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化疗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住院部北面那堵灰白色的外墙。墙面上爬满了陈年的雨水渍,从顶楼一直流到底层,像是谁拿深灰色的颜料在墙上画了一棵倒着长的枯树。我每天数那些水渍的纹路,数了三十几天了,已经能闭着眼画出它们的形状。
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空玻璃杯,杯底残留着半圈干涸的水渍。病房里的日光灯从早亮到晚,不关的,夜里也只是把亮度调暗一格。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那声音细而持久,像一根线在你太阳穴上慢慢地绕圈,绕得你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第三十二天。我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架子上那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我的血管里走。护士小周早上来查房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可我看见她手里的记录本上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化疗周期 32/42"。还剩十天。也只剩十天。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柜子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张去年的日历,翻在十月那页,画面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日历旁边是我侄子的照片,十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冲着镜头咧嘴笑,露着一颗刚换完还没长齐的门牙。那是去年他生日时嫂子发在家庭群里的,我下载了打印出来带进医院。刚开始化疗那几天我总看着那张照片发呆,想他功课跟不跟得上、想他上次说想买的那个乐高买没买成、想等我出院了得带他去趟游乐场。
后来看得少了。后来我转到那面墙上数水渍。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震动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我慢慢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转账成功通知——每个月的这一天,我的卡会自动转出去八千七百块,收款人名字是我嫂子的账号。备注栏写着"学费及生活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我点开了银行的应用程序,找到那笔定期转账的设置页面,拇指停在"终止"那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橘红,护士推着药车从门口经过了两次,每次经过的时候轮子都发出同样的咕噜声。
我点了"终止"。确认框弹出来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那道光映在我脸上,刺了一下眼睛。我闭上眼,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笑,大概是哪间病房来了探视的家属,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那笑声像是一小团被裹了好几层布的东西,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散了形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护士小周端着药盘进来,弯腰把两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我床头柜上,又换了输液瓶。"陈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比昨天好一点。"
她俯身看了看我的脸色,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最终只说了句"那挺好的,多休息",转身出去了。她关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看见了。那眼神我在医院里见过很多回——护士看那些一直没有人来探访的病人时的眼神,里面装着一点没说出口的同情,和一层薄薄的、不知道该不该问的犹豫。
我伸手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水,把药片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一下才滑下去,苦味从嗓子眼漫上来,我含了一口水冲了两回才把那味道压下去。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我熟悉的名字——嫂子。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让震动声闷在木头和桌面之间,嗡嗡地震了几秒,停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它又亮了。我翻过来看,是微信消息。她说:"陈梅,你侄子这个月的学费怎么还没到账?学校催了。你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看完那行字,把手机又翻回去了。窗外的路灯在地板上拉的那道亮线正在慢慢地往墙角爬,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拉着它,不急不慢地抽着,一寸一寸地缩短。
手机第三次响的时候是电话。我没有接,让它一直在柜面上震着。柜子上的玻璃杯底跟着震动的频率轻轻地跳了一下又落回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了一下就散开了,被头顶日光灯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吞没了。
我看着那只还在震动的手机,想起三十几天前我收拾东西住院那天的事。那天早上我给我侄子打了电话,跟他说姑姑要去医院住一阵子,让他好好学习。他说"知道了姑姑,你早点回来"。我跟他交代了一遍作业的事,又跟他爸说了化疗的日期和病房号。他爸在电话那头应了几声,说他回头告诉嫂子,然后挂了。那以后三十几天,他们没有一个电话打来过。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伸手把手机按了一下,世界安静了。然后我又拿起来,点开银行应用,把那张转账卡里的余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那笔刚刚终止的定期转账。以前每个月都是这样转的,从侄子小学一年级开始,一直转到现在四年级。学费、兴趣班、学校午餐费、书本文具、周末出去玩的零花钱,嫂子说不够的时候我就多转一些,说够的时候我就维持原数。那些数字加起来我从来没有认真算过,可它们像水一样从我这里流出去,流了四年,从来没有人回头问我一句"你够不够用"。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侧过身面朝着墙。墙上的水渍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模糊了轮廓,变成一大片深浅不一的灰。那片灰里慢慢浮出一些画面——过年的饭桌上侄子坐在我旁边,嫂子推了推我的胳膊说"陈梅你看你侄子又长高了";学校开家长会嫂子说她没空让我替她去;侄子生日嫂子发来一张蛋糕照片说"你侄子说想要那个新出的乐高";我转账的那个数字每个月准时从卡上消失,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闭上眼,那些画面散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远远近近地交替着,像是有人在用同一把钥匙反复地开同一扇门,开了一下,又开了一下。
然后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我拿出来看,嫂子发来一条新的语音消息。我犹豫了一下,点开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比前几条消息急了几分,尾音微微扬着:"陈梅,你侄子学校里忽然要交一笔资料费,说是下学期预订的教材,每个人先交八百块。你上回说等你住院回来再交,可学校等不了那么久。你这两天转了行不行?"
我把语音听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那条语音没有提一句"你化疗怎么样了",没有提一句"身体好点没有",只是说钱、说学校、说八百块。
我点了那条语音消息旁边的叉号,关掉了对话框,然后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快十年没有拨出去过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以后被接起来了。那边是我弟弟的声音,像是没料到我会打过去,迟疑了一下才说:"姐?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来医院一个多月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知道,你出发那天跟我说了。"
"你来看过我吗?"
他又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节目里有人在笑,笑声盖不住听筒里电流的沙沙声。"姐,我最近忙,走不开。你那边怎么样?嫂子说你住院了,我就没多问,想着你出来了再说。"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背靠着枕头,面朝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亮着的日光灯。"我化疗三十二天了。护士说我头发掉了一半,体重掉了八斤。今天吐了三回。"
电话那头电视的声音被关小了。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姐……我不知道这么严重。嫂子她……嫂子没跟我说这么详细。"
"她当然不会跟你说这么详细。她要的是钱,不是你来看我。"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读一张药方上的字,"学费的事我停了。以后你自己想办法。"
"姐!"
