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四十。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推门进去。
陈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周,坐。”
我坐下,腰板挺直。
陈局长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叫你过来,是有个事要跟你通个气。”
“您说。”
“老刘下个月退了,他那摊子事得有人接手。”陈局长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是常务副,这事儿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刘是局里的二把手,分管的是项目审批和资金调配,这个位置有多重要,不用任何人多说。
陈局长让我提名,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我面上不动声色,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转起来。
“陈局,这事儿我这两天也在琢磨。”我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按照惯例,副局长的提名一般是从几个业务科室的负责人里产生。”
“嗯,你继续说。”
“咱们局里现在符合条件的,一个是办公室的老孙,一个是我,还有就是……”我顿了顿,“综合处的李长安。”
提到李长安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一下陈局长的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明显。
我继续说:“老孙的资历最老,在局里干了快二十年,做事稳当,但就是年纪大了点,明年也五十三了,冲劲可能不如年轻人。”
陈局长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一处的小赵倒是有冲劲,就是太年轻,才三十出头,资历上差点意思。”
“嗯。”
“综合处的李长安……”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业务能力强,在局里口碑也不错,就是脾气直了点,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场合。”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但其实陈局长比谁都清楚李长安是什么人。
李长安,三十三岁,省内排名前三的985高校毕业,考进单位后从基层一路干上来,业务能力没得说,连续三年考核优秀。
但这个人的毛病,或者说“特点”,就是太直了。
直得让人牙痒痒。
去年全局工作大会上,陈局长在上面讲话,说到某些科室工作推进不力的时候,李长安当着全局一百多号人的面,直接站起来说:“陈局,您说的这个问题,根子不在科室,在局里的审批流程本身就有问题。”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局长当时脸色就变了,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是说了句“会后再说”。
结果会后,李长安还真就追到陈局长办公室,递了一份十几页纸的流程优化建议。
这事儿后来不了了之,但陈局长对李长安的印象,可想而知。
还有一次,省里来检查组,翻查往年的项目台账,发现有几笔资金拨付的手续不太规范。这是陈局长分管期间的事,虽然不是大问题,但总归不太好看。
李长安当时是陪同汇报的业务骨干,检查组问起来的时候,他居然一五一十地把当年的情况全说了,半点遮掩都没有。
陈局长在旁边坐着,脸上挂不住,但也不好打断。
检查组走后,陈局长把李长安叫到办公室,据说关起门来骂了半个小时。
李长安出来的时候,脸色倒是挺平静,跟同事说“陈局批评得对”。
从那以后,局里的人都知道,李长安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说,但就是不会来事,不懂变通。
说白了,就是个愣头青。
陈局长对他,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怎么想的,大家都有数。
现在,陈局长让我提名副手人选,我要是推荐一个他讨厌的人……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局,我认真想了一下。”我抬起头,看着陈局长的眼睛,“如果要让我推荐一个人,我推荐综合处的李长安。”
陈局长端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哦?你说说理由。”
“李长安这个人,虽然性格直了点,但业务能力在局里是拔尖的。他负责综合处这两年来,牵头推进的几个项目,效果都很好。而且他年轻,有干劲,能扛事。”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
“另外,他基层经验丰富,在县里待过三年,对一线的了解比我们都深。现在局里主推的几项改革,需要的就是这种熟悉基层、敢闯敢拼的人。”
陈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还有呢?”
“还有……”我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李长安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中听,但他心是正的,做事不藏着掖着。这样的人放在副手的位置上,我觉得对局里是好事。”
陈局长沉默了几秒钟。
“你刚才说,他跟你不太对付?”
我苦笑了一下。
“陈局,这是两码事。我跟李长安在工作上确实有过争执,但那是为了工作。他这个人,认理不认人,我倒是觉得,这恰恰说明他不会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判断。”
陈局长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小周,你这招够绝的。”
我愣住了。
“陈局,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陈局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小周,你在我手底下干了六年了吧?”
