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冷知识———中西伯利亚高原

欢迎来到中西伯利亚高原，这将是一片让游牧帝国绕道、让定居文明却步、却被一群追着毛皮跑的亡命徒硬生生穿越的土地。中西伯利亚高原卡在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间，面积大约是350万平方公里，比西西伯利亚平原还要大出将近九十万。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名字里有"高原"两个字，和西西伯利亚平原那个平均海拔100米的大浅盘子不同，中西伯利亚高原平均海拔在500到700米，北部的普托拉纳高原最高点甚至超过1700米。别小看这几百米的海拔差，在高纬度地区，海拔每上升100米，气温平均下降约0.5℃。这意味着本来就冷得要死的西伯利亚气候，到了这片高原上还要再打一个折扣。

更要命的是，这里离大西洋比西西伯利亚平原更远，来自大西洋的最后一丝暖湿气流在乌拉尔山和西西伯利亚平原上已经耗尽了全部能量，到叶尼塞河以东基本上就是强弩之末。而南边呢？深居内陆，就更没办法获得印度洋和太平洋水汽了。于是，中西伯利亚高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冷锅"，结果造成勒拿河畔的雅库茨克一月平均气温在零下40°C，极端情况下能到零下64.4°C；但七月平均气温居然有19°C，最高气温还有达到38.4°C的。年温差超过100°C，这在全球范围内几乎很难找出第二个例子。如果要找，也只能继续向北找维尔霍扬斯克和奥伊米亚康这样的极寒之地了。这种气候条件下，永久冻土覆盖了几乎全部土地，有些地方冻土厚度达到500米，意思是地面以下半公里全部冻成了一整块冰砖。夏天表面化开一点，形成一层稀烂的泥浆，底下仍然是铁板一块。在这样的地方，农业种植想都别想。西西伯利亚平原南部好歹还有一条森林草原带可以勉强种点麦子，中西伯利亚高原连种植机会都没有！

那问题来了，这种地方居然有人住？不光有人住，而且还住出了花样。中西伯利亚高原的原住民主要是两个群体——通古斯人和雅库特人，他们用完全不同的策略解决了同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在零下五六十度的冻土地狱里活下来。先说通古斯人，也就是今天所说的鄂温克人和埃文人。这帮人的生存哲学可以总结为五个字：“跟着驯鹿走”。

驯鹿是冻土-泰加林生态系统的核心物种，它们能扒开积雪吃苔藓，能在冻土上行走自如，夏天往北走避暑，冬天往南走避寒。通古斯人索性把自己的整个生活方式绑定在驯鹿身上，骑驯鹿、吃驯鹿肉、穿驯鹿皮、住驯鹿皮帐篷，跟着鹿群一年四季不停迁移。他们的社会组织极其精简，十几个家庭组成一个游猎小队，活动范围却能覆盖几万平方公里。这意味着每个小队之间可能隔着几百公里的无人荒野，遇到危险根本来不及互相支援。但反过来说，这种极度分散的生存方式也让他们几乎不可能被彻底征服，因为你打跑一个小队，四面八方还有更多小队散布在无边的森林里，你根本找不到他们。通古斯人的分布范围大得惊人，东西向从叶尼塞河一直延伸到鄂霍次克海，横跨整个中、东西伯利亚，南北向从贝加尔湖纵贯到北冰洋。虽然面积大，但是人口密度低到令人发指，整个通古斯语族加起来可能只有三四万人，却分布在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这就好比把一个小区的居民撒到整个欧洲。可以说通古斯人确实"拥有"这片土地，但这种拥有更接近"路过"而非"占领"。

那雅库特人的故事则完全不同，雅库特人说的是突厥语，你没听错，就是突厥语！一个突厥语民族跑到北纬60度以上的冻土上去养牛养马，这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历史就是这么魔幻。学界普遍认为，雅库特人的祖先原本生活在贝加尔湖以南的草原地带，大约在13到14世纪，大家注意这个时间点，这刚好是蒙古帝国扩张的时间段，也就是说雅库特人很可能是蒙古帝国扩张的余波迫使其北迁的突厥人，他们沿着勒拿河一路北上，最终在中游地区定居下来。

