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做改错字、顺语序、删重复口语,剧情、心理、对话、一字不改、文风完全保留,纯精修草稿。
一九八六年二月十六,天刚发黑,支书常来州一家人刚吃过饭,他老婆给他倒了半碗白开水,收拾了一下饭桌就去厨房忙活了。
这时候,大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常支书!在家吗?”
第一声,常来州没听明白,直到第二声,常来州才听清楚来人是谁。听清楚来人后,他眉头略微皱了皱,但马上又恢复了自然表情,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常来州从房子里出来,把自家大门的木栅栏挪开,态度既不热情也不算冷淡,开口道:“瀚海叔来了?今天咋有空闲了。”
来人是张瀚海,跟村长张道光一家是一门人,但不是一个亲支。
按辈分,张道光要喊张瀚海一声叔。
张瀚海是本县妇幼保健院院长,今年阴历三月就要退休。
他为人正直,从不为五斗米折腰,一辈子一心一意扑在医疗事业上,平时工作繁忙,很少回村,因此在村里存在感不高,尤其在支书常来州这个圈子里,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可张瀚海在老百姓心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众人都知道他是中西医大拿,外科手术更是县里顶尖水准。论医术本事,在全县医疗行业稳居前三名;论职业道德、救死扶伤的初心和对待群众的热忱态度,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唯独官场应酬,张瀚海向来不屑一顾,从不向任何人点头哈腰,无论面对谁,腰杆都挺得笔直。
常来州不热不冷,转身带着张瀚海走进屋内。
两人落座,常来州心里暗藏反感,脸上却不露分毫。他带着几分戏谑,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递过去:“瀚海叔,你抽烟?”
张瀚海轻轻摇头:“你抽,你抽,我不抽烟!”
看着神色坦然、毫无客套的张瀚海,常来州心里一冷,也不再谦让,自顾自把烟点燃。
张瀚海没有多想,简单寒暄几句,便直奔正题。
“常支书!我今天来跟你说个事。再过一二十天我就要退休了,县院找了我好几次,想返聘我坐专家门诊。
可俺家老二这几天一直劝我,说现在政策允许退休医生回乡开诊所,下沉到农村,方便基层百姓看病。他说得我动了心思,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安排合适。”
常来州机械地点头:“好事!好事!既然政策允许,就不用跟我多说,你大胆干就行,凭你的水平,绝对没问题。”
常来州的话听着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落在张瀚海耳中,满是戏谑与敷衍,透着不愿深度沟通的态度。
张瀚海医术精湛,做了多年院长,向来不屑钻研人情世故,却深谙待人接物的分寸,旁人的态度冷暖,他一感便知。
从进门到落座,他始终能察觉到对方的冷淡。
按乡里礼数,家里来了长辈客人,就算不泡茶,也该让厨房的妻子端一碗白开水待客,这点基本礼节,常来州不可能不懂。
可对方说完话,只顾自己端起水碗小口品饮。
张瀚海微微皱眉。以他的性子,当场就想拂袖而去,可常来州说话滴水不漏,根本让他抓不到半点发难的把柄。
他耐着性子又说道:“今天找你,是想麻烦你帮忙在集上或者村里协调一块地皮。我不会白占集体资源,按公道市价,该多少钱我就付多少钱。”
常来州听完没有立刻应声,闷头抽了两口烟,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瀚海叔,你回村开诊所,我百分百欢迎,这是造福全村的好事,以后村民小病小痛不用往外跑。
只不过场地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村里也没有现成合适的空地。你给我一段时间,我帮你摸底问问,一旦有合适的地方,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看着常来州不冷不热的神情,张瀚海心里透亮。该说的话、该传递的心意都已经到位,多说无益,便随口聊了两句闲话,起身告辞。
常来州原本懒得起身为他送客,打算让张瀚海自行离开。
可张瀚海刚走两步,快要走出房门时,常来州心里忽然生出顾虑。张瀚海并非普通村民,更是村长张道光同族里撑门面的长辈,自己这般怠慢失礼,日后不好向张道光交代。他连忙起身,勉强带上几分客气,将张瀚海送到了大门外。