我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以后病房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持续的、恒定的安静。头顶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着,窗外的路灯还在照着,地板上那道亮线已经缩到了墙角,只剩下一小截细长的光还贴着踢脚线没完全消失。
我躺在床上,手搭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底下不紧不慢地跳着。那节奏没变,跟三十二天前一模一样。有些东西停了,有些东西还在走着,像是两条并行的线,一条断了,另一条还在往前伸,伸向我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探进来一弯细细的白。我在那弯月光里闭上了眼,听见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的笑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停了,然后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药车偶尔滚过的声响和某个房间传来的、压抑着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轻得像是在数着什么。
第一章
电话挂了以后的那半个晚上,我睡得很浅。
病房里的日光灯调到最低档以后变成了一种暗橘色的光,不亮,可也不全黑,刚好够我看见墙上那些水渍的纹路在天花板边缘缓缓地浮着。护士小周进来查过一次房,脚步声很轻,可我还是听见了。她站在床边看了看输液瓶,又低头看了看我,大概以为我睡着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橡胶密封条摩擦门框的声响,然后一切又回到那种白噪音包裹着的安静里。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暗影,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像是一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把我往下拽。可刚沉下去没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就亮了。震动的声音在静谧的病房里格外锋利,像一把刀划过玻璃表面。
我伸手够过来看,屏幕上是嫂子发来的消息,一连三条,间隔不到两分钟。第一条:"陈梅,你刚才跟你弟说了什么?他回来以后脸色特别难看,问他也不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第二条:"学费的事你跟他置气可以,别拿孩子出气。你侄子今天放学回来问我姑姑为什么没转钱,我都不好意思回答。"第三条:"你到底什么情况?卡里没钱了还是不想转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握着手机靠在枕头上,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得微微发白。那三条消息排成一列浮在屏幕上,每一条都在问"怎么回事",都在催我"说句话",可没有一条问"你身体怎么样"。我看着那些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没有回。
可我也没再睡着。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嫂子。这次是一段语音,十几秒长。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前几条消息缓和了一些,可那种缓和底下压着的东西更紧绷了,像是被人用了一层薄薄的软布裹住了硬茬子:"陈梅,我跟你说个事。你侄子他爸最近在看车,家里那辆旧车开了十年了,三天两头出毛病,送孩子上学都不安全。我看中了一款,全下来十五万出头,首付五万,后面分三年还,月供也不算高。你手头要是有余钱,先借我们凑个首付,等你侄子他爸年终奖下来了就还你。"
我靠在枕头上听着那段语音。听筒里的声音在病房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水池里的小石子,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扩散到墙壁和天花板上去,又折回来落在我的被面上。十五万。她说"先借我们凑个首付",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她早就知道我手里有这笔钱,像是我每个月给他们转那八千多块钱之外还有更大的一笔在等着她开口。
语音播完以后屏幕自动暗了下去,病房里重新恢复了那种被暗橘色灯光浸透的安静。我躺在那儿,手指搭在手机边缘没有移开。十五万,对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可也不是没有。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孩子,开销一直很省,那点积蓄放在银行里利息低,可至少还在。她大概算过,大概知道我能拿出来,所以她说得那么笃定——"先借我们凑个首付"。
可她没有问过我的化疗要花多少钱。她没有问过我住了三十二天的院医保报销之后自己还要负担多少。她没有问过我接下来还有没有能力继续每月转那八千七。她甚至连我掉头发这件事都不知道,因为我弟弟没告诉她,她也没问。她只关心那笔钱能不能按时到账,现在又关心那笔更大的钱能不能从我的账户里流到她的首付款里去。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四年前侄子刚上小学,她打电话来说孩子兴趣班要交费,她那边手头紧,让我先垫上。我说好,转了三千。后来第二个学期她又说校服费、书本费、研学旅行费,各种名目的费用轮着来,每学期两三样,每次她都说"先垫着"。后来她不再说"先垫着"了,她开始直接说"这个月要交xxx,你转我卡上就行"。后来她给我发了个账号,说"以后学费直接转这个,省得每回麻烦"。然后我就转了四年,从第一年开始,一直转到第三十二天前,一分没断过。
那些钱加起来是多少,我没有认真算过。可我知道那些钱够我这三十二天化疗花销的很大一部分了。我没算是不想算,有些账一算就清楚了,可清楚了又怎么样?侄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大半夜,他第一声哭传到走廊里的时候我鼻子一酸蹲在墙根底下哭了。他第一次喊"姑姑"的时候我正好在他家吃饭,他坐在婴儿椅上伸着手朝我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出一个"咕咕",他爸说他在叫你呢。我蹲下来凑到他跟前,他又喊了一声"咕咕",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了以后他笑了,露着两颗刚冒出来的下门牙。
那些年我看着他长大,从会爬到会走到会跑会跳会背唐诗会算加减法。他上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考试拿了双百,嫂子把卷子拍照发在家庭群里,我在底下回了一个"棒"字,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他在群里回复我"谢谢姑姑",然后私聊发了一条语音过来,点开是他的童声:"姑姑,等我长大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住。"
那条语音我存着,一直没舍得删。
可他现在十岁了,他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了。他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拿着他的童言当筹码的人。那些人在我化疗三十二天、没有一个人来探望的时候,依然理直气壮地伸手跟我要十五万。
第二天早上小周来换药的时候说我脸色不好,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她没多问,弯腰帮我调了调枕头的高度,又说今天有阳光,待会儿她帮我把窗帘拉开透透气。她出去以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可手机还在床头柜上躺着,屏幕黑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嫂子这回没有发语音,是一条文字消息,比前几回都简短:"陈梅,我说的买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月底之前要付定金,你能不能这两天把钱转过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到第三回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回。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是家庭群里有人发了消息。我点开看,是侄子发的一张照片,他站在学校门口举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数学竞赛三等奖"。照片底下嫂子回了一行字:"你姑姑看见没有?你侄子又得奖了。"后面跟了两个大拇指的表情。
那条消息出现在家庭群的聊天记录里,上面是三天前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一张医院窗外的照片,配文:"第三十天,外面下小雨了。"那条消息底下没有任何人回复,只有三个系统提示的"已读"标记孤零零地亮着。然后就是那张奖状和那几个大拇指的表情,浮在我那条无人应答的消息上面,像是在我跟他们之间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界河。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侄子的脸在手机屏幕里冲我笑着,和那张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的照片是同一张脸,同一颗缺了一半的门牙,同一个灿烂的、什么都还不知道的笑。他大概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姑姑病了、不知道姑姑在医院躺了三十几天、不知道姑姑今天早上吐了两回、不知道姑姑在他妈妈发出那条消息的时候正靠在床头数着输液瓶里的气泡。
我退出了家庭群,没有回那条消息。然后我打开短信,给嫂子发了一行字:"车的事我帮不了。钱我要留着用。以后你跟他爸自己想办法吧。"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静音了,面朝窗户躺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暖的一小条,正好照在我摊开的手掌心里。我手心朝上搁在那里,阳光把掌纹照得分明,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被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干净透亮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几下,可我已经听不见了。窗外的梧桐树新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地翻动着,银白色的叶背和深绿色的叶面交替着闪现,像是一整棵树在无声地跟我打着什么我看得懂也看不懂的暗号。
第二章
那条消息发出去以后,手机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
十一点的时候护士进来送口服药,顺便把中午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饭盒是医院食堂的标配,白米饭、清炒西蓝花、一小块蒸鱼,寡淡得几乎看不出油花。我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没有动,靠回枕头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新叶子上。它们在风里翻动着,一面深绿一面银白,像是被同一阵风翻动着的书页,永远停在同一行,永远读不完。
下午两点多,手机又开始震了。这回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嫂子",我端起来看了两秒,没有接。响到自动挂断以后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换了个号码,是我弟弟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陈建国",我弟弟的名字,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说希望他将来建设国家,可他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就是去了隔壁省打工,建设的是别人的房子,拿回来的钱也从来没存住过。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在他打到第二遍的时候接了。
"姐。"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昨晚电话里更沉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嫂子说你把她拉黑了?"
