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天办公室里的气氛,空调嗡嗡转着,财务小刘抱着一摞牛皮纸信封进来,所有人眼睛都亮了。年终奖发了。科室里六七个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只有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我在等一个消息,一个我已经等了整整三天的消息。
小刘挨个发信封,发到我面前时,我伸手接过来,没拆,直接塞进了抽屉里。坐我对面的周姐正在拆自己的信封,抽出那沓钞票数了数,眉开眼笑地朝我挤眼睛:“老杨,你今年又是科室最高吧?你那项目给院里省了小三百万,领导怎么也得给你包个大的。”
我笑笑没说话。旁边工位的小赵已经凑过来了,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扎个马尾辫,平时最爱跟我开玩笑,这会儿扒着隔板探过头来:“杨哥,拆开看看呗,让我们也开开眼。”
我说不急,先把手头这点活儿干完。小赵不依不饶,绕到我工位旁边,一把拉开我抽屉把信封掏出来了,嘴里还念叨着“我帮你拆我帮你拆”。我想拦没拦住,她已经把封口撕开了,抽出那沓红票子,然后愣住了——那厚度,目测也就四五千块。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两秒。周姐脸上的笑僵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封,她都有八千。小赵讪讪地把信封放回我桌上,声音都小了:“可能……可能后面还有项目提成?”
我知道没有。因为这个信封里装的,就是我全部的年终奖。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去找领导理论。我只是把信封收好,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继续敲键盘。周姐和小赵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各自回工位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声。
这个反应,说实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太平静了。但如果你经历过我这半年的事,你也会和我一样。哀莫大于心死,说的就是这种感觉。一个人被一点一点耗尽所有的热情和期待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平静,像一潭死水那样的平静。
我叫杨树,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三甲医院的行政科室干了六年。说的好听是行政,说的难听就是打杂的——写材料、做报表、跑报销、协调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所有别人不愿意干的活,最后都会落在我头上。我的性格往好听了说是老实本分,往难听了说就是怂。不会拒绝,不会来事儿,不会拍马屁,科室里谁找我帮忙我都点头,加班加点给他们擦屁股,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妈从小教我,做人要厚道,吃亏是福。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被人欺负也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我遗传了他们俩的性格,老实得都有点窝囊了。
但我老婆林悦从来不觉得我窝囊。她说杨树你就是太善良了,善良到别人都拿你的善良当软柿子捏。每回她说这话的时候,我都笑着搂住她,说没事,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说到林悦,我得好好说说她。我们结婚五年了,她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三班倒,经常值夜班,下了夜班脸色都是青的。我们有个女儿叫果果,今年四岁,上幼儿园中班。一家三口住着一套七十平的老房子,是结婚的时候两家父母凑的首付,每个月房贷三千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林悦从来不跟我抱怨日子苦。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果果上小学之前换套大一点的房子,最好能带个学区,让果果上个好学校。为了这个目标,她省吃俭用,一件羽绒服穿了三个冬天都没舍得换,化妆品用的全是超市开架货。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这些年工作上再委屈我也忍着,就想着踏踏实实干,多挣点钱,早点给她们娘俩换个好点的生活环境。
去年年底,机会来了。
院里要上线一套新的医疗信息系统,涉及十几个科室的流程改造和数据迁移,是个大工程。领导在会上点名让我负责,说这个项目全院上下都盯着,做好了是大功一件。我当时心里挺激动的,觉得终于有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接下来的八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呢?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点以后才走,周末基本没休息过。十几个科室来回跑,跟信息科的工程师沟通需求,梳理流程,测试系统,处理各种bug和突发状况。那段时间果果幼儿园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林悦生日那天我在办公室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回去的时候她早就睡了,桌上给我留了碗面条,坨成了一坨。
最难的是跟信息科对接。信息科负责这个项目的是个叫陈磊的小伙子,比我小两岁,技术确实不错,但是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甩脸子。有一回系统测试出了个bug,我打电话跟他沟通,他直接在电话里吼我:“你们行政的懂什么技术?别瞎指挥行不行?”我忍着没吭声,赔着笑说那你觉得怎么改合适,我听你的。后来请他们信息科吃了三顿饭,全是自掏腰包,一顿好几百,林悦知道了心疼得不行,说凭什么呀,这是公家的事。我说算了,把项目做好比什么都强。
八个月,我瘦了十五斤。我妈来看我的时候吓了一跳,说儿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我说没事,就是忙了点儿。林悦在旁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炖了锅排骨汤。
项目最终顺利上线了。院长在全员大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这个项目为院里节约了将近三百万的成本,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是近几年行政科室做得最漂亮的一个项目。那天散会之后,好多同事过来拍我肩膀,说杨树你行啊,这下该升了吧。
我们科室的副主任位置正好空着,已经空了大半年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非我莫属,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科长王志国还在一次吃饭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杨你好好干,副主任的事我在院里给你使着劲呢。
