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1988年的冬天,我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一样被抬进了赵家的门。
说“抬”其实不准确。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吹吹打打,我爹借了村口刘老三那辆拉猪饲料的柴油三轮车,车厢里铺了两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我就坐在棉被上,怀里抱着我娘缝了一宿的那个红布包袱,一路突突突地从陈家沟颠到了赵家庄。
那年我二十一岁,本该是男人最硬气的年纪,可我硬气不起来。
入赘。
这两个字压在我胸口,比那年冬天的北风还沉,沉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我知道,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我爹有肺痨,一年到头咳个不停,药钱比家里的收成还贵。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弟弟才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入冬了还穿着单裤。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得活着,只有我活着,才能想办法拉扯他们一把。可陈家沟那几亩薄田连自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没人愿意把闺女嫁过来跟着我受穷。
入赘,是唯一能让我活下去的办法。
赵家在赵家庄算是富户。赵德厚早年在镇上供销社当过采购员,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家里五间红砖大瓦房,院子里铺着水泥地,猪圈里养了三头大肥猪,日子过得比一般的庄稼人殷实得多。他家就两个闺女,老大赵秀芬,也就是我今天要娶的女人,老二赵秀兰,还在镇上念初中。
秀芬我是见过的。相亲那天她坐在她爹旁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手指一直绞着辫梢。她长得不算好看,脸上有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几颗麻子,但看着老实本分。我当时想,只要人好,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我想错了。
婚礼当天就出了事。赵家摆了八桌酒席,来的人不少,七大姑八大姨坐了满满一院子。我跪在堂屋里给赵德厚敬茶,双手捧着茶碗举过头顶,按照规矩该改口叫“爹”了。我跪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胳膊都举酸了,赵德厚就是不接那碗茶。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空气静得能听见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陈卫东,”赵德厚终于开口了,他没接茶,而是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冷得跟院子里的冰碴子似的,“我今天把这碗茶喝了,你就是我赵家的人。但有几句话,我得当着大家伙的面跟你说清楚。”
我跪在地上,茶碗举在头顶,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第一,你是我赵家花钱买来的上门女婿,以后生了孩子姓赵,跟你陈家没有半点关系。第二,这个家我赵德厚说了算,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打狗你不能撵鸡,你要是敢顶一句嘴,就给我滚回你的陈家沟去。第三,你爹那痨病别再想着从赵家拿钱去治,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赵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冲我指指点点,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赵叔,你这哪是娶姑爷啊,你这不是买了个长工吗?”
赵德厚哈哈大笑,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咂咂嘴说:“长工还管饭呢,他一个倒插门的,能比长工强到哪去?”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我咬着嘴唇,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我想站起来,想把那碗茶泼在这个老东西脸上,想转身冲出这个院子,回我的陈家沟去。可我想起我爹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想起我弟弟光着脚踩在雪地里的模样,想起我娘为了省一口吃的饿得浮肿的脸。我的膝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我把茶碗又举高了一分,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爹。”
赵德厚这才慢悠悠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碗茶往地上一泼,说了一句:“起来吧,别跪着了,看着晦气。”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下意识地朝秀芬看了一眼,她站在人群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在她嘴角的弧度里,我隐约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新房里坐了很久。红烛烧了大半截,蜡油淌了一桌子,秀芬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鼾声均匀而粗重。我看着她那张布满麻子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闹洞房的人散了之后,我听见窗外有人在小声说话。是赵德厚和秀芬。
“爹,我不跟他圆房。”秀芬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我看见他就烦,一个穷得把脸皮当鞋垫子的男人,让我跟他过日子?我嫌脏。”
“先忍忍,”赵德厚压低了嗓子,“他到底是陈家的长子长孙,万一哪天他陈家那边翻过身来,咱也能跟着沾光。要是一直翻不了身,就当咱家多养了一条看门狗。”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白色的月牙印。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人从炕上踹了下来。
睁眼一看,赵德厚站在炕边,手里拎着一根扁担,黑着脸冲我吼:“还睡?鸡都叫三遍了!去,把牛棚里的粪起了,挑到后山的地里去,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挑不完,别想吃饭。”
我揉着被踹疼的腰,穿上那双露了脚趾的解放鞋,在腊月刺骨的寒风里钻进了牛棚。牛棚是赵家院子西边搭的一个棚子,土墙上糊着牛粪和稻草,四面漏风,顶上铺的石棉瓦还缺了两块,抬头就能看见铅灰色的天空。
牛棚里拴着两头老黄牛,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牛粪,跟泥浆和稻草混在一起,冻成了半硬不软的冰坨子。我拿铁锹铲了好几下才铲动一点点,溅起来的粪渣子崩了我一脸。
我就这么一锹一锹地铲了一整个上午。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渗进锹把的木纹里,把原本淡黄色的木头染成了深褐色。中午没人来叫我吃饭,赵家一家三口在堂屋里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香味顺着北风飘进牛棚里,混合着牛粪的臭气,变成了这辈子再也忘不掉的一种味道。
下午两点多,我饿得实在撑不住了,蹲在牛棚角落里歇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地溜了进来。
是秀兰。
赵秀兰那年十五岁,还在镇上念初中,周末才回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小包。她站在牛棚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看见,然后像一只警觉的小猫一样踮着脚尖溜了进来。
“姐夫,”她把那个手帕包塞进我手里,声音小得像是怕被风听见,“你快吃,还热着呢。”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馒头中间夹了一片咸菜,是用酱油腌过的芥菜疙瘩,在当时的赵家庄,这已经是好东西了。我捧着那两个馒头,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不是馋的,是心里有一块被冻硬了的地方,忽然被这点热气一熏,裂了一道缝。
“你姐……你爹知道吗?”我问她。
秀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她站在牛棚的阴影里,绞着自己的手指,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姐夫……”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昨天在窗户底下听见我爹跟我姐说话了。”
“说什么?”
