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秀兰,今年五十二。
在别人眼里,我是个好老婆、好妈妈、好儿媳。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十点才能歇下。老公张建国在一家汽配厂当车间主任,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婆婆瘫痪在床三年,我伺候了三年。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一潭死水。
直到我遇见了老周。
老周全名叫周海明,五十五岁,是我们小区门口便利店的老板。他老婆走得早,一个人守着个店,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我每天去买菜都会经过他的店,偶尔买瓶酱油买袋盐,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跟张建国完全不一样。
张建国这个人,怎么说呢,好人,但是个闷葫芦。除了厂里的事,回家就捧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都不抬一下。我有时候故意不说话,看他多久能发现,结果一顿饭吃完,他都没看我一眼。
婆婆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我给她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布,她心情好了夸我两句,心情不好就拿话刺我。我知道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心里烦,我不跟她计较。
但我也是个人啊。
我也累啊。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便利店里买盐。周建国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我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我拿了盐去结账,他忽然说:“陈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就这么一句话。
就他妈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零钱。他也没多问,安安静静地等我。我把钱递过去的时候,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
“红枣枸杞茶,我早上煮的,还热着呢。你喝点。”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那天我站在他的店里,喝完了一整杯红枣枸杞茶。我们聊了一会儿天,他说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店里就他一个人,也挺冷清的。
“一个人”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听得很清楚。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在他的店里多待一会儿。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张建国不会发现,他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连我几点到家都不在意。婆婆吃完饭就犯困,躺床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的时间忽然多出了一块。
那块时间,是属于我和周建国的。
我们聊天,聊菜价,聊天气,聊他店里的生意,聊我婆婆的病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我说着说着,心里就舒坦了。他会认真地听,会点头,会笑。他的笑容很温和,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和。
大概过了一个月吧。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我照常去他店里。店里没客人,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我走进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姐,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紧。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老茧,但很温暖。
“陈姐,”他低着头,声音有点哑,“我……我挺喜欢你的。”
我的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知道你有家,我这样不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我忍不住,我每天都盼着下午你来。你不来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往菜市场那边看。”
我没说话。
我说不出话。
他慢慢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你就当我放屁,以后还来买东西,我……”
“我也喜欢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天下午,我们在他店后面的小隔间里,接吻了。
我五十二岁,他五十三岁。
两个半百的人,站在堆满饮料箱的狭窄隔间里,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接着吻。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我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咸咸的,混进这个吻里。
那天回家后,我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害怕,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欢喜。
我出轨了。
我陈秀,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女人,出轨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掉进油锅里的水珠,炸得我整个人都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我的“打卡”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婆婆洗脸、换尿布、喂早饭。七点半,张建国出门上班。八点,我把婆婆安顿好,借口去买菜,出门。
八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周建国的便利店门口。
他会提前把店门打开,把柜台擦干净,泡好两杯茶。我走进去,他把茶递给我,我们坐在柜台后面,隔着半米的距离,聊天。
九点,店里开始有客人了。我就起身去买菜,临走前他会轻轻捏一下我的手,说“中午早点来”。我点点头,脸烫得厉害。
中午十一点,张建国在厂里吃食堂,婆婆吃完饭要睡午觉。我收拾完厨房,又出了门。
十一点十五分,我再次出现在便利店。
这个时候店里人少,周建国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我们躲进后面的小隔间里。
那隔间很小,堆满了饮料箱和零食箱子,只够放一张旧躺椅。我们挤在一起,有时候接吻,有时候就拉着手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安静地靠在一起。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洗衣液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我靠在他肩膀上,听他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前妻的事,讲他儿子的事。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声音,震得我耳朵麻麻的。
下午两点,我必须回去。婆婆午觉醒了要翻身,要喝水,要看电视。我像灰姑娘一样,在钟声敲响之前赶回家。
然后还有晚上。
晚上七点,张建国回来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吃完饭犯困,看一会儿电视就睡着了。我说我去跳广场舞,张建国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七点半,我第三次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晚上店里生意好,周建国忙得脚不沾地。我就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帮他盯着监控,偶尔帮他递个东西,收个钱。
他有空的时候,会偷偷塞给我一根棒棒糖,或者一小包薯片。我坐在小凳子上,含着棒棒糖,看着他在货架间忙碌的身影,觉得心里满满的。
晚上九点,我踩着广场舞散场的点儿回家。
张建国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窝在沙发里,电视里放着抗战剧,他看得津津有味。我换了拖鞋,去婆婆房间看了一眼,确认她没尿床,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睛,回想这一天。
早上,上午,晚上。
一天三次。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我这是出轨吗?
