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个不停。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好家伙,未接来电八十三个,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第八十四个电话紧跟着又响了,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你他妈聋了是吧?赶紧下来挪车!你占了我车位你知不知道?我这都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那嗓门又尖又冲,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我老婆刘芳也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着问了句谁啊。我拍拍她肩膀说了句没事你睡你的,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你谁啊?”我压着火气问了一句。
“你别管我是谁,你占我车位了,赶紧下来挪走!”
我看了看楼下,我那辆黑色大众好端端地停在自己买的车位上,车位号B226,白底蓝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搞错了吧,B226是我买的车位,我停了三年了。”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但语气更横了:“什么你买的车位?那是我的!我在这停了两年了,你今天突然占了,还不赶紧挪走?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挪,后果自负!”
我听了这话差点气笑了,我三年前花十二万买的产权车位,白纸黑字的合同还在抽屉里锁着呢,怎么就成了他的了?
“我说兄弟,你是不是喝多了?这是我的车位,我有产权证,你要是不信明天咱们物业那见,你要是现在闹,我就报警。”
这话一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啪的一声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路灯昏黄,B226车位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宝马,打着双闪,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光头男人站在车旁边,正仰着头往楼上看。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我摇摇头回了屋,心想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大半夜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刘芳迷迷糊糊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有个酒鬼打错电话了,翻个身继续睡觉。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七点四十出门上班。刚一开门,我整个人就愣住了。
我家门口,走廊里,密密麻麻站了四五十号人。
男的女的都有,年纪大的看着有六十多岁,年轻的也就二十出头,一个个抱着膀子瞪着我,那眼神就跟看杀父仇人似的。领头的正是昨晚打电话那个光头,一米八几的大个,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出来了出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光头往前迈了一步,拿手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你占我车位是吧?昨晚上让你挪你不挪,今天我看你怎么出门!”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把门带上了,隔着防盗门跟他们说话:“你们什么意思?一大早堵我家门口干啥?我再说一遍,那车位是我买的,我有合同有发票有产权证!”
“你有个屁!”光头身后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妇女尖声叫了起来,“那车位是我弟弟的,他两年前就买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就是就是,买了车位就了不起啊?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
“你看看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干的这叫什么事儿!”
四五十号人七嘴八舌,那声音嗡嗡嗡的,震得走廊里跟开了锅似的。我脑瓜子也跟着嗡嗡的,大清早的血压蹭蹭往上蹿。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行,你们别吵,我现在就报警。”
光头一听我要报警,不但不慌,反而笑了:“报啊,你尽管报,等警察来了咱们好好说道说道,看看这车位到底是谁的!”
他那底气十足的样子,反倒让我心里犯了嘀咕。我寻思这人不会真有什么证据吧?但转念一想,我自己的车位,白纸黑字的合同,我怕什么?
我正要拨110,对门的邻居老张开门探出个脑袋来,一看这阵仗吓了一跳,小声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光头的姐姐——就是那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妇女——一把拽住老张的胳膊:“这位大哥你给评评理,我们家两年前买的车位,这人非得说是他的,昨晚上我弟弟让他挪车他还不挪,你说这种人——”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别在这胡搅蛮缠,等警察来。”
我拨了110,简单说了情况。接线员说马上派人过来,让双方保持冷静不要发生冲突。挂了电话我靠在门框上,隔着防盗门跟外面四五十号人大眼瞪小眼。
说实话,我心里也犯怵。这帮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而且一个个理直气壮的,不像是在无理取闹。但我又想不通,我买的车位,合同手续齐全,怎么就成了别人的了?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电梯门开了,走进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老一少。年纪大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两道浓眉,一看就是老民警了;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应该是刚参加工作不久。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老民警扫了一眼走廊里这阵仗,眉头皱了一下。
“我报的。”我开了门走出来。
光头抢先一步迎上去:“警官,您来评评理,这人占我车位——”
“一个一个说!”老民警一摆手,指了指我,“你先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昨晚的八十多个电话,到今天早上被堵门,再到车位的产权情况。我说得挺有条理的,毕竟在公司干了十几年销售,嘴皮子还算利索。
老民警听完点点头,又问光头:“你说车位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光头胸有成竹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车位租赁合同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物业的章,租期从两年前开始,每年一签。
我一看那合同,脑子里嗡的一下。
B226,白纸黑字,就是他租的车位号。
但这不对劲啊,我的车位怎么可能又租给别人?我赶紧回屋翻抽屉,把我的车位买卖合同找出来,还有银行的转账记录、契税发票,厚厚一沓子材料。
老民警拿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光头的租赁合同,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把两份材料对比了一下,对年轻民警使了个眼色:“你去物业问一下情况。”
年轻民警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吵闹还让人难受。四五十号人也不闹了,都盯着我看,眼神各异。有人是鄙夷,有人是好奇,还有几个老太太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光头点了根烟,吞云吐雾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怎么着,心虚了?”