秀兰咬了咬嘴唇,眼眶忽然红了:“我爹说,等你在赵家干上几年活,把力气榨干了,就找个由头把你赶出去。他说你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能进赵家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让你干几年白活就算便宜你了。我姐在屋里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没替你辩一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好像说出这些话来,对不起我的不是她爹和她姐,而是她自己。
我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着。馒头很香,咸菜很咸,可我的嘴里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只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我还听见一件事,”秀兰攥紧了拳头,声音开始发抖,“我爹说,他托人给我姐在外面又寻了一门亲事,是镇上开小煤窑的孙老板的儿子。等明年开春把亲事定下来,就要把你赶走。到时候对外就说你不务正业,好吃懒做,赵家忍无可忍才休了你这个上门女婿。”
馒头在我嘴里变成了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站在四面漏风的牛棚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这些本该烂在她家人肚子里的秘密。她本可以不说的。她是赵家的人,替赵家瞒着才是她的本分。可她偏偏来了,不但送了馒头,还送了这些话。
“秀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把剩下那个馒头推回她手里,“这个你留着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吃过了,”她把馒头又塞回来,固执地摇了摇头,两条麻花辫在她肩膀上甩来甩去,“姐夫,你走吧。趁着还没过年,路还好走,回你们陈家沟去。我爹他不是什么好人,你留在这里只会被他坑得更惨。”
“我走了,你爹能饶得了你?”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用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说:“他是我亲爹,再生气也不能把我打死。倒是你,你要是再不走,我怕你以后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泪光,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嫁进赵家将近半年,赵德厚把我当牲口使唤,赵秀芬把我当空气忽略,整个赵家庄的人都拿我当笑话看。可就是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赵家唯一一个还在念书的“文化人”,在寒冬腊月里偷偷跑进牛棚给我送了两个馒头,还劝我走。
但我没有走。不是我不想走,是我不知道走了之后能去哪里。我爹的病越来越重了,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我要是回去,不但帮不上忙,还得多一张吃饭的嘴。留在赵家,至少还能想办法给我爹攒点药钱。
春节过后,赵德厚对我的盘剥变本加厉。
正月十六那天,天还没亮他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扔给我一把锄头和一副扁担,说东山坡那片荒地要开出来种红薯。“给你一个月时间,”他站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拿烟袋锅子点着我的额头,“开不完,这一年你都别想上桌吃饭。”
东山坡那片荒地我知道。那是一片没人要的石砾地,土质硬得像铁板,下面还埋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大石头,村里最壮实的劳力都不愿意去碰那块地。让我一个人一个月开出来?这跟让我上天摘星星有什么区别。
但我没有说话。跟赵德厚争论没有任何意义,他有一千种办法让我更难过。我扛起锄头,揣了两块昨天剩的玉米饼子,踩着晨雾上了山。
那一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到现在想起来都像一场噩梦。
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下山。中午啃两口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锄头挖在石头上迸出火星,虎口震裂了无数次,血痂一层摞一层,到最后握锄把都钻心地疼。我咬着牙把那些半人高的大石头一块一块地从土里撬出来,用钢钎撬,用肩膀顶,实在太大的就用锤子砸碎了再搬。有一块石头少说有两百来斤,我把它从土里刨出来推到地边的时候,腰里咔嚓响了一声,疼得我直接跪在了地上,好半天都站不起来。
那天我坐在荒地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特别想哭。但我没有。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爬起来继续挖。
一个月后,那片荒地被我开出来了。赵德厚过来验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能开出来。他背着手在地里转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地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块垒成的田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凑合着能种,”他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头牛干的活,“红薯苗你自己去镇上买,钱从你年底的分红里扣。”
分红。我差点笑出声来。我在赵家干了将近一年,除了每天两顿吃不饱的饭,一分钱都没见过。但我还是没有说话。我只是坐在新开出来的田埂上,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茧子下面藏着还没愈合的血泡,虎口上横七竖八全是裂口,每一道裂口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这双手在一年前还是握笔的手。我在陈家沟读到初中毕业,成绩在班里排前三,要不是家里太穷交不起学费,我本来是能考上县里高中的。现在这双手握惯了锄头铁锹,掌心的笔茧早被磨成了老茧。
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
赵家庄的人不再当着我的面叫我“倒插门的”了。一开始是村口的几个老汉,在我扛着锄头路过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是住在隔壁的王婶子,有一天端了一碗刚出锅的荞面饸饹过来,搁在我住的那间偏房的窗台上,说了句“小伙子干活不赖,趁热吃”,转身就走了。再后来,连大队的赵会计都在田埂上叫住我,递了一根烟,问我那块荒地是怎么开出来的。
人就是这样,你越窝囊,别人越看不起你。等你咬着牙干出点名堂来,哪怕只是一块荒地,他们的目光也会从嘲笑变成打量,从打量变成另一种东西。
但秀芬对我的态度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
有一天晚上我从山上回来,累得浑身像散了架,脚上的解放鞋磨破了一个洞,脚趾头从洞里伸出来,冻得又红又肿。秀芬坐在炕上嗑瓜子看电视,看到我进门,把头扭过去,瓜子壳呸地吐在地上,嘟囔了一句:“一身牛粪味儿,臭死了。以后你进来之前先把鞋脱了,别把牛棚里的脏东西带进屋里。”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和牛粪的鞋,又看了看屋里干净的水泥地面,沉默了片刻,把鞋脱了放在门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了进去。
“你手上那是什么?”秀芬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眉头皱了起来。
“磨了几个泡,”我说,“不碍事。”
“不碍事?”她嗤笑了一声,“我看着碍眼。明天去镇上买副手套,别弄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丢我赵家的人。”
说完她把瓜子往盘子里一扔,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我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伤口的手,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我在赵家,就像一条被拴在门口的看门狗——饭是剩的,窝是破的,主人高兴了扔根骨头,不高兴了踹一脚。我做再多的活、开再多的地,在赵家人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跪在地上举茶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倒插门女婿。
唯一的例外,还是秀兰。
秀兰每个周末都回来。她每次回来都会偷偷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两张烙饼,还有一次是一双她自己纳的鞋垫,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姐夫,你脚上的鞋都破了,”她把鞋垫塞给我,头也不回地跑了,“晚上垫上,走路舒服点。”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跟赵德厚正面起了冲突。
起因是我爹的病。我娘托人捎了话过来,说我爹的肺痨又加重了,咳血咳得止不住,镇上的医生说必须去县医院住院,前前后后得花五百块钱。五百块在1988年的农村,够一户普通人家吃一年了。我娘在捎来的话里哭得说不成句,说家里实在是山穷水尽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就差卖房子了。可那三间破土坯房,卖了也不值几个钱,何况一家人还要住。
我听完捎话人的转述,蹲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在赵家庄,唯一能拿出五百块钱又跟我有关系的人,只有赵德厚。
当天晚上,我洗完脚进了堂屋,赵德厚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看。他识字不多,但喜欢装出读书人的样子,报纸拿倒了都不知道。秀芬在里屋的缝纫机上做衣服,缝纫机踏板嘎吱嘎吱地响着。
“爹,”我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敬,“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赵德厚连眼皮都没抬:“说。”
“我爹的病……大夫说必须去县医院住院,费用要五百块。家里实在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赵德厚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烟袋锅子从手里飞出去砸在墙上,烟灰溅了一地。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跟蚯蚓似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油亮亮的汗珠。
“陈卫东!”他的吼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你爹的病别想从我赵家拿一分钱!你入赘我赵家,就是我赵家的人,跟你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倒好,来了一年,活儿没干多少,倒学会伸手要钱了?你爹的命是命,我赵家的钱就不是钱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我还是忍住了,声音尽量放平:“爹,我不是白要。这五百块您先借给我,算我预支工钱。我以后加倍干活还您。”
“预支工钱?”赵德厚冷笑了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看笑话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你有什么工钱可预支的?你吃我赵家的、住我赵家的,我没找你要伙食费就不错了,你还好意思说工钱?”
“那我爹的病——”
“你爹的病跟我有什么关系?”赵德厚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陈卫东,我把丑话给你说在前头——你要是再敢提一句你爹的病,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我倒要看看,离了我赵家,你陈卫东能去哪里!”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拳头攥得指节咔咔作响,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赵德厚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警惕地打量着我。
“怎么?你还想打人?”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心虚的挑衅,“你打一个试试?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明天就让派出所来抓你!上门女婿打老丈人,够你蹲好几年班房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拳头。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不借,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堂屋。身后传来赵德厚得意的声音:“自己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卖血啊?”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忽然异常地清醒。不是绝望,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反而生出来的冷静。就像一头困兽被逼到了笼子的角落,退无可退了,反而会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困住自己的笼子,寻找每一处可能的裂缝。
赵德厚说的没错,离了赵家,我陈卫东能去哪里?但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我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赵家?
2
半个月后,我去了镇上的煤矿。
不是我主动去的,是上个月赶集的时候,我碰见了初中同学刘大江。他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工作服,脸上的煤尘洗都洗不干净,嵌在毛孔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抽的烟是带过滤嘴的好烟,掏出来给我递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说矿上缺人,能吃苦的话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干得好了还有奖金。一百多块,在当时抵得上一个乡镇干部一个月的工资。
“不过你得想好,”刘大江把烟头踩灭了,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下煤窑不是人干的活,一天十几个小时在井下,出来的时候连你妈都认不出你。去年三号井塌了一次方,埋了两个人,挖出来的时候都没人样了。你一个做女婿的,好好在家种地不行吗?”