“是的,今年是第六年。”
“六年,你从一个普通科员干到常务副科长,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你做事稳当,有分寸,大局观强。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总觉得话里有话。
“但今天这事,你让我有点意外。”
我手心开始出汗。
“陈局,我是真心觉得李长安合适。”
陈局长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你推荐李长安,不是因为你觉得他合适。”
“是因为你觉得我会觉得他不合适。”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我所有的铺垫。
我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你以为我讨厌李长安,所以你推荐他,我就会觉得你大公无私、不计前嫌,反而会对你有更好的印象。”
“你以为我不会真的用他,所以推荐他也不会有风险。”
“你以为这样,既显得你大度,又能排除一个竞争对手。”
陈局长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小周,你这招确实挺绝的。”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陈局长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你算错的是,我到底怎么看待李长安。”
“你刚才说的这些,你以为我看不到?”
“李长安的业务能力,全局上下谁比得上?他去年做的那份项目优化方案,我虽然没批,但我认真看了三遍。每一条建议,都踩在点子上。”
“他在检查组面前说实话,你觉得那是给我惹麻烦?”
陈局长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告诉你,检查组后来私下跟我说,你们局里有个叫李长安的小伙子,是个人才,敢说真话。省里的领导对他印象很好。”
“你以为我关起门来骂他,是因为他让我下不来台?”
“我骂他,是因为他那个方案,有些地方考虑得还不周全。我骂完他,他把方案改了,现在那份方案已经在省厅备案了,年底要在全省推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小周,你知道我最看重干部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我最看重的,不是会不会来事,不是会不会说话,而是敢不敢担当。”
“李长安这个人,说话是难听,做事是认死理,但他从来不在背后搞小动作。他跟你不对付,那是当面跟你拍桌子,拍完了他该干嘛干嘛。”
“这种人,你觉得我会讨厌?”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陈局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小周,你在我身边六年,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是稳当,是有分寸。”
“但你最大的缺点,也是这个。”
“你太有分寸了。”
“分寸过头了,就是算计。”
“你觉得我是那种喜欢听好话、喜欢被人捧着的人?”
“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就记恨他一辈子?”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人跟我有过争执,就否定他的能力?”
陈局长每问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小周,我今天叫你过来,本来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如果你真的觉得李长安合适,你直说,我会觉得你有眼光、有胸襟。”
“如果你觉得你自己合适,你也直说,我会觉得你有担当、有野心。有野心不是坏事,想进步也不是坏事,只要你是靠本事说话。”
“但你选了第三种。”
“你推荐了一个你以为我会讨厌的人,想用这种方式,来表现你的大度和公正。”
“这不是大度,这是算计。”
“这不是公正,这是投机。”
陈局长说完这些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管,指节发白。
“陈局。”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
“你不用解释。”陈局长摆摆手,“你的心思我明白,也知道你不是坏人。”
“但小周,我跟你讲个道理。”
“在机关里待久了,人容易变得圆滑。圆滑不是坏事,但圆滑过头了,就是世故。世故过头了,就是油滑。油滑过头了,就是没有脊梁骨。”
“一个没有脊梁骨的人,能干事吗?”
“能。”
“但干不了大事。”
“因为大事,需要有人扛。扛事的人,脊梁骨得硬。”
陈局长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天这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你推荐李长安,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至少说明你认可他的能力。这一点,我倒是要谢谢你。”
“至于副局副局长的人选,我心里有数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今天跟你说的话。”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局长叫住了我。
“小周。”
我回过头。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三十三,还来得及。”陈局长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
“脊梁骨这东西,什么时候直起来,都不算晚。”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
然后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从天花板上传下来。
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有点刺眼。
我盯着那摊阳光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局长最后那句话。
“脊梁骨,什么时候直起来,都不算晚。”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长安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
李长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毕竟我们俩平时除了工作上的必要沟通,基本不说话。
“长安,你在办公室吗?”
“在。”
“我过来找你,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行,你来吧。”
我挂了电话,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门出去。
综合科在三楼,我在二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碰见了办公室的刘姐。
“周科长,去哪儿啊?”