我没搭理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这事儿太蹊跷了,我那车位买了三年,一直停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租了两年的人?物业那边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刘芳听到动静也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慌张地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跟她说了两句,她脸色一下就白了,攥着我的胳膊小声问:“会不会是咱被骗了?”
我摇摇头,那不可能。买这个车位的时候我找的是开发商的销售部,签的是正规合同,钱是走的银行转账,契税发票都在,怎么可能是假的?
等了快半个小时,年轻民警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是物业的经理,姓王,我见过几次。
王经理一看到走廊里这阵仗,脸色就变了,推了推眼镜,有点结巴地问:“这,这是怎么了?”
老民警把两份材料递给他:“王经理,你给看看,这B226车位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经理接过去翻了翻,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层汗。他看看我,又看看光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啊!”光头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王经理咽了口唾沫,把材料还回去,然后干咳两声,脸色非常难看:“这个……这个确实是,物业这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我和光头几乎同时问。
王经理推了推眼镜,又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人打似的,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B226车位……三年前卖给张先生了,然后两年前……又被前任物业经理租给了刘先生。”
这话一出来,走廊里瞬间炸了锅。
光头身后那帮亲戚朋友立马躁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听见没?物业说了,租给我弟弟了!”“这还讲不讲理了?”“肯定是物业跟这人串通好了!”
老民警一抬手,示意安静,然后盯着王经理:“你把事情说清楚,一个车位为什么既卖了又租出去了?”
王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支支吾吾地说:“前任经理……就是去年被开除那个赵德柱,他私下收了刘先生三年的租金,没入公司的账,这事我们也是前两个月审计的时候才发现的,正准备处理呢……”
“正准备处理?”光头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老子交了三年租金,你一句正准备处理就完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至少证明我没撒谎,车位确实是我买的。但同时我也意识到,这事儿麻烦大了。光头交了三年租金,虽然是被骗了,但那钱是实打实花出去的,换谁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光头转过头来盯着我,那眼神比刚才还凶:“我不管你们物业内部搞什么名堂,反正我这租金是交了的,合同也是你们物业盖了章的,这车位就得是我的!你今天要是不把车挪走,这事儿没完!”
他身后那帮亲戚朋友也跟着起哄:“对!没完!”“欺负老实人可不行!”“今天不把事儿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这时候不能硬刚,对面四五十号人,我就一个人,硬刚纯粹是找揍。但我也不可能把车位让出去,那是我花十二万买的,凭什么让?
“这事儿是物业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看着光头的眼睛说,“你的租金被赵德柱骗了,你应该去找物业要说法,找我闹算怎么回事?”
“你少跟我扯这些!”光头一挥手,“反正车在你车位里停着,你把车挪走,这事咱们以后再说,你今天要是不挪——”
他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民警这时候站出来了,把我俩隔开,语气严肃但不失温和:“你们两个都冷静点。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车位是张先生的,产权没有问题。刘先生你这边呢,是被前任物业经理骗了,属于受害方。但这事儿你们俩闹没用,得物业公司给个说法。”
他转向王经理:“你们物业打算怎么处理?”
