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六月的江阳县,热得像蒸笼。
县委大院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门卫老周躲在值班室里吹着风扇,昏昏欲睡。一辆黑色帕萨特无声无息地滑进大院,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
老周眯着眼看了一眼,猛地坐直了身子。
“赵县长!”
赵志远脚步不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他今年刚满三十四岁,是整个青山市最年轻的县长,眉目清朗,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温文尔雅,不笑的时候却让人心底发寒。
今天他不笑。
身后跟着的秘书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手里抱着一沓文件,额头上全是汗。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纷纷虚掩着,里面的人透过门缝往外瞄,大气都不敢出。
“通知各局一把手,九点半开会。”赵志远头也不回地吩咐,“还有,把李茂才给我叫来。”
秘书愣了一下:“李茂才?是……档案馆那个李茂才?”
“县里还有第二个李茂才?”
秘书不敢再问,赶紧去打电话。
消息传得比电话还快。不到十分钟,整个县委大院都知道赵县长要找一个叫李茂才的人。有知道内情的老人悄悄嘀咕:“那不是赵县长的大学同学吗?听说还是同寝室的。”
“同学?那怎么让人家在档案馆蹲了三年?”
“你懂什么,就是同学才……”说话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走了。
档案馆在县委大院最偏僻的角落,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爬山虎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半面墙。二楼靠北的办公室里,李茂才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台老旧的除湿机。
他今年三十三岁,比赵志远还小一岁,但看上去却像大了五六岁。皮肤黝黑粗糙,双手长满了老茧,身上的白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唯一让人多看两眼的是他那双眼睛,又深又亮,像是两口古井,看不透深浅。
“李茂才!李茂才!”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档案馆的老主任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快,快!赵县长找你!”
李茂才手上的扳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哪个赵县长?”
“还有哪个赵县长?赵志远赵县长!你大学同学!”老主任急得直跺脚,“你赶紧的,把衣服换换,洗把脸……”
“不用。”李茂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在哪儿?”
“三楼大会议室……不是,你就穿这个去?”
李茂才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经过楼梯,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好奇——一个在档案馆窝了三年的小科员,怎么会突然被县长点名召见?
李茂才的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三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三楼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各局的局长、副局长,乡镇的主要领导,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赵志远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摆着话筒,正在翻看手里的材料。
李茂才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那种安静很微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有人认出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有人不认识,但看他那身寒酸的打扮,眼里便多了几分轻视。
赵志远抬起头,目光越过金丝边眼镜的上沿,落在李茂才身上。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李茂才看到了赵志远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那个笑容他很熟悉,大学四年,每次赵志远赢了他——不管是考试还是篮球,或者是竞选学生会主席——都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得意。
居高临下的得意。
“来了?”赵志远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会议室,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温和,“茂才,好久不见。”
李茂才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怎么,不认识了?”赵志远笑着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大学四年,一个寝室住着,上下铺睡着,这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老同学了?”
这话说得亲热,语气却让人浑身不舒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看,我赵志远念旧,当了县长还认老同学。又像是在等着李茂才做出什么反应——是感激涕零地喊一声“老同学”,还是诚惶诚恐地低下头?
所有人都在等。
李茂才也在等。他等自己心中的那股怒火平息下去,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稳。
然后他开口了:“赵县长,您找我?”
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赵志远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赵县长。
不是志远,不是老赵,不是老同学。
是赵县长。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一句话就听出了门道——这个李茂才,不打算认这门同学关系。
赵志远重新戴上眼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茂才,咱们老同学之间,不用这么生分。”
“赵县长,您是领导,我是科员,该有的规矩不能少。”李茂才的声音依然平静,“您找我有什么事,请指示。”
赵志远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是春天的风,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赵志远真正生气时的表情。
“好,好。”赵志远点了点头,把面前的麦克风往旁边挪了挪,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既然你这么说,那咱们就公事公办。”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李茂才,县档案馆科员,三年前从县委办调过去,对吧?”
“是。”
“我看了一下你这些年的工作表现……”赵志远低头看着文件,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遗憾的内容,“怎么说呢,平平无奇,没什么突出的成绩。”
李茂才没说话。
“当然了,这也不能全怪你。”赵志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同情,“当年你在县委办的时候,还是很有能力的,我记得你写材料是一把好手。可惜后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可惜后来犯了错误,被调离了核心岗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在李茂才身上扫来扫去。三年了,很多人都忘了当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李茂才从炙手可热的县委办笔杆子,一夜之间被打发到了档案馆坐冷板凳。
现在赵县长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
李茂才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赵志远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不过嘛,”赵志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犯了错误不要紧,关键是要改正错误,重新证明自己。茂才,我作为老同学,不能看着你一直在档案馆荒废下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台下的不少人都微微点头,觉得赵县长这人确实念旧情,够意思。
“这样吧,”赵志远像是下定了决心,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青山镇那边正缺人手,你去青山镇挂职锻炼,任副镇长,从明天开始上任。”
青山镇。
这三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动。
在座的人都知道青山镇是什么地方。那是江阳县最偏远的一个镇,藏在深山老林里,离县城七十多公里,其中三十公里是盘山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断交。镇上总共不到三千口人,年轻人都跑光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前两年县里往青山镇派过三任副镇长,一个干了两个月就递了病假条,一个直接辞职不干了,还有一个到现在还在青山镇熬着,每次回县里开会都像从山里出来的野人。
把李茂才派到青山镇,说好听是挂职锻炼,说难听就是发配流放。
而且赵志远说的是“挂职锻炼”——既不是提拔,也不是处分,就是让你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全看领导的心情。
高,实在是高。
李茂才看着赵志远,赵志远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
赵志远的眼神在说:给你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李茂才的眼神却让赵志远有些意外——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是。”李茂才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赵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志得意满的爽朗:“好了,咱们继续开会……”
会议室的门在李茂才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茂才站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其中两道已经渗出了血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攥紧,大步朝楼下走去。
回到档案馆,老主任正站在门口等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死了亲爹。
“茂才啊……”老主任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说你,你怎么就……那可是县长啊,你低个头能怎么的?你们还是同学……”
“主任,”李茂才打断他,“我来收拾东西。”
老主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茂才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茶缸,几本翻烂了的书,还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他在档案馆待了三年,留下最多的东西是满墙的档案柜和里面整整齐齐的卷宗。
“这些档案……”他看了一眼那些柜子,问老主任,“三年前的县委会议记录,还在三楼库房?”
老主任愣了一下:“在啊,怎么了?”
“没事。”李茂才抱起纸箱,“主任,我走了。这三年,谢谢您照顾。”
“说什么呢……”老主任眼眶有点红,“你自己保重。青山镇那地方……你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就……就回来,大不了不干了。”
李茂才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笑容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像是很多年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扯了一下嘴角。老主任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平时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热辣辣地照着。
李茂才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大院门口走去。
门卫老周看见他抱着纸箱出来,赶紧从值班室里探出脑袋:“李科,这是……”
“调走了。”李茂才说。
“调哪儿去?”
