意大利退休教授去武汉看女儿外孙 仅住6天便返程 直呼一天也不想待

意大利退休教授去武汉看女儿外孙 仅住6天便返程 直呼一天也不想呆

飞机降落在天河机场时，我七十三岁的老骨头几乎散架了。从罗马到武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让我腰背酸痛，膝盖像是灌了铅。但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小雯和外孙豆豆，这点疲劳算不了什么。

小雯是我唯一的女儿，十年前嫁给一个中国工程师后便定居武汉。起初我极力反对这门婚事，一个意大利父亲怎么能接受女儿远嫁到万里之外？可小雯倔强得很，一句“爸爸，我爱他”就把我所有的不舍和担忧堵了回去。这些年，我们每年视频两三次，她寄来照片，从照片里看豆豆从襁褓中的小婴儿长成满地跑的小家伙。可照片终究是照片，我上一次见到外孙，还是他刚满月时我来中国探望的那次。

行李转盘前，我远远就看见了小雯。她胖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还是那么明亮。她身旁站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踮着脚朝人群张望。

“外公！”豆豆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喊我，显然是小雯临时教的。

我一把将他抱起来，小家伙比我预想的沉多了，黑亮的眼睛像两颗葡萄，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白头发高鼻梁的外国老头。我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的巧克力，豆豆接过去，奶声奶气说了句“谢谢外公”，转头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小雯丈夫开着一辆国产SUV来接我们。路上，豆豆坐在儿童座椅里一直偷偷看我，我冲他挤眼睛，他就咯咯笑。车窗外的武汉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和六年前我来时又变了个模样。小雯说他们现在住在汉口一个新建小区，三室一厅，离她公司近，豆豆上学也方便。

“上学？豆豆才六岁吧？”我问。

“九月份就上小学了，现在在幼小衔接班，每天上午上课。”小雯回头看了眼豆豆，“这孩子皮得很，得提前收收心。”

我没接话。六岁，在我的故乡罗马，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公园里追鸽子，在喷泉边玩水，而不是坐在教室里学写字算数。

到家已是傍晚。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墙上挂着豆豆的涂鸦和几张全家福。小雯丈夫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锅铲碰撞的声响伴着葱姜爆锅的香气飘出来。豆豆拽着我去看他的玩具，整整一收纳箱的汽车和恐龙，他趴在客厅地板上给我演示每辆车的功能，小嘴说个不停。我盘腿坐在地上陪他玩，膝盖硌得生疼，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小雯特意蒸了一小碗白米饭给我，她知道我吃不惯太油的菜。豆豆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单独的餐盘，里面是剁碎的鱼肉和青菜拌饭。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又吐出来，皱着眉说不想吃青菜。

“豆豆，把青菜吃完才能长高。”小雯板起脸。

“外公，你也不吃青菜。”豆豆指着我的碗，我刚把西兰花拨到一边。

我笑起来，从自己碗里夹起西兰花放进嘴里：“外公吃，豆豆也吃，好不好？”

豆豆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青菜扒拉进嘴里。小雯冲我感激地笑了笑，那笑容让我想起她小时候，每次我帮她搞定她母亲不让做的事情时，她也是这样笑的。

睡觉前，我去豆豆房间道晚安。他缩在被子里，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手边还放着本拼音练习册。我拿起册子翻了翻，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声母韵母，还有红笔打的勾和叉。

“豆豆，今天作业写完了吗？”我问。

“写完了，妈妈检查过了。”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外公，你明天还陪我玩吗？”

“当然，外公要在武汉待六天呢。”

“六天是多少天？”他掰着手指头数，“一天，两天……六天！那外公可以陪我玩六天！”

他高兴得在被窝里蹬腿，被子拱起一个小山包。我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关灯带上门。客厅里，小雯正和丈夫低声说着什么，见我出来便住了口。

“爸，时差倒得过来吗？要不明天多睡会儿。”

“不用，我精神得很。”我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温水，“豆豆很可爱，像你小时候。”

小雯挨着我坐下，头靠在我肩上：“爸，谢谢你大老远跑来看我们。我知道你坐飞机不舒服……”