那段时间我心情是真的好。下班回家路上买了只烤鸭,又给林悦买了条丝巾——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商场里一百多块的那种,但林悦高兴得不行,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老公你终于开窍了。果果骑在我脖子上,我们一家三口去小区楼下的小广场玩,秋天的晚风吹过来,我觉得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然后年终奖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平静地过完了那个下午,到点下班,收拾东西走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周姐叫住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句“老杨,路上慢点”。我冲她笑笑,说好。
回到家,林悦已经接了果果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果果在客厅看动画片,见我进门就跑过来抱我腿,爸爸爸爸地叫。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咯咯笑。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林悦的声音:“回来了?今天发年终奖了吧?”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发了,四千五。”
锅铲的声音停了一瞬。林悦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失望,但她很快转回头去继续炒菜,语气尽量轻松地说:“没事,今年院里效益可能不太好,明年肯定就多了。”
她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一个给院里省了三百万的人,年终奖拿四千五,说出去谁信?但她没有追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这就是林悦,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永远怕我难堪。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提这个事,聊了些家长里短,果果在幼儿园又学了什么新儿歌,周末要不要带她去动物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那四千五的年终奖只是一片落在水面上又迅速消失的树叶,连涟漪都没留下。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
晚上把果果哄睡了,林悦靠在床头刷手机,我坐在床边发呆。她放下手机,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说:“杨树,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说出来,别憋着。”
我说真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不明白。按说项目做得挺好的,院里也认可,科长也说了不少好话,怎么年终奖反而是全科室最低的?小赵今年就干了点日常事务,都拿了六千。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有人给你穿小鞋了?”
我说不至于吧,我也没得罪谁。林悦哼了一声,说你这种老好人才最容易得罪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有坏心眼呢。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林悦均匀的呼吸声,很久都没睡着。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年终奖这件事一定有问题。但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科长王志国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脸,还有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杨你放心”的样子。我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院里整体预算紧张,也许年后还有别的说法,也许我不该把人往坏处想。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事先替别人找理由,这是改不了的毛病。但命运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替别人找理由,别人越是不需要你的理由。
转折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是周五,下午院里没什么事,我提前一个小时溜了,想着去接果果放学,给林悦一个惊喜。幼儿园四点半放学,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小朋友们排队出来。果果远远看到我,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我蹲下来张开胳膊,她扑进我怀里,那股奶香味扑面而来,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接了果果,我看时间还早,就带她去附近的商场逛了一圈,给她买了个棉花糖。小姑娘举着棉花糖高兴得不行,说爸爸最好了。我牵着她的小手在商场里慢慢走,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点。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雅琴,我们科室的同事,就是那个总爱跟我开玩笑的小赵。她正坐在四楼的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一个男的。我本来没太在意,打算走过去就算了,但果果突然指着那边说“爸爸你看那个阿姨好漂亮”,我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这次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侧脸——是副院长刘建国的儿子,刘洋。
刘洋我认识,去年院里的年会上见过一次,二十七八岁,在一家私企做销售,长得高高大大,嘴特别甜,见谁都叫哥叫姐。当时他主动加了我微信,说以后多联系,后来也没怎么聊过。
赵雅琴和刘洋坐在咖啡馆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关系不一般。我没多想,觉得年轻人的事跟我没关系,就牵着果果走了。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微信,是赵雅琴发来的:“杨哥,周一上班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年终奖的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复了一个“好”。