“青山镇。”
老周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他在县委大院看了二十年大门,什么人升了什么人降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去青山镇,那是升吗?那是往沟里踩。
“唉……”老周叹了口气,“保重。”
李茂才点了点头,走出了县委大院。
他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奶茶的,喇叭声响成一片。这座小县城这几年发展得很快,赵志远来了之后,招商引资搞了不少项目,GDP在全市排到了前三。街头巷尾的老百姓提起赵县长,都要竖个大拇指。
很少有人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些规划和方案,最初是谁写的。
李茂才也不在乎这些了。
他穿过热闹的商业街,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栋九十年代的家属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他家在三楼,一套不到六十平米的两居室。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
“爸,我回来了。”
客厅的旧沙发上,一个瘦削的老人正靠着打盹。听到声音,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李茂才身上。
“今天……回来得早。”老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嘴角微微歪斜,说话很吃力。
李茂才的父亲李德厚,三年前突发脑溢血,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但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说话走路都不利索了。
“我调工作了。”李茂才把纸箱放下,走过去给父亲倒了杯水,“明天去青山镇,当副镇长。”
李德厚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青山……镇?”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怎么……去那儿?”
“组织安排。”李茂才轻描淡写地说。
李德厚沉默了。他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从乡镇办事员干到县局副局长退休,什么门道没见过?副镇长?青山镇?那是把人往死里整的路数。
“是不是……赵……”
“爸。”李茂才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李德厚看着儿子,看了很久。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从小就倔,越是被压得狠了,脊梁骨挺得越直。当年在县委办,多少人夸他是赵县长身边的第一笔杆子,前途无量。结果呢?一夜之间被打发到了档案馆,跟那些发黄的卷宗打了三年交道。
所有人都以为李茂才废了。
只有李德厚知道,儿子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待到凌晨两三点,台灯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不知道在写什么。
“你……”李德厚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小心。”
“知道了,爸。”
李茂才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他切菜的动作很稳,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透过厨房的小窗户,能看到远处县委大楼的楼顶,那面红旗在夕阳里缓缓飘动。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切菜。
刀锋闪过,半根胡萝卜齐刷刷地断成两截。
第二天一早,李茂才坐上了开往青山镇的班车。
班车是一辆跑了十几年的中巴,座椅上的海绵都坐塌了,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哮喘的老牛。车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回镇上的老人和妇女,脚边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车厢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鸡屎味。
李茂才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个纸箱。车子驶出县城,上了盘山公路,一路颠簸,五脏六腑都像被摇散了架。
“小伙子,去青山镇啊?”旁边的大爷问他。
“嗯。”
“去干啥?走亲戚?”
“工作。”
“工作?”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那个……那个副镇长?”
李茂才点了点头。
大爷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不容易啊。”
李茂才不知道他说的“不容易”是指什么——是指青山镇的工作不容易,还是指被发配到青山镇的人不容易。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停了下来。这就是青山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
李茂才抱着纸箱下了车,站在街中间,四下打量。
镇政府是一栋两层的旧楼,门口挂着几块牌子,白底黑字,被雨水淋得有些褪色。院子里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皮卡车,轮胎上糊着厚厚的黄泥巴。
“李副镇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茂才回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是被山风吹出来的粗糙皮肤,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我是张德民,青山镇党委书记。”中年人伸出手来,握手的力道很实,“欢迎欢迎,我们这儿条件艰苦,比不得县城。”
李茂才握着他的手,感觉对方的手心里全是老茧,跟那些坐办公室的领导完全不同。
“张书记客气了,我是来学习的。”
张德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走吧,先安顿下来,住处给你安排好了,就在镇政府后面的宿舍楼里。”
宿舍楼是一排平房,红砖墙,石棉瓦顶,门口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长满了野草。张德民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大概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塑料衣柜,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张德民说,“吃饭在镇政府食堂,中午十一点半开饭,晚饭六点。水是山泉水,就是有时候水压不够,二楼以上要自己下楼提。”
李茂才把纸箱放在桌上:“挺好的。”
张德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些年县里往青山镇派过好几批干部,每个来的人看到这条件,脸上多少都会露出一些藏不住的失望和嫌弃。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下车到现在,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像是来住酒店似的。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能吃苦,要么就是城府深得可怕。
“对了,”张德民像是想起了什么,“晚上镇上有个会,你也参加一下,跟大家见个面。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李副镇长,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说。”
“你跟赵县长……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李茂才转过身来,看着张德民。窗外的夕阳透过裂缝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张书记,”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个问题,以后您会知道的。”
张德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行,你先收拾,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张德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晚上开会别迟到,七点半,镇政府二楼会议室。”
说完他就走了。
李茂才站在小屋中间,环顾四周。墙上有前任住客留下的痕迹——几张泛黄的报纸,图钉钉过的洞眼,还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墙面,大概以前贴过什么画。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张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的,漆面都磨没了,露出下面原木的颜色。
他把纸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茶缸放在桌上,书摞在床头。最后,他从纸箱底部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封口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
他拿着信封,在窗前站了很久。
夕阳沉到了山后面,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李茂才把信封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那个信封里装着的,是三年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东西,是他赌上前途和命运也要做成的事。
青山镇。
他看向窗外连绵的群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志远,你把我扔到这里,你以为我会烂在这里吗?
你不知道的是,你亲手把我送到了我最需要来的地方。
夜色渐深,远处的山路上,有一辆车正在朝青山镇的方向驶来。车灯在山路上忽明忽暗,像是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
那辆车里坐着的,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李茂才关上了窗户,玻璃上的那道裂缝,正好把窗外的月亮切成两半。
他忽然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他站在县委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写完的调查报告,雨水顺着玻璃哗哗地往下淌。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走遍了全县十几个乡镇,一户一户走访调查出来的。
那是一份关于江阳县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白纸黑字地写着:青山镇、大坪乡、石河乡三个乡镇的扶贫资金,存在严重的违规使用问题。几百万的专项资金,有的被挪去修了并不需要的广场,有的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腰包,有的干脆不知所踪。
而签字批准那些项目的人,就是当时分管扶贫工作的副县长——赵志远。
李茂才把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他父亲李德厚突发脑溢血,被送进了医院。
第四天,李茂才被调离县委办,发配到了档案馆。
第五天,那份调查报告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茂才站在档案馆三楼的库房里,面对着满墙的档案柜,一站就是一下午。那些铁皮柜子里锁着的,是这座县城几十年的记忆,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签名、每一个红戳,都是权力运行的痕迹。
而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些柜子里。
从那天起,李茂才开始了一个人的战争。
白天,他是档案馆里最沉默寡言的科员,规规矩矩地整理卷宗、接待查档,从不迟到早退,也从不跟任何人发生冲突。所有人都觉得他认命了,废了,被赵志远一巴掌拍死在档案馆的冷板凳上。
没有人知道,每天晚上,当整座县城都沉入梦乡的时候,李茂才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在翻档案。
三年时间,他翻遍了三楼库房里所有的卷宗。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的不仅仅是一笔笔资金的流向,更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利益网络。谁签的字,谁盖的章,谁从中分了多少钱,每一笔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
赵志远现在是县长,在市里省里都有关系,单凭几份档案记录就想扳倒他,无异于痴人说梦。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能把赵志远和他的利益链条连根拔起的铁证。
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青山镇。
赵志远以为自己是在发配李茂才,是在把一个碍眼的人踢得越远越好。他做梦也想不到,李茂才等这一天,已经等了整整三年。
青山镇的夜晚很安静。
李茂才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像是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志远在会议室里那个得意的笑容。
志远啊志远。
你以为我还是四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吗?