我说我想好了。
第二天我就去了矿上。煤窑不大,是镇上开的一个小矿,工人大概有三四十个,大部分是从周边村子里招来的青壮劳力。矿长姓孙,就是赵德厚嘴里那个“开小煤窑的孙老板的儿子”——也难怪赵德厚想把秀芬再嫁给他,孙家在这十里八乡确实是数得上号的有钱人。
孙矿长对我的态度一开始是嫌弃的。他看着我瘦巴巴的身板,又听了赵家庄的人对我倒插门女婿身份的介绍,脸上的表情就跟赵德厚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但刘大江在旁边帮我说了话,说这人是我的同学,念过初中,会算账写字,能吃苦。孙矿长这才勉强点了点头,说先下井试试,干不了趁早滚蛋。
下井的第一天,我差点没活着上来。
井下的巷道窄得只能弯着腰走路,头顶上的煤壁往下滴水,滴在安全帽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又闷又热,混合着煤尘和硝烟的刺鼻气味,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火辣辣的。矿灯的光柱在黑暗里照不出三米远,四周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我扛着一把铁镐跟在刘大江后面,膝盖一直在打颤。
“怕了?”刘大江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牙齿在满是煤灰的脸上显得格外白,“习惯就好了。记住一条,听见顶板响,别管什么东西,扔了就跑。跑慢了,阎王爷都救不了你。”
从那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从赵家庄出发,骑一辆借来的破自行车,蹬将近一个钟头的山路到矿上,七点准时下井,下午五六点才上来。井下的活比开荒地还要苦上十倍——抡铁镐刨煤,一镐下去虎口震得发麻;弯着腰在巷道里推矿车,腰疼得像要断掉;装炸药放炮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巷道角落里,捂着耳朵,感受着身下的大地像地震一样震颤,碎石和煤块噼里啪啦地从顶板上往下掉。
每天从井里上来的时候,我从头到脚全是黑的,煤灰渗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擤出来的鼻涕是黑的,咳出来的痰是黑的,连眼角的分泌物都是黑的。鼻孔里永远堵着一层煤尘,用棉签掏都掏不干净。回到赵家已经是深夜了,秀芬早就睡了,厨房里没有给我留饭,灶台是凉的。我就在水龙头底下接一瓢凉水,就着从矿上带回来的干馒头,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吃完。
赵德厚不知道我在矿上干活。我跟他说的是去镇上工地上打零工,他也没多问。他对我的去向并不关心,只要我每天回来的时候还能喘气,第二天还能爬起来干活就行。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拿着那沓钞票——整整一百三十六块钱,大拇指沾着唾沫数了好几遍,数到最后手都在抖。那不是钱,那是我爹的命。
我给家里寄了一百块。剩下的三十六块,我买了五斤白面、二斤猪肉和一包红糖,带回了赵家。
赵德厚看到我手里拎着的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惯常的轻蔑表情。他坐在太师椅上,拿烟袋锅子指着那包红糖问:“哪来的钱?”
“镇上干活挣的。”我说。
“挣了多少?”他问。
“够买这些的。”
赵德厚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他把猪肉拎起来掂了掂分量,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明天让你娘包饺子。”
从那以后,我的日子好过了一点。不是赵家人对我好了,而是我手里有了自己能支配的钱之后,心态不一样了。以前赵德厚骂我窝囊废,我低着头听着,心里又委屈又无力。现在他再骂我的时候,我低着头听着,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个月能挣多少、能给家里寄多少、还能攒下多少。
我来赵家快两年的时候,攒够了把我爹送进县医院的钱。我爹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病情稳定了下来,虽然根治不了,但至少不咳血了,能下地走动了。大夫说是慢性病,以后要长期吃药控制,不能干重活,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我娘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信是我弟弟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纸面上有好几处被水洇过的痕迹:“哥,爹能下地了,娘高兴得哭了一宿。爹说让你别惦记家里,在赵家好好过日子。我们都知道,要不是你在赵家受那些委屈,爹这条命就没了。”
我把信折好了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在那个阴冷的偏房里坐了很久。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地响。我对自己说,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下煤窑是挣得多,但那是在拿命换钱。我得找一个能让我真正站起来的法子。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
孙矿长在矿上办了一个夜校班,说是响应县里的号召,给矿工扫盲。但上面拨下来的教员经费被层层克扣,到矿上已经所剩无几,请不起正经老师。有一天孙矿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刘大江跟他说我是初中毕业,会算账写字,问我要不要来当这个夜校老师,一个月多给二十块钱补助。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夜校班的学员都是矿上的工人,大字不识几个,但个个都想学认字。他们有的是为了能看懂操作规程不上当受骗,有的是为了能给家里写封信不用求人,有的是为了能教教自己的孩子。我每天晚上从井下上来,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在矿上的活动板房里给他们上课。没有黑板就拿一块刷了黑漆的三合板代替,没有粉笔就拿石灰块代替,没有课本就自己编——我把安全操作规程、常用汉字、简单的算术编成顺口溜,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们念、写、算。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天不亮下井,天黑了上来,晚上还要备课上课,回到赵家常常已经过了午夜。但很奇怪,我不觉得累。或者说,累是累的,但心里从来没有那么踏实过。站在那块三合板前面,看着底下二十几个满脸煤灰的汉子,一笔一画地跟着我写自己的名字,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件不值钱的货物了。
有人听我说话,有人需要我,有人叫我“陈老师”。那种被尊重的感觉,是我在赵家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哪怕只是在矿上这间简陋的活动板房里,哪怕只是这二十几个人的小课堂,但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可是这件事,到底还是被赵德厚知道了。
那天我下课回到赵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堂屋的灯破天荒地还亮着,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烧酒,脸色阴沉得像要下暴雨的天。
“跪下。”他说。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动。
“我说跪下!”他一拍桌子,花生米从碟子里蹦了出来,滚了一地,“陈卫东,你胆子不小啊?我给你一口饭吃,养了你两年,你倒好,背着我跑到矿上去教书?怎么,嫌我赵家的饭不够你吃,想另起炉灶了?”
“我没有另起炉灶,”我的声音很平静,“教书是矿上安排的,多挣一份钱贴补家用,这不是好事吗?”
“贴补家用?”赵德厚冷笑了一声,“你贴补的是哪个家?是赵家还是陈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两个月挣的工钱,一大半都寄回陈家沟了!你拿着我赵家的力气去养你陈家的人,你当我赵德厚是冤大头?”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混合着贪婪和愤怒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他在乎的不是我教书这件事,他在乎的是我挣了钱没给他。他在乎的是,我这个倒插门女婿,居然有了他管不住的经济来源。
“我下矿挣的钱,每一分都是拿命换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寄给我爹治病,天经地义。”
赵德厚霍地站起来,抬手就要扇我。
我没有躲。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秀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她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不是心疼我,而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她抓着赵德厚的手腕,眼睛却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爹,别打了。打坏了明天谁干活?再说他挣钱寄回去也不是什么坏事,万一哪天陈家的穷鬼又来借钱,他自己有钱,就不用找您开口了。您说是不是?”