“去综合科,找李长安谈点事。”
刘姐的表情有点微妙。
“你去找李长安?”
“嗯。”
“你们俩不是……”
“没事,谈工作。”我笑了笑,从她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刘姐小声的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走到三楼,综合科的门开着,李长安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
我敲了敲门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综合科的办公室不大,四张工位,现在其他三个人都不在,估计是出去办事了。
李长安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什么事?”
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我刚从陈局办公室出来。”我说。
李长安看着我,等我继续说。
“陈局问我副手人选,我推荐了你。”
李长安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推荐我?”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合适。”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科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一年多来,咱俩在局务会上吵过多少次?上回那个项目审批的事,你拍桌子,我也拍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推荐我当副手?”
“你觉得我会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你信不信不重要,我确实推荐了你。”
“而且陈局问我理由,我说了三点。”
“哪三点?”
“第一,业务能力局里拔尖。第二,基层经验丰富。第三,心地正,不藏着掖着。”
李长安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放下手臂,坐直了身子。
“你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陈局怎么说?”
我沉默了一下。
“陈局说,我这招很绝。”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
“周科长,你该不会是觉得陈局讨厌我,所以推荐我,想显得自己大度吧?”
我没说话。
李长安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真让我说中了?”
我点了点头。
“是。”
李长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周科长,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说。”
“你们这种人,总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你以为陈局讨厌我?你以为我跟陈局对着干?”
“我告诉你,陈局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领导。”
“他骂我,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他批评我,是因为他对我的期望更高。”
“你以为我在检查组面前说实话是不给他面子?”
“那是因为我知道,陈局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说实话而记恨。”
李长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跟你讲个事。”
“去年我写那个审批流程优化的方案,陈局看完之后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说我考虑问题不周全,说我只看到了流程的问题,没看到人的问题。”
“我被骂得狗血淋头,出来的时候,好几个同事都看见了。”
“他们都觉得我得罪了陈局,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陈局骂完我之后的第三天,他把我叫过去,给了我一份手写的修改意见,密密麻麻写了五页纸。”
“他说,长安,你的方向是对的,但方法不对。你按我这个思路改,改完了,我帮你往省厅推。”
“我按他的思路改了三天,改完之后,陈局又看了一遍,又提了七条意见。”
“我又改了两天。”
“最后那份方案,改了十一稿。”
“省厅批了,年底要在全省推广。”
李长安转过身,看着我。
“周科长,你说陈局讨厌我?”
“他要是讨厌我,他会花那么多时间帮我改方案?”
“他要是讨厌我,他会亲自写五页纸的修改意见?”
“他要是讨厌我,他会把方案推到省厅去?”
“你们这些人,总觉得领导喜欢听好话,喜欢被人捧着。”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领导也是人,领导也想干成事。”
“陈局在这个位置上,他想要的是什么?是出成绩,是推改革,是把局里的事干好。”
“谁能帮他干成这些事,他就用谁。”
“跟会不会说话,有没有得罪过他,有什么关系?”
李长安说完这些话,走回工位前,坐下来,看着我。
“周科长,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你推荐了我,然后被陈局看穿了?”
“不全是。”我说。
“那还有什么?”
“还有……”我顿了顿,“我想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是我格局小了。”
李长安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周科长,你这话是真心话?”
“真心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接受。”
“不过我也得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做事也稳当,但就是太端着了。什么事都要算一算,什么话都要掂量掂量。机关里的生存之道我懂,但你算得太精了,有时候反而把自己算进去了。”
“今天这事,就是个例子。”
“你要是直接跟陈局说,你觉得我合适,陈局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有胸襟。”
“结果你绕了个弯子,想用我来衬托你自己,反而让陈局觉得你心机重。”
“你说你图什么呢?”
我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我这个人,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把话说得漂亮,把事做得周全,把所有人都照顾到。”
“但到头来,反而把最该真诚面对的人,给绕过去了。”
李长安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已经不容易了。”
“陈局最后怎么说?”