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赵雅琴已经在工位上了。看到我进来,她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去茶水间。我跟过去,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压低声音跟我说:“杨哥,我知道你年终奖的事是怎么回事。”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是王科长。”她咬了咬嘴唇,“你那个项目的功劳,被他报到院里的时候,加了他自己的名字,而且排在第一位。院里评绩效的时候,是按照项目贡献排名来分配的,他排第一,拿了大头。”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到了手指,我没感觉到疼。
赵雅琴接着说:“这个事我是无意中听到的。上周五我去院里送材料,在楼道里听到王科长跟刘副院长说话,王科长说……说这个项目主要功劳是他统筹协调的,你就是个干活的执行者。刘副院长还夸他谦虚,说你这个当科长的把底下人带得好。”
我靠着茶水间的台子站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一点一点凉下去,像一杯滚烫的水在冬天的风里慢慢变冷。
赵雅琴看着我的表情,有点不忍心的样子,又补了一句:“杨哥,我知道这个事对你不公平,但我劝你也别冲动。王科长在院里根深蒂固,刘副院长是他老领导,你跟他对着干吃亏的肯定是你。我就是觉得你太冤了,才告诉你的。”
我说谢谢你小赵,我知道了。然后端着杯子回工位了。
那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八个月,两千多个小时,我熬的每一个夜,跑的每一趟腿,挨的每一次骂,最后变成了别人的功劳。王志国做了什么?他在项目启动会上讲了几句话,中间来视察过两次,连系统怎么操作都不会,他就成了“主要贡献者”了?
但我还是没有发作。我告诉自己,也许赵雅琴听错了,也许不是这样的,也许我应该先找王志国问清楚。我还是习惯性地给别人留余地,给他留台阶。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第二天下午,王志国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有事跟我谈。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大班椅上喝茶,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慈眉善目的,像个和蔼的长辈。
“小杨啊,坐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年终奖的事你也看到了,今年院里整体预算确实紧,你的那一份我已经尽量帮你争取了,但实在是僧多粥少。不过你放心,明年我肯定给你补回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些话的时候,真诚得让我差点就信了。如果不是赵雅琴提前跟我说了那些话,我可能真的会点点头说谢谢科长,然后继续老老实实干活。
但我没有。我坐在他对面,很平静地问了一句:“王科长,我听人说,那个项目的绩效排名,您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我前面?”
王志国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表情变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小杨啊,这个事情你得理解我。我是科长,项目出了问题我是要担责任的,我顶在前面,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底下的人。再说了,官场上的事你不懂,有时候就是个形式,排名先后不代表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好像他这么做全是为了我好,我不领情反而是我不懂事了。
我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然后起身走了。
走出科长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不是愤怒,是失望。一种很深很深的失望,像一个一直相信某种东西的人突然发现那个东西根本不存在一样。王志国不是一时糊涂,不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是早有预谋的。从他拍着我肩膀说“你放心”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算计我了。
但我还是没有发作。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赵雅琴在对面偷偷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在猜测我跟王志国谈了什么。我没有跟她透露一个字。
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像一块石头,我不打算告诉林悦。我知道她的性格,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劝我闹,会替我出头,甚至会跑到院里去找领导理论。但我不想让她卷进来,她已经够累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
周三晚上我下班回家,林悦坐在沙发上等我,表情很奇怪,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果果已经被送到我妈那边去了,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杨树,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亮得吓人:“今天下午,我们医院来了个病人,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骨折住院。我去给她换药的时候跟她聊天,她说她儿子在你们医院工作,我说我老公也在你们医院。然后你猜怎么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攥着我的手:“那个老太太,是你们刘副院长的亲妈。她儿子刘建国,就是你们副院长。”
我说哦,那挺巧的。
“你听我说完!”林悦急得拍了我一下,“我跟老太太聊得挺好的,她特别喜欢我,说我态度好技术也好。下午她儿子来看她,就是你们刘副院长,老太太当着他的面把我一顿夸,还拉着我的手说'这姑娘真好,谁娶了谁有福气'。刘副院长就在旁边笑,问我叫什么名字,哪个科室的。”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藏不住那股激动的劲儿:“然后刘副院长跟我说,他知道你,说你是院里难得的老实能干的人,那个信息系统项目做得特别好。他说他一直挺欣赏你的,就是没什么机会单独接触。”
我说他真这么说的?林悦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还加了我微信,说改天请我们两口子吃饭。杨树,这可是副院长的赏识啊!你们科室副主任不是一直空着吗,这不就是机会吗?”