“胡说，来看女儿外孙，什么不舒服都值得。”我拍拍她的手背。她手上的皮肤不像从前那般细腻了，指节处有几处茧子，大概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我心里微微一酸，我的小雯，在意大利时连碗都不怎么洗的姑娘，如今也成了操持一家三口的妻子和母亲。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推门出去，小雯正往豆豆书包里塞水壶和纸巾，豆豆穿着幼儿园的园服坐在玄关小凳子上系鞋带，眼睛还眯着，头发翘起一撮。

“这么早？”我看了看表。

“衔接班八点上课，路上要四十分钟，得早点出门。”小雯头也不抬地收拾着，“爸，你再睡会儿，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中午我们自己回来做饭。”

“我送豆豆去吧。”

“不用不用，你又不认识路。”小雯推着我往卧室走，“你好好休息，下午三点半我们接豆豆放学，到时候你一起去。”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雯牵着豆豆走向停车场，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豆豆背着一个几乎和他上半身一样大的书包，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负重的小乌龟。六岁啊，在意大利，这么大的孩子书包里装的应该是蜡笔和图画本。

上午我独自在小区里转了转。这是个挺大的社区，绿化不错，健身器材齐全，有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聚在一起聊天。一切都秩序井然，只是少了点什么。罗马老城区的早晨是嘈杂的，咖啡馆飘出浓香，面包店前排着队，孩子们骑着自行车在石板路上叮叮当当穿行。这里的早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中午小雯果然赶回来做饭。她动作麻利，四十分钟就端出两菜一汤。我们边吃边聊，她说起工作和生活，说起武汉这几年的变化。我听着，不时点点头，目光却总落在冰箱上贴着的那张作息表上：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早餐，七点二十出门，下午三点五十放学，四点写作业，六点晚饭，七点学英语，八点洗澡，八点半睡前阅读，九点睡觉。每项后面都画着小红花，豆豆的名字歪歪扭扭写在旁边。

“豆豆每天都要学英语？”我指着表格。

“嗯，线上课，一周三次。现在竞争太激烈了，不早点启蒙根本跟不上。”小雯往我碗里夹了块鱼，“爸，你不知道，豆豆班上有的孩子中班就开始学奥数了。我们算佛系的。”

“佛系？”

“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小雯笑了，“反正我不逼他太紧，但该学的也得学。将来考不上好学校，吃亏的是他自己。”

我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家，我一个只待六天的外公，有什么立场去评判她教育孩子的方式？

下午去接豆豆，校门口黑压压全是家长。孩子们排着队出来，一个个背着大书包，小脸都绷着，像刚结束一场战役。豆豆远远看见我，小跑着扑过来，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响。

“外公！”他仰起脸，“今天老师夸我了，我拼音听写全对！”

“豆豆真棒。”我摸摸他的头，顺手去摘他的书包，“来，外公帮你背。”

“不行不行，妈妈说不可以麻烦外公。”豆豆躲开，“我自己背得动。”

一个六岁的孩子，背上十几斤重的书包，走起路来肩膀都歪向一边。我牵着他的手往停车场走，他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些潮热。

“豆豆，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呀，外公来接我放学。”他蹦了两下，“外公，今天晚上我可以不学英语吗？我想和你玩恐龙大战。”

“这事得问妈妈。”

他立刻蔫了：“那肯定不行，今天是周三，周三有英语课。”

晚上果然有英语课。小雯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一个教学软件，一个金发碧眼的外教出现在屏幕里，用夸张的语调和豆豆打招呼。豆豆坐在书桌前，小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跟着老师念“apple”“banana”。他发音很准，语调也有模有样，只是眼神时不时往客厅这边瞟。我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注意着他。二十五分钟的课，他打了三个哈欠，揉了两次眼睛，最后十分钟几乎是在强撑着。小雯坐在他旁边全程陪读，手里拿着根铅笔，随时准备在本子上记笔记。

课程结束后，豆豆跑过来趴在我腿上：“外公，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好，豆豆学得很认真。”我揉揉他后脑勺的软发，“现在可以玩恐龙大战了吗？”

“不行，还得写英语作业。”小雯收拾着平板和教材，“就两页，很快的。写完再玩。”

豆豆的小脸垮下来，但还是乖乖坐回书桌旁。我看着他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字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像棋盘上的格子，每格后面大概都有个埋头写作业的孩子。

第三天，我提出要带豆豆去公园玩。小雯犹豫了一下，说周末可以去，但今天不行，豆豆上午有思维课，下午有书法班。我这才注意到贴在冰箱侧面的课程表，除了幼小衔接班和英语课，还有思维训练、硬笔书法和乐高搭建，周末两天更是排得满满当当。