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山里的风更大了,呜呜地吹过山谷,像是一首无字的歌谣,唱给那些在黑夜里赶路的人听。
远处,那辆在山路上行驶的车越来越近了,车灯照亮了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也照亮了路边一块被杂草掩盖了大半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青山镇。
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倔强地立在路边,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等着看这深山里即将上演的,是怎样一场风起云涌的较量。
夜还很长。
但对李茂才来说,黎明已经不远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是他三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而七十公里外的县城里,赵志远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县城。这三年,他把这座小县城打理得风生水起,招商引资、城市建设、民生工程,哪一样都拿得出手。市里的领导夸他是能人,省里的考察组也给了高度评价。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一个小小的李茂才,不过是鞋底的一粒沙子,抖一抖就掉了。
赵志远仰头喝完杯中的酒,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但在笑容的深处,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安。
那丝不安,来自李茂才今天在会议室里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当众羞辱、被发配流放的人。
倒像是……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赵志远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给我盯紧青山镇那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特别是那个新去的李茂才,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
赵志远挂了电话,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县城的万家灯火像是一地碎金。但在这片光芒照不到的深山里,有一个人的眼睛比他更亮。
那是一个在黑暗中等了三年的人的眼睛。
风吹过江阳县的山川田野,吹过县城的霓虹灯,吹过档案馆三楼落满灰尘的档案柜,吹过青山镇裂缝的玻璃窗。
每一阵风里,都藏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气息。
而这场暴风雨的中心,此刻正躺在一间十平米的破旧宿舍里,枕着三年来收集的所有秘密,沉沉入睡。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山镇的早晨是从鸡叫声开始的。
李茂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山里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山头和近处的房屋都笼了进去。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这个习惯是在档案馆养成的。三年时间,每天六点起床,给父亲做好早饭,七点半准时到单位,风雨无阻。档案馆的老主任说过他,说他是全县城最守时的公务员,语气里半是夸赞半是惋惜——再守时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在档案馆坐冷板凳。
李茂才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山泉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他对着墙上一块裂了角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皮肤粗糙,眼窝有些深陷,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他穿好衣服走出门,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镇政府院子里空空荡荡的,那辆沾满泥浆的皮卡车还停在老地方,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起这么早?”
张德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茂才回头,看到镇党委书记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食堂门口,缸子里冒着热气。
“习惯了。”李茂才说。
“来,喝碗粥。”张德民朝食堂里努了努嘴,“老刘头熬的苞谷粥,香得很。”
食堂是一间不大的平房,摆着四五张方桌,长条凳。做饭的老刘头六十多岁,背有点驼,看见李茂才进来,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新来的李副镇长吧?昨晚上就听说了。”老刘头盛了一大碗粥端过来,粥里加了红薯,金黄色的,热气腾腾,“多吃点,山里冷,不吃饱扛不住。”
李茂才道了声谢,端着粥在张德民对面坐下。两人呼噜呼噜地喝着粥,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德民放下筷子:“李副镇长,昨天晚上我跟几个镇干部碰了一下,给你分了几块工作。信访、民政、还有农林水,你看行不行?”
李茂才抬起头。
信访、民政、农林水。这三块是青山镇公认的烫手山芋。信访不用说,山里的老百姓穷,矛盾纠纷多,动不动就往上告,谁管信访谁就得天天跟人扯皮。民政管的是低保、五保、救灾救济,活多不说,还容易惹麻烦——名额有限,给了这家那家不乐意,天天堵门骂娘。农林水更不用提,青山镇的地都是山地,种啥啥不长,水利设施烂了几十年,谁碰谁头疼。
这三块工作,之前是一个副镇长在管,那人干了半年就跑路了。现在一股脑全甩给了李茂才。
张德民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李茂才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行。”
张德民眉毛动了一下:“不问问为什么?”
“组织安排的,肯定有组织的道理。”李茂才说得云淡风轻,“再说了,我来青山镇就是干活的,干什么不是干。”
张德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的审视不同,多了一丝真切的欣赏。
“好。”他站起来,“吃完饭到办公室来一趟,我让人把相关材料给你送过去。”
李茂才点了点头。
张德民走到食堂门口,又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李茂才说了一句:“昨天晚上,赵县长的秘书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李茂才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打听你的情况。”张德民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问你到了没有,住哪儿,分了什么工作。”
“您怎么说的?”
“照实说。”张德民转过身来,那双被山风吹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不过我多说了一句。”
“什么?”
“我说你昨天晚上睡得挺早,鼾声都传到我屋里了。”
李茂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德民也笑了,摆摆手,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李茂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慢慢收起了笑容。这个张德民不简单。他在青山镇当了六年党委书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六年,既没有升迁也没有调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没本事没人要,要么是自己不想走。
看张德民的精明劲儿,显然不是前者。
李茂才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送到厨房。老刘头正在刷锅,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过来。
“不会。”李茂才摆摆手。
老刘头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李副镇长,你是从县里来的?”
“嗯。”
“县里好啊。”老刘头眯着眼,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听说县里那个赵县长,是你同学?”
李茂才心里一紧。消息传得真快,不过一晚上的工夫,连食堂做饭的师傅都知道了。
“大学同学。”
“哦。”老刘头弹了弹烟灰,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说完他就转身去刷锅了,留李茂才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山脊后面露出来,把整个青山镇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李茂才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甘甜,跟县城里那种混着尾气和灰尘的空气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到了。”
电话那头,李德厚的声音还是有些含混不清,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到了……就好。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隔壁王婶会给您送饭,我走之前都安排好了。药在电视柜下面,一天三次,别忘了吃。”
“忘……不了。”李德厚停顿了一下,“茂才。”
“嗯?”
“做你……该做的。”
李茂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父亲什么都知道。这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比谁都清楚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好。”他说。
挂了电话,李茂才朝办公楼走去。路过那辆皮卡车的时候,他弯下腰看了看车底的底盘——大梁上全是黄泥巴,有的地方已经生了锈,但轮胎是新的,花纹很深,是那种专门跑山路的越野胎。
“李副镇长!”