我这他妈是上班打卡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觉得自己可笑,还是觉得自己可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风雨无阻地去他的便利店。
频率高到什么程度呢?
高到我自己都害怕。
有一天中午,我照常去店里,周建国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陈姐,你比我这店员还准时。”
我看着他,忽然问他:“周建国,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每天都来,每时每刻都待在这儿。”
“但我不能。”我说。
“我知道。”他说。
然后我们都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回家的时候,在小区楼下站了很久。
我看着我家那扇窗户,六楼的窗户,灯亮着,里面是我瘫痪的婆婆、麻木的丈夫、一整个死气沉沉的家。
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五十二岁了。
我这辈子,还能有多少个这样喘不过气的日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十分,我还是会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像上班一样准时。
像打卡一样准时。
事情在我出轨的第三十七天发生了转折。
那天是星期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星期三超市鸡蛋特价,我买了三斤鸡蛋放在周建国的店里,打算晚上带回去。
下午两点,我照例在隔间里陪周建国。他那天有点感冒,我给他煮了姜汤,逼着他喝下去。他一边喝一边皱眉头,像个小孩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
他放下碗,看着我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好看什么好看。”
“好看。”他固执地说,“在我眼里,你最好看。”
我脸又红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周建国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去开门。
门一开,我听见一个声音。
“爸,我回来了。”
是周建国的儿子周磊。
我赶紧从隔间里出来。周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旅行包,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他爸。
“这是……”周磊问。
“这是陈阿姨,小区里的住户,常来买东西。”周建国说得很自然,脸上带着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公司裁员,我被裁了。”周磊把行李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回来待一阵子,再找工作。”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那种敌意的眼神,而是一种审视的、打量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眼神。
我赶紧说:“那我先走了,你们父子俩好好聊聊。”
我拎着鸡蛋出了门,心跳得厉害。
走到半路,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拿钱包。
我又折回去拿。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周磊在说话。
“爸,那个陈阿姨,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吧?”
我的脚步顿住了。
周建国没说话。
“我从深圳回来,一下火车就过来了,就想着给你个惊喜,”周磊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结果你倒好,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
“你胡说什么。”周建国的声音有点慌。
“爸,你柜台上放着的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还有那个保温杯,你从来不喝红枣茶,你喝的是茶叶。”周磊说,“我不是傻子。”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周建国叹了口气:“磊子,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周磊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人家是有老公的!你这不是找麻烦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
“磊子,”周建国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平静,“我活了五十多年,就做过这么一件糊涂事。”
又是沉默。
我站在门外,心咚咚地跳。
“你喜欢她?”周磊问。
“喜欢。”
“她喜欢你?”
“喜欢。”
周磊嗤笑了一声:“爸,你都多大岁数了,还玩什么真爱啊?人家就是图个新鲜,图个刺激,等新鲜劲儿过了,拍拍屁股就走了。你呢?你怎么办?”
“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周磊的声音冷了下来,“爸,我跟你说实话,刚才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女人。你别被她骗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鸡蛋袋攥得紧紧的。
“行了,别说了。”周建国说,“你刚回来,先回家收拾收拾。”
“我不回去,”周磊说,“我就在这儿住几天。”
“你——”
“怎么,我在这儿住碍你事了?”周磊的声音充满了挑衅,“怕我耽误你们约会?”
我没再听下去。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鸡蛋放进冰箱,然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了好久的呆。
周磊回来了。
周磊不欢迎我。
周磊觉得我是坏女人。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我站起来,去婆婆的房间看了看。她正在睡觉,嘴巴张着,呼吸很重。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出来了。
晚上张建国回来,我给他盛了饭,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结婚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
他喜欢吃什么菜?红烧肉,我知道,但其他的呢?
他有什么梦想?年轻时候想当兵,没当成,后来就去学汽修了。还有呢?