“他说,脊梁骨什么时候直起来,都不算晚。”
李长安点了点头。
“陈局说得对。”
“不过,周科长,我得问你一句。”
“你问。”
“你今天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你变了,还是你真的变了?”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看着李长安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他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直接,这么尖锐,这么一针见血。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什么?”
“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李长安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行,我信你。”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用力,握得我指节有点疼。
“不过,周科长,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你说。”
“如果以后工作上,我觉得你做得不对,我还是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指出来。不会因为今天这事,就给你留面子。”
“我知道。”
“还有,如果以后咱俩有意见分歧,我还是会跟你拍桌子。”
“行。”
“那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长安松开手,重新坐回电脑前。
“行了,你去吧,我手上还有个文件要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长安忽然叫住了我。
“周科长。”
我回过头。
“其实你今天能来跟我说这些,说明你这个人,底子不坏。”
“以后少算计,多干实事,咱俩配合起来,应该还不错。”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行。”
我走出综合科的门,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下午发生的这一切。
陈局长的那句“脊梁骨什么时候直起来,都不算晚”。
李长安的那句“你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还有我自己问自己的那句话——我到底是真心变了,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算计?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回答不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今天下午,我确实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走到李长安面前,坦诚地告诉他,我看错了一些事情。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的我,会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会把话说得八面玲珑,会让自己永远站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但今天,我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暴露给了两个——陈局长和李长安。
一个是我觉得会“算计”成功的领导。
一个是我以为会“算计”掉的对手。
结果两个人都看穿了我。
但两个人也都给了我一个台阶。
陈局长的台阶是那句“脊梁骨什么时候直起来,都不算晚”。
李长安的台阶是那句“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但我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
我在想,陈局长最后说的那句话——“副局副局长的人选,我心里有数了。”
他心里的那个人选,到底是谁?
是我?
还是李长安?
还是别人?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反复琢磨这句话,分析各种可能性,想出各种应对方案。
但今天,我忽然觉得,想那么多干嘛呢。
该是谁就是谁。
我做好我该做的事,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局里风平浪静。
陈局长没有再找我谈话,李长安还是该干嘛干嘛,孙科长偶尔会过来串门,聊几句闲天。
但我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副局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盯着的人不止一个。
办公室的孙科长,一处的赵科长,还有综合处的李长安,都在暗暗较劲。
只是大家都不说破。
一周后的周三下午,局里召开党组会议。
会议通知是上午发下来的,只写了“研究干部人事事项”。
这六个字,在机关里待过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会议定在下午三点,地点是小会议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的时候,发现孙科长已经在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很认真。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笑了笑。
“小周,来了。”
“孙科长,您来得早。”
“年纪大了,睡不着,早点过来坐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过了一会儿,赵科长也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特意看了我和孙科长一眼,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三点整,陈局长端着茶杯走进来。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点了点头。
“都到了,那就开始吧。”
会议由陈局长亲自主持。
先是学了省厅下发的一份文件,然后讨论了几项常规工作。
我知道,这些都是前菜。
真正的正题,在后面。
果然,文件学完,工作讨论完,陈局长放下手里的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
“下面讨论一下人事事项。”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坐姿都调整了一下,注意力高度集中。
“老周下个月退休,副局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按照组织程序,需要从局里内部产生推荐人选,报市里审批。”
陈局长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
“这几天,我也分别跟几位同志谈了话,听取了大家的意见。”
“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我提出一个初步的推荐方案,请党组讨论。”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脏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我推荐,综合处的李长安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我听到孙科长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赵科长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什么都没写。
陈局长继续说。
“李长安同志,三十岁,本科毕业,在局里工作十一年,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业务能力突出,工作作风扎实。近三年考核均为优秀,牵头推进的项目在省厅得到推广。我认为,他符合副局副局长的任职条件。”
“当然,他也有缺点。比如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不太注意方式方法。但这个缺点,我认为是可以在工作中逐步改进的。”
“综合来看,我认为李长安同志是合适的人选。”
“各位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孙科长开口了。
“陈局,我同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翻江倒海。
毕竟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个位置。
现在,这个位置被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人拿走了。
但他还是说“同意”。
这就是机关。
“我也同意。”赵科长跟着表态。
其他几位党组成员也纷纷点头。
“小周,你呢?”陈局长看向我。
我抬起头,看着陈局长的眼睛。
“我完全同意。”
“李长安同志虽然跟我在工作上有过一些分歧,但我一直认为,他的业务能力和工作态度,在局里是出类拔萃的。推荐他为副局长人选,我没有任何异议。”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陈局长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把李长安同志作为推荐人选,按程序上报市里。”
“散会。”
会议结束了。
大家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
孙科长走得最快,头也不回。
赵科长紧随其后。
我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陈局长叫住了我。
“小周,你留一下。”
我重新坐下来,等其他人全部离开,会议室的门关上。
陈局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刚才会上,你说的是真心话?”