"我没有拉黑她。"
"她说她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
"我化疗三十二天,她也没有打过电话来问过一句。电话打了就接,可我不想回的消息不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音里有孩子的声响,大概是侄子放学回来了,隔着墙或者隔着门板,听得不真切,可那声音细细嫩嫩的,穿过电流传到我的耳朵里的时候,被压缩得有些失真。"姐,"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些,"嫂子说要买车的事,我没同意。她可能是急了,自己跟你说的。"
"她跟我说十五万。"我说,"我一年不吃不喝也存不了十五万。"
"她就是随口一提,你别当真——"
"可你们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补习班、兴趣班、书本文具,哪一样不是我说转就转了?四年了,你们有没有一次问过我'你够不够花'?"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我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粗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以前更低:"姐,嫂子她不太会说话。可孩子是你的侄子,你总不能看着孩子没学上。"
"我住院三十二天,你来看过我吗?"我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位置,像是一个停顿了很久以后重新按下去的琴键。
"我……我跟嫂子说过两次想去看你,她说等你出院了再去,说你在医院需要休息,去了也是添乱。"
"你三十五岁了。"我说,"你去不去看你姐,要你老婆同意?"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了一声"爸,我饿了",是侄子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脆生生的。他应了一声"等会儿",然后又对着电话说:"姐,我明天去看你。"
"你不用来。"我说,"你来了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你回去告诉嫂子,钱的事以后我不会再转了。她自己赚的够花就花,不够花她就少花。侄子的学费你跟学校说清楚,新的资助来源需要你自己去找。我这边化疗还要做一个多月,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底,没有精力再管别人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让它面朝下扣着。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翻动着,一面绿一面白,反反复复的,像是在那个节奏里睡着又醒了,醒了又睡着。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盒已经凉了的午饭,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米粒是冷的,嚼在嘴里硬硬的,可我还是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鱼,鱼腥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我闭着眼忍住了,把那一口咽下去以后把饭盒盖上,推到了一边。
那天下午三点多,病房的门被人敲响了。不是护士推车的轮子声,是那种稍带犹豫的、用了两分力气的敲门声。我靠在枕头上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以后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不是小周,是个我不认识的护士,可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我认识。
是我弟弟。
他站在护士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衣领有些皱,像是从身上摘下来揉成一团放了一夜又穿上的。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移开了目光。"姐,"他说,声音不像电话里那么沉了,可也没有太多底气,"我下午请了假,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比我记忆中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茬。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夹克口袋里。
"你进来吧。"我说。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关节伸展的吱嘎声,他坐上去以后局促地挪了一下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病房。他的目光从输液架移到床头柜,从床头柜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回我身上。他的视线在我头顶停了一下——我戴着病号帽,帽檐底下露出光裸的头皮边缘,新长出来的头发茬短得几乎看不见,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他盯着那截头顶看了几秒,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姐,"他说,"你头发……"
"快掉光了。"我说,"这东西就是这样,慢慢掉,一把一把的。你回去不用跟嫂子说这些,她反正也不关心。"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松开了。他看着墙面那些水渍,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姐,我对不起你。"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的侧脸。他跟我差五岁,从小到大我都比他长得快,比他懂事早。后来各自成家以后他搬去了邻市,一年见不到几回,可每年过年他都会带着老婆孩子来我家吃顿年夜饭。饭桌上嫂子永远在说孩子、说钱、说开销,而他永远坐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我,欲言又止地抿一下嘴又低下去。
"我问你一句话,"我说,"你老婆要买那辆车的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的长度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快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她跟我说过几回,说家里那辆车不行了,送孩子上学不安全。她说你那边有积蓄,可以先借我们周转一下。我没答应她,可她今天早上跟我说她已经跟你发了消息。"
"她跟我说了。"我说,"我回她了,说帮不了。"
他点了点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指关节处有几道裂开的口子,大概是天冷的时候干活留下的。他搓了搓那些裂口,然后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姐,那学费的事……"
"你儿子的学费你自己想办法。我已经转到第四十个疗程了,医保报销的部分算过了,剩下的部分我要自己掏。这笔账算下来,我自己的钱够不够都不一定。以后你要自己养你儿子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嘴闭上了,又点了点头。他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些,肩膀往内收着,像是一棵被风压久了的树,已经忘了怎么直起来。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推到我面前。信封不算薄,封口没粘,里面露出一叠钱的一角,红色的百元钞边缘露出来。
"姐,这里有两千块。"他说,"我自己的,不是嫂子的。你先拿着用,别嫌少。"
我看着那个信封,封口处露出来的钱角被他的手指捏过的地方微微卷着。两千块不算多,可他从口袋里掏出这个信封的动作表明他已经准备好了——这大概是他来之前就想好的。他自己能拿出来的、不被嫂子知道的、完完整整属于他私房钱的两千块。他可能攒了有一阵子了,可能想过好几个来回才决定把钱塞进信封里带过来。
"你收回去吧。"我说,"你自己留着,将来要用钱的地方多。"
"姐——"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我有七分像,同样的眼型同样的瞳色,连看人时微微眯起来的那个习惯都一样,"你这些年在你老婆面前没说过一句硬话。她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她让我转钱你就默认,她来找我要十五万你也不知道拦。今天你能来看我,我认了。可钱我不收,你自己留着以后给你儿子用。以后这个家怎么样,你自己管好你老婆。"
他低头看了看那信封,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把信封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自己口袋里。"姐,"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些,"那我下周末还能来看你吗?"
"你爱来不来。你不来我也不是活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翻着的东西太多,我一时看不全。可他站了几秒钟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拢以后病房里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暖色光带。
我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折叠椅上。椅面上还留着他坐过的温度,浅淡的,正在慢慢地散去。床头柜上那个信封已经被他拿走了,可他说"下周末还能来看你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试探,在空气里留下了比信封更深的东西。
小周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我眼眶微微红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输液瓶换好以后多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声说:"陈姐,今天天气好,晚上能看见月亮。"
我点了点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经开始变色了,从浅蓝往橘红过渡,那片颜色铺在梧桐树叶子的顶端,把每一片新叶的边缘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遛狗,小狗在草地上跑了两圈又跑回主人脚边转着尾巴。那画面隔着一层玻璃和六层楼的距离看着,像是一个被缩小的、安安静静的模型,所有的声音都传不上来,只剩下那些轮廓和颜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地变深、变软。
我靠在枕头上,视线落在那片逐渐变暗的天空里。月亮还没出来,可阳光退去以后天边那一层浅淡的蓝正在酝酿着什么,沉沉地、稳稳地往夜的深处去。
第三章
弟弟走后的那个晚上,我睡了一觉。真正意义上的、沉到底的那种觉,不是疼醒的,不是被梦惊扰的,是自然而然地滑进去又自然而然地浮上来的。中间翻身的时候察觉护士进来过一次,她调了输液速度又走了,我甚至没有真正醒来,只是在梦里隐约听见了轮子滚动的声音,翻了个面又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是那种洗过之后才有的、透亮透亮的蓝。阳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铺了半张床,暖洋洋地敷在被面上。我躺在那片光里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头一次没有立刻浮现出那张水渍的墙、输液瓶里的气泡、或者任何与病房有关的画面。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抬了抬,虽然在床上躺着的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小周进来量血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陈姐,你今天气色好一些。"
"是吗?"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下的皮肤还是凉的,可我自己也能感觉到,眼睛周围的浮肿退了一些,看东西的时候不再像隔着一层薄雾了。
她量完血压记录完数据以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床边多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昨天下午来看你那个,是你弟?"
