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城市产业转型与资本招商的浪潮中,有两组极具对比价值的政企合作样本:一组是合肥与长鑫存储长达十年深度绑定,以国资重仓硬科技,完成国产 DRAM 芯片从 0 到 1 的突破;另一组是万科扎根深圳,伴随着深圳地铁入主成为第一大股东,依托城市空间运营形成长期共生关系。同样是城市与龙头企业深度捆绑,同样跨越十年周期,两种合作路径、诉求、风险与结局截然不同。读懂两组案例的选择逻辑,本质上是读懂两种城市发展模式、两类政企合作范式,以及时代变迁之下资本、产业、土地之间关系的重构。 一、长鑫为什么最终选择合肥:一场双向奔赴的硬核产业赌局
2016 年,兆易创新创始人朱一明启动代号 “506 工程” 的国产 DRAM 存储芯片项目。在落地合肥之前,团队先后拜访北京、上海、深圳等一线城市,均被婉拒。核心症结高度一致:12 英寸存储晶圆制造属于典型重资产赛道,单期投资百亿规模,行业强周期、研发漫长、大概率连续多年亏损,没有稳定盈利预期,地方政府不愿承担长期巨额沉没成本。最终,合肥成为全国唯一愿意全盘承接项目的城市,开启长达十年的深度捆绑。
1. 合肥的迫切需求:跳出土地财政,再造工业底盘
2016 年的合肥,已经通过投资京东方尝到 “资本招商” 的甜头,但城市转型压力依旧巨大。合肥拥有中科大等优质科教资源,但地处内陆,缺乏沿海城市的外贸红利与资本集聚优势;家电、面板等支柱产业长期面临 “缺芯” 困境,存储芯片高度依赖三星、美光、SK 海力士三大海外巨头进口。彼时合肥已经确立 “芯屏汽合” 产业战略,补齐半导体产业链上游制造环节,是城市产业升级的核心目标。
传统招商引资模式以税收优惠、低价土地为主,见效慢、难以培育龙头。合肥创新探索 “股权财政” 模式:政府不再单纯出让土地收租金,而是化身战略投资人,通过国资平台入股链主企业,培育完整产业链,企业成熟后减持回笼资金,循环投入新赛道。长鑫项目正是这套模式最重要的实践。
长鑫一期总投资 180 亿元,合肥产投出资 144 亿元,占股 80%,资金规模接近当年合肥全年财政收入四分之一。外界普遍称之为豪赌,但合肥有着清晰算账逻辑:投资长鑫瞄准的不只是一家企业,而是整条存储产业链。长鑫落地之后,持续吸引材料、设备、封测、芯片设计上下游 450 余家企业集聚,合肥集成电路产业产值从 2016 年 180 亿元跃升至 2025 年 1500 亿元以上,形成全国独有的存储产业集群。
2. 长鑫团队的现实选择:寻找愿意长期等待的 “耐心资本”
半导体制造行业有一条铁律:没有 5—10 年持续不计亏损的资金支持,根本无法完成工艺良率爬坡、客户认证。市场化财务资本追求 3—5 年退出周期,无法承受存储行业长达数年的亏损。朱一明团队需要的不是短期政策补贴,而是能够穿越行业周期、不干预技术路线、长期持续输血的股东。
一线城市虽然财力雄厚,但国资考核体系更加短期化,对持续大额亏损项目容错空间极低。深圳当时资本资源充沛,但城市产业布局更加分散,资金大量流向互联网、消费电子、金融、城市更新赛道,重资产芯片制造并非当时优先选项。对比之下,合肥展现三大不可替代优势:
第一,极致的资金诚意。十年九轮融资持续跟投,在长鑫累计亏损超 366 亿元、不少早期投资人选择退出的行业寒冬,合肥国资主动承接老股,逆势追加投资;
第二,配套全链条保障。免费提供大面积工业用地、配套建设产业园区,出台专项人才政策,全球招揽半导体工程师,依托本地面板、家电产业为长鑫提供潜在下游市场;
第三,清晰的权责边界。合肥国资主要提供资本与产业配套,不干预企业技术研发、日常经营,充分尊重创业团队管理权。