赵德厚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他把手放了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闷了一口,拿眼角夹了我一下。
“行,我不打你。但从今天起,你每个月挣的钱交一半给家里,剩下的你爱寄给谁寄给谁,我不管。另外,矿上的活不许辞,那二十块补助也算在一半里头。”
“好。”我没有争辩。
交一半就交一半,剩下的够我寄给我爹买药就行。比起半年前一分钱都攥在自己手里却连开口借钱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日子,现在已经好多了。更重要的是,我在矿上的夜校里,找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一种让我觉得未来还可以不一样的可能性。
夜里我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偏房,在黑暗里展开弟弟的来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磨出了毛边,字迹也因为反复折叠而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能背出每一个字。我把信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暗暗发了一个誓。
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出这个院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年秋天,矿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县里来了一位煤矿安全检查员,说矿上需要有人负责安全培训这一块,要找一个文化水平高、又懂井下实际操作的工人来对接。孙矿长想都没想,就把我推了上去。
“陈卫东这小子行,”孙矿长叼着烟,在办公室里头一次用正经语气提起我的名字,“初中学历在咱矿上算文化人了,又干了一年的井下,巷道怎么走、支护怎么打、瓦斯怎么测,他都门清。夜校那帮大老粗被他教得能写自己名字了,培训安全制度不成问题。”
就这样,我从一个普通矿工变成了矿上的安全培训员。虽然还是个临时工,工资也不比井下高多少,但不用天天下井了,能直起腰来说话,而且每个月多了几块钱的岗位补贴。
消息传到赵家庄,第一个来找我的人是赵会计。他提着两瓶酒上了门,笑呵呵地跟我套近乎,说卫东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当初你开那片荒地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然后话锋一转,问我矿上还需不需要招人,他有个外甥在家闲着,看看能不能去干个临时工。
我心里觉得好笑。当初他在赵德厚面前叫我“倒插门的”,嗓门比谁都大。如今他给我递烟点烟,称呼也变成了“卫东”。人的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我到今天算是领教透了。
但我还是帮他外甥问了一下。不是因为以德报怨,而是我不想得罪人。我在赵家庄终究是个外人,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在赵家这两年的经历教会了我一件事——当你没有根基的时候,最聪明的做法不是跟所有人翻脸,而是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有价值了,自然有人来巴结你。
赵德厚对我去矿上当培训员这件事,心里其实是不爽的。他并不希望我混出什么名堂来,在他看来,一个有本事的女婿不如一个没本事的傀儡好控制。但他碍于孙矿长的面子不便发作,毕竟孙家的煤窑在镇上是有头有脸的产业,赵德厚还指望着哪天跟孙家攀上更近的关系。所以他只是在家里的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之类的话,见我不搭茬,也就讪讪地住了嘴。
秀芬对我的态度倒是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她看到我,眼神里只有鄙夷和嫌弃,仿佛我是粘在她鞋底上的一块烂泥。现在她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而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就好像她在重新计算我这个“倒插门丈夫”的价值。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炕上多了一条新棉被。不是赵德厚盖的那种好棉花被,但也比之前那条薄得透光的旧被子强了不少。秀芬背对着我躺在炕上,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天凉了,别冻感冒了耽误干活。”多余的话一句没有,直接翻过身去睡了。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她怕我感冒,不是心疼我,是怕我少挣了钱。她的每一分关心都带着算计,跟她的每一次冷淡一样,都源于同一个出发点——利益。
不过我没有拆穿她。我只是把那条新被子铺好,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矿上的工作、我爹的身体、以及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我不能一辈子当赵家的赚钱工具,我得为自己做打算。
而在我所有关于未来的打算里,都没有赵秀芬这个人。
3
今年是我在煤矿的第三年。安全培训员的工作我干得不错,孙矿长对我越来越信任,把招工报名、排班调度这些文职活也交给了我。我在矿上的称呼从“陈卫东”变成了“陈哥”,又变成了“陈主任”,虽然没有正式编制,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的排班考勤,说话的分量跟三年前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但赵德厚对我反而比从前更刻薄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我窝囊的时候,他看不起我;我有了点本事,他不是替我高兴,而是本能地想要把我踩回去。就好像我站得高了一点,就显得他矮了。他不能容忍一个倒插门女婿比他还高。所以这一年来他变着法地挑我的刺——饭做得不好吃了骂,衣服洗得不及时了骂,回家晚了一刻钟也骂。最离谱的是有一回,他嫌我打呼噜声音太大吵得他睡不着觉,让我搬到牛棚去住。
那几天秀芬跟她爹去镇上赶集,我一个人在家吃晚饭。赵德厚坐在饭桌对面,喝了两盅酒,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拿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说:“陈卫东,你那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你今晚别在屋里睡了,去牛棚睡。”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牛棚能住人?”
“怎么不能?”赵德厚理直气壮地说,“牛棚里还有草料呢,比你们陈家沟的破土坯房强多了吧?再说了,你现在一个月挣一百多块钱,还不是住在我赵家的屋檐底下?让你去牛棚住几天怎么了?”
我没有跟他吵。我端着自己的碗筷进了厨房,洗干净放好,然后回屋拿了一床旧棉被,去牛棚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把被子裹在身上,在牛粪味和稻草味混合的空气里闭上了眼睛。
两头老黄牛在旁边慢悠悠地反刍,牛尾巴偶尔甩一下打在我身上。棚顶的石棉瓦还是缺了那两块,抬头就能看见深蓝色的夜空和冷冰冰的星星。冬天的风吹过棚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我躺在稻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星,忽然笑了一下。这要是在三年前,我大概会哭。但现在我不会了。不是不委屈,是觉得不值得。赵德厚的嘴脸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打压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害怕了。他害怕我翅膀硬了就会飞出赵家的笼子,害怕他精心设计的“倒插门长工”计划落空。
想到这里,我反倒踏实了。让他骂去吧,让他把我赶到牛棚里去吧。他不会把我赶走的,因为他还需要我每个月交的那一半工资。而我也需要赵家这个暂时的落脚点,直到我攒够了真正走出去的资本。
“姐夫。”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牛棚外面传来。我翻身坐起来,看到秀兰站在牛棚的栅栏外面,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月光照在她清秀的脸庞上,照出了她眼睛里的心疼和愤怒。她已经十八岁了,个子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今年刚从镇上的高中毕业,是赵家庄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念完高中的女孩子。
“秀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我赶紧把棉被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干净的稻草。
“我睡不着,”她推开栅栏门走进来,在我旁边蹲下,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塞进我手里,“我爹也太过分了!大冷天的让人住牛棚,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把碗都摔了。这是我偷偷给你煮的,快趁热吃,别让面坨了。”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但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滴了几滴香油。我端着那碗面,低头看着热气后面秀兰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低下头吃面,吃得很大口,怕慢一点眼里就会有什么东西掉进碗里。
“姐,姐夫,”秀兰蹲在我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你跟我姐……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半碗面汤,沉默了一会儿。
“秀兰,你姐看不上我,这是打从相亲那天就写好了的事。她留着我,是因为你爹觉得我还有用。万一哪天我没用了,他们一样会把我赶出赵家的大门。这事你比谁都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走?”秀兰的声音有些急切,“你在矿上干得那么好,攒点钱,自己出去租个房子,比在赵家受气强多了!姐夫,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不需要再靠我爹吃饭了,你有自己的本事!”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这个年纪独有的正义感和不计后果的勇敢。我忽然很羡慕她。羡慕她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去恨一个人,去替一个人打抱不平。而我,已经被这三年的上门女婿生涯磨得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在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轻声说完这句话,把碗放在一边,躺回了稻草堆上。头顶的夜空里,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尾迹。
“秀兰,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帮你爹干活。让人看见你半夜跑牛棚来,又该说闲话了。”
秀兰站起来,走到牛棚门口又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
“姐夫,我相信你,”她停顿了一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补了一句,“我一直都相信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牛棚里又只剩下我和两头老黄牛,以及头顶那两块缺了瓦的夜空。
我在矿上安全培训员的岗位上一直干得不错,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管理方法。我把规章制度编成顺口溜让矿工背,画了简单易懂的安全示意图贴在井口,还建立了每周一次的安全例会制度。矿上的事故率降到了历史最低,孙矿长年终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我好几次,还私下跟我透了个底——他准备向上面申请把我转为正式工。
转为正式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编制、有五险一金、有退休工资,意味着我陈卫东从今往后再也不是谁家的一条狗,而是一个正正经经、有身份有地位的国家工人。
但我还没来得及等到这个消息公布,一个更大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浑水里。
南方的煤价今年涨疯了。
煤矿的效益一下子翻了将近一倍,孙矿长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带着矿工们的工资也都涨了一大截。我的岗位补贴从十几块涨到了三十几块,加上基本工资,一个月的收入已经抵得上赵家庄大多数农户全年的收入了。赵德厚得知我工资又涨了之后,态度变得微妙起来。以前他看我的眼神是不屑和厌烦,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贪婪。
他知道我是一只开始下蛋的鸡,所以他不但不会赶我走,反而会把我攥得更紧。用他的逻辑来说就是,这只鸡下的蛋,得全部落在赵家的篮子里。
赵德厚的打算没有瞒过我的眼睛,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另一件事。
他的二女儿,赵秀兰,正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目光注视着我。
4
煤矿效益最好的那年秋天,赵德厚干了一件让我彻底心寒的事。
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秀兰从县城回来了。她高中毕业之后在县城供销社当临时工,每个月回来一两次。她前脚刚进门,后脚就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跟着进了赵家的院子。那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泥巴,看起来像是个乡镇干部。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那人进来,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他的眼神太活泛了,进院子之后先打量了一圈赵家的五间大瓦房,又瞅了一眼猪圈里的大肥猪,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那种带着考量和盘算的笑容。
“赵叔在家吗?”他冲我喊了一声,嗓门很大,中气十足。
堂屋的门帘掀开了,赵德厚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态度热情得不像平时的他。“刘主任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一路辛苦了!秀兰,去给刘主任倒茶!”他一把拽住来人的胳膊往堂屋里拉,经过我身边时嫌我碍事,拿胳膊肘往旁边划拉了一下,示意我让开。
我放下斧头,看着堂屋的门帘落下来,心里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刘主任?哪个单位的主任?