王经理苦着脸说:“这个……这个得向总公司汇报,我也做不了主……要不这样,刘先生交的租金,我们想办法退还——”
“退你妈!”光头突然暴怒,一拳砸在墙上,“老子要的是车位,不是那几个破钱!”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个老太太往后缩了好几步,年轻民警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老民警倒是很淡定,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慌,然后对光头说:“刘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这样闹解决不了问题。人家张先生是合法购买的车位,你让人家挪车没有道理。你的损失应该由物业公司来承担,这个理你得认。”
光头红着眼睛不说话,他姐姐在旁边抹起了眼泪:“我弟弟不容易啊,起早贪黑跑网约车,攒了好几年的钱才买了个车,租车位又被人骗,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话一说,我忍不住多看了光头一眼。他穿着旧运动鞋,裤子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手上全是老茧,确实不像是多富裕的人。我心想这事儿搁谁身上都难受,但是难受归难受,道理归道理,总不能让我来背这个锅吧?
老民警让我先把车挪到临时车位上,免得矛盾进一步激化,然后让王经理把总公司的负责人叫来,三方坐下来好好协商。
我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今天这个局面硬顶着不是办法,就答应了。光头那边一开始死活不同意,非说挪车就是认怂,后来被他姐姐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才勉强点头。
我下楼挪了车,回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光头和他姐姐,还有两三个看着像是近亲的人。我心里松了口气,起码不用面对那四五十号人的阵仗了。
但我知道,这事儿远远没有结束。
物业总公司的负责人下午才能过来,老民警说让我们先去上班,等负责人到了再通知我们回来谈。我本来想请假等着,但公司那边上午有个重要的客户要来,不能耽误。我跟刘芳交代了几句,让她今天别出门了,然后开车去了公司。
一路上我心里堵得慌,越想越不是滋味。我花了十二万买的车位,怎么到头来反而跟做贼似的?那个赵德柱坑了物业坑了光头,结果最后变成我跟光头两个受害者互相掐,这叫什么事儿?
到了公司,我强打精神应付客户,但脑子里一直在想车位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接到了刘芳的电话,她说光头那帮人没走,一直在小区里待着,虽然没有再堵门,但隔一会儿就到我家门口转一圈,搞得她一个人在家特别害怕。
我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了。我挂了电话就给物业王经理打过去,语气很冲:“你们能不能处理一下?那帮人一直在小区里晃悠,我老婆一个人在家都不敢出门了!”
王经理支支吾吾地说已经联系保安了,但那帮人又没干什么违法的事,总不能把人赶出去吧?
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在敷衍,但也确实拿他没办法,只能又给老民警打了个电话。老民警说他会让小区所在的警务室多留点神,但也提醒我,这种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协商,毕竟光头的钱确实是被骗了,从情理上来讲他也确实值得同情。
“张先生,我多句嘴,”老民警在电话里说,“你跟刘先生其实都是受害者,没必要闹成仇人。下午协商的时候,你要是能稍微让一步,说不定这事儿就能和平解决。”
我问怎么让,老民警没说具体,只说让我自己把握分寸。
下午三点,王经理打电话来说总公司的人到了,让我回去一趟。
我请了假赶回小区,物业办公室里坐着五六个人。光头和他姐姐坐在一边,脸色都不太好看。物业这边除了王经理,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总公司那边的小领导。
“张先生来了,请坐请坐。”那个小领导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自我介绍姓吴,是物业总公司的副总经理,专门过来处理这件事的。
我坐下之后,吴副总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官话套话,什么“对于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啦,“公司高度重视此事”啦,“一定会妥善处理”啦,说了一大堆,但实质性的内容一点没有。
我听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直接打断他:“吴副总,这些场面话就不用说了,你就告诉我,这事儿怎么解决?我的车位产权是合法的,这一点你们不否认吧?”
“不否认不否认,当然不否认。”吴副总连连点头。
“那就行了。”我转向光头,“刘先生,你也听到了,车位是我的,这个没有争议。你的钱是赵德柱骗走的,不是我骗走的,你应该找物业索赔,而不是找我的麻烦。”
光头猛地站起来:“你说的轻巧!我找物业索赔?物业推来推去推了两个月了,有用吗?今天这个吴副总来了,让他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这钱什么时候退?”
吴副总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他干咳两声:“这个……公司确实在积极推进这件事,但是赵德柱已经离职了,他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公司这边……”
“放屁!”光头一拍桌子,“合同盖的是你们物业的章,你跟我说是个人行为?”