一个声音从楼里传来。李茂才直起身,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跑了出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我是小周,周林,您的……算是您的联络员。”小伙子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张书记让我跟着您。”
李茂才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眼神清澈,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一看就是本地考出来的大学生村官。
“好。”李茂才点了点头,“先带我转转。”
“转转?转哪儿?”
“全镇。”
小周愣了一下:“全镇?李副镇长,青山镇虽然不大,但散得很,好几个村都在山上,车开不上去,得走山路……”
“那就走。”
小周看着李茂才,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挠了挠头:“那……那我准备一下。”
十分钟后,两个人出了镇政府的大门。小周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李茂才什么都没带,就口袋里揣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咱们先去哪儿?”小周问。
“最远的村。”
“最远的……”小周倒吸了一口气,“那是崖头村,在鹰嘴崖上面,光是爬上去就得两个多小时。李副镇长,要不咱们先去近点的……”
“就崖头村。”
小周苦着脸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嘀咕:“我的妈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也太猛了……”
出了镇子,路就变得窄了起来。先是水泥路,走了不到一里地就成了土路,再走一里地,连土路都没了,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往山里面钻。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时不时刮到人的衣服和脸。
李茂才走得很稳。在档案馆待了三年,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但底子还在。大学的时候他是校篮球队的,跑全场不在话下。现在虽然喘得厉害,但脚步不停,一路往上爬。
小周倒是累得够呛,年轻人的体力居然比不上一个在档案馆坐了三年冷板凳的人。他扶着膝盖直喘气:“李……李副镇长,您……您以前爬过山?”
“没有。”
“那您……怎么……”
“习惯了。”李茂才说。
他说的“习惯了”,不是习惯了爬山,是习惯了忍耐。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他在那个闷热的档案库里,一遍一遍地翻那些发黄的卷宗,一个字一个字地抄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种枯燥和压抑,比爬十座山都难受。
他能忍下来,就什么都能忍。
爬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台地。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有的房顶上盖着石板,有的干脆盖着塑料布,用石头压着边角。
“这是……这是半坡组。”小周喘着气说,“崖头村下面的一个小组,再往上走四十分钟,才到村部。”
李茂才站在台地边上,看着那些土坯房。有一家门口,一个老人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身上穿的衣服打满了补丁,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老人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走,过去看看。”李茂才说。
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子:“大爷,您身体好啊。”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你是……”
“我是镇上来的,新来的副镇长,姓李。”
老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哦,镇上的干部。”
那个语气,那种淡淡的、不带任何期待的语气,李茂才太熟悉了。在档案馆的时候,每一个来查档案的老百姓,听说他是“坐冷板凳的”,也是这种语气。那是一种被反复失望之后形成的冷漠,像是在说——又来一个,又能怎样?
“大爷,您家里几口人?”李茂才拿出笔记本。
“三口。”老人掰着指头数,“我,我老伴,还有这个孙女。”
“孩子的爸妈呢?”
“出去打工了,两年没回来了。”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去年寄了三千块回来,今年还没寄。”
李茂才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家里种地吗?”
“种啥地?”老人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身后的山坡,“都是石头缝里刨食,种点苞谷,收成全看老天爷。去年旱了一个月,苞谷全旱死了,颗粒无收。”
“那吃啥?”
“去年镇上发了救济粮,一个月二十斤米。”老人说,“不够吃,就去山上挖野菜。”
李茂才的笔顿了一下。
一个月二十斤米,三个人分,平均每天不到七两。一个老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每天就靠那点米和山上的野菜活着。
“低保呢?”他问,“您家里办了低保吗?”
老人摇了摇头:“办过,没办下来。说是……不符合条件。”
“什么条件不符合?”
“不知道。”老人的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味道,“村干部说不行,就不行呗。”
李茂才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看着眼前这片台地上散落的土坯房,看着那些用塑料布当屋顶的房子,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的小女孩。阳光照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她抬起头看了李茂才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她在画什么呢?
李茂才走近了一看,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房子,房子旁边有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小女孩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爸爸,妈妈。
字写错了,“妈”字少了一横。
李茂才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把那一横补上。
小女孩抬起头看他,眼睛很大,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李茂才问。
“花花。”
“花花,你画的真好看。”
小女孩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李茂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是老刘头早上塞给他的,说是山里的土糖,薄荷味的。他把糖放在花花手心里,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花花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谢谢叔叔!”
李茂才没回头,但他攥紧了手里的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走访了崖头村三个小组,敲开了十几户人家的门。每一家的情况都差不多——老人、孩子、破房子、吃不饱饭。青壮年全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山里的全是老弱病残。有些老人的房子漏雨,没钱修;有些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因为没有路,每天要翻一座山才能到镇上的小学。
李茂才的笔记本写了小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
小周跟在后面,起初还时不时插两句话,后来就不说话了。他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震住了。他虽然也是青山镇的人,但他家在镇上,条件相对好一些,从没到过这么偏远的村子。那些用塑料布当房顶的房子,那些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那些躺在床上动不了的老人,一幕一幕地刻进了他的眼睛里。
“李副镇长……”小周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以前……我以前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还有人这么穷。”
李茂才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小周的震惊是真实的,但也是短暂的。等回到镇上,回到办公室,回到那些填不完的表格和开不完的会里,这种震惊就会慢慢淡去,变成一种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记忆。
这就是基层工作的常态——看多了,就麻木了。
但李茂才不会麻木。
他不能麻木。
因为他看到的这些,三年前他就在那份调查报告里写过了。青山镇、大坪乡、石河乡,全县最穷的三个乡镇,扶贫资金年年拨,年年被挪用。那些本该修到村里的路,变成了县城里宽阔的广场;那些本该发到老百姓手里的钱,进了某些人的腰包;那些本该改变这些孩子命运的政策,变成了一张张漂亮的报表和一份份虚假的汇报。
而这些,都跟赵志远有关。
当年赵志远分管扶贫,那些被挪用的项目,都是他签字批准的。李茂才把这一切写进了调查报告,然后他父亲就“意外”脑溢血了,他自己就被发配到了档案馆。
三年了。
三年里他一个字都没说过,一个动作都没做过。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赵志远亲手把他送到了青山镇——这个一切问题最集中的地方,这个所有线索最密集的地方。赵志远以为把他发配到这里,他就废了。殊不知,这里是李茂才最需要的战场。
“走。”李茂才加快了脚步,“去崖头村村部。”
崖头村的村部在半山腰上,是一栋比周围民房好不了多少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青山镇崖头村村民委员会”。李茂才到的时候,村支书老马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你是……”
“镇上来的,李副镇长。”小周赶紧介绍。
老马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一愣,然后是怀疑,接着是紧张,最后定格在一个勉强的笑容上:“李副镇长!哎呀呀,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李茂才走进村部,四下看了看。
村部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制度和表格,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脱贫攻坚先进单位”。锦旗的落款时间是去年,颁发单位是县扶贫办。
“先进单位?”李茂才看着那面锦旗。
老马搓着手,笑得有些尴尬:“这个……这个是去年评的,主要是……是材料报得好。”
“材料报得好。”李茂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转过身来看着老马,“那实际情况呢?”