“真心话。”
“不觉得委屈?”
“不觉得。”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李长安确实比我合适。”
“陈局,您那天跟我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这个人,确实太会算计了。什么事情都要掂量一下利弊,什么话都要斟酌一下措辞。这样做,不出错,但也做不成大事。”
“李长安不一样。他认准的事情,就去做。他觉得不对的,就说出来。他不在乎得罪谁,也不在乎自己的利益得失。”
“这样的人,放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对局里是好事。”
陈局长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才开这个会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等你。”
“等我?”
“对,等你。”
“我在等你想明白。”
“如果你今天在会上,对李长安的推荐表示反对,或者拐弯抹角地表达不满,那我就会觉得,你这个人,确实没救了。”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你确实想明白了。”
陈局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周,你今年三十三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脊梁骨直起来,路才能走得远。”
“李长安上去之后,你们俩好好配合。他冲在前面,你在后面帮他兜着点。你们俩搭档,我觉得能成事。”
我点了点头。
“陈局,我明白。”
“行了,去吧。”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照得金黄金黄的。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那种轻松,不是因为我得到了什么。
而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装了。
三天后,李长安的推荐材料正式上报市里。
半个月后,市里的批复下来了——同意推荐李长安同志任市局副局长。
公示期七天。
公示的第一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了李长安。
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衬衫,头发还是有点乱。
“长安,恭喜。”
“谢谢。”他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周科长,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吃个饭,我请。”
晚上七点,我们在局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坐下来。
点了一个锅,两个小菜,两瓶啤酒。
“就咱俩?”我问。
“就咱俩。”
李长安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我面前。
“周科长,这杯酒,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不记仇。”
我愣了一下。
“长安,你这话说的……”
“你听我说完。”李长安举起酒杯,“我知道,我以前跟你拍桌子,让你下不来台。我也知道,你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这次你推荐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考虑,至少你做了。”
“而且后来你来找我,把话说开了。”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太圆滑,太会来事,不太看得上。”
“但现在我发现,你这人,骨子里不坏。”
他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以后咱俩搭班子,你管常务,我管业务。咱们把局里的事干好。”
“行。”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啤酒有点苦,但心里是暖的。
放下杯子,李长安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忽然说。
“周科长,你知道吗,其实陈局最开始,想推荐的是你。”
我愣住了。
“什么?”
“陈局跟我说过,他最开始考虑的,是你。”
“你在他身边六年,做事稳当,有分寸,局里的工作你都熟悉。论资历,论能力,你都不比我差。”
“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
李长安放下筷子,看着我。
“因为你推荐了我。”
“如果你没有推荐我,如果你推荐了你自己或者别人,陈局可能还是会选你。”
“但你推荐了我。”
“而且你是绕了个弯子推荐的。”
“这件事,让陈局觉得,你还需要再历练一下。”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心性。”
“你自己也说了,你太会算计了。”
“陈局说,让你再磨一磨。”
我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陈局一开始想推荐的人,是我。
而我,亲手把这个机会推出去了。
李长安看着我,说。
“周科长,你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
“说实话,有一点。”
“但也不完全是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可能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凡事算计,凡事掂量,凡事想着怎么让自己最安全、最有利。”
“但现在,我至少知道了,有些东西,比算计更重要。”
李长安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说明陈局没看错你。”
“周科长,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个副局长的位置,我可能也坐不长。”
“什么意思?”