这种 “政府出钱、团队出技术、市场化运营” 的框架,是长鑫团队最看重的合作基础。双方形成隐性十年绑定约定:长鑫扎根合肥建设生产基地,优先带动本地产业链;合肥持续提供资本、土地、政策支持,共同推动国产 DRAM 实现自主可控。
3. 时代红利加持:供应链自主化赋予项目战略价值
2018 年后全球地缘冲突加剧,芯片断供风险持续上升,存储芯片作为数字经济基础元器件,上升到供应链安全战略高度。长鑫不再只是单纯商业项目,承载国产存储自主突围的使命。这也让合肥持续加码的决策拥有更强政策支撑。十年坚守,最终在 2026 年长鑫登陆科创板兑现价值,合肥国资账面浮盈突破万亿,成为国内产业投资标志性案例。
二、万科与深圳的深度共生:依托城市空间,从本土房企到城市服务商
不同于合肥主动重金引进外部科技企业,万科与深圳的合作,是本土龙头企业与母体城市相伴成长的漫长故事,股权层面标志性转折点发生在宝能举牌万科之后,深圳地铁入主成为第一大股东。两组合作底层逻辑完全不同:合肥投资长鑫,目标是培育全新产业赛道,构建工业硬底盘;深圳绑定万科,核心是盘活存量城市空间,解决城市化下半场的土地运营难题。
1. 历史渊源:万科诞生于深圳,成长依托深圳城市化
万科 1984 年在深圳创立,是深圳市场化改革最早诞生的一批企业。过去数十年,深圳高速城镇化,土地大规模出让,万科依托商品房开发成长为全国头部房企。早期阶段,二者关系简单清晰:深圳提供土地资源,万科参与城市住宅建设,满足人口居住需求,企业贡献税收与就业。
随着深圳发展阶段切换,增量土地逐渐枯竭,城市化进入下半场,城市发展重心从 “新建扩张” 转向 “存量更新”。深圳全域土地资源紧张,新增住宅用地稀缺,大量城中村、老旧工业区、轨道交通闲置上盖资源等待盘活。城市更新、TOD 轨道物业、城中村改造、产业上楼成为深圳城市建设核心抓手。这类项目开发周期长、协调难度大、资金占用高、回报缓慢,单纯依靠国企推进效率不足,需要具备开发运营经验、品牌能力的市场化企业参与。万科恰好拥有国内领先的旧改、物业、综合体运营经验。
2. 深铁入主:一场围绕城市空间资源的战略绑定
宝能股权之争成为分水岭。2017 年深圳地铁战略入股万科,成为第一大股东,市场很多人简单理解为 “拯救万科”,但背后是深圳长期城市布局。对深圳地铁集团而言,轨道交通建设投资巨大、客运业务长期亏损,依靠车票收入无法覆盖建设成本,国际通用解决方案就是 “轨道 + 物业”TOD 模式。地铁掌握沿线站点、车辆段上盖稀缺土地资源,却缺乏大规模综合开发、商业运营能力;万科拥有成熟开发体系,但优质土地获取成本持续走高。二者形成完美互补。
这场股权绑定达成多重目标:
第一,深圳锁定一家全国性平台承接城市更新、TOD 综合体、保障性住房、城中村改造项目。南头古城改造、万村计划、多个地铁上盖综合体,都是政企协同落地的典型项目;
第二,万科获得稳定的土地获取渠道,摆脱纯粹市场化招拍挂激烈竞争,依托深铁股东身份优先参与轨道沿线存量土地开发;
第三,推动万科战略转型,从高周转商品房开发商,转向 “城市建设服务商”,匹配深圳存量运营的长期需求。
如果说合肥与长鑫的合作是 “投资制造未来产业”,深圳与万科的合作则是 “运营现有城市空间”。深圳不需要依靠万科打造全新工业产业链,深圳本身拥有完整电子信息、高新技术产业集群;深圳需要万科解决的,是城市土地低效利用、人居环境升级、轨道交通可持续运营等城市化内生问题。
3. 合作模式的内在矛盾:地产周期冲击下的考验
两组合作最大差异在于行业周期性风险来源。长鑫面临半导体行业周期波动,但赛道符合国家战略方向,长期趋势向上;万科身处房地产行业,行业逻辑发生根本性变化。过去依靠房价上涨、高周转的盈利模式不复存在,企业持续面临流动性压力。深圳地铁持续通过借款、项目协同等方式提供支持。