“他一个六岁的孩子，比我在大学教的研究生课还多。”我终于没忍住。

小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爸，你那是老观念了。现在国内孩子都这样，我们不学别人也学，到时候豆豆上了小学跟不上，自信心受打击怎么办？”

“我在意大利当了一辈子教授，见过太多被提前教育压垮的孩子。童年应该有玩耍、有想象、有自由探索的空间，而不是被课程表填满。”我尽量让语气平和，“小雯，你小时候在罗马，每天都去广场喂鸽子，周末我们去海边捡贝壳，你从没上过任何早教班，现在不也念了很好的大学？”

“爸，那是意大利，这是中国。”小雯收起笑容，语气有些生硬，“我既然选择在中国生活，就得按这里的规则来。豆豆是中国人，他将来要参加高考，要跟几千万孩子竞争，我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豆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妈妈，我准备好啦，去上思维课吧。”

小雯立刻换上笑脸，走过去帮豆豆整理衣领：“好，妈妈送你去。外公在家休息，中午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们母子出门，门关上的一刹那，客厅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安静。我走到豆豆房间门口，书桌上摊着他昨晚写的英语作业，字母工整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写的。旁边搁着一盒乐高，是昨天新买的，还没来得及拆封。我拿起盒子看了看，上面写着适合年龄四到七岁。豆豆确实在“玩”乐高，不过是作为一种课程在学，有老师指导，有教学目标，有成果展示。

我突然想起自己书房里珍藏的那盒旧积木。那是小雯六岁时，我用木头边角料亲手给她做的，大大小小上百块，没有图纸没有说明书，她想搭什么就搭什么。有一年圣诞节，她用那些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比萨斜塔，虽然塔身是倾斜的，她却兴奋地大叫：“爸爸你看，我建了一座会跳舞的塔！”那天我们笑了很久，邻居透过窗户朝我们竖起大拇指。

那些积木现在还在我罗马家里的阁楼上。我本来想这次带来给豆豆，又怕行李超重，想着下次吧，下次一定带来。可此刻我突然意识到，就算带来了又怎样？豆豆根本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去玩那些没有任何教学目标的木头块。他所有的时间都被规划好了，每一分钟都有意义，连“玩”本身都变成了课程。

第四天，周五，豆豆下午放学早。我趁小雯还没下班，悄悄带他去了小区旁边的街心公园。三月底的武汉春意正浓，樱花开了几树，地上落着浅粉的花瓣。豆豆像放出笼的小鸟，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在沙坑里刨坑堆城堡，在秋千上让我推他荡得老高。

“外公！再高点！再高点！”他尖叫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亮得像星星。

阳光暖融融的，公园里有几个同龄孩子在疯跑，还有一个老爷爷在放风筝。豆豆看了一会儿，拽着我手说想去买风筝。小卖部里只有那种塑料薄膜的简易风筝，五块钱一个，豆豆挑了个奥特曼图案的。我们笨手笨脚地组装好，试了好几次才放起来，风筝摇摇晃晃升上天空，豆豆扯着线在草坪上狂奔，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外公你快看！奥特曼飞到云里面去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才是六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啊，满脸是汗，裤子上沾满草屑和泥巴，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可是这样的时刻对他来说太奢侈了，像偷来的时光。

小雯打电话来问我们在哪，我说在公园放风筝。她沉默了两秒，说：“爸，早点回来吧，豆豆晚上还有书法课。”

五点半我们到家时，小雯已经在准备晚饭了。豆豆兴冲冲跑进厨房：“妈妈你看！我的奥特曼风筝！外公教我放的！”

小雯低头看了眼他脏兮兮的裤子和鞋，皱了皱眉：“快去洗手换衣服，吃完饭还要上课。”

豆豆的笑容僵了一下，乖乖放下风筝去了卫生间。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豆豆扒了几口饭就说饱了，小雯让他再吃几口青菜，他不肯，两个人僵持起来。豆豆突然冲小雯吼了一句：“我不要吃青菜！我不要上书法课！我讨厌你！”

小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豆豆，你说什么？”

