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听见隔壁刘彩霞跟村里几个婆娘说我坏话。她说我克夫,说我命硬,说我家那口子出事全是因为娶了我。我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愣是没站起来跟她吵。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可第二天早上,我家门口被人泼了半桶粪水,刘彩霞站在路对面叉着腰喊:“李桂芬,识相的赶紧搬走,别脏了我们村的风水!”我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把笤帚往地上一摔,这事儿没完。
第一章 漂亮寡妇进村那天喜鹊叫了三声
刘彩霞是五年前搬来我们清水沟的。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八,村里老槐树上的喜鹊从早上就开始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远远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口,车门一开,先伸出来一条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腿。
那腿白得晃眼。
接着刘彩霞整个人从车里钻出来,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着大波浪,脸上化着淡妆。我们清水沟的女人,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的,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水灵灵的人物,当时在场的七八个人全愣住了。
我手里的盐袋子差点掉地上。村长赵德贵第一个反应过来,哈着腰凑上去问她是哪家的亲戚。刘彩霞抿着嘴笑了一下,说她是嫁过来的,男人叫王建军,在镇上开五金店。
王建军这人我知道,三十八九岁,长得黑瘦黑瘦的,说话有点结巴,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卖螺丝钉子。之前托人说了好几回亲,都没成。没想到闷声不响娶回来这么个媳妇。
那天下午王建军骑着摩托车来村里接人,刘彩霞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我当时心想,这女人真好看,笑起来跟电视上的明星似的。
可没过三天,村里就开始有人嚼舌根了。
先是王建军他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棍在村里哭天抹泪,说她儿子被狐狸精迷住了,娶媳妇的钱是借的高利贷,彩礼给了八万八。八万八在我们村那是天价,前年赵德贵闺女出嫁才要了三万六。
我婆婆那几天天天在饭桌上念叨:“啧啧,八万八,这是娶媳妇还是买牲口呢。”
我没接话。我嫁到清水沟十二年,当初彩礼才给了两千块钱,外加一头猪。就这我婆婆还嫌多,说我娘家穷酸,陪嫁连台电视机都没有。
刘彩霞住下之后,王建军在村东头的老宅子翻新了一遍,刷了白墙,换了铝合金窗户,院子里还铺了水泥地。村里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那院子跟周围那些土坯房比起来,简直鹤立鸡群。
可好日子没过满三个月,王建军出事了。
那天是十月初三,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正在院子里晒玉米。镇上传来消息,说王建军的五金店夜里进了贼,他追出去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了,人当场就不行了。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刘彩霞正在她家院子里晾衣服。我亲眼看见她手里的晾衣杆掉在地上,整个人晃了两晃,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站了足足有五分钟。
我那会儿还可怜她,心想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往后日子可怎么过。我端着半碗刚煮好的红糖水送过去,她接过去喝了,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可谁也没想到,王建军头七还没过,刘彩霞就把那八万八彩礼从婆婆手里要回去了。
怎么要的我不知道,只听隔壁张婶说,刘彩霞拿着一张借条,说这钱是王建军生前借的,现在人没了,债主找上门,她不能背这个黑锅。王建军他妈哭天抢地也没用,钱被刘彩霞拿走了,第二天她就去镇上存进了银行。
从那儿以后,村里人对刘彩霞的态度就变了。以前是看热闹,现在变成了看笑话,后来慢慢变成了看怪物。
我婆婆从那天开始就不让我跟刘彩霞说话,说这女人心肠歹毒,克死了男人还抢婆婆的钱,谁沾上谁倒霉。我没吭声,可我心里清楚,那八万八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内情。
王建军头七那天晚上,村里人都在村口烧纸。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刘彩霞一个人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个小火盆,她往里头一张一张地递黄纸,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我家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把艾草,用红绳扎着,整整齐齐。
我问婆婆是不是她放的,婆婆说不是。我又问对门赵婶,赵婶也说不是。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刘彩霞那双眼睛,想起她蹲在火盆前的背影。
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先是赵德贵家的老母鸡莫名其妙死了三只,脖子上没伤,就是趴在地上不动了。然后是张婶家的水井突然变浑了,打上来的水带着股土腥味。再后来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落了满地。
大家都说是刘彩霞搞的鬼,说她会邪术,是狐狸精转世。
我不信这些。我就是个普通农村妇女,嫁到清水沟十几年,伺候公婆拉扯孩子,地里家里两头忙。我不信鬼神,我只信过日子要靠双手。
可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不信。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路过村东头刘彩霞家院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家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灯光。
我本来想快走几步过去,可这时候听见里头传来哭声。那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哭声是从堂屋里传出来的。我看见刘彩霞跪在地上,面前摆着王建军的遗像,她手里攥着一条红布带子,正在往自己手腕上缠。
我吓得腿都软了,刚想推门进去拦她,就听见她开口说话了。
她说:“建军,你别催我,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不能这么狠心把我带走啊。咱娘还活着呢,我走了谁管她?”
我愣住了。她在跟死人说话?
紧接着她又说:“那八万八我没花,都存着呢。等娘百年之后,我连本带利烧给你。你安心走吧,别在村里闹了,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说完她把红布带子解下来,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旁边一个木头匣子里。然后她站起来,吹了灯,堂屋里一片漆黑。
我赶紧缩回头,蹑手蹑脚地往家跑。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彩霞跪在地上说话的样子。她到底在跟谁说话?王建军都死了快三个月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挑水,在井台边碰见刘彩霞。她端着盆子洗衣服,看见我还笑了一下,跟没事人一样。我低头打水,她突然凑过来小声说:“桂芬姐,昨晚风大,你路过我家的时候没被风吹着吧?”
我手里的水桶差点掉井里。她怎么知道我昨晚路过她家?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躲着她。可越躲越躲不开,她总能在各种地方碰见我,井台边、村口、小卖部,每次都笑着跟我打招呼,可那笑让我后背发凉。
过了年开春,村里又开始传闲话,说刘彩霞半夜在院子里烧纸,还绕着圈跳舞,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有人说看见她家院子里的桃树一夜之间开了花,那时候才二月初,别的树连芽都没发。
我婆婆听说这些之后,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离她远点,那女人邪性得很。你看王建军,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她婆婆现在都不敢出门,说是一出门就头晕眼花。”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也在打鼓。那晚看见刘彩霞跟遗像说话的画面,时不时就冒出来吓我一跳。
三月初三那天,村里出了件大事。王建军他妈,就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早上起来好好的,去灶房烧火做饭,突然一头栽在地上,人就没气了。村里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脑溢血。
可村里人不这么想。大伙都说,这是刘彩霞下的手,她嫌老太太碍事,把她也送走了,好独吞那八万八。
下葬那天我没去,我婆婆去了。回来之后她脸色煞白,拉着我的手说:“桂芬,你知道不,刘彩霞在灵堂上笑了。她婆婆的棺材刚抬出去,她就站在院子里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心里一紧。但我没跟婆婆说,那天晚上我又路过刘彩霞家院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我趴在墙头上看了一眼,看见刘彩霞跪在院子里,面前烧着一堆纸钱,她嘴里念叨着:“娘,你走好,钱我给你烧过去了。你跟建军说一声,让他别惦记了,我一个人能行。”
火光里她的脸特别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第二天早上,我家院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几个字——克夫命,滚出去。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几个字,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把。我知道是谁干的,可我忍了。我告诉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惹不起这些事。
可后来我才知道,忍,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事。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我家门槛上被人泼了半桶粪水
那红漆字的事儿过去没两天,我婆婆就病倒了。头疼,整宿整宿睡不着,嘴里老念叨着看见黑影在窗户外面晃。我带着她去镇上卫生所看了,大夫说是神经衰弱,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婆婆躺在炕上,抓住我的手说:“桂芬,你赶紧去庙里烧柱香,让和尚给做场法事。这村里不干净,有脏东西。”
我嘴上应着,可心里明白,这哪是什么脏东西,这是人祸。自从刘彩霞来了之后,村里就没消停过。可要说这事儿全是刘彩霞的错,我也觉得冤枉。她一个寡妇,又没招谁惹谁,村里人编排她那些话,有几件是真凭实据?
