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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记者 | 赵孟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行走在彭水老城区,乌江狭长河谷挤压出逼仄的生存空间,人类活动叠加先天脆弱的喀斯特顺向坡地质。居民与山争地。
2026年7月17日上午9时08分,重庆彭水汉葭街道乌江三桥画廊路发生山体崩塌。截至7月30日晚,经过当地紧急抢险,此次灾害共安全疏散群众1100余人;救出10人(3人已治愈出院);目前找到并确认51人遇难,仍有10名失联人员。
界面新闻记者走访发现,灾害背后是多重现实困境的交织。县级财力有限,治理与搬迁高度依赖上级专项资金;临崖建房的格局让常规治理手段无处施展,工程成本甚至超过房屋价值;而补助标准与重建成本的倒挂、生计与土地的深度绑定,更让主动搬迁成了一笔不划算的经济账。
彭水一直在寻找与脆弱山体共处的方式,从普适型监测设备的密集布设,到四重网格化管理的持续下沉,再到小流域综合整治模式的探索,对于这座峡谷中的县城而言,地灾防治是一场持久战。
临山建房
灾难发生后,当地居民侯开云向界面新闻介绍,2001年,这片被削平的坡地陆续建起了自建房,底层作商铺、上层为住宅,最靠内侧的楼房后墙与岩体数米之隔。当年包括侯开云家在内的三户居民,曾在屋后修筑简易护坡。
界面新闻记者走访发现,在上游汉葭街道安家湾片区,“半边楼房半边山”是普遍的街景。街道一侧是连片的多层居民楼,商铺沿街排布,楼体顺着坡势层层向上堆叠;另一侧便是陡峭的岩体边坡,坡面覆盖着杂草与灌木,部分区段垒砌了厚重的混凝土挡墙。不少自建房直接修建在切坡平整出的台地上,后墙紧贴山体,开窗便是崖壁。
从崩塌点往安家湾,原本沿乌江岸铺设的干线公路数分钟车程即可直达;如今灾害路段封闭,往来车辆必须绕行县城后山的盘山公路,需多走30余公里,耗时增加一个多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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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坡点上游,许多房屋贴着山体修建,开窗即是崖壁。
在距离崩塌核心区数百米的路段,蓝白相间的警用警戒线已沿路面横向拉开。警戒线内侧,数名身着反光背心、头戴安全帽的工作人员正在坡脚开展地质排查。沿线居民已全部转移撤离,部分坡体可见早年加固留下的痕迹。
当地居民回忆,类似的滑坡险情在这片河谷早有先例。大约十多年前,距离此次崩塌点约2公里处,一户程姓居民修建在山脚的自建房便被山体滑坡冲毁,所幸当时人员提前转移,未造成伤亡,事后这户人家全家搬离了这片区域。
从地质禀赋看,彭水本就站在高风险的基底上。当地岩层年代古老、结构破碎,被地质专家形容为“破碎的鸡蛋壳”;加之“两山夹一槽”的深切峡谷地貌,全县山区面积占比超86%,天然具备滑坡、崩塌发育的地质条件。而长期以来的人类活动,让本就脆弱的地质环境负载持续加重。
据彭水县地质灾害防治专项委员会2026年5月印发的《彭水自治县2026年度地质灾害防治方案》显示,该县是重庆市地质灾害最严重的区县之一,全县已查明在册地质灾害隐患点共461处,覆盖37个乡镇(街道),其中滑坡363处、崩塌69处、泥石流7处、地面塌陷22处。
从规模看,大型及特大型隐患点共27处,全县隐患点共威胁人口2.9万余人、财产23.5亿元。仅2025年一年,全县就发生各类地质灾险情106起 。
治理之难
完整的地质灾害防治体系,涵盖地质灾害调查评价、监测预警、工程治理、搬迁避让、地质灾害应急处置等板块。其中,监测预警是前置防线,负责风险识别与临灾预警;工程治理是核心治本手段,通过工程结构措施从根源消除隐患;搬迁避让是主动避险路径,从空间上彻底脱离风险区,三者共同构成地灾防治的三大核心支柱。