没有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二十六年,就这么多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张建国在我旁边打着呼噜,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结婚那天,他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满头大汗,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真好,老实、本分、靠谱。
可现在,我看着身边这个呼噜震天响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
也许都没变。
只是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对话。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便利店。
周磊在店里,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勾了一下。
“陈阿姨,这么早就来了?”
“买瓶酱油。”我说。
“酱油在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
我走过去拿了一瓶酱油,放在柜台上。他扫了码,报了价,然后忽然说:“陈阿姨,你天天来买酱油,家里酱油喝得这么快?”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了笑,笑得很假,“我就是觉得奇怪,一个人怎么天天需要买酱油。”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跟他爸完全不一样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周磊收了笑,看着我:“那我就直说了。陈阿姨,你离我爸远一点。”
“这是你爸的事,还是你的事?”
“我管谁的事?我只知道我爸老实一辈子,不能临了临了被你拉下水。”他说话很难听,“你有老公有孩子,你跟他搅和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我盯着他,没说话。
“怎么?生气了?”他笑了,“我跟你说,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我是为我爸好。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再来找他了。”
“你爸怎么说?”我问他。
“他不用怎么说,”周磊说,“他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他犯糊涂。”
我拿起酱油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周磊,你是个好孩子,孝顺。”我说,“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事?”
“不是我来找他,”我说,“是我和他,互相找。”
我出了门。
天很蓝,太阳很大。
我拎着一瓶酱油,站在便利店门口,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
往前,是菜市场。
往后,是家。
我站在中间,像个傻子一样,不知道往哪儿走。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周建国发的消息。
“对不起,磊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下午,我在店里等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
“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往菜市场走。
下午两点,我还是去了便利店。
周磊不在,周建国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来了?”
“来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磊子出去了,”他说,“去网吧。”
“嗯。”
“昨天的事……”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都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我说,“你儿子说得对,我有老公,有孩子,跟你搅和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陈姐……”
“但他有一点说错了。”我打断他,“我不是图新鲜,也不是图刺激。”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建国,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五十三岁的老男人,眼眶红了。
他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我听见他的心跳,咚咚的,很有力。
“我也喜欢你。”他说,“很喜欢。”
那天下午,我们没去隔间。
我们就坐在柜台后面,拉着手,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工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就开了这个便利店。他说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嫌他没出息。他说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大学,现在儿子有出息了,在深圳工作,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就是太孤单了。”他说。
“我知道。”我说。
我也跟他说了很多。
我说我伺候婆婆三年,每天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布。我说张建国从来不看我一眼,从来不跟我好好说句话。我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个人,是个机器,是个工具,是个谁都可以使唤的东西。
“只有在你这里,”我说,“我才觉得我是个人。”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回家,我心情很复杂。
有难过,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好像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建国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
我愣了一下。
他居然发现了?
“去买菜啊。”我说。
“买菜买一天?”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我同事说,好几次在小区门口看见你从便利店出来。”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去买东西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顺便跟老板聊两句。”
“聊什么?”
“就聊聊天啊,都是邻居,碰见了说两句话怎么了?”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张建国,你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没再说话。
但我的心一直悬着。
吃完饭,我照例去洗碗。洗完碗出来,张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换了衣服,说去跳广场舞。
“去吧。”他说。
我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我回头看了一眼。
张建国站在单元楼门口,正看着我。
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心里开始发慌。
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是不是在跟踪我?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周建国看见我,刚要站起来,我赶紧冲他使了个眼色。
“陈姐,买东西啊?”他立刻反应过来。
“嗯,买包盐。”
我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包盐,付了钱,转身就走。
出了门,我往广场舞的方向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我松了口气。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张建国忽然问起这件事,不是偶然。
他一定是听说了什么。
或者看见了什么。
我走到广场舞的场地,跟着音乐跳了一会儿,但心里一直乱糟糟的,跳不下去。
八点半,我就回家了。
回到家,张建国不在客厅。
我去婆婆房间看了看,婆婆睡着了,呼吸很重。
我走到卧室,推开门。
张建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我和周建国的聊天记录。
“对不起,今天是我儿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下午,我在店里等你。”
“好。”
我拿着手机,手开始抖。
“张建国……”
“他叫周建国?”张建国站起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便利店那个?”