"嗯,我弟。"
"挺好的,有人来坐坐,对心情好。"她说完就走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下去,然后是另一间病房的开门声和病人低低的应答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来的回响。我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新叶子比昨天又大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展开成完整的巴掌形状,叶脉在透光的时候清晰得像是一张张小小的地图。
九点多的时候,我的主治医生来了。她姓方,四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从第一次化疗起就是她负责。她翻着病历本站在床边跟我说:"陈梅,你前四个疗程的反应还不错,肿瘤标志物的下降幅度比我们预期的略好一些。后面两个疗程如果顺利的话,可以考虑提前做影像评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如果你后面的反应也能保持这个水平,可能需要做的总次数比原计划少。"她把病历本合上,目光落在我脸上,用一种医生特有的、不带情绪但也不冷漠的语气说,"你比很多同龄的患者耐受力好,继续保持。"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比预期的好。提前做影像评估。比很多同龄患者好。那些词单独拿出来都不重,可凑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把钥匙终于塞进了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嚓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留置针还在,透明胶布贴着的那块皮肤周围微微发红,可手指是灵活的,我攥了攥拳又松开了,指关节的力气还算足。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帽檐底下那层青白色的发茬还是那么短,可摸上去的时候扎手,硬硬的,像是在告诉你它们还在长,只是长得慢。
我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家庭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嫂子发了一张侄子吃饭的照片,配文"今天学校做的饭菜还不错"。我妈在底下回了一个大拇指。没有新的私聊消息,嫂子那边也没有再发过来。弟弟那边也没有。我看了两眼就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我按了呼叫铃叫来小周,跟她要了纸和笔。她从护士站拿了两张医院信笺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给我,问我是不是要写东西。我说嗯,想写点字。
我把写字板搁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信笺是那种浅米色的,正面印着医院的院徽和地址,背面是空白的。我在空白面写了开头几行字:"致我侄子:姑姑生病了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你可能不知道生病是什么感觉,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生病的时候人会想很多事情。姑姑想跟你说,你妈妈跟你爸爸以后会给你交学费,姑姑以后交不了了。不是因为不想给你交,是因为姑姑的钱要留着买药。"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笔尖在"药"字最后一个点上压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像是一滴雨水落在了纸面。我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没有继续写下去。有些话写了也未必有机会给他看,他年纪小,看了也未必看得懂。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不懂姑姑为什么要从"学费"这两个字变成"买药"这两个字。可等他长大了,他总会懂的。
我把那张折好的纸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一只旧手机,是之前换下来的,里面存着我这些年拍的照片。我把它拿出来充了电,开机以后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侄子三岁时的照片,穿着件鹅黄色的连体衣蹲在公园沙坑里,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冲镜头笑。那时候他还没换门牙,整排乳牙整整齐齐的,白得像小米粒一样。我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把旧手机也放回了抽屉里,重新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
傍晚的时候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被吹得哗哗响。那声响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铺在病房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干燥的、正在翻动着什么的声音。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这一次睡得不深,可安稳,像是躺在一条小船上被水托着慢慢地荡。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三天没有人来。
弟弟没有来,嫂子那边彻底安静了,家庭群里的消息我也没再看。我每天按部就班地做化疗、量体温、吃口服药、睡觉、醒来、再看窗外的梧桐树。第四天的时候小周给我端来一碟切好的苹果,说是护士站有人留给我的。我问是谁,她说不知道,放在值班台上的,纸条上写着"给三零二"。
我看着那碟切好的苹果,块不大,边缘削得齐整,每一块大小差不多。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脆的,甜味在舌头上慢慢散开,不酸。我嚼着那块苹果,忽然鼻子酸了一下。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去,酸甜混着一点咸从喉咙里泛上来,我伸手擦了擦眼角,发现那里湿了。
我端着那碟苹果坐在床上吃完了一整碟,一块都没剩。吃完以后我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名字——王静。我以前的同事,同一批进公司的,后来她调去了别的部门,我们联系少了,可每年过年她都会发一条祝福消息,我回了她也会再回一句。我点开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去年除夕她发的"新年快乐,保重身体",我回了"你也是"。我看着那两条消息,打了几个字:"王静,我住院了,想跟你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她就回了:"你在哪个医院?我下班过去看你。"
我发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她来得很快,不到六点就到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一个保温桶,看见我的样子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俯身看了我一眼。"陈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她弯腰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是热的,握得用力,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不见了。我笑了笑,说"没事,中期偏早,能治"。她又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然后转身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里面的热气腾上来,是排骨汤的香味,铺了满屋。
"我回去炖的。"她说,"你趁热喝了,别的等会儿再说。"
我端起那碗汤慢慢喝着,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目光里翻着的东西我没有细看。那碗汤喝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帮我把碗收了,又去水房洗了,回来以后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化疗还要多久?"
"还有几个疗程,看情况。"
"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沉默了一下。"知道。没有人来。"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那件深色外套的袖口照出了一小块灰白色。"你侄子那学费的事,停了就停了。你自己留着用,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自己赚的够花就花,不够花她就少花。侄子的学费你跟学校说清楚,新的资助来源需要你自己去找。我这边化疗还要做一个多月,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底,没有精力再管别人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让它面朝下扣着。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翻动着,一面绿一面白,反反复复的,像是在那个节奏里睡着又醒了,醒了又睡着。我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盒已经凉了的午饭,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米粒是冷的,嚼在嘴里硬硬的,可我还是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鱼,鱼腥味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我闭着眼忍住了,把那一口咽下去以后把饭盒盖上,推到了一边。
那天下午三点多,病房的门被人敲响了。不是护士推车的轮子声,是那种稍带犹豫的、用了两分力气的敲门声。我靠在枕头上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以后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不是小周,是个我不认识的护士,可她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我认识。
是我弟弟。
他站在护士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衣领有些皱,像是从身上摘下来揉成一团放了一夜又穿上的。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移开了目光。"姐,"他说,声音不像电话里那么沉了,可也没有太多底气,"我下午请了假,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比我记忆中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茬。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夹克口袋里。
"你进来吧。"我说。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关节伸展的吱嘎声,他坐上去以后局促地挪了一下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病房。他的目光从输液架移到床头柜,从床头柜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回我身上。他的视线在我头顶停了一下——我戴着病号帽,帽檐底下露出光裸的头皮边缘,新长出来的头发茬短得几乎看不见,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他盯着那截头顶看了几秒,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姐,"他说,"你头发……"
"快掉光了。"我说,"这东西就是这样,慢慢掉,一把一把的。你回去不用跟嫂子说这些,她反正也不关心。"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松开了。他看着墙面那些水渍,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姐,我对不起你。"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的侧脸。他跟我差五岁,从小到大我都比他长得快,比他懂事早。后来各自成家以后他搬去了邻市,一年见不到几回,可每年过年他都会带着老婆孩子来我家吃顿年夜饭。饭桌上嫂子永远在说孩子、说钱、说开销,而他永远坐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我,欲言又止地抿一下嘴又低下去。
"我问你一句话,"我说,"你老婆要买那辆车的事,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的长度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快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她跟我说过几回,说家里那辆车不行了,送孩子上学不安全。她说你那边有积蓄,可以先借我们周转一下。我没答应她,可她今天早上跟我说她已经跟你发了消息。"
"她跟我说了。"我说,"我回她了,说帮不了。"
他点了点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燥,指关节处有几道裂开的口子,大概是天冷的时候干活留下的。他搓了搓那些裂口,然后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姐,那学费的事……"
"你儿子的学费你自己想办法。我已经转到第四十个疗程了,医保报销的部分算过了,剩下的部分我要自己掏。这笔账算下来,我自己的钱够不够都不一定。以后你要自己养你儿子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嘴闭上了,又点了点头。他坐在那张折叠椅上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了些,肩膀往内收着,像是一棵被风压久了的树,已经忘了怎么直起来。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推到我面前。信封不算薄,封口没粘,里面露出一叠钱的一角,红色的百元钞边缘露出来。
"姐,这里有两千块。"他说,"我自己的,不是嫂子的。你先拿着用,别嫌少。"
我看着那个信封,封口处露出来的钱角被他的手指捏过的地方微微卷着。两千块不算多,可他从口袋里掏出这个信封的动作表明他已经准备好了——这大概是他来之前就想好的。他自己能拿出来的、不被嫂子知道的、完完整整属于他私房钱的两千块。他可能攒了有一阵子了,可能想过好几个来回才决定把钱塞进信封里带过来。
"你收回去吧。"我说,"你自己留着,将来要用钱的地方多。"
"姐——"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我有七分像,同样的眼型同样的瞳色,连看人时微微眯起来的那个习惯都一样,"你这些年在你老婆面前没说过一句硬话。她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她让我转钱你就默认,她来找我要十五万你也不知道拦。今天你能来看我,我认了。可钱我不收,你自己留着以后给你儿子用。以后这个家怎么样,你自己管好你老婆。"
他低头看了看那信封,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把信封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自己口袋里。"姐,"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些,"那我下周末还能来看你吗?"
