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今天的天气，看起来就像是从几年前直接跃迁到了另一个状态。”德克萨斯理工大学的大气科学家凯瑟琳·海霍在谈到近期的极端高温时这样形容。这个说法指向的，是正在发生的剧烈变化——不只是在升温，更在以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方式刷新纪录。
今年夏天，美国和欧洲几乎同步经历了创纪录级别的热浪。美国多地电网不堪重负，多项户外活动被迫取消。在法国，气温一度冲上111华氏度（约合44摄氏度），野火在乡间蔓延。但更让研究者警觉的，不只是气温突破了此前纪录，更是这些纪录往往以远超旧纪录的巨大优势被打破。
气象记录里，破纪录本身不算罕见。但今夏出现的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是：此前的“史上最热一天”被甩开了一大截，有些地方甚至高出原纪录好几度。这种跳升幅度，在过去的气候历史中并不常见。
高温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背景是，海平面上升和极地冰盖消融的速度都在加快，单日降雨量的新纪录也以惊人的频率刷新。就连全球变暖的步伐本身，也在最近几年出现了加速。科学家们虽然早已预料到气候变化会日趋严峻，但眼下这些影响的剧烈程度依然令他们感到震惊。
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过去几十年里建立起来的气候模型，其实相当精准。这些模型的核心预测是：人类燃烧化石燃料排放的温室气体，会驱动全球气温升高。实际观测到的升温幅度和模型推演密切吻合。因此，平均温度的缓慢爬升一直都在预期之中。然而，平均值的渐变背后，是具体天气事件正在变得愈发极端和陡峭。
导致这种“局部剧烈震荡”的一个重要推手，是今年6月开始发展的厄尔尼诺现象。厄尔尼诺会放大温室气体带来的增温效应，并沿热带太平洋向全球输送热量和异常天气。它能让洪水、干旱、野火、农作物损失等灾害叠加，直接经济损失可达数十亿美元，而更广泛的GDP损失则以万亿计。一些模型预计，当前这轮厄尔尼诺有可能把全球平均升温短暂推上比工业化前水平高出2摄氏度的关口。目前，这个数字约为1.4摄氏度。即便只是触碰2摄氏度的上限，也意味着系统正处于高度不稳定的状态。
对这种非线性的演变，气候学界早有提醒。“地球气候系统绝非一个温和的自我稳定器，它更像一头暴躁的野兽，连轻轻推它一下都会剧烈反应。”这段话来自1995年，出自已故学者华莱士·布勒克。正是他在20世纪70年代率先提出了“全球变暖”这个词。他写下的那个比喻，在今天读来几乎像是对现实的预言。
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剧烈跳跃出现在2023年9月。当月，全球月均气温超过此前9月纪录整整0.5摄氏度，这是有观测以来最大的单月超出幅度，即使放在厄尔尼诺年份里也显得异常极端。
这么大的异常背后，有一个可以直接被卫星“看”到的线索：地球吸收的太阳能量，与释放回太空的热量之间的差额，也就是“地球能量失衡”。科学家测量这个差额的方式相当直接——地球接收了多少太阳辐射，又向外发射了多少长波辐射，两者之差就是系统困住的多余能量。
今年5月的一项估算指出，这个差值在最近几年翻了一番。研究团队在论文中写道：“这个异常值显然让我们措手不及。”额外的能量之所以被困住，很可能是因为地球把更少的阳光反射回了太空。这或许与云量变化、冰雪覆盖下降或气溶胶浓度变化有关。但无论如何，这意味着地球正在以更快的速率“积攒热量”。
如果把近年的气候事件连成一条时间线，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脉络：已经不是“平均温度在上升”可以概括的了。系统正在展现剧烈起伏，纪录以见所未见的幅度被刷掉，而卫星能量失衡这个最根本的指标，也在加深这种加速感。海霍所说的“意外跃迁”，也许不是一次性的突发事件，而更像是一个正在展开的新阶段。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完全说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纪录开始以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被击碎，当气候系统这头野兽的脾气越来越大，任何看似微小的推动——比如一个厄尔尼诺、一次气溶胶变化——都可能引发远超预期的连锁反应。这正是科学家当下最担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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