我看着林悦兴奋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不知道王志国抢我功劳的事,不知道刘副院长是王志国的老领导,不知道这个“赏识”背后到底是什么。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是老公终于要熬出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又把话咽回去了。我舍不得打破她的期待。
“嗯,挺好的。”我挤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厉害,给我搭上这么一条线。”
林悦得意地哼了一声,靠在我肩膀上开始规划未来:“等你当上副主任,工资能涨不少吧?果果上学的事就有眉目了。我看中了一套房子,就在实验小学旁边,虽然是老房子,但学区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我听着听着,眼眶有点发酸。她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从来没有抱怨过,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我怎么能告诉她那个所谓的希望,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呢?
那天晚上林悦睡着之后,我又失眠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王志国那张笑呵呵的脸,想刘副院长对林悦说的那些话,想赵雅琴在茶水间里的欲言又止,想这一年多来我所有默默咽下去的委屈。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退让能换来和平,忍耐能换来理解,善良能换来尊重。但现实给我的答案是,你越退,别人越往前逼;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越善良,别人越觉得理所当然。我像一块被人反复拧的抹布,拧干了水分之后还要被嫌弃不够柔软。
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我自己受了多少委屈,而是林悦。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兴高采烈地帮我铺路搭桥,以为终于看到了光。我不敢想象,当她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另一场算计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我记得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分裂的。白天在办公室里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没人看出我有什么异常。晚上回到家陪着林悦和果果,听林悦兴致勃勃地讲刘副院长的妈妈今天又夸她了,讲刘副院长又发了什么朋友圈,讲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要不要主动约顿饭。
我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还在冲我招手让我往前走的人群。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只能先站在原地,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又一个意外撞了进来,把这份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碎了。
那天是周六,林悦要加班,我把果果送到我妈那边,一个人去万达买点东西。路过四楼的时候,我又看到了赵雅琴和刘洋。这次他们没有在咖啡馆,而是在一家珠宝店里,两个人趴在柜台上看戒指。
赵雅琴伸着手,刘洋正在往她手指上套一枚钻戒。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那种认真让人觉得不是在开玩笑。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他们。但我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如果赵雅琴要嫁给刘洋,那她就是刘副院长的儿媳妇。而她之前告诉我年终奖的真相,到底是真的想帮我,还是另有所图?