"你爱来不来。你不来我也不是活不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翻着的东西太多,我一时看不全。可他站了几秒钟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拢以后病房里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暖色光带。
我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折叠椅上。椅面上还留着他坐过的温度,浅淡的,正在慢慢地散去。床头柜上那个信封已经被他拿走了,可他说"下周末还能来看你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试探,在空气里留下了比信封更深的东西。
小周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我眼眶微微红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输液瓶换好以后多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声说:"陈姐,今天天气好,晚上能看见月亮。"
我点了点头,望向窗外。天边已经开始变色了,从浅蓝往橘红过渡,那片颜色铺在梧桐树叶子的顶端,把每一片新叶的边缘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在遛狗,小狗在草地上跑了两圈又跑回主人脚边转着尾巴。那画面隔着一层玻璃和六层楼的距离看着,像是一个被缩小的、安安静静的模型,所有的声音都传不上来,只剩下那些轮廓和颜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地变深、变软。
我靠在枕头上,视线落在那片逐渐变暗的天空里。月亮还没出来,可阳光退去以后天边那一层浅淡的蓝正在酝酿着什么,沉沉地、稳稳地往夜的深处去。
第五章
王静那天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陈梅,我明天还来。"我没有说"不用",我知道她说了就会来。第二天傍晚她又来了,带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酱萝卜,坐在床边看着我吃完才走。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第五天她带了一本书来,放在床头柜上说"无聊的时候翻翻"。那本书是余华的《活着》,封面旧了,边角有些卷,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我没有立刻看,把书搁在枕头旁边,每天睡前翻两页。书里写的故事跟我现在的生活隔着很远,可有些句子读着读着就会让你觉得自己的呼吸跟书页之间那些字串在了一起。就像那天读到一句: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我对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在胸口,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第十天的时候,我妈打来了电话。
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她今年七十三了,耳朵不太好,拨号码也慢,每次都是我打给她。那天下午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名字,心里头先是微微紧了一下。我接起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略高了一些,大概是怕我听不清,又像是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该怎么开这个口:"小梅啊,你嫂子昨天来我这儿了。"
"嗯。"
"她说你停了侄子的学费,说你不接她电话,说你跟你弟吵架了。"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断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往下走,"我问她你住院的事,她说你弟去看过你了。你身体到底怎么样?你一直不跟我说实话。"
我靠在枕头上,左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只能用右手把手机举在耳边。病房窗外那棵梧桐树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着,叶子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被减弱了一层,软软地铺在背景里。"妈,我化疗快两个月了。情况比预期的好一些,医生说有希望。之前不跟你说是怕你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微微地颤着,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的:"你嫂子跟我说你停了钱的事,我问她你病了要花钱,她知不知道。她说知道的,可孩子上学不能耽误。"
"妈,孩子上学不会耽误。"我说,"他爸有工作,他妈也有。我只是停了以前的补贴,不是停了孩子的命。"
"你嫂子那个人,就是嘴快心也快。"我妈叹了口气,"可你侄子是你侄子,不管大人怎么闹,孩子没得罪你。"
"我知道。可我现在得先顾自己了。我要是倒了,谁也顾不上。"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我妈那边有邻居敲门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然后是门开合的响动。她大概是去应了一声又回来了,重新对着话筒说:"小梅,下周我来看你。你弟你嫂子那边,你别跟他们生气。你弟弟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就是怕你嫂子,不是不心疼你。"
"他来看过我了。带了钱,我没收。"
"他带了钱?"我妈的声音微微扬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他哪来的钱?你嫂子管得那么紧。"
"他自己的。收回去吧。"
我跟我妈又聊了几句,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常那种慢悠悠的语调,问我吃得怎么样、护士好不好、晚上睡得好不好。我一字一字答了,答到最后她又说了一遍"下周来看你",然后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把手机搁在胸口上放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把手机的轮廓烫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那本《活着》,翻到一半的时候想起了我妈的话——"你弟弟就是怕你嫂子,不是不心疼你"。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从我妈嘴里,从我爸活着的时候嘴里,从所有了解我们家亲戚关系的人嘴里。可"怕"和"心疼"之间那条线到底画在哪里,我始终没看清楚。他怕她所以不来看我,可他又心疼我所以偷偷攒了两千块带过来。那条线在他心里拉扯了三十几年,拉得他始终站在中间那条缝上,脚跨着两边,哪边都不敢踏实。
第二天上午快十点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周进来送药,顺嘴提了一句:"陈姐,楼下有人找,说是你家里人。我让她上来了,你方便见吗?"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推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嫂子。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紧,眉毛画得细致,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她拎着一个水果篮和一箱牛奶站在那扇打开的病房门前面,看着我躺在床上的样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才走进来。
"陈梅,"她说,把水果篮和牛奶放在床头柜旁边的地上,在床边那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她的目光扫过输液架、扫过留置针、扫过我戴着帽子的头顶,然后落回我脸上,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来,"我来看看你。"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她坐在那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拇指在彼此的手背上不自觉地摩挲着。她今天没有提钱。至少进门第一句没有提钱。
"嫂子坐。"我说,"你从哪儿过来的?"
"从家那边,坐了一个多小时车。"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开始飘了,从输液管飘到窗外,又从窗外飘回我脸上,"你瘦了。"
"化疗瘦的。"
"那……"她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来回滚着不知道该怎么放下去,"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还要看后面的评估。快的话再一个月,慢的话不好说。"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今天指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新涂的,边沿整齐。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姿态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可那种准备又是松的,随时可以重新调整方向的那种。她来之前大概自己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了,可真的坐在这里的时候,那些排练好的台词跟现场之间的缝隙还是透了出来。
"陈梅,"她开口了,声音比进门的时候低了半度,"我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买车的那些话,我说得不对。"她说,"你生病了,我不该跟你说那些。你弟回去以后跟我吵了一架,吵完以后他几天没跟我说话。我后来想了想,是我不对。可我那天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心里急……"
"嫂子,"我打断她,"你说你心里急。你急的是车还是我?"