老马的笑容僵住了。
“我刚才从半坡组上来,走了十几户人家。”李茂才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有好几家的房顶还盖着塑料布,有老人一个月就靠二十斤米活着,有孩子四五岁了没鞋穿。马支书,这就是脱贫攻坚先进单位的实际情况?”
老马脸上的汗都下来了:“李副镇长,这个……这个崖头村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山高路远,自然条件差,我们村干部也……也是尽了力的……”
“尽了什么力?”
“我们每年都往上报材料,申请项目,但是……但是镇上一直没批……”老马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
李茂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表格上的数字很好看——人均收入、脱贫户数、基础设施建设完成率,每一项都是漂漂亮亮的达标数据。
“这些数字,”李茂才指着表格,“是谁填的?”
“这个……是我填的。”老马的声音已经低得跟蚊子似的。
“照什么填的?”
老马不说话了。
李茂才拿起手机,对着那些表格拍了几张照片。老马急了:“李副镇长,您这是……”
“留存资料。”李茂才把手机放回口袋,“马支书,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您说。”
“村里的扶贫资金,去年拨了多少?”
老马愣了一下:“去年……好像是拨了十二万。”
“钱呢?”
“修了路。”
“路?”李茂才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就那条路?十二万修的?”
老马的脸色变白了:“这个……这个账上都有的,您可以查……”
“我会查的。”李茂才盯着老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但会查崖头村的账,我还会查全镇所有村的扶贫资金使用情况。马支书,你最好祈祷那些钱真的都用在了老百姓身上。”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村部。
老马站在门口,脸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周追上了李茂才,小声说:“李副镇长,您刚才……老马的脸色都白了。”
“白的就对了。”李茂才脚步不停,“他要是坦坦荡荡的,脸色就不会白。”
小周犹豫了一下:“可是……可是您刚来,就这么查,会不会得罪人?老马在崖头村当了十几年支书,在镇上也是有关系的……”
“我在青山镇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有朋友。”李茂才转过头看了小周一眼,“我来这里是干事的,不是交朋友的。”
小周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凛,下意识地闭了嘴。
这个新来的副镇长,跟以前所有来青山镇的干部都不一样。别人来都是先摸情况、拜山头、搞关系,他倒好,第一天就直插最偏远的村子,挨家挨户地走访,当着村支书的面直接质问扶贫资金的事。
这哪是来挂职锻炼的?
这分明是来掀桌子的。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山里的雾气散了,露出层层叠叠的山峦。青山镇果然名副其实——到处都是青色的山,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山间的谷地里,偶尔能看到几块巴掌大的梯田,种着稀疏的苞谷和土豆。
李茂才在半山腰停下来,回头望去。
从这个角度看,青山镇的全貌一览无余。一条土路从山谷里穿过,两边是散落的村庄和零星的田地。镇子在最底下,那些低矮的房子从高处看像是火柴盒,东一个西一个地摆着。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开始画地形图。
小周凑过来看:“李副镇长,您这是……”
“熟悉地形。”李茂才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山脊线、谷地、村庄、道路,一样一样地落在纸上,“小周,青山镇一共有多少户人家?”
“啊?这个……大概三千多户吧,具体数字我得回去查。”
“贫困人口呢?”
“好像……好像是两千多人?”
“好像?”李茂才头也不抬,“你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青山镇近五年的所有统计数据整理出来给我。人口、土地、产业、收入,每一项都要,越细越好。”
小周苦着脸:“李副镇长,这些数据镇上都有现成的……”
“我不要现成的。”李茂才打断他,“我要最原始的数据。那些报上去的报表,我一个字都不信。”
小周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副镇长不是在走马观花地“熟悉工作”,他是真的要动真格的了。
两个人继续下山。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镇上。小周的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李茂才额头上也渗出了汗,但呼吸还算平稳,站在院子里喝了口水。
“李副镇长!”张德民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你可算回来了,找了你半天。”
“怎么了?”
“县里来电话了,明天上午有个会,要求各乡镇分管扶贫的领导参加。”张德民看着李茂才,“你刚来,要不我跟县里说一声,这次让别的同志去……”
“不用。”李茂才放下水杯,“我去。”
张德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让小周开车送你去县里。”
“好。”
李茂才朝宿舍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张书记,我今天去崖头村,看到一些情况。”
张德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情况?”
“扶贫资金使用的问题。”李茂才说得很直接,“崖头村去年拨了十二万扶贫款,说是修路,但那条路跟没修一样。村里的低保户也没有完全覆盖到位,半坡组好几家的条件明显符合低保标准,却没办下来。”
张德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茂才,你来青山镇才一天。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李茂才说,“但老百姓的日子,更不简单。”
张德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拍了拍李茂才的肩膀:“先去休息吧,走了一天山路,累坏了。这些事情,咱们改天再聊。”
李茂才点了点头,转身朝宿舍走去。
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小屋,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开始整理今天走访的记录。每一户的情况、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年档案馆的工作,练就了他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枯燥的卷宗翻多了,脑子里的信息处理能力比任何人都强。
整理完笔记,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
信封里装着厚厚一沓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他三年来整理的证据——青山镇、大坪乡、石河乡三个乡镇近五年的扶贫资金使用情况,每一笔拨款的时间、金额、用途、经办人,都详细地列了出来。这里面有大量的资金去向不明,有大量的项目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而所有这些问题,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赵志远。
但这些还不够。这些只是纸面上的证据,只能证明资金的流向有问题,不能证明赵志远本人从中获利。要扳倒一个县长,光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赵志远和某些人之间存在利益输送的铁证。
而这个证据,就在青山镇。
三年前那份调查报告里提到过一个关键人物,是青山镇本地的一个包工头,叫陈老根。这个人承包了青山镇大部分的基础设施项目,包括那些造价高昂却质量低劣的“豆腐渣工程”。而这个陈老根,跟赵志远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茂才当年查到的线索显示,陈老根拿到项目后,都会往一个特定的账户里打一笔钱。那个账户不是赵志远本人的,而是一个叫“江阳县阳光商贸公司”的企业账户。而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赵志远的小舅子。
这是典型的利益输送链条——赵志远通过小舅子的公司收钱,陈老根通过承接项目把钱送出去,扶贫资金就这样一层一层地被盘剥干净,最后落到老百姓手里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问题是,李茂才当年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就被调离了。那些关键的证据——转账记录、合同文件、证人证言——都还没有拿到手。
这次回来,他要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到手。
李茂才把信封装好,重新塞进怀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只缓慢爬行的蜘蛛,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
明天去县里开会,是一个机会。
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见一个人——县扶贫办的老主任孙建民。孙建民是李茂才父亲的老同事,三年前的那份调查报告,最初就是孙建民私下里提供的线索。后来李茂才出了事,孙建民也被调离了扶贫办,去了县政协养老。
但李茂才知道,孙建民手里一定还保留着一些东西。这个在扶贫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钱去了哪里。
只是三年前他不敢说,不敢站到台前来。
三年后呢?