张瀚海走后,常来州回到屋内落座,思绪翻涌,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
五十年代土改时期,镇政府层层下达任务,硬性要求各村必须划定若干户地主。
当时村里由常来州主事,张瀚海家中仅有十五亩地,本不符合地主划定标准。可为了完成上级指标,常来州刻意上报虚假材料,将张瀚海一家划为地主成分。
就因为这顶地主帽子,张瀚海终生无法入党。但他医术精湛、医德端正,从业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加上县里众多干部家属依赖他的医术看病,即便出身受限,也一直稳坐县医院副院长的位置。
1962年全国开展甄别复查,社会环境相对宽松。张瀚海敏锐抓住政策机会,手持自家土改原始地亩档案,多次向县委申诉,说明自家成分划定不实。县委核查后认为疑点属实,逐级批转公社、大队,要求常来州重新核查当年的上报材料、如实复盘情况。
县政府文件层层下发,最终落到了常来州手里。
即便县委、公社多次过问督办,常来州依旧刻意压下此事,迟迟不予核查上报。
后来县里相关领导持续跟进督办,专门派秘书对接公社镇长,将常来州叫到镇办公室谈话施压。被逼无奈,常来州才不情不愿地出具了核查证明材料。
常来州当初刻意拖延、不愿配合,藏着两层私心。
其一,他对村内所有曾被划为地富成分的家庭,天生带着隔阂与偏见,私心惧怕这些家庭一旦平反翻身、恢复名誉,日后拥有话语权,会影响自己在村里的威信,也藏着基层干部高高在上的傲慢心态。
其二,张瀚海为人耿直,天生不擅人情世故,每次与常来州打交道,始终公事公办、不卑不亢,从来不会主动递烟寒暄、讨好逢迎。
常来州打心底反感张瀚海这份不卑不亢的态度,总觉得对方恃才傲物,不把自己这个村支书、一方父母官放在眼里。
半年后,上级正式撤销张家的地主成分,予以平反。张瀚海多次找到常来州,主动提出自己出钱,请放映队进村放露天电影,希望常来州能借着放电影的场合,用村广播当众说明,张家地主成分已平反纠正,洗清多年冤屈。
可接连几次请求,都被常来州暗自回绝。
在常来州心里暗自较劲:你张瀚海医术再高、在外再风光,根终究在村里,早晚落叶归根,没什么值得傲气的。
另一边,张瀚海从常来州家中走出,心中毫无失落。
今晚登门拜访,本就是听从村长张道光的建议,纯粹出于乡里礼数,主动和村支书打个招呼。至于协调地皮开诊所一事,他本就是随口一提,从一开始就没抱任何希望。
以张瀚海的资历,退休后留在县院做专家门诊、安稳领薪养老,日子必然清闲富足。
可近两个月,二儿子反复劝说,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二儿子的道理简单直白:父亲是县妇幼保健院院长,大哥是外县人民医院院长,一户人家出两位县级医院院长,医疗资源远超常人。
恰逢改革开放,政策开明宽松,自家手握顶级医疗资源,何苦守着专家门诊的死工资?回乡开私人诊所、打拼一份家业,既能造福乡邻,也能让全家增收致富。
在二儿子反复劝说下,张瀚海最终松口动心。
一家人连夜商议对策,敲定了所有规划。身为外县院长的大儿子,主动答应资助五千元现金,同时提供一套二手X光拍片设备、一套心电图仪器。
二儿子拿出自己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千元积蓄。
剩余所需资金、物资,全部由张瀚海兜底承担。家中小儿子常年在家务农、没有固定收入,家人便没有让他出资出力。
全家规划敲定后,张瀚海第一时间和同族晚辈、村长张道光通了气。
张道光对此全力支持。虽两人并非亲支,但同属张氏一门,张瀚海回乡开办正规诊所、造福乡里,只会壮大张氏宗族的声望脸面。
起初张瀚海打算翻盖自家老宅,修建九间两层楼房,附带几间配房。一楼用作门诊、病房接诊治病,二楼用作居住、存放医疗设备、做检查诊疗。
张道光全程支持他的规划,只是再三劝说:即便政策允许、是用自家老宅建房,无人能拦,但礼数不能缺。作为一村支书,常来州手握村务权限,主动登门告知、礼貌沟通,是基本规矩。若是能顺势争取到他的协助,更是锦上添花。
张道光心里通透,深知两人多年的陈年芥蒂,也清楚张瀚海不擅人情周旋的短板,却不便直白点破、两头挑事,只能暗自苦笑。
他太了解这位族叔的性子了。
张瀚海年少聪慧,高中毕业顺利考入县医专,在校始终是顶尖学子。参加工作后,心无旁骛深耕医术,自学贯通中西医,练就一身不输旁人的外科手术绝技,一步步成为全县顶尖的医疗专家。
他骨子里带着读书人的清高与自尊,一生厌恶世俗应酬,不愿看人脸色行事,从不接受旁人的阿谀奉承,更不会为了私利折腰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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