可我没法跟婆婆说这些。她认定了刘彩霞是狐狸精,我说什么她都不信。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我探头一看,是刘彩霞在买东西,张婶站在柜台后面,把一包盐往她面前一摔,说:“不卖给你,你这女人的钱脏,沾上了要倒霉。”
刘彩霞没恼,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拿了盐就要走。张婶一把抓住她手腕子,说:“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了不卖!”
刘彩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凶不狠,就是特别安静,安静得不像活人该有的眼神。她说:“张婶,你那只手前两天是不是被开水烫了?”
张婶一愣,她右手手腕上确实裹着纱布,是前两天做饭的时候烫的。
刘彩霞接着说:“烫伤不能沾凉水,你这两天用凉水洗衣服了,伤口肯定发炎了。我那儿有瓶烫伤膏,回头给你送过来。”
张婶被她这话说懵了,手一松,刘彩霞拿着盐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张婶脸上那表情,又怕又恼,最后骂了一句:“神经病!”
我缩回头赶紧走了,生怕刘彩霞看见我。可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桂芬姐。”
我硬着头皮回头,刘彩霞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提着那包盐,冲我笑。她说:“你婆婆身体好些没?我那儿有点天麻,炖鸡汤喝安神。”
我说不用了,家里有药。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来什么滋味。这人看着是好人,可村里那些邪门事儿又怎么解释?
那天晚上我回家,两个孩子都睡了,婆婆在里屋哼哼唧唧。我去灶房烧水,刚把火点着,就听见外头“哐当”一声响。我提着煤油灯出去一看,我家院门不知道被谁踹开了,门槛上湿漉漉一片,一股臭味扑面而来。
我低头一看,半桶粪水泼在门槛上,顺着石阶往下淌,差点就流进堂屋里了。
我婆婆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这情形,“嗷”一嗓子就坐地上了,拍着大腿哭:“不得了了,脏东西找上门了!这是要灭我全家啊!”
我没理她,提着灯往外面照了一圈。巷子里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但我在粪水旁边看见一个脚印,不大,是女人的鞋印,鞋底有花纹,像那种便宜塑料凉鞋踩出来的。
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天刚亮,刘彩霞就站在路对面了。她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化妆,但那股子精气神还是跟村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看见我正在拿扫帚扫粪水,笑了一声,说:“桂芬姐,这粪水可不能扫,扫了也白扫,得用水冲,冲完了撒层石灰才行。”
我没抬头,闷声说:“不用你操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手里的扫帚攥紧了。我说:“刘彩霞,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脸上那笑收了,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她说:“桂芬姐,我知道你觉得是我干的。可我刘彩霞行得正坐得直,我要想害你,不会用这么腌臜的手段。”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眼睛里头清清亮亮的,不像撒谎。可我还是说:“那你说,谁干的?”
刘彩霞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昨天晚上我看见赵德贵媳妇了,她端个桶从你家那边过去,后面还跟着张婶。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赵德贵媳妇?张婶?
我心里头一翻个。赵德贵是村长,他媳妇刘金枝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常看着挺和气,怎么就干出这种事?张婶跟我家虽说没什么交情,可也没什么仇啊。
刘彩霞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说:“桂芬姐,你想想,赵德贵家的老母鸡死了之后,他家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害的?张婶家的水井浑了,是不是也怪我?她们拿我没办法,就欺负你。”
我问:“欺负我干什么?”
刘彩霞叹了口气,说:“因为咱俩走得近啊。那天晚上我给你送艾草,有人看见了。她们觉得你跟我是一伙的。”
我这才想起来,年前院门口那把用红绳扎的艾草,是刘彩霞放的。
我说不出话来了。我婆婆这时候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刘彩霞站在门口,跟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她说:“你这个扫把星,赶紧走!离我家远点!”
刘彩霞没恼,冲我婆婆弯了弯腰,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好看,腰杆挺得直直的,跟村里那些弯腰驼背的女人不一样。
我婆婆回了屋就开始哭,边哭边骂我,说我不该跟刘彩霞说话,说这样会招来灾祸。我没理她,把门槛上的粪水冲干净了,撒了石灰,然后把两个孩子叫起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大闺女问我:“妈,门口臭烘烘的,谁倒的呀?”
我说:“野猫野狗闹的。”
闺女不信,小眼睛滴溜溜转。我摸了摸她脑袋,没再说什么。
可这事儿没完。当天下午,赵德贵就找上门来了。他在村委会当村长,平常不怎么来我家,这次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站在我家堂屋里,背着手跟我说话,说我影响村容村貌。
我问:“我怎么影响村容村貌了?”
赵德贵说:“你家门口那粪水,有人看见是你自己泼的,就是想让村里人觉得有人欺负你,博同情。”
我气得手都哆嗦了。我说:“赵德贵,你摸着良心说话,我李桂芬在清水沟十几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赵德贵哼了一声,说:“你这些年有没有干过你自己心里清楚。反正这事儿我已经记录在案了,再有下次,村里就要开会讨论了。”
他走了之后,我婆婆从里屋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看看你,让一个狐狸精害成这样!你要是再跟她来往,这家就没你的位置!”
我攥着围裙角没吭声。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彩霞说的那句话——她们拿我没办法,就欺负你。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村里,有些人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
第二天我去挑水,在井台边碰见了刘金枝。她是赵德贵媳妇,四十多岁,圆脸盘,说话声音大得能传二里地。她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哟,桂芬,你家门槛洗干净了没?要不要我借你点洗衣粉?”
我低着头打水,没接话。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劝你离刘彩霞远点,那女人身上带着东西呢。你瞅瞅王建军,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他婆婆也是,好端端的就过去了。你要是想活命,就别跟她来往。”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金枝嫂子,你家那三只老母鸡,我那天晚上看见是你自己下的药。”
刘金枝脸色一下就变了,手里水瓢差点掉地上。她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你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第二天鸡就死了。这事儿我一直没说,是给你面子。”
刘金枝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把水瓢往水桶里一摔,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了,长长出了口气。这是我来清水沟十几年,头一回顶撞人。我心里头又痛快又害怕。
可我没想到,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当天晚上,赵德贵就带着两个村干部上门了,说我诬陷他家媳妇,要我在全村大会上公开道歉。我婆婆吓得直哭,我闺女躲在里屋不敢出来。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赵德贵那张肥脸,心里头那口气越顶越厉害。我说:“赵德贵,你让我道歉,你得有证据。你家鸡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
赵德贵拍桌子:“李桂芬,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我要脸,我比你们谁都想要脸。可你们给我脸了吗?泼粪水的你们不管,欺负人的你们不管,倒是我说句实话就成了诬陷了?”
赵德贵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带着人走了。临走甩下一句:“李桂芬,你等着,有你好果子吃。”
他走了之后,我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这个家完了,得罪了村长以后日子没法过了。我闺女从里屋跑出来抱着我的腿直哆嗦,小脸煞白。
我蹲下来抱着闺女,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在这个村里,你越是忍气吞声,别人就越往你头上踩。可你要想站起来,就得先得罪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做了个梦,梦见刘彩霞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艾草,冲我招手。她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可那眼神让我心里头特别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发现我家院门上被人用麻绳拴了个布包。我解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干艾草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晚上来我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没有署名,可那字迹我认得,是刘彩霞的。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婆婆在屋里喊我做饭,闺女在炕上嘤嘤地哭,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我家那面土墙明晃晃的。
我咬了咬牙,把纸条揣进裤兜里。
去,我得去。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她半夜在院子里冲月亮磕头
天黑之后我把婆婆和孩子安顿睡下,轻手轻脚出了门。农村的夜黑得实在,没有路灯,全靠月亮照着,地上树影晃来晃去跟鬼影似的。我攥紧了手电筒,沿着巷子往村东头走。
刘彩霞家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门帘掀着一角,她坐在堂屋里的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起身给我倒了杯水。她说:“桂芬姐,喝口水,走了一路渴了吧。”
我没喝,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找我有啥事?”