“建国,你听我说……”
“你叫他建国,”张建国说,“也叫我建国。陈秀兰,你分得清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发火还可怕。
“我……”
“多久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多久了!”他忽然吼了一声。
我吓得一哆嗦。
“三个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蚊子一样。
张建国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三个月,”他说,“你瞒了我三个月。”
“建国……”
“别叫我建国。”他说,“我叫张建国,他叫周建国,你分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陈秀兰,我们结婚二十六年了。”
然后他走了。
我听见大门开开关上的声音。
我一个人站在卧室里,手里拿着手机,像拿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建国知道了。
他知道了。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这几个字。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婆婆。
婆婆还在房间里。
我站起来,走到婆婆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婆婆醒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我,眼神很清明。
“秀兰,”她说,“建国出去了?”
“嗯。”
“你们吵架了?”
我没说话。
“我听见了。”婆婆说,声音很轻,“秀兰,你外面有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瘫痪在床三年的老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婆婆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秀兰,你推我去阳台吧。”
“妈……”
“推我去阳台。”她说。
我走过去,把她扶到轮椅上,推到阳台。
秋天的晚上有点凉,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婆婆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秀兰,”她终于开口了,“你恨我吗?”
“妈,你说什么呢。”
“你恨我。”她说,“我瘫痪这几年,都是你在伺候。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布,连大小便都要你收拾。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累。”
“妈……”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跑。”
我愣住了。
“那时候建国还小,他爸在外面有了人,我天天在家哭,哭完了还得做饭,还得带孩子。”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一天晚上,我把建国哄睡着了,收拾了几件衣服,打算走。”
“你走了吗?”
“没走。”婆婆说,“走到门口,建国醒了,在房间里喊妈妈。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久,最后还是回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秀兰,你比我勇敢。”
我愣住了。
“你比我勇敢,”婆婆又说了一遍,“我那时候不敢走,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没文化,没工作,离开这个家我就活不下去。但你不一样。”
“妈,我……”
“你听我说。”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秀兰,你伺候了我三年,我欠你的。你要是想走,就走。”
我看着婆婆,看着这个我伺候了三年的老人,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婆婆说,“是我对不起你。”
那天晚上,我推着婆婆的轮椅,在阳台上待了很久。
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张建国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我问他。
“离婚。”他说,头也不抬。
“建国……”
“别叫我建国。”他转过身看着我,“陈秀兰,你让我恶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收拾衣服,收拾证件,收拾他的东西。
“房子归你,”他说,“我去厂里住。手续过几天办。”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忽然吼了起来,“解释你怎么跟别的男人上床的?解释你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了三个月的?陈秀兰,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婆婆在房间里喊了一句:“建国,你小声点!”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我小声?妈,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
“我知道。”婆婆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张建国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建国,你过来。”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走进了婆婆的房间。
我没有跟进去。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婆婆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建国,你跟秀兰结婚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你跟她好好说过几句话?”
沉默。
“她伺候我三年,你伺候过几天?”
还是沉默。
“你每天回来就玩手机,你跟她说过几句贴心话?”
“妈,你这是帮她说话?”
“我不是帮她说话,”婆婆说,“我是觉得,她不容易。”
“她出轨!”张建国的声音高了,“她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你跟我说她不容易?”
“她不容易,跟你出轨,是两码事。”婆婆说,“但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出轨?”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站在客厅里,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张建国从婆婆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拎着行李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大门,发了好久的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
“他知道了。”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回了。
“你没事吧?”
“没事。”
“对不起。”
“别道歉了。”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给婆婆做饭。
婆婆今天胃口不错,吃了一碗粥,还吃了半个馒头。
吃完饭,我把她扶到轮椅上,推到阳台上晒太阳。
“秀兰,”婆婆忽然说,“你去找他吧。”
“妈?”
“你去找他,”婆婆说,“我不用你管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婆婆看着我,“我让我妹妹来照顾我,她退休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去吧。”
我看着婆婆,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你伺候了我三年,”婆婆说,“够了。”
那天下午,我妹妹真的来了。
她是婆婆的妹妹,比我婆婆小五岁,身体还硬朗。她听了情况,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姐,你在这儿住几天,我照顾你姐。”她对我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两个老人,忽然觉得很茫然。
我有主意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张建国走了。
周建国还在。
我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
“下午有空吗?”