我发现我开始变得多疑了。以前的我从来不会这样想别人,但现在我控制不住。当你发现自己被信任的人背叛之后,你就会开始怀疑所有人,怀疑所有事情背后的动机。这种感觉很糟糕,像是掉进了一片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回到家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整个房子安静得只能听到我的呼吸声。我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志国的排位,刘副院长的赏识,赵雅琴的通风报信,还有她和刘洋的关系。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来拼去,渐渐拼出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轮廓。
但我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我的猜测,而猜测不能当饭吃。
我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赵雅琴和刘洋的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第二,刘副院长对我所谓的“赏识”,是真的还是另有目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志国到底在背后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信息。表面上我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杨树,每天按时上下班,该干什么干什么,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但私底下,我开始留意办公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件小事。我发现赵雅琴隔三差五就会去刘副院长的办公室,有时候是送材料,有时候是“碰巧路过”,每次回来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我还发现王志国对我的态度悄悄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拍着我的肩膀说亲热话了,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好像怕我发现了什么似的。
这些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敢面对的真相。但最让我确认的事情,发生在十一月底。
那天院里开了一个内部会议,各科室汇报年度工作总结。我作为科室的笔杆子,自然负责写材料。在整理数据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份院里准备上报卫健委的材料,上面赫然写着王志国的名字,职务一栏填的是“行政科副主任(主持工作)”。
那个副主任的位置,他已经在走程序了。而我这个做了所有实际工作的人,连个通知都没收到。
我盯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我敲键盘的声音。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十一月的风把行道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我坐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一点一点凉下去,一直凉到脚底。
那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在医院后面的小巷子里走了很久。这条巷子我走了六年,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夏天的时候绿油油的很好看,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干枯的枝干,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铁丝。
我走到巷子尽头,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姐,我经常在她这里买烟买水,算是熟人了。她看到我就笑着打招呼:“小杨,好久不见了,今天怎么有心思溜达?”
我说没什么,随便走走。然后掏钱买了包烟。其实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一包烟能抽半个月,但那天就是想抽一根。
老板娘找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突然说了一句:“小杨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工作再重要,身体是自己的。”
就是这么一个陌生人随口说出的关心,让我差点没绷住。我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最近忙了点,谢谢大姐。然后转身走了,把烟揣进兜里,没有拆。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林悦给我热了饭,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果果已经睡了,家里很安静,只有我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杨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悦突然开口。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没有啊,能有什么事。
“你别骗我。”她的语气平静,但是很认真,“我跟你过了五年了,你心里有事没我看不出来?你这段时间整个人都不对劲,话少了,觉也不好好睡,半夜老翻身。到底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坐在我对面,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家居服。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倔强。
我突然就不想瞒了。
“年终奖的事,是王志国在后面搞鬼。”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他把我的项目功劳占了,报到院里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排在我前面。院里按排名发绩效,他拿大头,我拿四千五。”
林悦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有,”我继续说,“那个副院长的位置,他已经在走程序了。材料上写的他的名字,我连个通知都没收到。”
“所以你刘副院长的赏识——”林悦的声音有点抖。
“刘副院长是王志国的老领导。”我打断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王志国能在科室里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因为有他罩着。”
林悦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涂着精致的指甲油。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戴橡胶手套配药,指节有点粗糙,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们结婚时买的戒指,一颗小小的碎钻,当年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红眼眶,看着她的倔强,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个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小小光点。那一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说,“但不闹也不吵,我有别的办法。”
林悦愣了一下,问我什么办法。我说你别管了,交给我就行。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就是林悦,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推我一把,什么时候该给我留空间。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很久,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我把这些年所有的工作留痕都翻了出来,项目的每一个节点的记录,每一封邮件,每一份签过字的文件。我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从这些堆积如山的资料里一点一点挖掘证据。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有些文件上王志国的签名日期和实际完成日期根本对不上,证明他是事后补签的。还有些他报给院里的周报,把我做的工作原封不动地抄上去,连错别字都没改。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揉着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整理好的证据清单,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够不够,但至少不是空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班,照常干活,脸上挂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赵雅琴偶尔还是会凑过来跟我聊几句,说些有的没的,我该应应,但心里已经多了一层隔膜。王志国见到我还是老样子,拍肩膀说小杨辛苦,我也笑着说不辛苦应该的。
所有人都没看出来,那个他们眼中任劳任怨的杨树,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转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十二月的一个下午,院办通知我去院长办公室。我敲了敲门走进去,发现办公室里除了院长老孙,还坐着刘副院长和人事科的老张。
老孙是个务实的人,五十多岁,平时不怎么管行政的事,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他让我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杨树,叫你过来是想了解一个情况。行政科那个信息系统项目,我想听你亲口说说,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还是保持了平静。
“主要贡献不是我,”我用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说,“是王科长统筹的全局,虽然整个项目从需求调研到系统测试,他没参与过一次实际操作,但行政管理本来就重在把控方向。”
刘副院长皱了皱眉,没说话。老孙摘了眼镜擦了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杨树,”老孙重新戴上眼镜,“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院里推选中层干部备选人,行政科副主任的候选有三个。你要不要猜一下是哪三个?”
