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九十三,耳不聋眼不花,就是懒。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承认的。每天吃完早饭就往藤椅上一歪,说歇歇,歇着歇着就睡着了。午饭吃完往沙发上一倒,说眯会儿,眯着眯着就又睡着了。晚饭更别提,筷子刚放下,人已经靠在床头打小呼噜。
我退休那年接她来城里住,想着带她活动活动。小区广场舞每晚七点准时响,我拉着她下楼,她站在队伍最后一排,跟着晃了两下胳膊,忽然停住说困了。我回头一看,她已经靠着路灯杆站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给她买的那把粉色折扇。旁边领舞的阿姨小声问我:“老太太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不是,她就是困。
后来我带她去公园散步,她走两步就停下来看蚂蚁搬家。我催她往前走,她说蚂蚁还没搬完呢,我不能走。我就陪她蹲着看了四十分钟,直到蚂蚁的队伍消失在砖缝里。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行了,回家睡觉。那天总共走了不到一百步,但她看蚂蚁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姑娘在看皮影戏。
前年社区组织免费体检,医生拿着报告单皱眉:“这老太太各项指标比我还好,心跳稳得像钟摆。”我问他秘诀是什么,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可能是心态好吧。”我妈在旁边打哈欠,说她这辈子最大的秘诀就是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闭嘴。医生笑了,说这比什么养生都管用。
上个月邻居李阿姨来串门,看见我妈又在藤椅上睡着,啧啧摇头说这样不行的,人老了要多动。我妈被吵醒了,慢慢睁开眼,看了看李阿姨,又看了看窗外,忽然说:“我活了九十三年,见过的人里头,爱运动的走了好几拨了,我还在睡。”李阿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妈又闭上眼睛,补了一句:“人这辈子啊,舒服就是最长寿的运动。”
她睡着的时候我常坐在旁边看,看阳光慢慢挪过她的脚背,挪过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挪过她花白的头发。她不打呼噜,呼吸轻得像春天的风,偶尔会笑一下,大概是梦见什么高兴的事。窗台上那盆她养了十年的文竹,叶子细密密的,跟着穿堂风轻轻摇。
前些天她午睡醒来,忽然说梦见我小时候了。说那年我六岁,高烧不退,她三天三夜没合眼,天亮时我退了烧,她却靠着床沿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我把自己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捂出一身汗。她说这辈子睡得最香的就是那一次,因为知道孩子没事了。
我听着眼眶就热了。原来她现在的每一个好觉,都是过去积攒下来的踏实。九十三岁的她不需要一万步,不需要广场舞,她只需要一个能放心睡去的下午,和阳光里打盹的自由。那些说她懒的人不懂,这是用九十三年熬出来的本事——把所有的焦虑都放下了,把所有的牵挂都安顿好了,身体才敢这么坦坦荡荡地,睡过去。
现在我也学着午睡了。藤椅并排摆着,阳光暖暖的,我妈在左边,我在右边。有时候我先醒,看她还在睡;有时候是她先醒,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我身上。两把老藤椅吱呀吱呀地响着,像在说悄悄话。这世间最好的运动大概就是这样吧——在每一个可以休息的时刻,心安理得地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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