界面新闻注意到,早在《重庆市2021年度地质灾害防治方案》中,就将“彭水县磨寨危岩(乌江三桥至安家湾段)”列入“重庆市2021年度重点防治地质灾害隐患点一览表”,该点位的危岩体积为1万立方米,危害性“可能造成经济损失约8000万”,防治措施为“工程治理”。从地图上看,乌江三桥至安家湾段正好覆盖此次发生山体崩塌的区域。
但一位负责彭水县地灾监测的专家告诉界面新闻,此次垮塌的具体岩体,此前并未纳入全县群测群防监测点位名单,灾害发生后才被补充列入。这位专家直言,像磨寨这样绵延数公里的危岩带,其中大量零散分布、暂未达到高危等级的岩体,很难被全部纳入群测群防监测预警点,“纳入后,规划也是个问题”。
作为全县地质灾害防治的纲领性文件,《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地质灾害防治规划(2021年-2025年)》(下称《防治规划》)划定了清晰的治理目标:五年内对76个重点地质灾害隐患点实施系统性工程综合治理,按年度分解为2021年24处、2022年19处、2023年20处、2024年19处、2025年20处。
“工程治理” 即通过抗滑桩、锚杆锚索、挡墙、截排水系统等工程手段从根源消除隐患,单点位投资多在数十万至数百万元级别,属于“治本之策”。
但界面新闻梳理2022-2025年四份年度地质灾害防治方案发现,真正纳入年度正式施工计划的系统性治理项目数量,低于规划分解的年度目标,且呈现下降态势。
《彭水自治县2022年度地质灾害防治方案》显示,全县明确列入完工计划的重点治理项目仅保家集镇综合治理、长滩斜田坡滑坡、观音岩综合治理、以及“争取市级地灾治理项目2个以上”,其余以“第二批减灾销号项目”“控制性勘查项目”表述,未给出19处系统性治理的具体点位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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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的生存空间下,彭水许多房屋或依山而建,或临乌江而建。
2023年,正式工程治理项目进一步缩减,载明启动的治理工程只有善感乡石槽坝危岩综合治理工程和走马乡楼房坝村2组店子危岩治理工程,以及“争取市级地灾治理项目2个以上”。2024年是五年间项目数量较多的一年,依靠国债资金与乡村振兴衔接资金合计安排14处治理。2025年,仅靠乡村振兴衔接资金安排5处隐患点工程治理,数量不足规划年度目标的四分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年度地质灾害防治方案是年初对当年工作的计划,并不意味着能够全面完成。即便按照这些年度计划的安排,其披露的工程治理地灾隐患点,也少于《防治规划》的总体要求。对于这份6年前制定的《防治规划》目前是否完成工作目标,界面新闻向彭水县自然资源局和彭水县地质灾害防治中心询问,未获明确答复。
《防治规划》对资金做了常态化安排:五年总投入2.448亿元,年均约4900万元;其中县级财政每年需承担1110万-1180万元,作为日常运维、小型排危、项目配套的稳定财力。
相关政府文件显示,工程治理、搬迁避让几乎全部依赖国债资金、乡村振兴衔接资金、市级专项补助等,本级财政支持有限。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地质灾害防治中心《事业单位法人年度报告书(2025年度)》显示,当前工作存在的问题是,“防治资金投入有限,部分重大隐患点治理进度缓慢”。
即便明确了治理需求,彭水特殊的地质条件与城镇建设格局,也让工程治理面临技术困境。
另一位参与过彭水县地灾治理的地质专家表示,乌江沿线的民房多为当地居民早年自建,普遍紧贴崖壁修建,部分房屋后墙与岩体之间几乎没有缓冲距离,坡脚就是建筑地基。这种格局下,抗滑桩、重力式挡墙、锚杆锚索等常规地灾治理手段几乎无法实施。大型施工设备没有进场空间,坡面作业极易扰动岩体引发次生垮塌,甚至连施工人员的安全都难以保障。