刘彩霞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看,眼圈有点发青,像是好几宿没睡好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桂芬姐,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这件事我憋了快半年了,再不找个人说说,我怕我自己也撑不住了。”
我心里一紧,问:“啥事?”
刘彩霞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说:“王建军死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她继续说:“不是做梦,也不是眼花,就是清清楚楚站在我面前。他有时候跟我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我。我知道村里人都说我邪性,说我会妖术,可我真不会。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能看见他。”
我咽了口唾沫,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我想起那天晚上从门缝里看见她跪在遗像前说话,原来那不是自言自语。
刘彩霞像是看出了我的害怕,苦笑了一下说:“桂芬姐,你别怕。他不会害人,他就是不甘心。他跟我说,他是被人害死的,不是意外。”
我愣住了:“啥叫被人害死的?”
刘彩霞把茶杯放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说那天晚上店里不是进贼,是有人故意引他出去的。他知道是谁,可他不敢说,怕连累我。”
我问:“是谁?”
刘彩霞摇了摇头:“他不肯说,每次我问到这儿,他就不见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该不该信她。我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碰见过这种事,可刘彩霞说话的样子实在不像撒谎。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里屋端出来一个木头匣子,就是我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个。她把匣子打开,里头放着那条红布带子,还有几张发黄的纸。
她把纸递给我看。我凑到灯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像是记账的,可字迹潦草,我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字——“借”、“还”、“利息”。
刘彩霞说:“这是王建军生前记的账。他在镇上开店那些年,借出去不少钱,也欠了不少钱。村里有好几个人找他借过钱,数目还不小。”
我翻到第二张,看见一个名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赵德贵。后面写着数字:两万。
刘彩霞看着我说:“赵德贵两年前找王建军借了两万块钱,说好三个月还,可到现在一分没还。王建军出事那天,赵德贵刚好去镇上找过他。”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在抖,脑子里把那些事儿串起来一想,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赵德贵是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谁家有个啥事都得求着他。他要是真欠了王建军的钱不想还,那王建军出事……
我不敢往下想。
刘彩霞把纸收回去放回匣子里,说:“桂芬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帮我干什么。我就是憋得太久了,村里人都不信我,都觉得我是疯子。可我看见你被欺负,就想起我自己。咱俩是一样的,都是没人护着的女人。”
她这话戳在我心窝子上。我低下头,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影子,半天说不出话。
刘彩霞又说:“你婆婆那病,我估计不是真病。是有人给她下了东西,让她心神不宁,好让你没精力管别的事。”
我猛地抬头:“谁下的?”
刘彩霞摇头:“这个我还没查清楚。但你回去看看你婆婆枕头底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不住了,站起来要走。刘彩霞送我到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桂芬姐,你要是害怕了,就来我这儿坐坐。我一个人也怕,两个人就不怕了。”
我点了点头,快步往家走。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大,吹得路边树叶子哗哗响。我不敢回头看,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到家之后我轻手轻脚摸进婆婆那屋,她睡得正沉,打着鼾。我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枕头,果然看见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用黄布裹着,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撮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有股怪味,像烧焦的头发混着什么东西。
我赶紧把布包扎好塞回原处,心里头又气又怕。谁干的?什么时候放的?我天天在家,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着。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刘彩霞在院子里冲月亮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浑身发着白光,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想凑近听,可怎么也走不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堂屋里了。她今天精神头倒是不错,见我出来,说:“桂芬,我今天觉得好多了,头不疼了。”
我心里一动,问她:“妈,你枕头底下那个黄布包是啥东西?”
婆婆愣了一下,说:“啥黄布包?我没放过。”
我说:“你枕头底下压着呢,不是你自己放的?”
婆婆脸色变了,起身进里屋去翻,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布包,脸都白了:“这是谁放的?这啥东西?咋在我枕头底下?”
我接过那个布包,跟她说:“妈,这东西不知道是谁塞的,可能就是它让你睡不好觉的。我拿去扔了,你以后睡觉踏实点。”
婆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拿着布包出了门,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找了个没人看见的角落挖了个坑埋了。埋的时候我在想刘彩霞那话,有人给婆婆下了东西,让她心神不宁。这人是谁?是赵德贵?还是他媳妇?还是张婶?
那天上午我去地里干活,路过村东头的时候看见刘彩霞家院门大开着,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底下她穿着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她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院子里晒了好几床被子,花花绿绿的。她一边拍被子一边跟我说:“桂芬姐,我今天早上又看见建军了。”
我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压低声音问:“他说啥了?”
刘彩霞拍被子的手顿了顿,说:“他说让我小心点,村里有人要对我下手了。他说那人在暗处,我在明处,防不胜防。”
我听得心里发毛,问她:“那你打算咋办?”
刘彩霞把被子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眼睛说:“桂芬姐,我想查清楚建军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不信那是意外。你要是肯帮我,咱俩一起查。你要是不肯,我也不勉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害怕,有犹豫,但更多的是坚定。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跪在院子里冲月亮磕头的画面,一个能半夜冲月亮磕头的女人,她心里头得憋着多大的劲儿。
我说:“我帮你。”
刘彩霞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带着真心实意的暖。她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说:“谢谢你,桂芬姐。”
从那天开始,我就跟刘彩霞走得近了。村里人看在眼里,闲话更多了。我婆婆倒是没再拦我,可能是那天我把那黄布包从她枕头底下拿掉之后,她身体好了不少,觉得我多少有点本事了。
可我闺女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那天放学回来,她哭着跟我说,班上的同学不跟她玩,说她妈跟狐狸精是一伙的。
我抱着闺女,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把眼泪憋回去了,我不能哭,我一哭这个家就更没人撑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刘彩霞家,她正在灯下翻那本旧账本。我进门就问她:“你说王建军出事那天赵德贵去镇上找过他,这事儿你确定?”
刘彩霞点头:“建军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赵德贵那天下午来店里,跟他吵了一架。为的就是那两万块钱的事儿。”
我问:“那赵德贵后来几点走的?”
刘彩霞说:“建军说下午四点多走的,建军是晚上十点多出的车祸。”
我说:“那中间隔了好几个小时呢。”
刘彩霞放下账本,看着我说:“桂芬姐,我怀疑那天晚上去店里的人,不是赵德贵,是别人。那个人知道建军跟赵德贵吵过架,故意挑那天晚上动手,想让人以为是赵德贵干的。”
我心里头一亮:“你是说有人想嫁祸给赵德贵?”
刘彩霞点头:“建军跟我说,那个人他认识,是村里的人。可他不敢说是谁。”
我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脑子里把村里能跟王建军有来往的人都过了一遍。王建军在村里人缘一般,他常年在镇上开店,回村住的时间不多。除了赵德贵,还有谁会去找他?
刘彩霞忽然说:“桂芬姐,你说张婶家那口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不是说有人怀疑是你下的药吗?”
刘彩霞摇头:“不是我。可我知道是谁。那天我看见张婶家男人往井里倒了什么东西,我没声张。张婶家那口井浑了之后,他们家就再也没人来串门了,你想过为啥没有?”