“我讨厌妈妈！外公在的时候都不用上课，为什么外公走了我还要上课？”豆豆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外公只来六天，但这六天你的课不能停。妈妈已经给你请了思维课的假，书法课不能再请假了。”小雯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让外公也天天在武汉好了！”豆豆跳下椅子往房间跑，“我要外公教我放风筝，我要跟外公玩……”

他跑进去，“砰”地摔上了门。小雯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我放下碗：“我去看看他。”

豆豆趴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小片。我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他抽抽搭搭地说：“外公，你别走好不好？你走了我又要天天上课了。”

“外公只能待六天。”我把他脸上的泪擦掉，“但外公答应你，只要外公在一天，就带你玩一天。明天周末，你想去哪？”

他抽噎着想了想：“去江边！妈妈说我小时候去过长江边，但我都忘了。”

“好，明天外公带你去江边。”

晚上小雯来敲我的门。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我们在阳台上站着，楼下小区路灯昏黄，几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爸，今天豆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她低着头。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的都是心里话。”我看着她，“小雯，你累不累？”

她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眼泪又涌上来。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拍她的背。她在怀里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和三十年前那个摔倒后哭着跑来找爸爸的小姑娘没有分别。

“有时候真的很累。”她闷闷地说，“工作、家庭、孩子，哪样都不能松懈。周围所有人都那样，我不跟着走就好像不对。可我也不知道这样对豆豆到底好不好……”

“你是个好妈妈。”我抱着她，“你比我知道的任何一个母亲都努力。但小雯，豆豆才六岁，他的人生还很长很长。你现在让他跑得太快，他以后可能就没力气走更远的路了。”

她没说话，只是哭。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初春湿润的气息。远处有火车驶过的轰隆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五天，周六，我早早把豆豆叫醒。小雯和他丈夫都还在睡，我偷偷给豆豆穿好衣服，留了张字条，牵着他出了门。我们坐地铁去江滩，早上的地铁人不多，豆豆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驰而过的隧道壁，每一站广播报站名他都要跟着念一遍。

长江比我想象的更宽阔。江水浑黄，缓缓东流，江面上有货轮慢悠悠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豆豆在江滩上撒欢地跑，捡石头打水漂，看别人放巨型风筝，在沙地上用小树枝画画。我坐在堤岸上，看着他的小身影在阳光里跳跃，恍惚看见了三十年前的小雯，在地中海边的沙滩上追逐浪花，光着脚丫踩出一串串脚印。

“外公外公！你看我画的！”豆豆跑过来，拉我去看他的“大作”——沙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三个人，两大一小，一个高鼻子白头发的老头牵着个小男孩，旁边站着个长头发女人。

“这个是外公，这个是豆豆，这个是妈妈。”他指给我看，“外公笑，豆豆笑，妈妈也笑。”

“为什么妈妈笑得最大？”

“因为妈妈高兴呀。”他仰起脸，眼睛被江风吹得眯起来，“外公来了妈妈就高兴。外公要是天天在武汉，妈妈就天天高兴。”

我想说外公要回意大利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指着远处江面上的货轮：“豆豆，你看那条船，它从很远的地方来，装了很多很多货，要在武汉卸下来。卸完货它又要走，去更远的地方。但无论它走多远，只要它记得回来的路，那些等着它的人就会高兴。”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公，你就是那条船对不对？”

我一愣，忍不住把他抱起来转了个圈：“对，外公是船，豆豆就是外公要回来看的码头。”

那天我们在江边待到中午，买了烤红薯和玉米棒子坐在长椅上吃。豆豆啃玉米啃得满脸都是渣，我给他擦嘴，他冲我咯咯笑。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江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回去的路上，豆豆在我怀里睡着了。他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抱着他坐地铁，旁边一个老太太冲我笑：“外国爷爷带外孙玩呀？累不累？”

“不累。”我用蹩脚的中文回答，“很幸福。”

晚上小雯做了顿丰盛的晚餐，还特意买了瓶红酒。豆豆举着果汁杯跟我碰杯：“欢迎外公来武汉！外公不要走！”大家都笑了，可我注意到小雯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第六天，周日，明天我就要走了。上午小雯带着豆豆去上最后一节乐高课，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带给同事的小纪念品。我走到豆豆房间，书桌上又多了张新画，画的是三个人站在江边，天上飞着奥特曼风筝。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外公、妈妈、豆豆，2019年3月30日。