秀兰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路过我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是我爹给我介绍的对象。”
我的心一沉。
“你认识?”我问。
“不认识,”秀兰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厌烦,“听说是镇上什么厂的主任,今年四十二,比我大二十多岁,前年刚死了老婆,家里有两个孩子。”
四十二岁,丧偶,带两个孩子。赵德厚要把自己的二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我继续劈柴,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赵德厚的声音最大,话也最多,翻来覆去地夸他二女儿多好多好——高中毕业,有文化,长得俊,在县城供销社上班,谁娶了就是谁的福气。刘主任的声音沉稳一些,问了些秀兰的情况,又问赵德厚打算要多少彩礼。
“彩礼嘛……”赵德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然后我听到了一个让我血液凝固的数字。
“六千六。”
六千六百块钱。在那个猪肉才一块多一斤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买一头耕牛才不过八九百块钱,村里彩礼最高的人家也不过两千出头。赵德厚这是在卖女儿。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个价格。赵德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推销员般的殷勤劲儿:“刘主任你放心,我们家秀兰年纪小,听话,你娶回去保证不亏。这丫头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干活利索,脾气也好。你家里那两个孩子,她肯定能照顾得好。再说了,六千六对别人来说是多了点,对刘主任您来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握着斧头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赵德厚说秀兰“听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评价一头好使唤的牲口。
秀兰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空着,茶壶已经放在了桌上。她走到院子里,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我以为她哭了,走近一看才发现她没有哭,只是咬紧了嘴唇,眼睛里燃着两团小小的火苗。
“秀兰。”
“别说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冷硬得像冬天的石头,“我爹把我姐嫁给姐夫你的时候,好歹还让你俩见过面。这回可好,人都领到家里来了,才让我知道。四十二岁,两个孩子,六千六百块——我比你们陈家沟那头老黄牛值钱。”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噔噔噔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赵德厚留刘主任在家吃了饭。酒过三巡,刘主任红着脸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这门亲事成了,以后赵家在镇上有啥事,尽管找他,他一句话的事。赵德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个劲地给他倒酒,那模样就差当场把女儿打包送出去了。
吃完饭刘主任走了,赵德厚把秀兰叫到了堂屋里谈话。我回了自己的偏房,但偏房和堂屋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土墙,那边说的话,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秀兰,人家刘主任是正经的国家干部,有编制有级别,工资旱涝保收。你嫁过去就是干部夫人,多少人做梦都梦不来的好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都四十二了!比我大二十多岁!”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前头那个老婆还留了两个孩子,大的都上初中了!爹,你是让我嫁过去当后妈吗?”
“后妈怎么了?后妈就不是妈了?”赵德厚的声音陡然拔高,“再说了,人家刘主任不嫌弃你一个农村丫头,那是看得起你!你知道多少人想把闺女嫁给他,他都没看上吗?六千六的彩礼,放眼整个赵家庄谁家出得起?你姐当年嫁人我一分没要,还倒贴了个上门女婿,现在轮到你了,你不得帮你爹把面子挣回来?”
“爹!我不是你挣面子的东西!”秀兰的声音终于爆发了,“你这不是嫁女儿,你这是卖女儿!”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穿透了土墙。
秀兰捂着脸,跌跌撞撞地从堂屋里跑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但月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左半边脸上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的目光在院子里撞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她眼里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我全都读懂了。她别过头,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门从里面反锁了,那一整夜我再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任何声音。
堂屋里,赵德厚还在骂骂咧咧地跟我妈抱怨,说秀兰不懂事,说白供她念了这么多年书,念得脑子都念坏了,连谁对她好都不知道。赵德厚骂了一会儿,喝光了剩下的半瓶酒,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震天响。
我从偏房走出来,站在秀兰的窗户外面。里面的灯已经熄了,但我能感觉到她没有睡。我在窗户外面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牛棚。
那晚我躺在稻草堆上,一夜没合眼。
我忽然意识到,光攒钱是不够的。光等一个“时机”也是不够的。我必须主动出击。我必须让赵德厚知道,我陈卫东不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赵秀兰更不是他手里的货物。
5
反击的机会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而且是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杀过来的。
那年腊月,煤矿出了事故。不是塌方,不是瓦斯爆炸,而是比这些更隐秘、更肮脏的事——孙矿长的儿子孙浩,被人举报了。
举报信是匿名的,直接寄到了县里的纪律检查委员会。信里详细列举了孙浩在煤矿管理中的种种不法行为:虚报矿工人数吃空饷、克扣夜班津贴、私自倒卖井下支护木材、侵吞安全培训经费,甚至在安全设备采购中收受回扣,把本应采购的防爆矿灯换成了普通的劣质矿灯。
县里非常重视,派了一个调查组下来。孙浩当时正在外地出差,得到消息之后连夜开车往回赶,还没进矿区就被纪委的人拦了下来。
整个煤矿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调查组的人挨个找人谈话,翻账本、查考勤、对库存,查得越来越深。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只跟孙浩有关的时候,调查组突然抛出了一个新的名字。
赵德厚。
原来孙浩倒卖井下支护木材的买家,正是赵德厚。赵德厚这几年陆陆续续从孙浩手里低价收购了大量的井下木材,一部分用于自家盖偏房、修猪圈、打家具,另一部分被他加价转卖到了周边的村镇,从中牟取暴利。而这些木材,都是煤矿用于井下支护的安全物资,本该严格管理、专木专用。井下支护木材被倒卖,直接导致了数条巷道支护不达标,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消息传回赵家庄的时候,我正在矿上配合调查组核对近几年的安全培训记录和经费支出明细。我这边的账目一清二楚,每一笔培训经费的去向都有据可查,发票、收据、签到表三证齐全,连一支粉笔的采购记录都没落下。
赵德厚是在赵家庄家里被带走的。后来我听邻居王婶子说,那天下午来了两辆车,一辆是镇上派出所的吉普车,一辆是县纪委的黑色轿车,直接开到赵家大门口,从车上下来了四个人,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两个穿中山装的纪委干部。赵德厚当时还在院子里喂猪,手里拎着半桶泔水,看到这场面当场腿就软了,泔水桶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馊水溅了一裤子。
“你们……你们找谁?”赵德厚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赵德厚,你涉嫌伙同他人倒卖矿山安全物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赵德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我没有!我没有倒卖!那些木头是孙浩卖给我的,我花钱买的,合法买卖!你们不能抓我!”
没有人听他解释。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塞进了吉普车的后座。赵德厚被带走的时候,秀芬正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公安放人。但没有人理她。
这件事在赵家庄引起了轩然大波。赵家在村里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敢惹,如今突然倒了台,那些平日被他欺压过的村民反应各异。有人说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种人迟早要出事。有人冷嘲热讽地说,倒卖井下安全物资,跟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那些木头是保矿工命的,他都敢卖,这种人就该坐牢。还有人跑到赵家院子外面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被秀芬拿着扫帚赶了出去。
赵家一时间鸡飞狗跳。
赵德厚被带走之后,秀芬彻底慌了神。她从小被她爹惯着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也没扛过什么事。赵德厚在家的时候,天塌下来也是她爹顶着,她只需要嗑她的瓜子、看她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就行。可现在她爹被抓了,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断了,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先是去找了孙家。孙家那边的门紧闭着,敲了半天才有一个保姆探出头来,冷冰冰地甩了一句话:“孙老板说,你们赵家以后不要来了。”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她又去找了镇上几个跟赵德厚有生意来往的人,结果人家一听是赵德厚的女儿,躲都来不及,谁还敢沾边?有一个甚至隔着门喊话:“你爹自己作的孽,别连累我们!”