吴副总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就是不肯松口承诺退钱。我看他那样子就明白了,物业公司根本不想担这个责任,他们打的主意就是拖,拖到光头拖不动了为止。
而光头显然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才咬着我不放,因为找我的麻烦比找物业的麻烦更直接、更有效。
办公室里陷入了僵局。
光头跟他姐姐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然后他姐姐开了口,语气比早上软了不少,但话语里透着一股子精明的味道:“张先生,我们也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但是我弟弟确实交了三年租金,一万八千块钱呢。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让我们继续停半年,就半年,等我们找到新的车位就走,行不行?”
“不行。”我一口回绝,“我的车位凭什么让你停?这不是钱的事,是理的事。”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呢?”光头姐姐的脸色又不好看了。
“姐,别跟他废话。”光头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我,“姓张的,我今天把话撂这,你要是不让我停车,那你也别想消停。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我也站了起来,跟他面对面:“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再报警,到时候看谁吃亏。”
“报警?警察能管你一时,还能管你一辈子?”光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你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吧?你老婆总有一个人在的时候吧?”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股火直冲脑门,下意识就想动手。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动手,对方人高马大,我真打了吃亏的肯定是我,而且一动手性质就变了。
吴副总赶紧上来打圆场,把我们俩拉开。王经理在旁边站着,一声不敢吭,额头上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光头姐姐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拽着光头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
光头听完,脸色也变了,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扔下一句“走着瞧”,就带着他姐姐急匆匆地走了。
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透过窗户看见光头快步走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白色宝马,然后车子一溜烟开走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但也更加不安了——他这么突然走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他走之前那眼神,明显这事还没完。
回到家里,刘芳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我安慰了她几句,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那现在怎么办?”她攥着我的手问,“他要是再堵门怎么办?”
我说我再想想办法,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晚上八点多,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楼下B226车位空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是我的车位,我花了十二万买的,但现在我倒不敢把车停进去了,怕光头回来砸车。
刘芳在屋里喊我,说有人敲门。
我掐了烟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看,愣了一下——门外站着的是光头的姐姐,就她一个人,手里提着两兜水果,脸上的表情跟白天判若两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搓着手,半天才开口:“张先生,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和刘芳对视了一眼,侧身让她进了门。
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圈泛红:“张先生,我是来替我弟弟道歉的。”
我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接着说:“下午我们突然走了,是因为我弟媳……就是我弟弟的老婆,突然在家里晕倒了。邻居打电话来说送到医院去了,我们赶过去,医生说……说是脑出血,要做手术……”
她说到这声音哽咽了,抬手擦了擦眼泪。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芳也愣住了,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
“医生说要交八万块钱手术费,我们凑了一下午才凑了五万,还差三万……”光头的姐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恳求,“张先生,我弟弟那个脾气你也看到了,他不会来求你的。但是我是当姐姐的,我不能看着他媳妇出事不管。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让车位的事,我是想……想跟你借点钱……”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上午还带着四五十号人堵我家门口,晚上就来借钱?这是什么操作?
刘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显然是觉得这事儿太离谱了。
光头姐姐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疑虑,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来——是医院的诊断证明、手术通知单,还有她弟弟的身份证复印件,甚至还有她自己的身份证。
“我不是骗子,我说的都是真的。”她急急忙忙地把东西摊在茶几上,“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去医院看看。我弟媳现在还躺在ICU里呢……”
我看了一眼那诊断证明,上面确实盖着医院的章,患者叫赵秀芝,诊断是蛛网膜下腔出血。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跟光头素不相识,而且今天他还堵我家门口威胁我,于情于理我都没必要帮他。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红着眼眶求我的样子,我心里又有些不忍。
更何况他老婆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这种事情耽误不得。
刘芳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你来一下。”
我俩走到卧室里,关上门。刘芳一脸不赞同:“你不会真想借钱给他吧?你忘了他们今天早上怎么堵咱家门了?”
“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刘芳打断我,“这钱要是借了,指不定就打了水漂。再说了,你借钱给他,回头他还觉得你心虚,更认定车位是他的了呢!”