他们来到这里后发现了一个关键的地理优势，就是勒拿河中游有一些相对开阔的河谷平原，你可以叫它"阿拉斯"，它是高纬度地区独有的一种微型生态系统，这些由永冻土融化形成的草甸洼地，夏天能长出还不错的牧草。于是，雅库特人硬是在北纬60度的冻土上发展出了牛马畜牧业，冬天把牲畜关在保温的木质畜棚里，靠夏天储存的干草过冬。这套操作的技术难度极高，牲畜死亡率也不低，但它让雅库特人拥有了比周围通古斯猎人更高的食物产出和人口密度。正因为有了畜牧业，雅库特人在勒拿河中游建立了中西伯利亚高原上唯一接近"准国家"形态的政治组织。他们有贵族、有部落联盟、有相对稳定的领地意识，人口在俄罗斯人到来前可能已经达到了五万，听起来不多，但在这片冻土上已经是碾压性的人口优势了，况且他们还是群居。他们把周围的通古斯小部落要么同化要么挤走，成了勒拿河流域的地头蛇。

但即便是雅库特人，在面对哥萨克人时也不堪一击。为什么？因为武器代差太大！中西伯利亚高原虽然海拔比西西伯利亚平原高，但它不像高加索或者帕米尔那样有尖锐的山脉形成天然防线。这里的地形更像是"台地"，大面积的平坦高原被深切河谷分割，河谷本身又恰恰可以充当交通通道，所以俄罗斯人就顺着这些河谷一路渗透了进来。哥萨克穿越中西伯利亚高原的路线可以说是一个极其精妙的“河流跳板”游戏。你仔细看地图就明白了，叶尼塞河有三条大支流向东延伸，安加拉河、石泉通古斯河、下通古斯河。这三条河像三根手指一样伸向高原深处，每一根的源头都接近勒拿河水系的上游。哥萨克人的做法是先沿叶尼塞河主干道往上走，然后拐进叶尼塞河东部的某条支流，逆流而上到源头。接着下船，用雪橇拖着船和物资翻越几十公里的分水岭，最后在另一条通向勒拿河的小溪重新放下船，顺流而下就进入到了勒拿河水系。整个过程的关键就在那几十公里的分水岭，只要翻过去，一个全新的流域就向你打开了大门。1628年哥萨克建立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卡住了叶尼塞河中上游；1630年他们沿着下通古斯河和维柳伊河的连水陆路翻越分水岭，进入勒拿河流域；1632年建立雅库茨克，从此以后整个勒拿河中游就在俄罗斯人的控制之下了。速度快得让人咋舌，从跨过叶尼塞河到控制勒拿河，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

为什么这么快？除了原住民无力抵抗之外，还有一个关键驱动力，就是毛皮经济的边际递减逻辑。西西伯利亚平原的黑貂被大量猎杀后数量锐减，毛皮产量下降，利润缩水。但欧洲市场的需求没有减少，价格反而越来越高。怎么办？往东走，找新的"毛皮产地"。中西伯利亚高原的泰加林里有大量未被开发的黑貂种群，哥萨克和毛皮商人就像淘金者追逐金矿一样，不断往更远的东方推进。每一片新区域的黑貂被猎光后，他们就继续东移，直到把整个西伯利亚的毛皮资源吃干抹净。最后，一旦哥萨克人控制了勒拿河流域，他们就获得了进入东西伯利亚山地和太平洋沿岸的钥匙，因为勒拿河的支流像毛细血管一样延伸到更广阔的区域，往东南通向阿尔丹河、外兴安岭、结雅河，指向黑龙江和鄂霍茨克海。中西伯利亚高原就这样从一片"冻土荒漠"变成了俄罗斯帝国的战略中枢，它不是终点，而是通往四面八方的分配器。

那这片高原的地缘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环境的恶劣程度不等于战略价值的高低，中西伯利亚高原的气候比西西伯利亚更极端，人口更稀少，生存更艰难，但恰恰是这种极端性，塑造了它独特的地缘角色。因为太冷太荒，游牧帝国不来；因为人口太少，征服成本极低；因为河流水系四通八达，一旦突破就能辐射整个东北亚。通古斯人用极致的分散流动适应了这片土地，雅库特人用不可思议的畜牧业在冻土上站稳了脚跟，而俄罗斯人则用河流跳板和毛皮经济在十年之内把这个巨型高原变成了帝国版图的一部分。地理没变，但每一种文明都在同一片土地上读出了不同的答案。下一期，我们将跟着哥萨克人继续往东，跨过勒拿河，进入那片火山、地震和太平洋风暴统治的东西伯利亚山地。那里不再是平坦的高原和温顺的河流，而是一道又一道的山脊像刀刃一样切割着大地。但俄罗斯人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因为在山的那一边，有一样比黑貂皮更诱人的东西，它就是温暖的太平洋和通往新大陆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