我想了想,确实,张婶家那水井浑了之后,村里人都说是刘彩霞害的,可张婶家也没再请人去看过,就那么放着不管了。
刘彩霞压低声音说:“我怀疑那口井是张婶家男人自己弄浑的,就是为了让村里人把矛头指向我。”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张婶家跟刘彩霞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害她?
刘彩霞苦笑了一下说:“桂芬姐,你以为村里人真的是因为迷信才针对我?有些人是真信,有些人不是。有些人是拿我当挡箭牌,好盖住自己的事。”
那天晚上从刘彩霞家出来,我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心里头翻江倒海。我突然觉得这村子我不认识了,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好像到处都是眼睛。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村口老槐树一夜之间枯死了半截
那棵老槐树在我们村口站了少说上百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夏天底下凉快得很。可三月十五那天早上,我挑水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那树半边的叶子全黄了,蔫头耷脑地垂着,跟另外半边绿油油的比起来,活像一棵树上长了两个季节。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说不出的别扭。
后来村里人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赵德贵站在树底下,背着手,脸拉得老长。他说这是邪气入根,得请法师来做场法事。
有人接话说:“什么邪气入根,分明是有人下了药。”
这个“有人”,大伙虽然没点名,可眼睛都往刘彩霞家那个方向瞟。
刘彩霞那天没出门。她家的院门关得紧紧的,连窗帘都拉上了。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心里头直犯嘀咕。昨晚我还去过她家,她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闭门不出了?
中午我趁着去地里摘菜的功夫,绕到刘彩霞家后墙根底下学了两声布谷鸟叫。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她要是听见了就会出来。可我等了好几分钟,后窗上帘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心里着急,正想翻墙进去看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我回头一看,是张婶家男人,叫孙大柱,四十来岁,瘦高个,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
他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镰刀,看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桂芬,你在这干嘛呢?”
我说:“路过,看看这边的野菜。”
孙大柱往前走了两步,镰刀在手里晃了晃,说:“这附近没啥野菜,你赶紧回去照顾你婆婆吧。”
他那语气听着像是好心提醒,可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我没跟他多纠缠,提着篮子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那儿,拿镰刀指着刘彩霞家的后墙,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下午我实在放心不下,又去了一趟。这次我没犹豫,直接从院墙矮处翻了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看,刘彩霞蜷在里屋炕上,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冷汗。
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摸她额头,烫得吓人。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哆嗦着说:“桂芬姐……有人给我下药了……”
我问:“谁下的?你吃啥了?”
她摇头:“不知道……今早起来喝了口水,就成这样了……”
我赶紧去灶房给她烧了一壶热水,又去她柜子里翻了找退烧的药。喂她吃了药,又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折腾了大半个钟头,她才缓过来一口气。
她抓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桂芬姐,我怕。”
我说:“怕啥,有我在。”
她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死了,建军的冤屈就没人知道了。”
我心里头一酸,握紧了她的手。那天我在她家一直待到天黑,等她烧退了才回家。临走的时候她给我塞了一把干艾草,说让我放在枕头底下,能辟邪。
我接过来揣兜里,跟她说:“你别多想,好好养病。那棵树的事,我去打听。”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了赵德贵他媳妇刘金枝。她站在巷子口嗑瓜子,看见我过来,笑着说:“哟,桂芬,又去给狐狸精送饭了?”
我没理她,低着头往前走。她在身后接着说:“你小心点,那女人身上有脏东西,沾上了甩不掉。”
我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她:“金枝嫂子,你跟我说句实话,那棵老槐树,是不是你们动的手脚?”
刘金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你有病吧?我们动树干什么?”
我说:“那树半边枯半边绿,分明是有人往一边树根上浇了东西。这种手法我见过,以前在娘家那边有人用硫酸浇树根,一棵树能慢慢死上大半年。”
刘金枝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转身走了,边走边说:“神经病,懒得理你。”
她虽然没承认,可她那反应让我心里有了数。这棵树的事,八成跟赵德贵家脱不了干系。他们弄死一棵老槐树干什么?为了嫁祸给刘彩霞,让村里人更恨她?
我回到家,把艾草放在枕头底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婆婆在里屋已经睡下了,两个孩子也睡得香。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没有一种可能,王建军那晚在店里看见的那个人,也是赵德贵?
可刘彩霞明明说了,赵德贵下午就走了,晚上去的是另一个人。
等等。我猛地坐起来。如果那天晚上去店里的,根本就不是村里人呢?
我越想越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找刘彩霞。她今天精神好多了,正在院子里喂鸡。我把我的想法跟她一说,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桂芬姐,你说的有道理。建军只是说那个人他认识,可没说是村里人。我当时先入为主,就想着是村里人了。”
我说:“王建军在镇上开店,镇上的熟人也不少。有没有可能,是他镇上认识的什么人?”
刘彩霞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想了半天,忽然说:“有一个人。建军出事前那段时间,老跟我提起一个人,说那人最近老来店里,不买东西,就在店里坐着,跟他东拉西扯。”
我问:“谁?”
刘彩霞说:“叫马友亮,是镇上一个搞运输的,开辆蓝色小货车。建军说他以前跟马友亮有过生意往来,后来闹了点不愉快,就不来往了。可那段时间马友亮突然老往店里跑,建军觉得不对劲。”
我说:“那人跟赵德贵有没有关系?”
刘彩霞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但建军出事那天晚上,马友亮确实在镇上。有人看见他的货车停在五金店那条街的路口。”
我心里头那些线头慢慢开始往一起凑了。赵德贵欠王建军的钱,马友亮跟王建军有过节,这两个人之间要是有什么联系……
刘彩霞忽然站起来,说:“桂芬姐,我想去一趟镇上。”
我问:“去干啥?”
她说:“我想找马友亮问问,那天晚上他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一把拉住她:“你不能去。你一个人去镇上,万一出点啥事咋办?你现在在村里就是靶子,多少人盯着你。”
刘彩霞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坐下来,说:“那你说咋办?”
我想了想说:“我去。我去镇上买东西,顺便打听打听那个马友亮。我这张脸面生,没人注意我。”
刘彩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按照刘彩霞说的地址,找到了马友亮开的那家运输站。是个不大的门面,门口停着两辆蓝色小货车,里头有个男人正在修车。
我假装问路凑过去,喊了一声:“师傅,问一下,去李家坳走哪条道?”
那男人抬起头,四十来岁,黑脸膛,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他说:“李家坳你往西走,过了桥第二个路口拐。”
我道了谢,但没走,又问他:“师傅贵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他打量了我两眼,说:“姓马,马友亮。你面生,不是镇上人吧?”
我说我是清水沟的,来镇上买点农药。提到清水沟三个字的时候,我看见马友亮眼神变了变,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他问:“清水沟的?那你认识王建军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认识,村里人嘛。不过他去年出车祸没了,你知道不?”
马友亮“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修车,声音闷闷的:“知道。那天晚上我还在街上看见他了。”
我心跳加速,装作不经意地问:“是吗?那天晚上你在街上看见他了?啥时候?”
马友亮说:“大概八点多吧,他一个人在店门口站着,好像在等人。”
我说:“等人?等谁啊?”
马友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犹豫、有害怕、还有点什么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说:“我也不知道等谁。我就路过看了一眼,后来就走了。你们清水沟的事儿,我不掺和。”
他把扳手一扔,转身进了屋里,把门帘子一撩就不出来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骑着自行车回了村。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琢磨马友亮说的话。王建军八点多在店门口站着等人,晚上十点多出的车祸。中间这两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回到村里我把这事儿跟刘彩霞一说,她脸色沉得厉害。她坐在炕沿上,手指头来回搓着那条红布带子,忽然开口说:“桂芬姐,你说建军等的那个人,会不会是赵德贵?”
我说:“赵德贵下午就去了,晚上又去一趟?”