李茂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开始不一样。
夜色再次降临青山镇。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四面八方的黑暗就涌了过来,把整个镇子吞没。镇政府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一团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李茂才的窗户也亮着灯。
那盏灯一直亮到了深夜。
而七十公里外的县城里,赵志远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他刚接完一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他第一天就去崖头村了?”赵志远皱着眉头,“还当着村支书的面质问扶贫资金的事?”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是的,赵县长。而且他在崖头村走访了十几户人家,做了详细的记录。回来后还让那个联络员整理青山镇近五年的所有统计数据。”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冷笑了一声:“看来我这个老同学,还是不长记性啊。”
“赵县长,要不要我……”
“不用。”赵志远打断他,“让他查,随便查。青山镇那些烂账,哪个领导来了都头疼,他一个被发配过去的副镇长,能翻起什么浪?”
“可是……”
“还有,”赵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给我盯紧陈老根那边,让他最近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
“明白了。”
赵志远挂了电话,站到窗前。
县城的夜景璀璨夺目,这几年他在城建上下了大功夫,亮化工程搞得有声有色,整座县城到了晚上就像一颗发光的明珠,在群山之间熠熠生辉。市里的领导来视察,都夸他是能人,把一座穷县城搞得有声有色。
这一切,都是他的政绩,是他往上走的台阶。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一切。
尤其是李茂才。
赵志远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茂才啊茂才。”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四年前你斗不过我,四年后你以为你就能赢了?”
窗外,一辆汽车驶过,车灯的光在窗户上一闪而过,照亮了赵志远脸上那个冰冷的笑容。
而同一时刻,在青山镇那间狭小的宿舍里,李茂才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窗外的风声。
山里的风声跟县城不一样。县城的风是软的,带着烟火气和嘈杂声,刮在脸上不痛不痒。山里的风是硬的,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吹过来的时候像一头沉默的猛兽,要把一切连根拔起。
李茂才喜欢这种风。
因为它真实。
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明天,他将回到那座他待了三年的县城。明天,他将再次站到赵志远的面前。明天,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三年前的那场仗,他没有打完就被迫退场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退。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
山风呼啸着掠过青山镇的上空,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战歌,为这个在黑夜里蛰伏的人吹响。
黎明还很远。
但第一缕光,已经在山的那一边悄然酝酿。
半年后。
十二月的青山镇,下了一场大雪。
李茂才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把整座山谷染成白色。山里的雪跟县城不一样,下得野,下得狠,一夜之间就能把路封了,把山封了,把整个世界都封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整洁。这是他在档案馆穿了三年的衣服,来青山镇的时候带来了,一直穿到现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德民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走出来,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下雪了。”张德民说。
“嗯。”
“县里来电话了。”
李茂才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德民喝了一口热水,哈出一口白气:“市纪委的调查组昨天到了,已经开始找人谈话了。”
李茂才点了点头。
“还有,”张德民看着他,“赵志远被省纪委带走了。今天早上六点,在县委大院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李茂才沉默了很久。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几根——这半年在青山镇,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早上。确切地说是六点十五分,他刚进办公室,省纪委的人就在门口等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带走的。”张德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深沉的感慨,“听说市里已经开了紧急会议,任命代理县长了。”
李茂才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
六个月。
从六月到十二月,一百八十多个日夜。他走遍了青山镇十二个行政村、四十三个村民小组,翻过了数不清的山头,磨破了五双鞋。他写了一份三百页的调查报告,把青山镇五年来的扶贫资金账目一条一条地核对清楚,把每一笔去向不明的钱都标注出来,把每一个漏洞都摆在了阳光下。
而最关键的那个证据,是他在三个月前找到的。
那天他第三次走访崖头村,在半坡组那个老人家里喝水的时候,老人无意中说了一句话:“陈老根那个人啊,以前是修路的,修的路还不如不修,钱都给他赚去了。听说他有个本子,记着给谁送了多少钱,宝贝似的藏着。”
就是这句话,让李茂才在崖头村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找到了陈老根。
陈老根已经不在青山镇了。自从李茂才开始查扶贫资金的账,陈老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找不到人。李茂才用了最笨的办法——他在陈老根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蹲守,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打听。
最后,他在石河乡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找到了陈老根。那个包工头躲在他表弟家,已经躲了快两年了。因为赵志远那边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工程做了,他自己也害怕那些旧账被人翻出来,就躲在这个山沟沟里,靠给人打零工过日子。
李茂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在青山镇呼风唤雨的包工头的模样了。干瘦,黝黑,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陈老根。”李茂才叫他的名字。
陈老根抬起头,看到李茂才的那一瞬间,他的脸就白了。
“你……你是……”
“我是青山镇的副镇长,李茂才。”
陈老根站起来就想跑,但被李茂才一把按住了。
“别跑。我不是来抓你的。”李茂才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来跟你谈谈的。”
“有什么好谈的?我不认识你。”陈老根的眼睛四处乱瞟,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赵志远。”李茂才说,“你也认识赵志远的小舅子周国栋。四年前,你承包了青山镇十二个扶贫项目中的九个,总金额四百多万。这些工程大部分都不合格,有的到现在已经塌了。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重要的是,你把利润的七成都给了周国栋,作为回报,赵志远批给你更多的项目。这些钱最后去了哪里,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老根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我没有……你胡说……”
“陈老根。”李茂才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陈老根的心上,“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以副镇长的身份。我是以一个人的身份来的。一个在档案馆蹲了三年冷板凳的人,一个被赵志远当众发配到青山镇的人。”
他盯着陈老根的眼睛:“你觉得,如果我没有把握,我会来找你吗?”
陈老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山里的风呜呜地吹,吹得墙角的枯草沙沙作响。
最后,陈老根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别无选择。”李茂才说,“赵志远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他不会管你的。他要是知道你手里有账本,第一个想让你消失的人就是他。”
陈老根浑身一颤。
“你把账本给我。”李茂才说,“我保你平安。”
“你……你保我?你拿什么保我?”
李茂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到陈老根面前。
那是一份省纪委的受理回执。
陈老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李茂才把回执收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我是青山镇的副镇长。”
那天晚上,陈老根交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不大,封皮磨损得厉害,里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额、收钱的人、对应的项目名称。李茂才翻了一遍,手都在发抖。
那不是愤怒的发抖,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时的发抖。
这本账本上记录的,是赵志远收受的贿赂总额超过八百万元的完整账目。
八百万元。
在一个贫困县,在无数老百姓还住在塑料布当房顶的土坯房里、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老人靠每月二十斤救济粮活命的时候,赵志远和他的利益链从扶贫资金里吞掉了八百多万元。
李茂才把账本拍了照,原件用油纸包好,连夜送去了省纪委。
然后,他回到青山镇,继续他的工作。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没有告诉张德民,没有告诉小周,甚至连父亲都没有告诉。他知道,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任何一个环节的泄露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
而赵志远果然有了动作。
一个月前,也就是十月底的时候,县里突然来了一个检查组,说是要检查青山镇的扶贫工作。检查组的人李茂才都认识——全是赵志远的人,来者不善。
他们查了李茂才负责的所有工作,查了档案,查了账目,查了项目现场,恨不得把每一块砖都翻过来看看。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的时候,检查组组长——县纪委的一个副书记,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茂才一眼:“李副镇长,你在青山镇干得不错嘛。”
“应该的。”李茂才说。
“不过,”那位副书记话锋一转,“基层工作复杂,有些事情不要太较真。把关系都得罪完了,以后怎么办?”