李长安喝了一口酒,说。
“我这个人,你知道的,说话不好听,做事认死理。副局长这个位置,要协调上下,要沟通左右,我不一定干得好。”
“但是,既然陈局信任我,我就尽力去干。”
“干得好,就继续干。干不好,就回去当我的科长。”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李长安,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但他不怕。
他不怕失败,不怕丢人,不怕被人说闲话。
他只在乎一件事——把事做好。
这种心态,我从来没有过。
“长安,我敬你一杯。”
“敬我什么?”
“敬你活得比我明白。”
李长安笑了笑,端起酒杯。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没有谁比谁明白。”
“不过周科长,我倒是觉得,你以后会比现在更明白。”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开始想了。”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六瓶啤酒,聊到快十点才散。
走出小馆子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全亮了。
李长安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心里很踏实。
一个月后,李长安正式上任副局长。
他的办公室搬到了三楼东头,和我隔了两个门。
上任第一天,李长安在局里的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从今天开始,我分管项目审批和资金调配工作。有需要协调的事项,请直接联系我。另外,如果大家对我的工作有什么意见或建议,也请直接告诉我,我一定会认真听取。”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回复。
“恭喜李局。”
“恭喜李局。”
“恭喜李局。”
清一色的“恭喜”,没有多余的话。
我知道,大家都在观望。
观望这个新上任的副局长,到底会怎么做。
观望他这个“愣头青”,会不会撞得头破血流。
李长安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让整个局里都炸了锅。
他要求所有的项目审批材料,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处理完毕,不得拖延。
这个要求,在局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按照以前的惯例,项目审批材料的处理周期,一般是十到十五个工作日。
有些复杂的项目,拖到一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现在李长安要求三天内处理完毕,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消息传出来的当天下午,办公室的孙科长就来找我了。
“小周,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这个李长安,也太急了吧?三天?他以为这是流水线啊?”
孙科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只是笑了笑。
“孙科长,李局既然这么要求,肯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什么道理?他就是想搞政绩,拿我们下面的人当垫脚石。”
“我倒是觉得,三天时间虽然紧,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孙科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
“小周,你这是在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是觉得,以前有些审批确实拖得太久了。很多项目,本来可以早点落地,就是因为审批流程太长,一拖就是半个月、一个月。”
“下面的单位等不起,老百姓更等不起。”
孙科长冷哼一声。
“你倒是觉悟高。”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以前的我,大概也会像孙科长一样,觉得李长安是在搞形式主义、搞政绩工程。
但现在,我忽然理解了。
李长安不是在搞政绩,他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
他看不得时间被浪费,看不得事情被拖延。
他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等”。
三天后,李长安把各科室的负责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我也参加了。
会上,李长安直接问各科室的审批进度。
“办公室,上周报过来的三个项目,处理得怎么样了?”
孙科长不紧不慢地翻开笔记本。
“还在走流程。”
“走到哪一步了?”
“初审已经通过了,现在在复审环节。”
“复审需要多久?”
“按照程序,复审一般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李长安皱了皱眉。
“孙科长,这三个项目,都是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下面的街道等了好几个月,就等这笔资金到位。”
“你跟我说还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孙科长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李局,流程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总不能为了赶时间,就省掉必要的审核环节吧?”
“我没让你省掉审核环节,我是让你提高效率。”
“怎么提高?”
“你告诉我,复审到底需要审核哪些内容?”
孙科长翻了翻材料,说。
“主要审核项目的合规性、资金的合理性,还有……”
“行了。”李长安打断了他,“这些内容,初审的时候不是已经审过了吗?”
“是审过了,但复审也要再确认一遍。”
“再确认一遍,需要三天?”
孙科长不说话了。
李长安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孙科长,我不是要为难你。我是觉得,有些事情,明明一天就能做完,为什么非要拖到三天?”