刘彩霞说:“他下午去是吵架,晚上去也许是还钱呢?两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他得凑。”
我仔细一想,也有这个可能。赵德贵在村里当村长这些年,油水不少,可两万块现金他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他下午去跟王建军吵了一架,回去想办法凑钱,晚上又去了一趟。
要是这样,那王建军就是跟赵德贵见面的时候出的车祸。可马友亮说他八点多看见王建军一个人在店门口站着,赵德贵呢?
刘彩霞忽然说:“桂芬姐,明天我想去趟赵德贵家。”
我吓了一跳:“你去找赵德贵?你疯了?”
刘彩霞说:“我不去找他,我去找他媳妇。女人跟女人说话,好套话。”
我看着她的脸,那上头有一种豁出去的劲儿。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可我知道拦不住她。
我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她在井水里倒了一瓶不知道什么药水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着刘彩霞去了赵德贵家。赵德贵家在村南头,红砖大瓦房,院子里铺着水泥地,跟村里别家一比气派得很。院门关着,刘彩霞上去拍了拍门环,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
刘金枝开了门,看见是我们两个,脸色一下就拉下来了。她堵在门口,没好气地说:“你们来干啥?”
刘彩霞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金枝嫂子,我蒸了点红薯糕,给大哥尝尝。”
刘金枝看了看那布袋子,没接,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刘彩霞也不恼,说:“嫂子,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让我进去坐坐呗。”
刘金枝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好像有点犹豫。这时候屋里传来赵德贵的声音:“谁啊?”
刘金枝回了一句:“没谁,走错门的。”说着就要关门。刘彩霞伸手把门挡住了,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一副认真的表情:“金枝嫂子,你枕头上那根针,取出来没有?”
刘金枝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手扶着门框微微发抖:“你……你说啥?”
刘彩霞说:“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噩梦,梦见有人拿针扎你?半夜醒了心口疼,可去医院查又查不出毛病?”
刘金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翻了个个。这事儿我完全不知道,刘彩霞事先也没跟我提过。
刘彩霞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嫂子,有人在你枕头芯子里塞了一根针,你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刘金枝“啊”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连门都顾不上关了。我和刘彩霞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堂屋里赵德贵正坐在八仙桌前喝茶,看见我们两个进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他站起来瞪着刘彩霞:“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刘彩霞没理他,径直跟着刘金枝进了里屋。里屋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就是刘金枝的一声尖叫。过了一会儿,她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衣针从里屋冲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哆嗦:“真……真有针……”
赵德贵看见那根针,脸色也变了,问:“这哪来的?”
刘金枝说:“枕头芯子里塞着的……”她说着转头看向刘彩霞,眼睛里满是惊恐:“你怎么知道的?”
刘彩霞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嫂子,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家那三只鸡是谁药死的,那口井是谁弄浑的,那棵老槐树是谁浇的东西。”
赵德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胡说八道什么!”
刘彩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吓人:“赵德贵,我没胡说。你家那三只鸡,是你媳妇自己下的药,她本来想赖在我头上。那口井,是你让孙大柱往里头倒了石灰水,想让张婶家也恨我。那棵老槐树,是你们半夜往树根上浇了硫酸,想让村里人说我是灾星。”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赵德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刘金枝攥着那根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刘彩霞继续说:“赵德贵,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整我?”
赵德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又咽回去了。刘金枝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刘彩霞面前,哭着说:“彩霞,你饶了我们吧,我们知道错了。这都是德贵的主意,他说你克死了王建军,你留在村里对大家不好……”
刘彩霞看着她,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金枝嫂子,你起来。我不怪你。我就想问你一句话,王建军出事那天晚上,德贵哥是不是又去镇上找过他?”
赵德贵猛地抬头:“你……你问这干啥?”
刘彩霞说:“我就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啥。”
赵德贵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他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手抖得厉害。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那天下午我是去过他店里,跟他吵架了,因为他老催我还钱。我气不过,跟他吵了几句就走了。晚上我没去,我一直在村里,好几个人都能作证。”
刘彩霞盯着他的眼睛问:“那你那天晚上有没有让人替你去?”
赵德贵愣了一下:“让人替我去?啥意思?”
刘彩霞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王建军在店门口等人。他等的是谁?”
赵德贵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就在家里,一步都没出去。你要不信,你问金枝。”
刘金枝哭着点头:“他那天晚上确实在家,吃完饭就睡了,哪都没去。”
刘彩霞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屋里三个人的脸色,心里头那些线头又乱成了一团。赵德贵没去,那他欠王建军的两万块钱呢?
我问了一句:“德贵哥,你那两万块钱后来还了没有?”
赵德贵和刘金枝同时看了我一眼,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赵德贵声音发虚地说:“还……还了。建军出事之后第三天,我就把钱还给他媳妇了。”
刘彩霞“嗯”了一声,说:“是的,他还了。可他还不还这两万块钱,跟建军出车祸是两码事。”
赵德贵赶紧说:“那肯定跟我没关系啊!我虽然跟他吵过架,可我怎么可能害他?我好歹是一村之长,我犯得着为两万块钱杀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可越是大,越显得心虚。我没拆穿他,跟刘彩霞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从赵德贵家出来了。
出了门走远了,我才压低声音问刘彩霞:“那根针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的?”
刘彩霞说:“我做梦梦见的。建军告诉我,赵德贵家枕头底下有东西。”
我愣住了:“又是王建军告诉你的?”
刘彩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能看见王建军,她都在用她的方式查这件事。而且她查的很多东西,确实都对得上。
那天下午刘彩霞又去了一趟镇上的邮局,回来之后她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去查了马友亮的运输记录,发现王建军出事那天晚上,马友亮的货车在镇上那条街上停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深夜才开走。
我说:“那马友亮在车上干啥?”
刘彩霞摇头:“不知道。但他在那条街上停了那么久,肯定看见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天晚上王建军是追贼追出去的,那贼是谁?要是马友亮在车上,他看见那个贼没有?”
刘彩霞眼睛亮了:“你说得对。要是马友亮看见了那个贼,他为什么不说?”
我们两个对看了一眼,心里头都明白了一件事——马友亮肯定有问题。他可能没亲手害王建军,但他一定知道什么。他那天晚上在街上待了那么久,有可能就是他看见的那个“贼”把王建军引出店门,然后出了车祸。
可马友亮为什么不说?他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堆乱麻,理不出头绪。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刘彩霞家,她坐在炕上翻那个木头匣子,里面除了账本和红布带子,还有一张照片。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王建军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个人站在那家五金店门口,勾肩搭背的。
我问:“这个男人是谁?”
刘彩霞说:“这就是马友亮。建军跟我说过,他们以前关系挺好的,后来因为一批货出了纠纷,闹掰了。”
我说:“闹掰了还拍合影?”
刘彩霞苦笑:“这是闹掰之前拍的。建军跟我说,马友亮这个人记仇,特别记仇。他为了那批货的事儿,能记一辈子。”
我盯着照片上马友亮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可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在刘彩霞家待到很晚,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我打着电筒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我吓了一大跳,电筒光往那边一照,是张婶。她披着一件黑褂子,站在枯死的那半边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纸钱。
我问:“张婶,你这么晚在这干啥?”
张婶看见是我,脸色有点慌,把手里的纸钱往身后藏了藏,说:“没……没啥,我出来透透气。”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她脚底下确实有烧过的纸钱灰,还有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我说:“张婶,你是不是在祭这棵树?”
张婶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桂芬,这棵树我从小看到大,它是有灵性的。它突然死了一半,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张婶,这棵树是被人害死的,你知道是谁害的吗?”
张婶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小声说:“桂芬,有些事我不能说。说了我们家就完了。”
我心里一紧,问她:“是不是孙大柱干的?”