秀芬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发了好久的呆。她的目光木然地扫过堂屋里的一切——她爹坐了一辈子的那把太师椅,墙角那台落了灰的缝纫机,堂屋正中挂着的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匾额。这些东西忽然都变得陌生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鄙夷,不是嫌弃,不是过去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一种慌不择路的、几乎带着乞求的眼神。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木板,不管那木板以前是不是被她踩在脚底下的,现在她只想死死地抓住它。
“陈卫东,”她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但语气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了,反而带着一种僵硬的不自然,像是不太习惯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你……你在矿上干了这几年,认识不少人吧?你有没有办法把我爹弄出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在等她把话说完。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后咬了咬牙,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语气说,“你帮我把爹弄出来,以后我对你好,真的。只要你把他弄出来,你让我干啥都行,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行不?”
我说了一句:“不行。”
秀芬的眼神骤然变了。那双眼睛里刚才还残存的那么一丝柔软的乞求,瞬间被冰冷而锋利的恨意取代。她就像是一朵刚开了不到半分钟的昙花,美丽维持了不到片刻,就又合上了花苞,露出里面带刺的萼片。
“陈卫东!你是不是个男人!”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吃我家住我家这么多年,现在我爹出了事,你就这副嘴脸?”
我站起来,俯视着她。三年了,这是我在赵家第一次站直了跟赵秀芬说话。
“赵秀芬,你说我吃你家住你家。可你算过我这三年给你家干了多少活吗?东山坡那片荒地,是我一个人开的。牛棚里的粪,是我一个人挑的。后院那间偏房,是你爹拿井下支护的赃木头盖的,而住的,是我。三年前我刚进门的时候,你爹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跪了半炷香的工夫,说我是买来的看门狗。三年来你给我做过一顿饭没有?你说过一句好听的没有?大冬天让我住牛棚,我在稻草堆里冻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你爹贪赃枉法被抓了,你说你以后对我好,你让我干啥都行。你这份‘好’,太贵了,我要不起。”
秀芬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涨红。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骂我,但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她连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转身往院子里走。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屋门口,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棉袄,安安静静地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明亮的、不加掩饰的光芒。
那种光芒,叫希望。
调查结果很快下来了。赵德厚虽然参与了倒卖井下安全物资,但他在这条利益链上只是末端的分销角色,并非主犯。加上他已退还了部分非法所得,认罪态度也还算配合,根据当时的政策和法律从轻发落,最终被判了一年半有期徒刑,缓刑一年,并没收全部非法所得。同时需要缴纳一笔数额不小的罚款。
赵德厚被放出来了,但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缴清罚款,否则缓刑改实刑,直接送进监狱。
罚款的数额是三千块。
三千块钱,说多不算太多,说少也绝不是小数目。对于几个月前的赵家来说,这笔钱虽然会咬手,但赵德厚咬咬牙还是能拿出来的。可问题是,他的非法所得被没收了,连带他这些年在供销社攒下的家底也被查了个底朝天。赵家的钱,一大半都被罚没了,剩下的现金和存款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凑不够三千。
为了凑这笔罚款,赵德厚急红了眼。他先是卖掉了猪圈里那三头大肥猪,又卖掉了东厢房里的红木家具和秀芬那台心爱的缝纫机,甚至连院子里堆着过冬的粮食都卖掉了一半。可算来算去,还是差了一大截。
走投无路之下,他又把主意打到了秀兰头上。
那天晚上,我在偏房里正算矿上的排班表,堂屋里忽然传来秀兰的哭喊声。我扔下笔跑过去,看到秀兰被赵德厚拽着胳膊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头发散了一脸,脸上全是眼泪。赵德厚的脸涨得通红,酒气喷了一屋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让你嫁人你不嫁,现在家里遭了难,你连帮都不帮一把!我白养你了!”
“爹!你放开我!我不嫁!”秀兰抓住门框死命不放,指节都攥白了。她的哭喊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连隔壁王婶子家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由不得你!”赵德厚恶狠狠地掰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人家刘主任说了,只要你点头,六千六的彩礼一分不少,明天就送过来!有了这笔钱,罚款就有着落了!你嫁过去又不吃亏,人家刘主任是国家干部,铁饭碗,你跟了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我走进了堂屋。
“放开她。”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德厚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心虚——毕竟他现在官司缠身,而我是矿上的安全培训员,在镇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了。但酒壮怂人胆,加上他这些天被逼得走投无路憋了一肚子火正没处撒,看到我撞上来,他那股横了一辈子的劲儿又上来了。
“陈卫东,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滚回你的牛棚去!”他松开秀兰的胳膊,转身冲我吼,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秀兰跌坐在地上,捂着被拽红的手腕,抬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猎人逼到悬崖边上的小鹿,恐惧、绝望,但又带着一丝看到救星时的微弱光芒。
“我说,放开她。”我站在原地,寸步未退。
赵德厚怒极反笑,他那张写满了“落难”的脸上,依然挂着赵家人骨子里的那种傲慢:“哟,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陈卫东,你在我赵家永远是个倒插门的!别说你当了什么狗屁培训员,你就是当了矿长,在我面前也得跪着说话!”
他猛地抬手,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没有躲。也没有让他打到我。我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收紧,攥得他骨头咔咔作响。赵德厚的脸色变了,胳膊僵在了半空中,我顺势把他往墙上一推,他的后背撞在土墙上,腾起一阵灰尘。
“赵德厚,你听好了,”我一字一顿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秀兰今年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她嫁不嫁人,嫁给谁,是她自己的事。你要是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我明天就让矿上把你倒卖井下木材的事从头到尾再查一遍,保证比这次还彻底。你自己掂量掂量。”
赵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倒卖木材这件事上到底陷得有多深。现在这个案子虽然结了,但经不起细查,真要是重新翻出来,可就不是罚款那么简单的事了。他的缓刑会变实刑,他这把老骨头就要折在监狱里了。
他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我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扶起地上的秀兰,带着她走出了堂屋。身后传来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喘粗气的声音,以及秀芬从里屋冲出来冲我破口大骂的声音:“陈卫东你个白眼狼!我爹供你吃供你住这么多年,你敢动手推他!你不得好死!”
我没有回头。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秀兰满是泪痕的脸上。她低着头,肩膀还在发抖,但哭声已经停了。我松开扶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放心吧,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嫁人。”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在她眼底碎成了一片星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声音沙哑而滚烫:“谢谢你,姐夫。”
她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门轻轻地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一次,我没有让那声“姐夫”像从前一样滑过去。我认真地听了。然后我发现,我不想再当她的姐夫了。
6
赵德厚被罚款逼得焦头烂额,厚着脸皮上煤矿来找我借钱。那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棉袄,低着头站在矿区门口,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十几岁。以前他走路都是背着手昂着头的,现在他佝偻着腰,眼神躲闪,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老公鸡。
“卫东,”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巴巴的、违心的客气,“你看,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那帮亲戚平时嘴上一个比一个甜,现在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你在矿上干了这几年,手里多少攒了点吧?不多,你就先借给爹一千,等家里缓过这口气,爹一定还你。你也不忍心看着爹这么大岁数了去蹲大狱吧?”
我站在矿区门口的值班室旁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把我当狗一样使唤的老头,心里没有任何同情。他在赵家庄横行霸道了大半辈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纯粹是他自己作出来的。我不欠他的。
但我还是把钱借给了他。
从值班室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的时候,赵德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伸出手来要接,我把信封往后撤了半寸。
“这钱不是送你的,是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拿什么做抵押?”
赵德厚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倒插门女婿,居然会跟他谈条件。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还是咽下了那口已经涌到喉咙口的骂人的话,哑着嗓子说:“你想要什么?”