她张了张嘴,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松开。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那双涂了甲油的手指上,指甲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粉色的光。"都急。"她说,"可车不急,我是想着家里那辆旧车确实该换了……"
"你儿子走路去学校要二十分钟,那辆车接送了他四年。现在你要换新车,是因为旧车不安全了,还是因为你同事换了新车你眼热?"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抹红从颧骨下面浮上来,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她坐在那里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可她的沉默已经把答案写出来了。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的侧面。她比我来住院之前看着精神了一些,风衣是新买的还是熨过的,领口挺括,肩线分明。她今天来找我大概是她自己想来的,没有人逼她。可她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还是那副"我来收回一笔投资"的样子,只是那笔投资今天换了包装——从"十五万买车"变成了"带水果来道歉"。
"嫂子,"我说,"你回去吧。你来看我,我收着了。可钱的事,我没有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藏住那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失望。她在听到"钱的事没有了"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我看见了。她很快又调整了表情,站起来把水果篮往床头柜上又推了推,弯腰说:"那水果你留着吃,牛奶你喝,补补身子。我改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这一次她的目光在我的输液架上停了一下,那根透明的管子里液体还在滴着,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的。"陈梅,"她说,"你侄子上周考试又拿了前五名。他问我姑姑什么时候出院,他说想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可"他说想你了"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微微地震了一下,我胸口那个地方跟着轻轻缩了一下。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被药车的轮子声覆盖了。
门合拢以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水果篮和一箱牛奶,塑料包装纸在光线下反着亮光。我伸手把水果篮拉近了一些,从里面摸出一个苹果来放在掌心里。苹果是红的,皮光洁,凉意透过果皮渗进掌心。我捏着那个苹果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果篮里。
窗外梧桐树底下来了一群小鸟,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暖融融的底噪,像是从那个还正常运转着的世界里渗透过来的一小段信号,告诉我它们还在那里,春天还在继续,什么事情都还没有结束。
第六章
嫂子走了以后,病房里那股香水味在空气中留了很长时间。不浓,是那种清淡的花香调,可它跟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某种东西在干净的表层底下悄悄发酵。我打开窗户透了透气,四月的风灌进来,把那股气味卷走了,梧桐叶子的沙沙声也跟着一起涌了进来。
那天晚上王静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翻书,她进门看了一眼床头的果篮和牛奶,什么也没问。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又是排骨汤,这回加了玉米和胡萝卜,汤色金黄金黄的。她递给我勺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楼下碰见个女的,穿紫色风衣的,是你嫂子?"
"嗯,她来过了。"
王静在椅子上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谈得怎么样?"
"她来道歉。可道歉的时候眼睛往我输液架上瞟了五回。"
王静听了没有笑,可嘴角动了一下。她端着自己的水瓶靠着椅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陈梅,你之前每个月给你侄子转的那笔钱,够她买那辆车的首付了。"
我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跟我说过。你以前跟我聊天的时候提过几回,说嫂子隔一阵子就来问你要各种名目的钱。你不好意思不给,因为那是你侄子。"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鲜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我把汤碗放下,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些钱算起来,确实够首付了。可你把它拆成每个月几千几千地给,她就不会觉得那是一笔大钱,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供给。等到她想买车的时候,她不会想'我已经拿了你四年的钱',她只会想'你现在借我十五万'。"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先把病治好。治好了再说别的。"
王静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走的时候把保温桶带走了,说明天还来。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那本摊在膝盖上的书,书页上的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黄。我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看到那句"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一丝,凉凉的拂过我的脸颊。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跟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根细细的亮线。我从那些输液瓶里的气泡数到墙上的水渍纹路,最后落到了一个很久没有问过自己的问题上——等我出院以后,要做什么?
以前我总想着存钱、给侄子留点、以后他上大学的时候能帮一把。现在那些打算都断了,像一根线被剪成了两截。断了的那一头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落。可它不急着落,它悬在那里,等风停了再说。
接下来几天,病房里的生活恢复了那套固定的节奏。输液、吃药、量体温、小周查房、王静傍晚送汤来、偶尔翻两页书。我没有刻意去算日子,可身体开始给我信号了——以前化疗之后要缓三天才能吃下东西,现在缓两天就够了;以前夜里要醒三四回,现在醒两回;以前走路去卫生间要扶着墙,现在能自己走过去了。那些变化很小,可它们像是一条河在春天解冻的时候,冰面底下最先裂开的那几道细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可你知道水在动了。
第十五天,方医生在查房的时候翻了我的最新化验单,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单子放下来看着我。"陈梅,你的肿瘤标志物下降到了初始值的三分之一。影像科下午给你安排了新的CT,如果跟血象结果吻合,你的总疗程可以缩短两个周期。"
我坐在床上,手搭在被面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化验单的边缘,把那些打印的黑色数字照得清清楚楚的。我看着医生背后那扇半开的窗户,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一面绿一面白,反反复复的。
"那……后面的治疗还要多久?"
"如果CT结果理想,再做两个疗程巩固就可以出院了。出院以后定期复查,口服药维持一年左右。你算是恢复得很快的。"
方医生走后,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床,把我搭在被面上的手照得暖融融的。我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留置针周围的那块皮肤还是红的,可手指的力气比以前足了,攥拳的时候指节能并拢,关节不会疼了。那双手以前每个月定时在手机上按转账确认,现在它已经不做了。它在学着做别的事。
下午CT做完以后回到病房,小周帮我调好了输液速度,又把晚上的口服药放在床头柜上。她放药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陈姐,你今天脸色比上回好。方医生跟你说了好消息吧?"
"说了。可能再住两个疗程就能出院。"
"那挺好的。"她直起腰来,手指在药盘边沿搭了一下,"出院以后好好养着,别累着自己。"
她走出去以后病房里又安静了。我靠在枕头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之前写了开头没写完的信,展开来看了一遍。信纸上那行字已经隔了好几天了,墨迹干了以后微微泛着淡蓝。我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慢慢读了一遍。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笔,在结尾处加了一行字:"可等你长大了,等你开始工作赚钱了,你也会遇到需要做选择的时候。选什么都可以,只要选完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它。"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信封里。封口没有粘,搁在床头柜上,信封面上写着侄子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寄,可它在那里,像一个被准备好了的答案,放在那里等着被送出去或者被收回来。
那天夜里我醒来一次,不是被疼醒的,是被渴醒的。我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看见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亮盈盈的绿色。夜风很轻,叶子只是微微地颤着,不像白天那么翻腾。那画面安安静静的,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慢放键。
我把水杯放回原位,重新躺下来,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闭上了眼。睡意很快涌上来,这一次它厚实绵密的,像是一床重量刚刚好的被子,把我从头到脚裹住了,往下轻轻地压着。
我在那层厚实的睡意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春天的河水正在往上涨,水声哗哗的,可河面是平的,没有浪。河边长满了杂草和野花,紫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在风里轻轻地摆。我站在河岸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我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我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站在那儿看着河水往一个方向流过去,流得稳当又从容。
我在那个梦里站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是谁。可那个"不知道"不让人害怕,它像河水本身一样,稳稳地流着,没有急转弯,没有断流。
第七章
CT结果出来的那天是周五。方医生下午来病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她把里面的片子抽出来举在灯下看了看,又翻了两页报告单,然后把片子放回袋子里,看着我。
"陈梅,结果比预期的还好。肿瘤体积缩小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周围没有新增的异常信号。"她把报告单递给我,"后面的两个巩固疗程做完就可以出院了。下周三给你安排最后一次,周末之前应该能办好出院手续。"
我接过那张报告单,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数字,我没法全部看懂,可我看得懂那行"与既往对比显著好转"。那几个字排在报告单的中段,像是整张纸上唯一需要用粗体标出来的一行。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抬头看着方医生。"那我后面还要吃药吗?"