张婶没点头也没摇头,就是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把手里那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着了,火光映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她说:“桂芬,你别问了。你回去告诉刘彩霞,让她小心点。有人在她家院墙外面挖了坑,埋了东西。”
我问:“埋了啥?”
张婶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看见孙大柱那天半夜在那边挖土,我问他挖啥,他不说,还骂了我一顿。”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也顾不上多问了,赶紧往刘彩霞家跑。到了她家院子外面,我拿着电筒沿着墙根照了一圈,果然在东边墙角下发现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我蹲下去用手扒了扒,没扒多深,就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我使劲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黄泥,打开盖子,里头是一团头发和几张写了字的黄纸。
我拿着那个陶罐的手直抖。这要是被村里人发现了,刘彩霞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村长的秘密账本被我翻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陶罐拿给刘彩霞看的时候,她先是一惊,然后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了半晌。她把里头那团头发和黄纸倒出来铺在桌上,那些黄纸上用红笔写着几行字,是些乱七八糟的符号,看着像符咒。
刘彩霞冷笑了一声,把那团头发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是狗毛。谁家的黄狗最近掉毛厉害?”
我想了想,村里养黄狗的有好几家,可最近掉毛厉害的好像就赵德贵家那条大黄狗。冬天换毛,掉得满院子都是。
刘彩霞说:“这是有人想坐实我会邪术的名声。这个陶罐要是被翻出来,村里人一看,狗毛、符咒,再加上我那晚冲月亮磕头的事,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问:“那咋办?这罐子放哪?”
刘彩霞想了想,把东西塞回罐子里封好,说:“放我这儿。我倒要看看,他们下一步还想干什么。”
那天之后我跟刘彩霞的关系更近了,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越发不对劲。有人明着跟我说:“桂芬,你可别犯糊涂,跟她走太近没好处。”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越来越坚定。
五月初八那天,我婆婆突然跟我说她想回娘家住几天。她娘家在隔壁镇,有个弟弟还在。我说行,送她上了去镇上的班车。两个孩子也放暑假了,我让我大闺女带着弟弟去她姥姥家待几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清静是清静了,可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那天在赵德贵家看见的一个细节。他堂屋八仙桌底下压着一块松动的砖,我当时踩了一脚,感觉有点晃。一般人家堂屋的地砖都是平平整整的,那块砖松了,底下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我越想越坐不住,穿上衣服摸黑出了门。农村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打着手电筒走小路绕到赵德贵家后墙根。他家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窗户里也没亮光,应该是都睡了。
我从后墙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可不敢出声。院子里那条大黄狗居然没叫,缩在窝里睡得正香。我心说这狗是不是被刘彩霞的“法术”给镇住了,想想又觉得好笑。
摸进堂屋,借着电筒光找到八仙桌底下那块松动的砖。我蹲下去用手指抠了抠砖缝,果然能掀起来。底下是个不深的小洞,里头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我打开盒子一看,手电筒光映出一摞本子和几张单据。最上面那本是个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我凑到电筒光底下细看,越看越心惊。
赵德贵这本子上记的不是别的,是村里各项补贴款和修路款、建桥款的收支明细。上面有些数字明显对不上,好几笔钱写了支出,可后面没有签字确认。还有一些款项标注着“借出”,借出对象写的是人名,其中就有马友亮。
我数了数,马友亮从赵德贵手里借过三次钱,加起来有四万多。借出日期都在去年下半年,也就是王建军出事前后。
我心跳得厉害,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记的是跟王建军那两万块钱的事,上面写着“建军,已还清,当面给现”,后面有王建军的签名。签名日期是去年十月初五,王建军出车祸后第三天。
可那个签名怎么看怎么别扭。王建军虽然读书不多,可我见过他平时写的字,笔画有点歪,但下笔很重。这个签名笔画轻盈,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描出来的。
我把这个铁皮盒子揣进怀里,把砖头塞回原处,原路翻墙出去。回到家把盒子藏在灶房柴火堆底下,一晚上没睡着觉。
第二天我去找刘彩霞,把盒子拿给她看。她看到那个签名的时候,手指头摸上去摸了摸,然后说:“这不是建军的字。”
我问:“你确定?”
刘彩霞点头:“我太确定了。建军写字有个习惯,他签名的时候‘军’字最后一竖会拖长一点,你看这个,平平整整的,像仿的。”
我说:“那就是说赵德贵说他把钱还给王建军了,其实是假的。他让人模仿了王建军的签名,做了个假凭证。”
刘彩霞攥紧了那个本子,手指关节都发白了。她说:“桂芬姐,我现在基本上能拼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深吸一口气,一条一条理:“赵德贵欠了建军的钱,还不上。马友亮也欠赵德贵的钱,被赵德贵催着还。那天下午赵德贵去找建军吵架,想再拖一拖。晚上马友亮去镇上找建军,也许是替赵德贵传话,也许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演了什么戏。建军被人引出店门,然后出了车祸。赵德贵趁机做了假凭证,把两万块钱的事儿平了。”
我说:“那马友亮图什么?他把王建军引出来,对他有啥好处?”
刘彩霞冷笑:“赵德贵手里攥着马友亮欠钱的证据,马友亮要是不听他的,他只要把账本往镇上一交,马友亮就得吃官司。所以马友亮被赵德贵当枪使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在镇上看见马友亮修车时那张黑脸膛,他心里头肯定有事。可他不说,谁也没办法。
我问刘彩霞:“那你打算咋办?把这本账交到镇上去?”
刘彩霞摇头:“光有这本账不够。赵德贵可以说这是假的,可以说是我偷的。得有人证。”
我想了想:“马友亮就是人证。可他肯说吗?”
刘彩霞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个铁皮盒子扣上,说:“我去找他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我们两个去了镇上,没去运输站,直接去了马友亮家。他家住在镇东头一个旧院子里,院门没锁,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我们两个女人进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掉在水盆里。刘彩霞把铁皮盒子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马友亮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唰”一下就变了。
刘彩霞开门见山:“马友亮,你欠赵德贵的钱,这个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王建军到底是怎么出的车祸。”
马友亮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手指头捏着盆沿捏得发白。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我说了,你们能放过我吗?”
刘彩霞说:“你说实话,我们不追究你。你要是撒谎,这个本子明天就到镇派出所。”
马友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在凳子上,开始说了。
他说那天晚上赵德贵找他,让他去镇上找王建军,说王建军约了他晚上见面,让马友亮去传个话,说赵德贵今晚过不去了,改天再谈还钱的事。马友亮去了之后发现王建军根本没约赵德贵,是赵德贵撒了谎。可马友亮到了店里,王建军就拉着他问赵德贵为什么不来。两个人说了几句不太愉快的话,马友亮就走了。
可他没走远,把车停在街口想抽根烟再走。结果看见王建军关了店门往街对面走,好像看见谁了。然后马友亮看见一辆摩托车从巷子里冲出来,把王建军撞飞了。
他说:“那摩托车没开车灯,我也没看清骑车的是谁,就看见个头不高,穿着深色衣服。撞完人之后那车没停,直接就跑了。”
刘彩霞追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报案?”
马友亮低着头说:“我害怕。赵德贵欠我钱的事被他攥着把柄,我要是报案了,他把那些借条往上一交,我运输站就完了。再说我也没看清人,报了也白报。”
刘彩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摩托车从哪个巷子里冲出来的?”