“我的以后不劳您费心。”李茂才的回答不卑不亢,“我只知道,老百姓的日子不等人。”
那位副书记的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走了。
那之后,李茂才就做好了随时可能被撤职、被处分、甚至被打击报复的准备。他甚至写好了一封信,放在枕头下面,上面列着所有他知道的真相,万一自己出了什么事,这封信就会送到市纪委。
但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处分,而是省纪委直接带走赵志远的消息。
“李副镇长?”
小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断了李茂才的思绪。小伙子一路小跑过来,脚下溅起一片雪沫子,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李副镇长!县里来人了!是市委组织部的!”小周气喘吁吁地说,“就在会议室等着呢,说要见你!”
李茂才和张德民对视了一眼。
“去吧。”张德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该来的总会来。”
李茂才点了点头,朝办公楼走去。
会议室在三楼,门虚掩着。李茂才推门进去,看到里面坐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不怒自威。旁边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在三十岁左右,看样子是随行的工作人员。
“李茂才同志?”中年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孙建军。”
李茂才握住了那只手,手很干燥,很有力。
“坐。”孙建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茂才坐下。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并没有刻意的紧张。半年的青山镇生活,已经把他身上那种机关干部的气质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糙、更硬朗的东西。
孙建军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李茂才同志,根据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你为江阳县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扶贫开发工作。同时,鉴于你在青山镇挂职期间发现并查证的重大违纪违法问题线索,市纪委决定对你予以通报表扬。”
他把文件推到李茂才面前。
李茂才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李茂才同志?”孙建军有些意外地叫了一声。
李茂才慢慢抬起头。
“孙部长,”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我当副县长,赵志远的事就完了吗?”
孙建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志远的问题,省纪委正在调查,该处理的一定会处理。组织上对你发现问题的能力和坚持原则的精神是充分肯定的,这次破格提拔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充分肯定的。”李茂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孙部长,我在档案馆蹲了三年冷板凳的时候,组织上没有肯定我。我被当众发配到青山镇的时候,组织上没有肯定我。我父亲因为我查赵志远的事,被活活气出了脑溢血,差点没命,那个时候,组织上在哪里?”
孙建军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李茂才同志,我能理解你的情绪。但是——”
“我的任命,我接受。”李茂才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不是要到县里当副县长。我想留在青山镇。”
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留……留在青山镇?”那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李茂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孙部长,您看窗外。”
孙建军走到窗边,顺着李茂才的目光往外看。漫山遍野的白雪,把整个青山镇裹得像一个沉默的琥珀。那些低矮的房子、蜿蜒的山路、层层叠叠的梯田,在雪中显得格外渺小,也格外坚韧。
“我在青山镇待了六个月。”李茂才说,“这六个月里,我走遍了全镇每一个村子,敲开了每一户人家的门。我看到的东西,比我在县城档案馆里看三年资料都要多。”
他转过身来,看着孙建军:“半坡组的张大爷,七十三岁了,老伴瘫痪在床,一个月就靠二十斤救济粮和山上的野菜活着。他家的房子漏雨,我用塑料布帮他补了屋顶,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说,李副镇长,你是第一个来我家吃饭的干部。”
“崖头村的花花,五岁的小姑娘,爸妈出去打工两年没回来了。她在地上画画,画的是爸爸妈妈,不会写‘妈’字,少了一横。我帮她补上了。后来每次我去崖头村,她都在村口等我,远远地看到我就跑过来,叔叔叔叔地叫。”
“还有青山镇的那些低保户、五保户、贫困户,他们的问题,有的我解决了,有的还没解决。有的路修通了,有的路还在修。有的产业项目刚起步,有的还没见到效益。”
李茂才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部长,我不是在讲情怀,也不是在自我感动。我是在说,青山镇的事还没做完。如果我今天去县里当副县长,明天再来一个赵志远的人当青山镇的书记或者镇长,我做的这一切就全白费了。”
孙建军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茂才,你说的这些,组织上都清楚。但是……你要考虑自己的前途。副市长这个位置,多少人在盯着。你在这个年纪能到这个位置,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李茂才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雪地上一行浅浅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孙部长,四年前我在县委办当笔杆子的时候,前途也很好。”他说,“后来,我在档案馆待了三年,那三年里我最大的前途就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把那些发黄的卷宗整理得整整齐齐。”
“别人都以为我废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三年。因为那三年里,我看明白了很多事。看明白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看明白了权力是怎么运作的,也看明白了底层是怎么被遗忘的。”
“所以我不在乎前途。我在乎的是,青山镇那些还住在塑料布房顶下面的老百姓,那些还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那些还在靠吃野菜活着的老人。我在乎的是,我答应过他们的那些事,到底能不能做完。”
孙建军的眼睛微微发红。
他当了三十年组织干部,谈话谈过的人成千上万,见过了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表演。但眼前这个皮肤黝黑、袖口磨出毛边的年轻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是官场里锻炼出来的,是泥地里滚出来的,是山路上走出来的,是无数次被打击、被践踏之后,依然不愿意跪下去的那种倔强。
“那你到底想怎样?”孙建军问。
“让我留在青山镇。”李茂才说,“给我两年时间。两年之后,青山镇脱不了贫,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孙建军和两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眼。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孙建军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把你的意见带回去,向市委汇报。”
“谢谢孙部长。”
“茂才。”孙建军站起来,走到李茂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市委已经决定,对赵志远的问题进行彻查。根据你提供的账本材料,赵志远涉嫌贪污受贿八百多万元,数额巨大。如果证据确凿,他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李茂才没有说话。
“另外,”孙建军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组织上也很重视。当年你父亲突发脑溢血,到底跟赵志远有没有关系,一并查清楚。”
李茂才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心里最深处的一根刺。
三年前,他刚把那份调查报告交上去,父亲就“突发”脑溢血了。医生说是受到惊吓或刺激导致的血压急剧升高,引发脑血管破裂。可是父亲那天根本没出过门,在家里好好地看着电视,怎么会突然受刺激?
后来李茂才查过父亲那天的通话记录,发现在他发病前半小时,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来电显示的号码,是赵志远办公室的座机。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能说什么?能让一个在官场干了一辈子的老人,瞬间被吓得脑溢血?