“治理费用可能比房子本身还贵。”上述专家坦言,对于这类零散分布的临街切坡自建房,单点位治理的工程成本动辄数十万上百万元,远超房屋本身的市场价值;如果整片区域统一实施危岩带治理,总投资更是高达数千万元,超过政府财力。
搬迁之困
《防治规划》要求,对于生活在地质灾害威胁区内的居民,目前难以治理或所需搬迁避让综合费用少于工程治理费用的,实施有计划的搬迁避让,主动避让地质灾害。对于搬迁避让的居民,每人搬迁补助为2万元。
2022年7月,彭水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布关于调整地质灾害避险搬迁补助标准的通知,决定从2022年起将彭水县地质灾害避险搬迁补助标准调整为15000元/人,一次性搬迁补助为2000元/户。
按三口之家计算,全家能拿到的政策性补助合计不足5万元。而在彭水山区重建一栋基础的一层平房,仅地基、建材、人工三项成本就超过10万元,补助覆盖比例不足一半;若选择迁入县城购房,补助占房款的比例更低。重庆网络问政平台上,多位彭水村民留言反映,仅靠搬迁补助根本无力承担建房或购房开支。
《防治规划》设定了两层目标:一是刚性任务,对84个在册地灾隐患点实施主动避险搬迁,覆盖受威胁群众约1670人;二是预估总量,叠加突发灾情后的被动搬迁,五年合计约2300人,年度节奏为2021年300人,2022-2025年每年约500人。
与防治工程一样,彭水历年年度地灾防治方案显示,搬迁避让项目与《防治规划》的目标存在差距。
2022年,年度方案仍维持 “力争完成搬迁500人以上” 的目标,与规划节奏基本一致。2023年,目标直接下调至 “完成搬迁400人以上”,较规划标准缩减20%。2024年,不再设定自主统筹的搬迁任务,仅明确“申报2000余万元国债资金对127户444人实施避险搬迁”。
2025年的年度方案中,已无具体搬迁人数目标,仅笼统表述为“坚持避让优先,按照市级搬迁补助资金人平15000元及县财政统筹每户2000元搬迁费及时发放搬迁居民,按时完成避险搬迁年度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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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上,救援人搜救失联者。
2025年夏天,郁山镇坪阳村槽地口滑坡的崔姓农户遭遇山体滑坡,房屋全部被掩埋,庆幸无人员伤亡。该村村支书告诉界面新闻,该户共5口人,按照每人15000元的标准获得搬迁补助,村里发动群众募捐两三万元,但远不够建房成本。如今新房虽已建起,但一家人背着外债,尚未装修。
该户属于房屋被毁后被动搬迁,而对于大量尚未发生险情,需要主动搬迁避险的居民而言,15000元/人的标准,难以激发群众主动搬迁的积极性。
生计模式的深度绑定,进一步抬高了搬迁的隐性成本。彭水老城、乡镇集镇沿线的临崖民居,普遍采用“商住一体”模式:一楼临街门面经营小生意,二楼以上自住或出租,房租与门店收入是家庭长期稳定的经济来源。一旦搬迁,不仅房屋资产清零,赖以生存的营生也会随之中断。
选址难也是制约搬迁推进的现实瓶颈。彭水全县以峡谷山地为主,平坦安全的建设用地本就稀缺,符合建房条件的宅基地大多紧邻耕地与永久基本农田。根据彭水县规划自然资源局的公开回复,搬迁重建选址必须避开地质灾害高易发区、永久基本农田和生态红线,符合国土空间规划。
一位村民反映,自家房屋2022年被划定滑坡隐患区,被告知可按每人一定标准拆除或异地重建。农户自筹人力在老宅周边选好就近地块上报,却因规划管控不予审批。他多次请求就近划定合规安置用地,相关部门建议到数公里外“买地重建”,这笔额外成本让他无力负担。
从长远来看,此次灾害也在倒逼当地地质灾害防治体系补短板。 目前,彭水县已对切坡建房、山区道路边坡、矿山弃渣场、景区山岩体等高风险区域,划定6个排查片区,开展全域风险隐患专业排查,对排查出存在安全隐患的点位及时全量动态落图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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