马友亮想了想说:“街对面那条巷子,通往后街的。”
刘彩霞站起来就走。我跟着她出来,问她要去哪。她说:“去后街。那个巷子出来只有一条路,通往镇口的大路。要是有人骑摩托车从那跑了,镇口应该有监控。”
我这才想起来,镇上路口去年装了治安监控摄像头。要是那晚的录像还在,说不定能拍到骑车的人。
我们两个赶到镇派出所,把情况说了一下。派出所的人调出去年十月初三晚上的监控录像,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十点十七分的画面里看见一辆摩托车从镇口冲过去。
虽然晚上光线不好,可那辆车的车牌号还是能隐约辨认出来。派出所的人一查,车主是清水沟村的,叫孙大柱。
我和刘彩霞对视了一眼,同时愣住了。
张婶她男人,孙大柱。
(第六章完)
第七章 镇上录像里拍到了那辆摩托车
派出所的人把监控画面定格放大,车牌号虽然模糊,可后三位数字能看清——七二六。孙大柱那辆摩托车我见过,是辆黑色旧车,后座绑着一根红布条,说是用来辟邪的。
刘彩霞站在屏幕前面,手扶着桌子,肩膀微微发抖。我拍了拍她后背,她说:“桂芬姐,我就知道,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派出所的人去了清水沟,把孙大柱带走了。整个村子都炸了锅,大伙站在路边看着警车开进村里,又看着孙大柱被带上车,议论纷纷。张婶坐在自家门槛上,哭得撕心裂肺,没人敢上去劝。
赵德贵躲在屋里没出来。可到了傍晚,警车又回来了,这次带走了赵德贵。据说是孙大柱在派出所把事情交代了,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赵德贵身上。
那天晚上村里人心惶惶,我婆婆不在家,两个孩子也不在,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外头狗叫,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刘彩霞来找我的时候都九点多了,她端着一碗热汤,说:“桂芬姐,喝口汤,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问她:“孙大柱交代啥了?”
刘彩霞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另一只碗,低着头说:“他说是赵德贵让他去的。赵德贵欠建军的钱还不上,又怕建军把事情捅出去,就想了这么个法子。让孙大柱骑摩托车在镇上等着,等建军关了店门就撞上去。赵德贵跟他说好了,事成之后两万块钱的债一笔勾销,再给他一万块钱。”
我问:“孙大柱为什么肯干这种事?”
刘彩霞冷笑:“孙大柱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赵德贵手里有他的借条,掐着他的命脉。再说一万块钱,对孙大柱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放下碗,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凉。为了两万块钱,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王建军在镇上开了那么多年店,老老实实过日子,就因为钱的事儿被人算计了。
刘彩霞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桂芬姐,我要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要不是你,我一个女人在村里,根本没办法把这些事情查清楚。”
我说:“你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坐在堂屋里说了很久,说了王建军生前的事,说了她在村里受的委屈,说了那八万八彩礼的真相。她说那笔钱确实是她拿走了,但她没花,她要留着,等找到真凶之后,拿这笔钱给王建军办一场像样的法事。
她说:“建军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临走还被冤枉成追贼出的事。我要给他把名声挣回来。”
我说:“你做到了。”
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又来了村里,这次是来调查取证的。他们把王建军那家五金店重新查了一遍,找到了几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有人反映那段时间赵德贵经常去店里找王建军,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赵德贵被拘留了,刘金枝整天以泪洗面,她家那扇红漆大门关得紧紧的,谁也不让进。
张婶家也彻底塌了。孙大柱被抓之后,张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从早坐到晚,不说话也不吃饭。我去看她,她抓着我的手哭:“桂芬,我早就觉得大柱不对劲,可我没想到他敢干这种事。那天晚上他半夜回来,浑身是泥,我问他去哪了,他说摔了一跤。我信了,我居然信了……”
我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说什么好。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村里那些原来骂刘彩霞是狐狸精的人,一个个都哑巴了。有人悄悄跑到她家去赔不是,说以前冤枉她了。刘彩霞没计较,来人就倒杯水,客客气气说话,送走了事儿。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王建军的案子是破了,可赵德贵在位子上这些年,贪的那些钱,挪的那些款,还有多少人被他算计过,这些都得翻出来。刘彩霞把那本账本交到了镇上,镇里派人下来查了,一查就是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村里发生了很多变化。赵德贵被撤了村长的职,暂时由副村长代管。孙大柱因为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加逃逸,被判了刑。赵德贵因为故意伤害罪和挪用公款,也要吃官司。
刘金枝带着孩子去了娘家,那栋红砖大瓦房空了。张婶一个人守着空院子,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我婆婆从娘家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些事,愣了好几天没说话。后来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桂芬,那个刘彩霞,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我没接话,笑了笑就过去了。
六月中旬的时候,刘彩霞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一桌供品,烧了些纸钱。她说王建军的周年快到了,该给他正式办场法事。那天村里好些人都去了,大家围着那棵枯死了一半的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
那棵树后来缓过来了,虽然枯死的那半边没再长出新叶子,可另外半边反而更茂盛了。夏天一到,底下还是凉快得很。村里人不再提什么狐狸精、什么邪术的话了,提了也白提,没人在乎了。
可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那天晚上我又去刘彩霞家坐,她照例给我倒了杯茶。我端着茶杯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问出了口:“彩霞,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刘彩霞看着我,脸上表情没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我说:“你真的能看见王建军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刘彩霞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桂芬姐,有些事我说了你可能不信。可我要是跟你说,我一开始是骗你的,你会怪我吗?”
我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坦诚:“我说我能看见建军,是编的。我从来没看见过他。我就是想让村里人怕我,让他们觉得我不好惹。一个寡妇,又没男人撑腰,要是再没点厉害的手段,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失落,有恍然大悟,更多的是一种释然。我早就猜过这个可能,可我一直没敢确认。
刘彩霞接着说:“可我想给建军讨公道的心是真的。我嫁给他虽然才三个月,可他对我是真好。他是那种闷葫芦性子,嘴上不会说好听的,可每天晚上回来都给我带点零嘴,夏天买西瓜冬天买糖炒栗子。我长这么大,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没去劝她,就坐在那儿陪着她,等她把眼泪流干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月亮很亮,照得巷子里的路清清楚楚。我走在路上,心里头那股憋了好几个月的气,终于散了。
(第七章完)
第八章 真相大白那天她哭得像个孩子
七月初六,王建军的案子正式开庭。那天我陪着刘彩霞一起去了镇上的法院,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化妆,可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庭审的时候赵德贵和孙大柱都认了罪。赵德贵交代了他怎么让孙大柱去撞人,怎么伪造了还款签名,怎么把两万块钱的事抹平。孙大柱交代了他怎么骑摩托车等在巷子里,怎么撞了人之后跑掉,怎么把车藏在亲戚家的院子里。
法庭上刘彩霞坐在旁听席上,全程没哭。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眼睛盯着被告席上的赵德贵和孙大柱,一眨不眨。
宣判的时候法官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只记住了一个结果。赵德贵因故意伤害罪和挪用公款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孙大柱因交通肇事致人死亡后逃逸,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从法院出来之后,刘彩霞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皮肤发烫。她就那么站着,仰头看了看天,长长吐了口气。
我说:“走吧,回家。”
她点了点头,跟着我往车站走。路上经过那家五金店,店门关着,门上贴了张转让的纸条。刘彩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扇铁皮门,轻声说了句:“建军,我给你讨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刘彩霞做了一桌子菜,把我和我婆婆都叫去吃了。她炒了五个菜,还炖了一只鸡,开了瓶白酒。我婆婆一开始拘谨得很,后来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拉着刘彩霞的手说以前对不住她。
刘彩霞说:“婶子,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吃完饭我帮我婆婆送回家,又折回刘彩霞家。她正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桂芬姐,今天累着你了。”
我说没事。我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看着满天星星,忽然问她:“彩霞,案子结了,你往后打算咋办?”
刘彩霞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会儿说:“我打算把镇上那间店盘回来,重新开。那是建军的店,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
我说:“那钱够吗?”