“有。”
“我去找你。”
“好。”
我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周磊站在门口,正看着我。
“陈阿姨,”他说,“我爸在等你。”
我愣了一下。
他让开了路。
我走进去,周建国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陈姐。”
“周建国。”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别怕。”他说。
就两个字。
但我忽然就不怕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隔间里,说了很多话。
我说张建国走了,他说他儿子反对,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也不知道。
“但我想好了,”他说,“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你儿子呢?”
“他会理解的。”周建国说,“不理解也没关系。”
“周建国,”我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我活了五十三年,”他说,“就认真过这一回。”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忽然觉得,值了。
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一刻,值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小区门口停着一辆车。
我走近了,才发现是张建国的车。
他靠在车门上,抽着烟,地上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
看见我过来,他站直了身子。
“回来了?”
“嗯。”
“从哪儿回来的?”
“便利店。”
他沉默了一下。
“陈秀兰,我想了一天。”他说,“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了一整天,”他说,“我上班,你持家,我挣钱,你伺候我妈。二十六年了,我们就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不像夫妻。”
“你现在才想明白?”
“早就想明白了,”他说,“只是不敢说。”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陈秀兰,我不怪你。”他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你不过是变成了大多数丈夫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说,“大多数丈夫。”
他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开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站了很久。
回到家,婆婆的妹妹已经做好了饭。
婆婆坐在轮椅上,看见我进来,问了一句:“建国回来了?”
“走了。”
婆婆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然后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
“我们离婚了。”
消息发出去,他秒回。
“难过吗?”
我想了想。
“不难过。”
这是实话。
我不难过。
我只是觉得空。
像一颗被挖空了心的萝卜,外面看着还是完整的,其实里面已经空了。
但这种空,不是离婚带来的。
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空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便利店。
周磊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阿姨,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上班。”我说。
周磊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行吧,”他说,“那你好好上班。”
他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店里。
周建国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周磊的背影。
“他怎么了?”
“不知道。”我说。
周建国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不管他了,”他说,“我们过我们的。”
“好。”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一刻,我觉得,也许,我的人生,还有下半场。
后来,事情慢慢平息下来。
张建国和我办了离婚手续,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他搬到了厂里的宿舍,偶尔回来看看婆婆。
周磊在本地找了份工作,留下来了。他虽然还是不待见我,但至少表面上客客气气的。
婆婆的妹妹住到了家里,帮我一起照顾婆婆。
我和周建国,还是每天见面。
早上八点,下午两点,晚上七点。
像打卡一样准时。
只是现在,不用偷偷摸摸了。
有一天晚上,我和周建国坐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周建国,”我说,“你说我们这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都五十多岁了,还搞什么黄昏恋。”
他笑了。
“黄昏恋怎么了?”他说,“黄昏也是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他妈会说情话。
“陈姐,”他忽然认真起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后悔。”我说,“这辈子,就这件事,不后悔。”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笑得像两个傻子。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烤红薯的香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后来我才知道,周磊那天在店里碰见我,不是偶然。
他是专门在门口等着我的。
“陈阿姨,”他当时说,“我爸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他昨天求我了。”
“求你什么?”
“求我别为难你。”周磊看着我,眼神复杂,“他说,他这辈子,就这一次,想为自己活。”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陈阿姨,”周磊说,“你对我爸好点。”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那种,被人当回事的眼泪。
被人当回事。
这个感觉,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我走进店里,周建国正在整理货架。
“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嗯。”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环在他腰上的手。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
店里放着收音机,里面在播一首老歌。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我听着听着,眼眶又湿了。
但这一次,是高兴的眼泪。
后来,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的打卡生活还在继续。
早上八点,下午两点,晚上七点。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周建国有时候笑我,说我比上班还准时。
我说,这就是我的班。
他说,那你准备上到什么时候?
我说,上到上不动为止。
他笑了。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我也上到上不动为止。”
我看着他,心里暖烘烘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五十二岁女人的出轨故事。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
有人说我不知廉耻,有人说我老不正经。
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一个能让我笑的人。
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滋味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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