“秀兰的婚事,以后由她自己做主。”
赵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当然不甘心,秀兰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值钱的牌。但他更不想蹲大狱。权衡再三之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口说无凭,立字据。”我把一张写好的纸条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赵德厚自愿放弃对赵秀兰婚姻的干涉权,以后秀兰的婚事由她自己决定,任何人不得强迫。
赵德厚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整只苍蝇。他大概是头一次被一个上门女婿逼到这种地步,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最终还是拿起笔,在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我把字据收好,从桌面上推过去一个印泥盒,“按个手印。”
赵德厚的手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又重重地按在字据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指纹。他拿起装钱的信封,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矿区。他的背影在冬日的夕阳下拉得很长,步履蹒跚,看起来就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在值班室里坐着,把那封按了手印的字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跟赵家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赵德厚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我的老丈人,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任他呼来喝去的倒插门女婿。
但这些还不够。要想彻底摆脱赵家的束缚,我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而要拥有立足之地,光靠当培训员是不够的,我必须转正,必须成为煤矿真正意义上的正式职工。
转正的机会在来年开春的时候终于摆到了桌面上。孙矿长把申请材料递了上去,矿上安全培训员的岗位只有一个正式编制,而我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候选人——初中学历,三年井下工作经验,两年安全管理经验,无事故记录,安全培训成绩全优。
消息传到赵家庄,比长翅膀的鸟飞得还快。一时间,赵家院子里来来往往的村民突然多了起来。以前对我横眉竖眼的赵会计,现在见面就递烟,还让老伴送来了一篮子鸡蛋。以前在背后叫我“倒插门”的李婶子,逢人就说“我就知道赵家女婿是个有出息的人”,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看准了一样。
最难堪的是赵秀芬。
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竟然主动把菜里的肉片挑出来夹到了我碗里。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耳朵根子红了一小片,嘴上还是一贯的硬气:“看我干什么?吃你的饭。你在矿上那么累,多吃点肉怎么了?”
她没有道歉,没有温柔,甚至连语气都还是硬邦邦的,但她的筷子在发抖。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说话,把那片肉吃了。但我心里知道,赵秀芬对我的态度变化,不是因为她后悔了,不是因为她终于懂得尊重我了,而是因为我的身份变了。她不是对我好,她是对“正式工家属”这个即将到来的身份好。如果明天煤矿通知我说转正没通过,她碗里的肉明天晚上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但在这段最难熬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变过。
秀兰。
每到周末她从县城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双新袜子,说矿上发的袜子太薄不吸汗;有时候是一盒治冻疮的药膏,说我手上的冻疮该抹一抹了;还有一次是一支钢笔,说祝贺我被推荐转正了。她从来不说什么肉麻的话,就是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飞快,连辫梢都在肩膀上扑棱扑棱地跳跃着。
我拿着她送的那支钢笔,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笔很普通,英雄牌的,几块钱一支,但笔杆上刻了两个小小的字——“加油”。
我认得秀兰的字迹。她在镇上念了三年高中,写的字比矿上大多数人都工整。那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她自己拿小刀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我把那支钢笔插在口袋里,从那以后,凡是矿上需要签字的文件,我都用那支笔。
7
转正批准的通知下来那天,我在矿上的活动板房里坐了很久。
孙矿长亲自把通知送到我手里,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卫东,你小子行。从一个下井的临时工干到正式编制的安全培训员,这条路你走了好几年。我见过很多人走这条路,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头。你是头一个。”
我拿着那张盖着红章的薄纸,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这薄薄的一张纸,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一份工作,对于我来说,是整个人生的翻盘。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赵德厚嘴里那个“连狗都不如”的倒插门女婿了。我是陈卫东,煤矿正式职工,安全培训员,有编制、有档案、有工资、有五险一金。我可以挺直了腰杆走在赵家庄的任何一条路上,谁也不能再拿“倒插门”这三个字来压我。
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如今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陈师傅”。
第一个登门道喜的人,猜都猜不到——是赵会计。这个当年在赵德厚面前把我贬得一无是处的老东西,如今提着两瓶好酒主动上门,笑得一脸褶子,跟我套近乎说“卫东啊,叔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我没给他倒酒,他也没坐,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倒了一杯自饮自酌,喝完灰溜溜地走了。
赵家庄的人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他们往你身上吐唾沫。你强了,他们转过头来舔你的鞋。我从来不会把这些人的嘴脸当真,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当真——我有了跟赵德厚叫板的资格。
拿到正式职工证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秀兰。
她在院子里洗衣服,袖子卷到手肘上面,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泡在肥皂水里,搓衣板有节奏地响着。月光照在她弯腰的侧影上,勾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她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辫梢扎着一根红头绳,随着她搓衣服的动作轻轻晃动。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闻到了肥皂水和洗发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秀兰,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停下搓衣服的动作,抬头看着我。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院子上方的星空和我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姐夫,什么事?”她的声音有些紧张。
“我要走了。”
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手里的肥皂滑进了洗衣盆里,咚的一声闷响。她低头去捞肥皂,但捞了半天也没捞上来,手指在水里漫无目的地划着圈。
“去哪儿?”她低着头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去县里。矿上在县里设了个安全培训中心,调我去当副主任。房子矿上也分好了,两室一厅。”
“那……挺好的,”她捞起了肥皂,但没有继续洗衣服,只是把肥皂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那你还回来吗?”
“这不是重点,”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听得见,“重点是,我想带你一起走。”
洗衣盆里的水忽然不动了。秀兰的手静止在了水面上,水珠沿着她纤细的指尖一颗一颗地滴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突然变得苍白的脸上,照亮了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即将决堤的水光。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比冬天穿过牛棚的风还抖。
“秀兰,这几年在赵家,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你偷偷给我送馒头,劝我离开,你怕我被你爹坑死。我住在牛棚里的时候,只有你给我煮过面条。你送我的鞋垫,我垫了三年,垫到鞋底都磨穿了,没舍得换。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双鞋垫是谁纳的?针脚那么歪,你姐不会纳鞋垫,整个赵家只有你。”
秀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地掉进洗衣盆里,和肥皂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水。
“可是……可是我姐……”她的声音碎得拼不成句。
“你姐的事,我会处理好,”我说,“但在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
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洒在洗衣盆上,洒在秀兰沾满肥皂泡沫的手上。那双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似乎在做一个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她盆里洗衣水泛起的涟漪。
她咬了咬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然后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用一种倔强又勇敢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愿——意。”
然后她转身跑回了屋子,砰地关上了门。
三秒后,门又开了一条缝,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意:“笨蛋姐夫!”
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月光照在我脸上,暖暖的,不像三年前那么冷了。
8
跟赵家摊牌那天,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太阳刚刚落山,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把赵家的红砖大瓦房也染上了一层暖色。院子里飘着炊烟,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我站在院子里的石阶下面,整了整衣领,手里拿着那张字据——赵德厚亲手签名画押的字据。
堂屋里,赵德厚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拿一张旧报纸扇风。看到我进来,他的脸上习惯性地浮起了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表情,但很快他就注意到了我脸上的神情,那表情僵了一瞬,手里的扇子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秀芬从里屋出来,看到我这副架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往她爹那边挪了半步。
“你有什么事?”赵德厚把报纸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爹,”我叫了他最后一声爹,语气平静而疏离,“我要搬出去了。矿上分了房子,工作也调到了县里。”
赵德厚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天,在他的计划里,我应该是永远拴在赵家的那根柱子上的。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秀芬先炸了。
“你要搬出去?”她的声调陡然拔高,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陈卫东!我们赵家养了你三年,你在我家白吃白喝白住了三年,现在你转正当了干部,就想甩手走人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养了我三年?白吃白喝?她大概是忘了东山坡那片荒地是谁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忘了牛棚里的粪是谁一担一担挑出去的,忘了这三年我每个月交回家里的那一半工资。但我没有跟她算这些账,因为没有意义。
“第一,”我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说,“我们没有领结婚证,当年你爹说等我转正了再补办,所以我跟你之间,法律上不是夫妻。”
“第二,”我掰下第二根手指,“这三年我在赵家干的活、交的钱,折算成工钱,远远超过了我吃的那几碗饭。如果你觉得亏了,我可以再给你两千块钱补偿。”
“第三,”我掰下第三根手指,目光转向赵德厚,“你亲笔签的字据,秀兰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赵德厚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指着我的鼻子的手在发抖:“你、你敢打秀兰的主意?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老子当初就不该收你进门!”