刘芳说的有道理,我承认。但是站在卧室里,透过门缝看见客厅里光头姐姐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我心里那个坎就是过不去。
我妈当年生病住院的时候,我爸也是到处借钱,求遍了所有亲戚朋友。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我太清楚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刘芳说:“三万块钱,就当是帮人一把。要是她说的都是真的,这钱就是救命钱;要是她骗我,我认了。”
刘芳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回到客厅,对光头姐姐说:“钱我可以借,但我得去医院看看情况。”
她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行行行,你跟我去,现在就去。”
我开车载她去了市人民医院。在ICU外面的走廊里,我看到了光头。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完全没有了白天那种嚣张跋扈的劲头。旁边还坐着几个亲戚,都是白天见过的。
看见我来了,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光头姐姐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大概是说我是来借钱的。光头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说谢谢,结果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这钱我会还你的,但车位的事还没完。”
我差点气笑了,这人怎么这么轴呢?他老婆都躺在ICU里了,他还在纠结车位的事?
但我没跟他计较,去了缴费窗口,刷了三万块钱的手术费。
交完钱回来,光头姐姐千恩万谢,光头倒是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没那么冲了。
我在医院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光头姐姐一直把我送到电梯口,再三保证一定会还钱。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刘芳还没睡,坐在床头看书等我。我躺下之后,她把书放下,侧过身看着我:“你啊,就是个烂好人。”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怪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觉得这钱能还回来吗?”她问。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刘芳叹了口气,关了灯,黑暗中她小声说了一句:“希望你没看错人。”
我也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小区里安静了不少,光头那帮人没再来闹过。我把车重新停回了B226车位,每天正常上下班,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物业那边至今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赵德柱卷走的钱追不追得回来还是未知数,而光头那边虽然欠了我一个人情,但他对车位的执念显然没那么容易放下。
果不其然,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B226车位旁边站了一个人。
走近一看,是光头。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脖子上的金链子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老婆怎么样了?”我先开了口。
“手术挺顺利的,现在转到普通病房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又说,“那三万块钱,我姐说了,下个月还你。”
我点点头,拿出钥匙准备上楼。
“等等。”他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他看着我的眼睛,神情复杂:“张哥,那天堵你门的事,是我不对。但我那车位的事——”
“那是我买的车位。”我打断他。
“我知道。”他抿了抿嘴,“我不是要跟你抢了。我是想说,物业那边,我一个人闹不动,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要个说法?”
我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飞速转着。说实话,我不想再掺和这件事了,车位是我的,产权清晰,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另一方面,赵德柱这个人渣确实坑了光头的钱,物业公司推诿扯皮的样子也确实让人恶心。
“我明天上午有空。”我说。
光头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五味杂陈。一个星期前我们还是剑拔弩张的对头,现在却要去并肩作战了。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第二天上午,我和光头约好了一起去物业办公室。
进门的时候,王经理正在喝茶看手机,看见我俩一起进来,差点没把茶杯打翻,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你、你们……”他结结巴巴地指指我又指指光头。
“别紧张,”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俩今天是来谈正事的。”
光头抱着膀子站在我旁边,虽然没说话,但那气势已经让王经理额头冒汗了。
“关于B226车位的事,赵德柱私自收租的问题,物业打算怎么解决?”我开门见山。
王经理又开始支支吾吾,说什么正在走流程、需要时间、会尽快处理之类的套话。这些话光头听了两个月了,我上周也听过一遍了。
“王经理,”我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我今天不是来听你打太极的。赵德柱是你们物业的前任经理,他签的合同盖的是物业的章,刘先生的租金是交给了物业的代表。从法律上讲,这就是物业公司的责任,推不掉的。”
王经理脸色变了变,放下茶杯:“张先生,这个事我得跟总公司汇报……”
“那就现在汇报。”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们就在这等着,你打多少电话都行,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光头在旁边添了一句:“要是今天还没有结果,明天我就去住建局投诉,后天去媒体曝光,大后天去法院起诉。你以为我光说不练?我老婆差点没了,我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配上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势,王经理彻底慌了。他拿起手机走到里屋,门没关严,能听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出来是在跟上次那个吴副总通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王经理出来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总公司那边同意退还刘先生一半的租金,算是各退一步。
“一半?”光头的火又上来了,“凭什么一半?老子交了三年的,一分都不能少!”