二者的绑定关系也随之调整:深圳对万科的诉求,不再仅仅是房地产开发,更加看重万物云物业服务、长租公寓、城市更新运营、产城管理等存量业务。在 “工业上楼”、保障性住房、城中村有机更新等政策赛道,持续推动市属国企与万科战略合作。这也意味着,万科与深圳的共生关系,正在逐步剥离传统住宅开发,向长期城市运营持续演化。
三、两大样本深度对比:两种政企模式的底层差异 1. 合作发起逻辑
合肥 × 长鑫:城市主动向外招引稀缺链主,创造全新产业。合肥主动寻找团队,拿出巨额资金承接别人不敢接手的项目,目的是弥补城市产业链短板,培育增量工业经济。属于 “城市寻找企业”。
深圳 × 万科:本土龙头与母体城市自然演化,盘活存量资源。万科扎根深圳成长,股权合作是城市发展阶段切换后的战略调整,利用成熟企业解决存量空间难题。属于 “城市优化本土企业价值”。
2. 资本投入方式
合肥 × 长鑫:前置大额股权投资,国资承担最大创业风险,以股权换取产业落地承诺,长期陪伴企业穿越研发周期,投资回报依靠企业上市后股权增值、产业链持续税收。
深圳 × 万科:以股权收购实现战略绑定,更多依托资源置换(轨道土地、城市更新项目),资金投入兼顾纾困与长期运营协同,收益来源于项目开发、持续城市运营服务。
3. 风险结构
合肥押注长鑫的风险集中在技术风险与产业周期风险:如果 DRAM 研发失败、良率无法突破,上百亿投资将面临损失;一旦技术突破,将带来产业集群爆发式红利。
深圳绑定万科的风险集中在行业模式风险:房地产行业逻辑重构,传统开发利润收缩,考验企业转型存量运营的能力。
4. 城市发展目标差异
合肥模式:内陆城市突围范本。依靠国资引导硬科技投资,摆脱传统土地财政依赖,打造先进制造业集群,弥补区位、外贸短板。
深圳模式:一线城市存量转型范本。依托成熟市场与科创生态,整合市场化企业,高效利用稀缺土地资源,完善城市功能。
5. 政企边界
长鑫模式:政府重在出钱、给配套、搭产业链,充分放权创业团队主导技术与经营,干预程度低。
万科模式:深度参与城市公共职能,项目紧密贴合城市规划、民生保障、轨道交通战略,企业经营方向需要持续匹配城市政策导向。
四、十年启示:两种绑定模式能够复制吗?
很多城市看到合肥押注长鑫获得巨大成功,试图模仿重金投资芯片制造,但极易忽略核心前提:长鑫落地之前,合肥已经通过京东方验证资本招商路径,拥有清晰产业规划;同时具备愿意承受长期亏损、容错周期长达十年的治理定力。重资产半导体项目技术壁垒极高,盲目跟风极易形成无效投资。
而深圳万科模式,建立在两个难以复制的基础之上:一是深圳极度稀缺的土地资源,城市更新、TOD 拥有持续空间;二是万科具备全国领先的综合开发与运营能力。对于土地供应充足、仍处于增量建设阶段的城市,很难复刻这套存量运营合作体系。
两组案例共同揭示一条规律:政企长期绑定能否成功,关键不在于投入资金规模,而在于供需匹配。合肥需要芯片产业,长鑫需要长期耐心资本;深圳需要城市空间运营载体,万科需要稳定的存量项目资源。当企业诉求和城市长期战略高度契合,十年坚守才有意义;反之,短期政策红利驱动的合作,很容易在周期波动中走向破裂。
拉长时间维度来看,长鑫与合肥代表中国城市向上攻坚高端制造的决心,是 “制造突围”;万科与深圳代表超大城市存量时代如何精细化运营城市,是 “空间再造”。两种模式没有优劣之分,只是不同城市、不同发展阶段之下,城市与企业双向选择的必然结果。未来更多城市在推进产业招商、城市运营过程中,都需要思考:城市真正缺什么?企业长期想要什么?能否构建一套跨越经济周期、权责清晰、互利共生的长期绑定机制。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