“我是其中之一。”我笑道,“重在参与。”
老孙笑了笑,把名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果然有我的名字,但排在第三。第一位是王志国,第二位是从外面调进来的,第三才是我。
“刘副院长力荐王科长,”老孙说这话时看了刘副院长一眼,“但我在意的是,院里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干部。你来说说看,你觉得自己适不适合?”
“让我选的话,”我看着那份名单,“我更适合留在技术岗位,做自己擅长的。不过如果院里看得起,我愿意做一颗钉子,哪里需要钉在哪里。”
老孙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让我回去工作了。
我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但脚步很稳。我知道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像是以退为进,但其实不是。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有能力,我有耐心,而且我不怕等。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冬天天黑得早,窗外已经暗了下来。我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走,赵雅琴从对面探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活泼笑容:“杨哥,今天走这么早啊?难得。”
我说嗯,今天家里有点事。
她“哦”了一声,顿了顿,突然又说:“对了杨哥,你这个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试探的机会。
“行啊,”我说,“周末我都有空,你定地方。”
赵雅琴高兴地点点头,说那我到时候发你地址。我笑着应了,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我走在这条走了六年的走廊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的路变得清晰了一点。
周末的饭局约在了一家湘菜馆,赵雅琴选的地方,不大但挺精致,卡座之间有竹帘隔着,说话不会被人听到。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精心打扮过。
“杨哥,来啦!”她冲我招手,笑容灿烂。
我坐下之后,她给我倒了杯茶,寒暄了几句就开始点菜,嘴里念叨着“杨哥你喜欢吃辣对吧”,“这个剁椒鱼头是招牌一定要点”。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想着她今天叫我出来,到底是要说什么。
菜上了一半,她终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杨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跟刘洋在一起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刘副院长的儿子。我们交往大半年了,感情挺好的,前几天他跟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笑着说那恭喜你啊小赵,这是好事。
赵雅琴的脸红了一下,然后表情又变得有些微妙:“但是杨哥,我跟你说这个事,不是单纯想让你恭喜我的。我是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关于你的事。”
“我的事?”
她点了点头,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刘洋他爸,就是刘副院长,他最近在家里老提起你。最开始是刘洋他奶奶住院那次,你老婆在那边当护士,老太太特别喜欢她,刘副院长就觉得挺有缘分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越了解越觉得你这个人不错,说你有能力又踏实,是那种被埋没的人才。”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等她继续。
赵雅琴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杨哥,刘副院长的意思是……他有个女儿,你知道吧?刘洋的妹妹,叫刘思涵,今年二十六,在银行上班。刘副院长觉得你特别适合……”
她的话没说完,但我已经听明白了。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口钟。刘副院长想让我当他女婿?这是什么荒唐的走向?
“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赵雅琴赶紧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但是杨哥,我就是传个话,你别多想。刘副院长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变通的,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要是愿意往高处走的话,他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我笑了。不是愤怒的笑,而是那种觉得无比荒谬的笑。林悦在病房里尽心尽力照顾他的老母亲,得到了老太太的欢心,结果他转头就打起了拆散我们婚姻的主意。而赵雅琴,这个整天跟我开玩笑的姑娘,今天这顿饭的真正目的,原来是替她未来的公公当说客。
“小赵,”我把茶杯放下,语气很平静,“你回去跟刘副院长说,我很感谢他的赏识,但我杨树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就想跟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赵雅琴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勉强笑了笑,说杨哥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个事。我点点头说我知道,谢谢你告诉我。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赵雅琴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也没吃几口。我心里反倒很平静,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该来的都来了,该确认的也都确认了,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从湘菜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霓虹灯亮成一片。赵雅琴站在门口,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跟她说了声再见,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杨哥!”