“刘先生你听我说,”王经理赶紧解释,“赵德柱当时收你的租金是打了折扣的,比正常价格低了百分之二十,公司这边确实是亏了……”
“那是你跟赵德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光头一拍桌子,“反正我交了多少钱就得退多少钱,少一分我都不干!”
王经理又缩回去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大概是希望我能帮他说句话。
我确实开了口,但不是帮他:“王经理,我插一句。这件事的核心是物业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导致一个车位被卖了又租出去,我和刘先生都是受害者。现在你们不想着怎么承担责任,反而跟受害者讨价还价,这不合适吧?”
王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了。
光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帮着他说话。
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拉锯战,最终物业总公司那边松了口,同意全额退还光头被赵德柱骗走的租金,一共一万八千块钱,七个工作日内到账。
光头拿到物业签字盖章的退款承诺书后,把那几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向王经理伸出了手。
王经理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以为他要动手。
光头哭笑不得:“我不打你,握个手。”
王经理小心翼翼地跟他握了握手,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经理,这两个月骂了你不少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也是个打工的,做不了主,我不怪你。”
王经理愣了一下,眼圈竟然有点红,大概是被骂了两个月,突然听到一句体谅的话,有点绷不住了。
出了物业办公室的门,我和光头站在小区花坛边上,一人点了一根烟。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有些憔悴的脸上。他吐出一口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三万块钱,我会尽快还你。”
“不急,先把你老婆的病养好。”我说。
他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说完这句话,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张哥,之前对不住了。我这个人脾气冲,认死理,被赵德柱骗了之后整个人都魔怔了,就觉得这车位我花了钱就得是我的,死活想不通。你借钱给我的时候,我其实……其实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行了,都过去了。”我摆摆手。
“没过去。”他认真地说,“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你有事,招呼一声。”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块堵了两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家我把结果告诉了刘芳,她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完之后铲子一放,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似笑非笑:“所以你跟那个堵咱们门的光头,现在成朋友了?”
“说朋友还算不上,”我想了想,“但至少不是敌人了。”
刘芳摇摇头,转过身继续炒菜,嘴上嘟囔了一句:“你这人交朋友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
我笑了,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嫌弃地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但没真推开。
一周后,物业把一万八千块钱退给了光头。他第一时间给我转了账——不是三万,是四万。
我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转错了,他说没转错,多出来的一万是利息和感谢费。
“你他妈脑子有病吧?”我忍不住骂了他一句,“你老婆刚出院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跟我玩什么江湖义气?”
他说什么都不肯收回去,最后我只好说这一万块先放我这,算是我借给他的,以后他需要了随时来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行吧”,挂了电话。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收到光头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但看得我忍不住笑了。
“赵德柱抓到了,在隔壁市,警察说骗了好几个人,涉案金额挺大的,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我回了两个字:“活该。”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小区里碰见光头,他正拎着菜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长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跟我说他老婆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应该就能完全康复。他还说他换了个工作,不跑网约车了,跟朋友合伙开了个修车铺,生意还不错。
“改天去我那坐坐,”他说,“请你吃饭。”
我说好。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B226车位,我那辆黑色大众静静地停在那里,夕阳的余晖洒在车顶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有时候你觉得倒霉透顶了,一件接一件的破事往你身上砸,但等你撑过去了回头看,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坎儿,不过是人生这条路上几道不大不小的沟沟坎坎。
重要的是你跨过去之后,有没有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来炖排骨的香味,刘芳在厨房里忙碌着。我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她。
“干嘛呀,腻腻歪歪的。”她嘴上嫌弃着,身体却往我怀里靠了靠。
“没什么,”我笑着说,“就是觉得日子挺好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疑惑,大概是觉得我突然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但她没追问,只是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然后把锅铲塞到我手里:“觉得好就来炒菜,别光知道动嘴皮子。”
我笑着接过铲子,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天色渐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城市里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在上演着各自的故事。有争吵,有和解,有失去,也有得到。而此刻,在我的小厨房里,有排骨的香味,有老婆的唠叨,有一切归于平静后的安宁。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幸福吧,不值钱,但千金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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