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陈家第三年,我摸透了婆婆的脾气。她不是坏,是硬,像块被太阳晒透了的土坯,你撞上去疼,她自个儿也不舒服。她拉扯大两个儿子,公公早年走得早,日子全凭她一个人咬牙撑着。大儿子陈军娶了我,小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她心里那杆秤,始终觉得大儿媳不如小儿媳贴心。
具体表现在哪儿呢?我炒菜她嫌油大,我拖地她嫌水多,我给孩子买的衣服她嫌花色土。刚结婚那阵我忍着,后来生了闺女,她倒是喜欢,可嘴上还是不饶人。陈军夹在中间,两头劝,劝不动就缩回房间打游戏,留下我跟婆婆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过着,直到上周末那件事。
那天是陈军表妹的满月酒,亲戚都聚在大伯家。婆婆穿了她那件压箱底的藏青绣花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闺女脚上那双新买的小凉鞋,脸就拉下来了。"这么小的孩子穿什么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磕了碰了怎么办?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小孩要穿包脚的鞋!"
我低头看看闺女脚上那双鞋,鞋底软,包头,就是侧面镂了小花,根本不露脚趾。"妈,这是凉鞋,包头的那种,不会磕着——"
"你少跟我犟!"婆婆声音高了八度,院子里几个亲戚都看过来。我脸上挂不住,抱着闺女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想在亲戚面前跟她吵。可婆婆跟上来,拽住我的胳膊往回拉:"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明天给我换掉!"
闺女被吓着了,"哇"一声哭出来。我哄孩子,婆婆还在旁边数落,什么"不会当妈""不知好歹""花了冤枉钱"。陈军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看他妈跟我对峙,缩了缩脖子,站在门口没动。
我心里那团火"噌"就窜上来了。三年了,大事小事她都要管,我都让着,可今天当着一院子亲戚的面,她连我抱孩子躲都不让躲。我转过身,把孩子换到左胳膊上,右手把婆婆的手从我胳膊上拨开:"妈,我自己的闺女怎么穿鞋我说了算。你别在亲戚面前这样。"
婆婆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还嘴,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忽然扬起右手——"啪"一声脆响,我右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的。整个院子安静了,连我闺女的哭声都顿了一下。
婆婆打完也愣了,手悬在半空。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右脸那块皮肤像被人点了一把火。我左手还抱着孩子,右手抬起来,反手就扇了回去。力道不大,因为怕甩着闺女,但实实在在落在了婆婆左脸颊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院子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婆婆往后踉跄了半步,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像被冻住了。
我闺女又哭起来,我把她搂紧,看着婆婆那张又红又白的脸。三年来头一回,她没再开口骂我。旁边的大姑子赶紧过来扶住婆婆,嘴里说着"嫂子你干嘛呀",可脚下没动,像是不知道该站哪边。陈军终于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我和他妈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嘴唇动了动。
"都别说了,"他声音很低,"先回去。"
回程的车上,婆婆坐在后座,捂着脸看窗外。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眼角红红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陈军开着车,一路没人说话。闺女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
到了家,婆婆径直回了自己屋,门关上再没出来。晚饭是我做的,炒了三个菜,端了一碗放在她门口。过了半个钟头,我去收碗,碗空了,洗干净搁在走廊的小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闺女冲奶粉,听见厨房有响动。走过去一看,婆婆在灶台前熬粥,背对着我,说了句:"粥好了,你给小宝凉一凉。"我应了一声,走过去拿碗,婆媳俩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看谁。她把咸鸭蛋切成两半,一半搁我那边碟子里,一半搁自己碗里。
那一巴掌还回去之后,我以为这个家会散。可没有。婆婆忽然收敛了,不再事事挑剔我。前几天降温,她翻出一件自己织的毛背心,递给我说"给你织的,穿上",织得有点大,针脚也不齐,可我知道她眼睛花,去年就戴上了老花镜。我穿上之后,她上下打量一番,没说话,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有时候我想,那一巴掌打碎的到底是什么。大概是三年里我把自己缩得太小,小到她忘了我也是个人,也会疼、会委屈、会当着孩子的面想要尊严。她那一巴掌没把我打服,我那一巴掌也没把她打垮。两下扯平了,反倒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阳台上的晾衣架挂着我们的衣服,大小混在一起,风吹过来,袖子和裤腿搭在一块儿,分不清是谁的。我端着粥碗走过去,婆婆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我碗里,头也没抬,只是嘟囔了句:"别光喝粥,吃点干的。"我咬了一口蛋,鹌鹑蛋大小,是她专门去村口买的土鸡蛋。咸淡刚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