“赵叔,”我没有再叫他爹,声音依然平静,“你收我进门,不是发善心,是图我给你家干活。这三年我替你开了荒地、挑了粪、劈了柴、交了钱,你的恩情,我还清了。至于秀兰——”我看了一眼在角落里低着头、脸颊绯红的姑娘,“她愿不愿意跟我走,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她爹。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坚定:“爹,我要跟他走。”
赵德厚指着秀兰,手指抖得指不准了:“你、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倒插门的,你要跟你爹翻脸?”
“他不是倒插门的,”秀兰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他从第一天踏进咱家,我就没觉得他是个倒插门的。他在我心里,从来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最先崩溃的是秀芬。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冲上来就要厮打我,被秀兰死死地抱住了腰。秀芬一边挣扎一边哭骂,骂我没良心,骂她妹妹是不要脸的狐狸精,骂赵德厚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她的骂声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声音在傍晚的村庄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赵德厚站在太师椅前面,手还维持着指人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颓然。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家——被罚没了一半积蓄的空荡荡的堂屋,情绪崩溃嚎啕大哭的大女儿,挡在我前面跟他叫板的二女儿,以及那个三年前他连茶都不愿意接的上门女婿。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他重新跌坐回太师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走出了赵家的堂屋。院子里晾着秀兰刚洗好的被单,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夕阳的余晖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五年前我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是跪着的。今天我走出去的时候,是站着的。
三个月后,我和秀兰在县城的新房子里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单而隆重,没有赵家庄那场八桌酒席的喧闹,但来的都是真心祝福我们的人——矿上的工友坐了三桌,秀兰在县城供销社的同事坐了一桌,还有我在安全培训中心的新同事,坐了满满一桌。刘大江喝得满脸通红,端着一碗酒非要跟我碰杯,说我是咱矿上最有出息的兄弟,一个倒插门的能混到今天这份上,整个煤矿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没有反驳他。倒插门这三个字,我已经不觉得刺耳了。因为它不再是我的标签,而是我故事的一部分。一个让我变得更强大的起点。
秀兰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是我用转正后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的。她站在我旁边,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端着酒杯敬了一圈,说话落落大方,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
晚上,宾客都散了。我和秀兰坐在新房子的阳台上,看着县城里的万家灯火。远处煤矿的井架上还亮着灯光,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姐夫——不对,该叫老公了。”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
“叫什么都行。”我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我去牛棚里给你送馒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记得。两个白面馒头,中间夹了咸菜。”
“其实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哭了很久,”秀兰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你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受那种罪。”
我搂紧了她的肩膀,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膏的香味。
“但是你坚持下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你不是窝囊废,你从来都不是。”
9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淌过了好几年。
赵德厚在赵家庄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的名声在倒卖井下木材那件事之后彻底臭了,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以前他风光的时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少不了他坐在主桌,现在连村里的狗见了他都懒得摇尾巴。他把这一切都怪到了我头上,逢人就说当初不该收那个忘恩负义的倒插门女婿进家门,可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要不是这个“倒插门女婿”这些年交的工钱撑着,赵家早就垮了。
秀芬后来嫁了人,嫁到了隔壁镇上的一户人家。那家人不算富贵,但也还过得去,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话不多,对她还算不错。听人说秀芬嫁过去之后脾气收敛了不少,大概是赵家倒了之后她在人前再也硬气不起来了,也学会了低头过日子。她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姐妹俩偶尔还能通个电话,只是每次提起当年的事,秀芬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轻声说一句“是姐对不起你们”。
秀兰在县城找到了一份正经的工作,在一家国营商店当了售货员。她手脚麻利,嘴甜人勤快,不到一年就被评上了先进工作者,工资也涨了两级。每天下班回来,她会顺路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她的厨艺比赵德厚家请的那个只会熬大锅菜的老厨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煎炒烹炸样样拿手,连包出来的饺子都个个皮薄馅大十八个褶。
我继续在煤矿安全培训中心工作,从副主任干到了主任,又从主任被调到了县劳动局的安全监察科,成了一名有编制、有级别的国家干部。工资翻了好几番,逢年过节发的东西两个人吃都吃不完,秀兰总把多出来的米面油分给县城里日子困难的邻居。
我爹的身体这几年也好了不少。他的肺痨虽然根治不了,但经过这些年不间断的吃药和调理,已经很少咳血了,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偶尔还能去村口的大柳树下跟老伙计们下几盘象棋。我把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供到了高中毕业,大弟弟考上了一所技校学了电工,毕业后在镇上的电站谋了个稳定的差事。小弟弟后来参了军,在部队里干得不错,还立过一次三等功。小妹妹嫁给了县城的一个老师,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每年除夕,我都会带着秀兰回陈家沟过年。我爹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膝下儿女成群,孙子孙女满地跑,他的脸上挂满了满足的笑容。我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油烟升腾,饺子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有一年除夕的夜里,我爹多喝了两杯,忽然拉着我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卫东,爹这辈子对不起你。要不是爹没本事,你也不用去赵家受那些委屈。”
我摇了摇头,给我爹又倒了一杯酒。
“爹,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现在都好好的。以前的事,不提了。”
我不是真的把以前的苦都忘了。我只是选择了不再被它困住。那些饥饿、屈辱和白眼,变成了我骨子里的一股劲,支撑着我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咬着牙往前走。没有那些苦,就不会有后来那个站在赵德厚面前说出“放开她”的陈卫东。
我也偶尔会想起秀芬,想起那个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嫌弃的女人。我没有恨她,只是觉得她可怜。她这辈子活在她爹的影子里,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她以为嫁人是做生意,看的是彩礼和家境,算的是利益和得失。她不知道,婚姻是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走完一辈子,不是一笔买卖。
至于赵德厚,我听村里人说,他后来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曾经那个不可一世、把我当狗一样使唤的老头,如今连自己上厕所都要人搀着。他那些当年跟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朋友”,没有一个上门来看过他。他的酒肉朋友在他落难的那一年就散干净了。他最疼的大女儿嫁到了镇上,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娘家,每次回来也就是坐一坐,放下点东西就走了。那个被他当成摇钱树的刘主任,在他交不起罚款的时候就彻底断了联系。
最后留在赵家庄照顾他的,是赵会计——那个曾经被他呼来喝去、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赵会计每天傍晚路过赵家院子的时候,会帮他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去,偶尔带几个馒头放在他够得着的窗台上。人性就是这么复杂,你最看得起的人可能在你落难时踩你一脚,你最看不起的人反倒会在泥坑里拉你一把。
但秀兰和我商量了一下,还是每个月给赵德厚寄一笔生活费。不多,够吃饭和买药。赵德厚从来没有回过信,也没有说过一个谢字。但听赵会计说,每次汇款单到了,老头都会把那张薄薄的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不让任何人碰。
他大概是想对谁说的。说那个被他赶到牛棚里住的倒插门女婿,如今每个月给他寄钱养他的老。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学会怎么低头。哪怕是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放不下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有一年过年,秀兰回去看他。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曾经最疼的二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问了一句:“他对你好不好?”
秀兰说:“好。比谁都好。”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眼睛浑浊了,眼角有浑浊的液体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那就好。”他说。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我和秀兰的事。
秀兰回到家之后跟我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哭了一整个晚上。我没有哭。我只是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窗外下着大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屋子里暖气很足,秀兰靠在我怀里,慢慢地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我低头看着她安静的脸,想起当年那个在牛棚里偷偷给我送馒头的小姑娘,想起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和那双倔强的眼睛。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会成为我的妻子,在我的怀里安稳地睡去。
人生最奇妙的地方就在这里。你在最深的黑暗中看到的那一点微光,你咬着牙坚持走完的那段最艰难的路,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中最珍贵的财富。而你最想不到的那个人,往往会成为陪伴你最长久的那个人。
赵家的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结束了。但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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