我小心翼翼把画折好放进行李箱夹层。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豆豆的书包。那个几乎和他上半身一样大的书包靠在墙角，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课本和作业本。鬼使神差地，我蹲下来翻了翻。厚厚一沓卷子，拼音、数学、英语，还有几张画了“优+”的图画作业。书包最底层压着个皱巴巴的奥特曼风筝，就是我们前天在公园放的那个，收起来的时候没叠整齐，硬塞进去的。

风筝旁边还有个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我的日记（拼音版）”。我翻开第一页，是豆豆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汉字混写：“3月28日，晴。今天外公来了，他给我吃巧克力，我高兴。外公头发白白的，鼻子好大，哈哈哈。”

往后翻，第二页：“3月29日，多云。今天外公送我去上学，他帮我背书包，我不让。妈妈说要自己背。但我好想外公背。”

第三页：“3月30日，晴。外公带我去江边放风筝，太好玩了。我画了外公和我还有妈妈。我希望外公不要走，我希望天天不上课。”

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3月31日，晴。外公明天要走，我哭了。妈妈也哭了。妈妈说外公要回他自己家，他有他的生活。但我就是想让外公住我们家。我不想上课，想天天跟外公玩。”

我的眼泪砸在作业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花。我蹲在地上，七十三岁的意大利老头，像个孩子似的哭得浑身发抖。我哭什么？哭豆豆的日记，哭小雯的疲惫，哭我自己为什么住那么远，哭这该死的六天怎么过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豆豆怎么都不肯睡，扒着我行李箱不松手：“外公不走，外公明天不许去飞机场。”小雯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是丈夫强行把他抱进房间，里面传来豆豆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他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变成抽噎，慢慢没了声息。

小雯从房间出来，眼圈红肿。她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爸，我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很轻，“我和豆豆爸爸商量了，明年夏天我们带豆豆回意大利住两个月。让他在罗马住，去你小时候带我去过的那些地方，喂鸽子，捡贝壳，什么课都不上，就玩。”

我转头看她。她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我想通了，你说的对。豆豆的童年只有一次，我不能把它全填满了。就算将来考不上名校又怎样？至少他记得外公带他放过风筝，记得长江边的风是什么味道。”

我握紧她的手，掌心里她的手指冰凉。我说：“小雯，你做得对。豆豆会感激你的。”

第二天清晨，豆豆还在睡梦里，小雯送我去机场。到了出发大厅，她帮我办登机牌，托运行李，像当年我送她去上大学时一样，跑前跑后地张罗。临进安检口，她站在黄色安全线外朝我挥手，笑着笑着就哭了。

“爸，路上小心。”她声音哑哑的，“到了给我打电话。”

“回去吧，豆豆醒了找不到你会哭。”我也朝她挥手，“夏天见。”

过安检，回头再看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我怕自己又掉眼泪，赶紧转身上了电梯。登机后我在靠窗位置坐下，旁边的中国男人带着个小姑娘，小姑娘趴在舷窗上看外面的飞机，兴奋地数着：“一架，两架，三架……爸爸，我们要坐哪一架？”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是豆豆在江边奔跑的身影。他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上沾着泥，手里攥着风筝线，回头冲我大喊：“外公，你快来看呀，风把我的风筝吹到云里去了！”

飞机起飞时，我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豆豆的日记本，折起来那一页画着三个笑哈哈的人。扉页上多了行新字，小雯的字迹：“爸，谢谢你。豆豆说你是他最酷的外公。夏天罗马见。”

我把日记本贴在胸口。舷窗外，武汉渐渐缩成地图上一个小点，长江像一条闪亮的丝带蜿蜒向东。六天，短得像一场梦，却足够让我明白一件事：距离再远，有些东西是切不断的。就像那条江，不管拐多少弯，终究要流向大海。

而我这条老船，已经记住了回码头的路。哪怕要飞越半个地球，哪怕只剩下短短六天，那也是值得的。因为码头上有我女儿和外孙在等，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远到我在罗马的阳台上也能听见。

我睁开眼，邻座的小姑娘趴在爸爸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笑。窗外的云层白得耀眼，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像无数条金色的路，通向四面八方。每一条路上都有人要奔赴的地方，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有人在等。

我想，等夏天来的时候，我要带豆豆去看地中海。告诉他，海的这边是他的外公，海的那边是他的家。而无论他在哪里长大，外公的爱都像这片海一样，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