“流程是流程,但流程是为工作服务的,不是用来挡箭牌的。”
“你回去之后,把这三个项目的复审今天下班之前完成,明天一早给我报过来。”
孙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的,李局。”
散会后,我跟着李长安一起走出会议室。
“长安,你刚才是不是太急了点?”
李长安看了我一眼。
“急?”
“对,孙科长毕竟干了二十多年,你刚上任就这样,他面子上过不去。”
“周科长,你觉得我在乎的是他的面子?”
“那你在乎什么?”
李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我在乎的是,那些基层单位等了几个月的项目,还要再等多久。”
“我在乎的是,那些老旧小区的居民,什么时候能住上改造后的房子。”
“我在乎的是,那些本该到位的资金,还要在审批流程里躺多久。”
“周科长,你觉得面子重要,还是这些事情重要?”
我沉默了。
“长安,你说得对。”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你说。”
“你把事情做得太快,会得罪很多人。”
李长安笑了笑。
“我知道。”
“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周科长,我跟你说过,我这个副局长可能坐不长。”
“如果因为我得罪人太多,最后被拿下来,那我认。”
“但在我还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一个项目,因为流程的问题被拖死。”
“这是我的底线。”
说完,他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愣”。
愣得让人佩服。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长安在局里掀起了一场“效率革命”。
他重新梳理了审批流程,砍掉了十几个不必要的冗余环节。
他要求所有的审批材料必须在规定时限内完成,超时的要说明原因。
他还搞了一个“审批进度公示”,每个科室的审批效率,每周通报一次。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局里的工作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
但同时,他也得罪了不少人。
有人私下里说,李长安是在搞“白色恐怖”。
有人说,他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火烧完了就消停了。
还有人直接跑到陈局长那里去告状。
但陈局长把所有的告状都压了下来。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见陈局长,他忽然叫住我。
“小周,你觉得长安做得怎么样?”
“挺好的,效率确实提高了。”
“那些告状的人呢?”
“他们觉得长安做事太急,得罪人太多。”
陈局长笑了笑。
“做事,哪有不急的?不急,能做成事吗?”
“至于得罪人……”
“小周,我跟你讲个道理。”
“在机关里,你想做事,就一定会得罪人。你想讨好所有人,你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长安得罪的人,是那些习惯了拖拖拉拉、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不作为的人。”
“这些人,得罪了就得罪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局长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局长为什么力排众议推荐李长安?
因为他自己,骨子里也是这样的人。
只是他比李长安更会“装”。
他用温和的笑容和得体的言辞,掩盖了他强硬的内核。
而李长安,连装都懒得装。
两个月后,市里组织了一次基层调研,陈局长带队,李长安和我随行。
调研的地点是市里最偏远的县,那里有几个扶持项目,因为审批流程的问题,已经拖了大半年。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县里的分管领导已经在等着了。
“陈局长,欢迎欢迎,辛苦了。”
“不辛苦,先去看看项目现场吧。”
项目现场在一个村子里,要修一条通往村外的硬化路。
路面已经平整出来了,但后续的水泥铺设和排水工程,因为没有资金到位,一直停着。
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路边,看见我们过来,赶紧迎上来。
“领导们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陈局长跟他握了握手。
“老支书,这条路停了多久了?”
“停了快四个月了。资金一直没下来,工人们都等着呢。”
“申请材料报上去了吗?”
“报了,报了,今年年初就报了。”
陈局长转头看了李长安一眼。
李长安拿出手机,翻了翻系统里的审批记录。
“这个项目的材料,确实在今年年初就报上来了。”
“那为什么资金到现在还没拨付?”
李长安翻了翻记录,脸色有点难看。
“材料在市局卡了两个月。”
“卡在哪个科室?”
“办公室。”
陈局长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老支书,你放心,这个事我们会尽快解决。”
老支书千恩万谢,非要留我们吃饭。
陈局长婉拒了,说还要赶回去开会。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局长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长安坐在我旁边,一直盯着手机上的审批记录。
过了好一会儿,陈局长忽然开口了。
“长安。”
“陈局。”
“回去之后,把这个项目的审批流程查清楚。”
“查清楚之后呢?”