"要。口服药维持一年,定期回来复查。可你不需要再住在这里了。"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上,把那张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穿出来,铺了满床的金光,把那些打印的黑字照得清清楚楚的。小周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我捧着那张纸的样子,笑了一下说:"陈姐,好消息吧?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果然是往上弯着的,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我把报告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那封信还躺在那里,信封面上侄子的名字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
那周剩下的日子像是被人调快了速度。最后一次化疗的那天早上,我让护士帮我把留置针拆了。透明胶布从手背上揭开的时候带起了一丝细微的刺痛,那块被贴了快两个月的皮肤终于重新接触到了空气,微微发凉。我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手背上有一圈浅黄色的印子,那是长期贴胶布留下的痕迹。我用手搓了搓那块皮肤,没有搓掉,那是时间留下的印记,要自己慢慢褪。
周日那天我让我弟来帮我办出院手续。他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件干净的换洗衣服和一个保温杯。他来的时候没有多说话,坐在折叠椅上等我换好衣服收拾东西。他看见我把床头柜上那封信放进了包里,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没有问什么。
"姐,"他站起来帮我拎包,另一只手指了指输液架,"这些东西都交回去了?"
"都交回去了。只带自己的东西走。"
他帮我把包拿到门口,在走廊里站定等我。我回头看了一眼神病房——床单已经换过了新的,整齐地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头柜上那碟苹果已经拿走了,墙上的日历还翻在十月那页,那棵麦田在午后的光里金黄一片。我看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我从门缝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帽檐底下那层青白色的头发茬比月初的时候密了一些,嘴唇有了些血色,眼窝陷下去的地方正在慢慢涨回来。电梯里还有别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拎着行李袋。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侧脸,电梯里的空间不大,可没有人挨着我。我站在那片属于自己的空隙里,电梯下行的时候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浮上来又落下去。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四月底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光,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草坪修剪过后的青草气味和新开的月季花香。那些气味我以前闻过无数次,可今天它们涌进鼻腔的时候,像是被放大了几倍,清清爽爽地铺了一路。
我弟站在台阶下面等我,他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压得短短的,脚下是一块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砖。他看见我走出来了,往前迎了两步,把手里那个布袋的带子换了只手提着。"姐,车停那边,我帮你拿。"
"我自己能拿。"
我走下台阶,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踏实了。住院部大门在我身后被关上了,那个玻璃门合拢的轻响混在风声和远处车流的轰鸣里,不重,可我听得很清楚。
上了车以后我靠着副驾驶座椅的靠背,窗外的街道开始往后移动。经过医院门口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我看见树冠已经全绿了,叶子密密的,把阳光筛成细碎的亮片落在地上。我看了那些树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前方。路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普通寻常的街景,可我每个都想看清楚——水果摊上摆着的西瓜切开了一个截面,红瓤黑子的;公交站台上有人在低头看手机,背包带滑到了手臂上没注意;一家面馆门口挂着"新开业"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弟开着车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凉丝丝地拂过脸颊。他在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前方。"姐,"他说,"妈在家等你。"
"嗯。"
"她做了你爱吃的菜。"
"好。"
我回了家。那套房子两个月没住人,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可我妈提前来收拾过了,床单换过了,冰箱里塞满了菜,茶几上放着一把新买的百合插在玻璃瓶里。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阳光从落地的推拉门照进来铺了满地。那棵我养了多年的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有些蔫,我伸手摸了一下盆土,干了,我给它浇了水。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嘴角动了动,眼眶先红了。"小梅,"她说,"你瘦了。可精神头还行。"
"妈,我回来了。"
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她的胳膊比我记忆里细了些,可搂着我的力气不小,像是要把那些错过的日子用手臂的力度补回来。我没有躲开,也伸手抱了抱她的后背,两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抱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回厨房了,说锅里还炖着汤。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小区里的树也全绿了,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老人在花坛边坐着晒太阳,远远地有小孩的笑声传过来。那些画面跟我住院时透过窗户看到的是同一种生活——一样的阳光、一样的风、一样的人在做着一样的事。不同的只是我站在了这一边。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信封。那封信我还带着,封口还是没粘,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不急,它在那里,我也在那里。
第八章
出院后第一周的日子,是在一种缓慢的、重新熟悉周遭空气的节奏里度过的。
每天早上我依然在六点多醒来,不是因为输液或者查房,是因为身体自己记住了那个钟点。我躺在床上多躺一会儿,听着窗外鸟叫——小区里的鸟跟医院外面的不一样,种类多,声音也杂,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像一场不约而同的早晨会议。我听着那些鸟叫慢慢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热一杯牛奶,站在阳台上喝完。
阳台上的绿萝浇过水以后开始返青了,新的叶子卷着边从茎节处冒出来,嫩绿嫩绿的。我把它的位置挪了挪,让阳光能多照几个小时,又用喷壶给它叶面喷了一层细雾。水珠在叶面上滚了滚,顺着叶脉的走向滑下来落在土里,很快就渗进去了。
我妈在我这儿住了三天才走。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排骨汤、鲫鱼豆腐汤、红枣小米粥,一碗一碗地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完。她不怎么问我跟嫂子那边的事,只是吃饭的时候偶尔抬头看看我的脸色,说"你比昨天看起来好一些了",然后又低头夹菜。
她走的那天早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她来时装衣服的那个布袋。她看着我说:"小梅,你弟上周跟我说,他打算重新找份工作,离家近一点的,能照看家里也能照看孩子。"她停了停,像是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也说出口,然后还是说了,"他说以前每个月都靠你转钱,现在你停了,他自己就得撑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
我靠着门框,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她那些细碎的白发根照得清清楚楚。"他早该自己撑了。"我说,"三十几岁的人,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是啊,早该了。"我妈拢了拢布袋子,转身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小梅,你把自己养好就行。养好了别的再说。"
她下楼去了。我关上门,回到客厅里坐下来。茶几上还摆着她今天早上做的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碟子没撤,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还是温的,米油在唇边留下一层薄薄的润。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王静的电话。她说晚上过来看我,我说不用跑了,我已经出院了。她在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你出院了,我就是想来看看",我说那你来吧。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兜草莓,红艳艳地装在白色泡沫盒子里,说是她家附近新开的水果店买的,便宜又甜。
她坐在沙发上帮我摘草莓蒂,摘完一颗放到碗里,又摘下一颗。她摘着摘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陈梅,你出院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端着水杯靠坐在沙发另一头。"先把身体养好。等复查结果稳定了,再想工作的事。原来的工作估计回不去了,请了那么久的假,岗位可能已经被人顶了。"
"那你打算找什么样的?"