刘彩霞说:“八万八我存着呢,加上我平时打零工攒的,够了。”
我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的样子,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跟一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好看,可整个人身上那股子让人害怕的劲儿没了,换成了一种踏实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临走的时候,刘彩霞从里屋拿出来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了两朵小梅花。
刘彩霞说:“我闲着没事做的,给你闺女穿的。你闺女上次来我这儿玩,说喜欢我鞋上的花,我就给她做了一双。”
我看着那双小布鞋,鼻子有点酸。我说:“彩霞,你以后有啥事只管来找我。”
她说:“嗯,我知道。”
从刘彩霞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农村的夜静得能听见虫叫。我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路过赵德贵家那栋红砖大瓦房,黑漆漆的院子里头连盏灯都没有。路过张婶家,她家窗户里透出一点光,人还没睡。
我回到家,婆婆已经睡下了,屋里灯给我留着。我洗了把脸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这一年多的事情过了一遍。
我想起刘彩霞刚来村里那天,喜鹊叫了三声。想起她蹲在火盆前烧纸的背影。想起她跪在院子里冲月亮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想起她被人泼脏水、被人骂狐狸精、被人下药,可从来没对着谁哭过。
可今天在法庭上,宣判完之后,我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这个女人,撑了将近一年,从头到尾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她编了个能看见亡夫鬼魂的谎话,让自己在村里立住脚,然后一步一步把害死丈夫的人揪了出来。
她不是狐狸精,她就是个苦命的女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村里人开始叫她彩霞姐
王建军那家五金店重新开张那天是八月初八,刘彩霞挑的日子。她说八八发发,虽然建军不在了,可店得旺起来。
我去帮忙收拾店面,擦货架摆东西,忙了一整天。店里的样子跟以前差不多,货架上摆着螺丝钉子合页把手,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刘彩霞把王建军的照片摆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用一个小相框装着,旁边放了一束干花。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村里好些人都去了,买了些东西表示支持。张婶也去了,她瘦了一大圈,人显得老了好几岁,可还是去了。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卷电线,走的时候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王建军的照片,没说话,叹了口气就走了。
刘彩霞送她到门口,说:“张婶,往后有啥需要的你来,我给你便宜。”
张婶点了点头,低着头走了。
五金店重新开起来之后,刘彩霞隔三差五回村里住。她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也开始串门了,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也去帮忙。村里人慢慢不再拿异样的眼光看她,有叫她名字的,有叫她彩霞的,岁数小些的开始叫她彩霞姐。
有一天我碰见张婶在井台边洗衣服,她主动跟我说起刘彩霞:“桂芬,我以前对不住彩霞。我家那口子干了那种事,我还不分青红皂白骂她,想想真是没脸。”
我说:“张婶,过去的事儿别提了。彩霞不是计较的人。”
张婶“嗯”了一声,低着头搓衣服,半天又说:“你说我家大柱咋就干出那种事呢?我嫁给他二十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就是这两年染上了赌,把好好一个人毁了。”
我蹲在井台边陪她待了一会儿,没多说什么。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说什么都多余。
九月份的时候,镇上搞了个农产品展销会,刘彩霞帮着村里几个种果树的联系了买家,把他们家滞销的苹果全卖出去了。那几家种果树的以前也骂过她狐狸精,现在见了面恨不得拉着她的手喊亲闺女。
我婆婆有天吃饭的时候忽然说:“桂芬,你说刘彩霞这个人,是不是挺了不起的?”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妈,你这话说得对。”
婆婆又说:“以前是我老糊涂了,听风就是雨。人家一个女人,从外地嫁过来,男人没了,婆婆没了,举目无亲的,硬是靠自己站住了脚。换了别人,早就跑了。”
我没接话,心里头想起一件事。刘彩霞的婆婆下葬那天,村里人都说她笑了,说她心肠歹毒。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笑是因为她婆婆临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话。老太太抓着她的手说:“彩霞,娘错怪你了。那八万八你拿着,好好过日子。”
刘彩霞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说她那会儿站在灵堂上,听见婆婆临走前这句话,又哭又笑的,跟个疯子似的。
这事儿村里人不知道,也没人问过。
十月份的时候,刘彩霞在镇上租了个小院子,把家搬了过去。村里那栋老宅子她没卖,锁了院门,隔段时间回来打扫一下。她说那是建军的根,不能断了。
搬走那天我去送她,帮她抬东西装车。东西不多,就几包衣服被褥和那个木头匣子。她把匣子放在车上最稳妥的位置,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说:“彩霞,你走了我可少个说话的人了。”
她笑了,拉着我的手说:“桂芬姐,我隔几天就回来。再说镇上离村里又不远,你赶集的时候来找我。”
我说:“行。”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车子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着那辆车拐过弯不见了,转身往家走,巷子里静悄悄的,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气味。
(第九章完)
第十章 那个漂亮女人临走前在我家院墙上画了个记号
刘彩霞搬走之后,村里日子恢复了以前的平静。我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好,两个孩子上学也争气。日子平淡是平淡,可比以前那些糟心事儿强多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我去镇上赶集,顺便去刘彩霞店里坐了坐。她正在招呼顾客,看见我来了,冲我挤挤眼睛,让我先去后头坐。她忙完了进来,给我倒了杯热茶,说:“桂芬姐,你今天来得巧,我刚买了块好猪肉,中午炖粉条吃。”
我说好,就在她店里吃了顿午饭。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桂芬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说:“啥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那天晚上翻进赵德贵家拿账本,就不怕被他发现?”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翻进去的?”
刘彩霞笑了:“你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裤腿上沾了泥,还有一股子他家院墙根的青苔味。我闻出来了。”
我也笑了,说:“你鼻子真灵。”
她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说:“桂芬姐,你知道吗?那天你跟我说你愿意帮我的时候,我心里头特别踏实。我嫁到清水沟来,头一回觉得有人跟我站在一起。”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心里头暖洋洋的。
那天下午我赶集回去的时候,路过村口老槐树,发现树底下堆了几个花圈。我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说是赵德贵的妈前两天没了,村里人给送的。
我心里头五味杂陈。赵德贵干了那种事,可他妈是无辜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进了监狱,儿媳妇带着孙子回了娘家,一个人守着那栋空房子,没撑过这个冬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刘彩霞穿着那条碎花连衣裙站在我家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艾草,冲我笑。她身后是那棵老槐树,枯死的那半边叶子全落光了,可另外半边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走到我家院墙根底下,用手指头在墙上画了个什么记号,然后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喊她,可她没回头,越走越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特意去院墙根看了看。墙面上什么记号都没有,光溜溜的,只有几道雨水冲出来的痕迹。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自己笑了一下,转身回屋做饭去了。
后来过了大概半个多月,有天早上我推开门,发现门口石阶上放着一双新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梅花,针脚跟之前那双一模一样。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桂芬姐,店里生意忙,这阵子回不去了。给你和你闺女一人做了一双鞋,合不合脚你试试。那八万八我拿出来把店翻新了,债清了,人也踏实了。建军的案子了了,我往后要好好活着。你也一样。彩霞。”
我拿着那张纸条蹲在门口看了好几遍,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那天我穿着那双新布鞋去地里干活,鞋底软乎乎的,走路特别舒服。
中午回来的时候路过刘彩霞家那栋老宅子,院门锁着,门缝里长出了几根青草,晃晃悠悠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临走之前在我家院墙上画的那个记号,也许不是记号,是她跟我之间的一种约定。
至于是什么约定,我没想明白。可我心里头清楚,不管她画了什么,我跟她之间的交情,比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东西都结实。
人活一辈子,能碰上这么个人不容易。
我把手里的锄头换了换肩膀,迈开步子往家走。深秋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晒得人眯缝着眼。远处有人在喊我回家吃饭,声音拉得长长的,传过来的时候都变调了。
我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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