我回头看她。
“不管你信不信,”她站在餐厅门口的灯光下,表情看不太清楚,“告诉你年终奖的事,我是真心的。我觉得你太冤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不管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回到家,林悦正在给果果洗澡,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小丫头咯咯的笑声。我换了鞋走进去,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她们。果果坐在浴盆里,满头的泡沫,看到我就兴奋地拍水,溅了林悦一身。林悦一边笑一边躲,嘴上说着“你这小坏蛋”,眼睛里全是温柔。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吃饭了没?”
“吃了,”我说,“跟赵雅琴吃的。”
林悦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给果果冲头发。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
把果果哄睡之后,我和林悦坐在客厅里,我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一遍。包括赵雅琴和刘洋的婚事,包括刘副院长的那个荒谬提议。林悦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会生气,会骂人,但她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人家是看上你了,想让你当乘龙快婿呢。”她靠在沙发上,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怎么样,动心不?”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顺从地靠进我怀里,头发上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动个屁的心,”我说,“我杨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
林悦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攥住了我的衣服,攥得很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闷声问。
“什么都不办,”我说,“日子照过,工作照干。他们想玩,就让他们玩,我不陪他们玩。”
林悦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是弯的。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杨树,不管发生什么,我和果果都在。”
窗外是十二月的寒冬,但我怀里是暖的。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人的算计和恶意像冬天的风,刮过来的时候刺骨的冷,但你只要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一个愿意在深夜为你留灯的人,那些风就吹不到你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我正常上班下班,正常干活,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王志国见了我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最近频繁进出刘副院长的办公室,有时候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转折点出现在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那天下午院里召开了年终总结大会,各科室负责人汇报工作。轮到行政科的时候,王志国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份由我写的汇报材料。他念得慷慨激昂,把行政科一年来的工作成绩说得天花乱坠,说到那个信息系统项目的时候,他甚至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如何“克服重重困难”“统筹全局”“亲临一线”——他用了“亲临一线”这个词,我在下面听得差点笑出声来。
汇报结束,老孙院长走上台做总结发言。他说了很多场面话,什么感谢大家一年的辛苦付出,明年继续努力之类的。说到一半,他突然话锋一转:“今年行政科的工作确实做得不错,尤其是那个信息系统项目,给院里省了不少钱。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负责这个项目的同志们。”
王志国在台下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准备站起来接受表彰的表情。
“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杨树同志,”老孙的目光扫过来,朝我点了点头,“在项目期间表现出了很强的专业能力和责任担当,经院务会研究决定,授予杨树同志本年度'先进工作者'称号,奖金五千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我注意到王志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刘副院长的眉头皱了起来,而坐在角落里的赵雅琴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散会之后,不少同事过来跟我道贺,拍肩膀的拍肩膀,握手的握手。我一一应酬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王志国从后面追了上来。
“小杨,等一下。”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但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恭喜你啊,先进工作者,不容易。”他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臂,“不过小杨,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那个先进工作者是院里的决定,我当然是支持的。但你也要注意团结,不要因为这个就骄傲了,科室里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大家一起做。”
我差点笑出声。他的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别得意,我照样是你的领导,以后的日子还得在我手底下过。
“谢谢王科长提醒,”我笑了一下,“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转身走了,脚步很稳,心里很静。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也知道刘副院长那边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我不着急,因为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赵雅琴的微信。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今天的事她看到了,替我高兴,但也想提醒我小心一点。她说王科长在会后去了刘副院长的办公室,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王科长的脸色很难看。她还说刘洋告诉她,刘副院长在家里发了很大的火,说老孙不给他面子。
我看完消息,回了一句“谢谢提醒”,然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林悦正在厨房煮汤圆,说是要提前庆祝元旦。果果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嘴里哼着幼儿园新教的儿歌,奶声奶气的,听不太清词儿。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整个客厅,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的预热节目,一派热闹祥和的样子。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那些在暗处算计我的人,他们以为我会怕,会退,会妥协。他们不知道,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才是最不好惹的。
我没什么好怕的。身后有家人,心里有底气,手里有证据。该来的暴风雨迟早会来,但我这把伞,早就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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