我看了看阳台上的绿萝,新叶子又展开了一些,叶尖微微翘着。"想找一份轻省的。不图赚多少钱,能维持生活和吃药就行。以前总想着存钱给侄子留着,现在不存了。"
王静把最后一颗草莓放进碗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陈梅,我跟你说个事。我现在这个项目组里缺一个资料员,活儿不累,主要就是整理文档、归档、跟客户对接一些简单的邮件。工资不算高,可朝九晚五,不用出差。你要是想试试,我去跟组长说。"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看着她。"资料员?我没做过。"
"不需要经验,识字就行。你以前不是一直当会计助理?整理文档那点事儿你比我熟。"她说完把那一碗草莓推到我面前,"你先吃着,不急,等你彻底好了再说。位置我给你留着。"
那碗草莓红艳艳地堆在白色瓷碗里,有几颗上面还沾着细小的水滴,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上绽开,微微的酸尾随而至又很快散开了。
"王静,"我说,"谢了。"
"谢什么,你以前帮我的时候我说过谢吗?"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拎起空盒子说走了,走到门口换了鞋又回头,"陈梅,你侄子那边的事,你要跟他本人说清楚。别让他从别人嘴里听。"
门合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草莓,伸手又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她说的对,侄子的事不能永远隔着大人传话。那封信还搁在床头柜抽屉里,信封面上他的名字朝上,封口还是没粘。我该把它寄出去了。他已经十岁了,该懂一些事情了。就算现在不完全懂,等几年以后他翻出来再看的时候,他会懂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抽屉里那封信拿了出来,在台灯下重新展开。我把自己之前写的部分读了一遍,又读了最后加的那一行:"可等你长大了,等你开始工作赚钱了,你也会遇到需要做选择的时候。选什么都可以,只要选完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它。"我看完以后把信纸放进信封里,封口处用了一点点胶水粘上了。然后我在信封正面写上地址,收件人那一栏写上"陈小川收"。
第二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我把那封信投进了小区门口的邮筒里。信落入邮筒底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被什么软的东西接住了。我站在邮筒前面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我肩上,暖融融的。我穿着一件薄外套,帽子已经不用戴了,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密了一些,虽然还短,可颜色回来了,黑黑地贴着头皮,摸上去扎手。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那层扎手的短茬在掌心里戳着,微微地痒。
邮筒旁边那棵老槐树正在开花,一串串白中带黄的花穗垂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从树冠上扑下来罩了整条路。我走过那片槐花香气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不急不慢的。
有些事情你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它自己走。信会到的,花会开的,头发会长回来的。而我要做的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接一步的,不急也不停。
结局
信寄出去之后的那几天,我没有刻意等回信。邮筒里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它会在邮车里颠簸,会被分拣,会被投递员塞进那个写着地址的信箱里。侄子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看完以后会不会问他爸妈这封信是什么意思,那些事都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让它自己去走。
四月的最后一天,我搬了一盆新买的薄荷放在阳台上。绿萝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叶子深绿带紫的薄荷,随手摸一下指尖就沾上清凉的香气。我每天给两盆花浇水的时候会站一会儿,看着楼下那些树冠越来越密的梧桐和槐树,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有的在遛狗,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每一个都是普通寻常的样子。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有时候他们会抬头看见我,我就冲他们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他们不会抬头,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事要忙。
五月三号那天下午,我弟来了。他一个人来的,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停在楼下以后拎着一个塑料袋上了楼。进门以后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兜枇杷和一盒鸡蛋。鸡蛋是他自己养的鸡下的,枇杷是邻居家树上摘的。他放下东西以后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比上次在医院的时候舒展了一些,肩膀不那么往里收了。
"姐,"他说,"我换了份工作。在县城那边一个物流仓库当调度员,工资不高,可每天能回家。孩子上下学我接送,不用你嫂子两头跑了。"
"那挺好的。"
"钱的事我自己在想办法。孩子那个学费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缓交,等发工资了就补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姐,以前那些钱,等以后我宽裕了慢慢还你。"
"不用还。"我说,"那是我给孩子的。你以后自己给他就行了。"
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他大概还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俯身系鞋带的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一些,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冲我说:"姐,我下周末带小川来看你。"
"他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了。"
"他记得。他老问我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完就走了,门合拢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骑着那辆电动车出了小区,后视镜在阳光里反了一下光就拐过弯不见了。枇杷还搁在茶几上,黄澄澄的一兜,我拿了一个剥开皮尝了一口,肉厚汁甜,核小小的,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吐出来了。
五月五号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侄子的回信。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他学校门口的那棵大樟树,背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是铅笔写的,有些歪,可看得出来他尽力写整齐了:"姑姑,你的信我收到了。妈妈让我读了三遍。姑姑生病了要好好吃药,等我放暑假了去看你。我现在会自己洗袜子了,爸爸说我长大了。你给我写的最后那句话我看了好几遍,我好像懂了一点点,又好像没全懂。等我真的懂了再告诉你。"
我翻过来看明信片正面那棵樟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展开来几乎盖住了半个校门。阳光透过树缝在水泥地面上落了一地碎亮的光斑。我看了那张明信片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跟那些存折复印件和旧照片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多了几样,可每一件都有它的位置。
五月六号,王静带我去了一趟她公司。见了她那个项目组的组长,聊了大概二十分钟,组长说下周可以来试岗。工资不高,可够我生活,够我买药,够我在那些需要花钱的地方不至于慌乱。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王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欢迎回归",我笑着回了句"还不一定呢",她说"一定"。
五月八号早上我站在镜子前面,把一件新买的浅蓝色短袖衬衫穿上,领口翻得齐整。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短的,可长密了不少,盖住了头皮,看着不像病人了。脸颊上的肉回来了一些,颧骨下方的凹陷被填平了大半,嘴唇有颜色了,眼角那条纹路的走向比以前柔和了一些。
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好一会儿,然后出门去楼下走了走。小区里的槐花已经开满了,风一吹就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白白的薄薄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我在那层槐花上慢慢走着,鞋底踩过那些花瓣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像是纸张被折叠的沙沙响。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邮筒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低垂着,一串串花穗垂到我肩膀的高度,我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串,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下来,落在我的手心里。我把那几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它们吹走了。
花瓣飘进风里,翻了两翻,落到了人行道旁的花坛边缘。它们会慢慢干枯,被雨水冲进土里,变成下一季草木的养分。槐花明年还会开,新叶子也还会从同一根枝条上冒出来。梧桐会在这个夏天长到最茂盛的时候,然后在秋天落叶子,在冬天光秃着站过一整个季节,再在春天重新发芽。我也一样。我也会在那些季节里轮转着往前走,走得不快,可每个步子都踩实了。
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阳光从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碎碎的一小片暖。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更多的花瓣从枝头摇落,纷纷扬扬地铺了我一身。我伸手拂了拂肩膀上的花瓣,然后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了小区大门。
家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正好铺了一整块亮堂堂的方地。我走上那几步台阶的时候,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门锁转动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清脆短促。我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午后的光从身后跟着我涌进了屋里,在地板上画了一大片亮暖暖的光。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咔嗒一声轻响。阳台上的绿萝和薄荷在风里微微摆动着叶子,一深一浅的绿,挨在一起。茶几上那兜枇杷还剩大半,黄澄澄地堆着,像是在等着谁回来慢慢剥开、一个一个地吃掉。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那两盆花前面。楼下的老人在花坛边坐着晒太阳,小狗在草坪上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远远地有孩子的笑声传过来,像一串银铃在风里摇着,清脆又干净。我伸手摸了摸薄荷的叶子,指尖沾上清凉的香气,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着那些正过着寻常日子的身影。
阳光铺满了我站的这一小片阳台,把我新长出来的短头发照得暖融融的。风还在吹,把楼下的槐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送上来,像是这座小镇用一种绵长的、不会着急的方式,在告诉我季节已经换到了新的那一页。
我站在那里,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些被日光晒暖的轮廓,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呼吸是匀的,胸腔里的那个位置安安静静地跳动着自己的节拍。不远处的邮筒在花坛旁边立着,绿色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邮筒口的投信缝窄窄的一条,容得下一封不厚的信,也容得下所有写完了又寄走了的话。
我转身走回屋里,把阳台门带上了。门合拢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把绿萝最顶端那片新叶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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