“谁卡了两个月,谁就给我写检查。”
“严重的,该处分的处分。”
“是。”
陈局长睁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的李长安。
“长安,你之前定的那个三天审批时限,我觉得还不够。”
“不够?”
“不够。”
“以后,一般的项目审批,统一压到两个工作日。复杂的项目,不超过五个工作日。”
“超时的,一律追责。”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局,您这是比我还要狠。”
“不狠不行。”
陈局长转过头,看着窗外连绵的山。
“小长安,你看看这些山。”
“山里的老百姓,等一条路,等了多久?”
“我们坐在机关里,敲敲键盘,签签字,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对他们来说,这修的是一条路,也是一条活路。”
“路通了,山里的东西能运出去,外面的东西能运进来。孩子上学不用翻山越岭,老人看病不用走几个小时。”
“这些事,我们能拖吗?”
“不能。”
“所以,宁可我们现在得罪人,也不能让老百姓再等了。”
李长安点了点头。
“陈局,我明白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以前,我总觉得机关里的工作,就是按部就班,不出错就行。
但现在,我忽然发现,原来权力真的可以用来做好事。
原来真的有人,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原来“担当”这两个字,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口号。
而是有人愿意为了它,去得罪人,去冒风险,去扛责任。
回到局里之后,李长安立刻启动了追责程序。
那个卡了两个月项目的科室负责人,被通报批评,扣了年终考核分。
消息传出来后,局里又是一片哗然。
有人说李长安“小题大做”,有人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李长安不在乎。
他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从今天起,所有项目审批,严格按照一天内完成的标准执行。超时追责,绝不姑息。”
这条消息下面,没有人回复。
但我看到,陈局长点了个赞。
三个月后,市里召开年度工作会议。
会上,市领导点名表扬了我们局的项目审批效率,说我们“敢为人先,勇于改革”。
陈局长在会上做了经验介绍,其中特意提到了李长安。
“我们副局长李长安同志,上任后大力推进审批流程改革,将审批时限压缩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这个过程中,他得罪了不少人,也挨了不少骂。”
“但他顶住了压力,坚持了下来。”
“我认为,这样的干部,才是我们最需要的干部。”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陈局长,又看了看坐在前排的李长安。
他的后脑勺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头发还是有点乱。
但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而是因为他做了那些我们明明知道该做、却因为各种顾虑而不敢做的事。
散会后,我走出会场,在门口碰见了李长安。
“长安,恭喜。”
“恭喜什么?”
“市里都点名表扬了。”
李长安笑了笑。
“表扬不表扬的,无所谓。”
“只要那些项目能顺利推进,老百姓能早点受益,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他不是在表演,不是在作秀。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些事就该这么做。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陈局长对我说的话。
“脊梁骨,什么时候直起来,都不算晚。”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陈局长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快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起来。
“喂?”
“陈局,是我,小周。”
“嗯,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您说句话。”
“什么话?”
“谢谢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局长笑了。
“谢我什么?”
“谢谢您点醒我。”
“不是我点醒你,是你自己醒了。”
“陈局,我以后,会努力做一个脊梁骨直的人。”
“好。”
“记住你这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在黑暗中闪烁着。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我想象的要大。
而我能做的事,比我想象的要多。
半年后,陈局长调任省厅。
走的那天,全局的人都在门口送他。
陈局长跟大家一一握手,说了很多话。
轮到我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说了一句。
“小周,你没让我失望。”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陈局,您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陈局长点了点头,然后上车走了。
车子开出大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街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旁边的李长安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回去干活。”
“嗯。”
我转过身,跟着李长安一起往回走。
阳光很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坐在陈局长的办公室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那时候的我,满脑子都是算计。
现在的我,终于知道,有些东西,比算计更重要。
那就是——脊梁。
一个人的脊梁。
一个干部的脊梁。
一个时代的脊梁。
直起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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