这个问题李茂才想了三年,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但他心里知道,父亲的病,一定和赵志远有关。
“谢谢组织。”李茂才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建军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茂才,这半年你在青山镇做的这些事,组织上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有委屈,有怨气,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要相信,组织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真正做事的人。”
李茂才点了一下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孙部长,您刚才说对我的任命是破格提拔。我想问一句,这个‘破格’,是因为我查出了赵志远的问题吗?”
孙建军愣了一下。
“我查赵志远,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也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勇敢。”李茂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是因为三年前我就应该做的事,被人为地中断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把当时就该做的事做完。这不是立功,这是还债。”
“组织用‘破格提拔’来奖励我,说明在组织的逻辑里,做一件本该做的事,已经变成了一种‘破格’的表现。孙部长,这个逻辑本身,才是最大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孙建军的表情也变了,变得复杂起来。他盯着李茂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李茂才。”他直呼其名,“你是第一个敢当着组织部副部长的面,说这种话的人。”
“我说的是实话。”
“正因为你说的是实话,所以我没法反驳你。”孙建军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把本该做的事当成功劳来奖励,这本身就是一种病。但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会一天两天就能治好的。”
他拍了拍李茂才的肩膀:“你先留在青山镇,好好干你的事。其他的,等赵志远的案子结了再说。”
“好。”
孙建军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茂才:“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在档案馆待的那三年,是不是把县里所有的扶贫项目档案都翻了一遍?”
李茂才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孙建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张德民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孙建军出来,赶紧迎上去。
“孙部长……”
“张书记。”孙建军跟他握了握手,“你把李茂才带得不错。”
张德民苦笑了一下:“孙部长,说句实话,不是我带他,是他在带我。这半年,青山镇的变化,一大半都是他干的。修路、通水、发展产业、整治作风,事事都是他冲在最前面。我这个党委书记,很多时候就是给他打下手。”
孙建军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李茂才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这个人……”孙建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一把好刀。可惜这把刀,在档案馆里生锈了三年。”
“好刀不怕锈。”张德民说,“磨一磨,一样快。”
孙建军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张德民目送他的车驶出镇政府大院,然后转身走进会议室。
李茂才还站在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远山近村,全都被大雪覆盖,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孙部长走了。”张德民走到他身边。
“嗯。”
“你那番话,把孙部长说愣了。”张德民笑了笑,“敢跟组织部副部长当面怼的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我不是怼他。”李茂才转过身来,“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张德民收起笑容,“但你也要清楚一件事。赵志远倒台了,不等于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青山镇的穷,不是赵志远一个人造成的。那些烂掉的项目、那些被挪用的资金、那些虚报的数据,背后是一整条利益链。赵志远只是这条链上最粗的那一环,断了他,其他环节还在。”
“我知道。”李茂才说,“所以我才要留下来。”
张德民看了他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李茂才。李茂才摆摆手,张德民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茂才,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您说。”
“你恨不恨赵志远?”
李茂才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有一扇窗户没关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恨。”他说,“恨了很多年。”
“现在呢?”
“现在……”李茂才看着窗外的大雪,“说不上恨了。他是一个已经被带走的人,恨他没有意义。但我也不会原谅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张书记,您知道我最恨赵志远什么吗?不是他整我,也不是他害我父亲。我最恨他的,是他辜负了青山镇的老百姓。”
“他是副县长、县长,老百姓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指望着他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结果他干了什么?他把本该修到村里的路,修成了县城的广场。他把本该发到老百姓手里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他把本该改变那些孩子命运的扶贫政策,变成了一张张漂亮的报表和虚假的数据。”
“他偷走了老百姓的日子。”李茂才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些孩子本来可以上学的,那些老人本来可以吃饱饭的,那些房子本来可以不漏雨的。都被他偷走了。”
张德民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我不走。”李茂才转过身来,看着张德民,“张书记,青山镇的事没做完,我哪儿也不去。”
张德民看着他,久久地看着。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里一暖的东西。
“好。”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那咱们就一起干。你走之前,我就陪着你。你走之后,我也守在这里。”
李茂才愣了一下:“张书记,您……”
“我什么我?”张德民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在青山镇待了六年了,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委屈没受过?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留下来啊?”
他往门口走去,背对着李茂才挥了挥手:“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雪大了,叫上小周,咱们去崖头村看看。上次修的那条路,这么大的雪,别又塌了。”
李茂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来了。”他说。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小周已经等在皮卡车旁边了,正在用扫帚扫挡风玻璃上的雪。看见他们出来,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张书记,李副镇长,车热好了,咱们出发吧!”
皮卡车在雪地里慢慢驶出镇政府的大院,车胎上的防滑链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两边的房子、树木、山峦,全都被大雪覆盖,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
车子开出镇子,上了通往崖头村的山路。山路上的雪更厚,皮卡车像一只老牛一样慢吞吞地往上爬。小周全神贯注地把着方向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茂才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雪景。
半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夏天,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热得人喘不过气。现在灌木丛全被雪埋住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李副镇长,”小周忽然开口,“听说县里要调您回去当副县长了?”
李茂才和张德民对视了一眼。
“你听谁说的?”张德民问。
“镇上都传遍了。”小周说,“大家都说李副镇长要走了,好多老百姓都舍不得。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半坡组的张大爷还给我打电话,问李副镇长是不是真的要走了,说得都快哭了。”
李茂才沉默着。
皮卡车爬上一个陡坡,面前出现了一片台地。大雪中,那些土坯房像是白纸上的墨点,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落在山坡上。李茂才认出了其中一间——那是张大爷的家。
“停车。”他说。
车子停下来,李茂才推开车门,一脚踩进半尺深的雪里。他裹了裹棉袄,朝那间土坯房走去。
张大爷正站在门口扫雪。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掉了一半毛的狗皮帽子,弯腰扫雪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的身边,花花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棉袄,正在用小手捧雪,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张大爷。”李茂才喊了一声。
老人直起腰,看到李茂才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
“李副镇长!”他放下扫帚,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上来,“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还上来了?”
“来看看您。”李茂才握住老人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冻得通红,“雪大了,房子漏不漏?”
“不漏了不漏了!”老人连连摆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上次让人修的那个石棉瓦,结实得很!这么大的雪,一滴水都没漏进来!”
花花也跑过来了,小姑娘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两只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她跑到李茂才面前,仰着头看他:“叔叔,你看我堆的雪人!”
李茂才蹲下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雪人的眼睛是两颗石子,鼻子是一根树枝,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堆得真好。”李茂才摸了摸她的头,“比你上次画的房子还好。”
“叔叔,”花花拉着他的袖子,“他们说你要走了?”
李茂才愣了一下。
“他们都说你要回县里了。”花花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认真,“叔叔,你不要走好不好?”
李茂才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德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悄悄别过头去。
小周蹲在皮卡车旁边,假装在检查轮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李茂才的头发上,落在花花的狗皮帽子上,落在张大爷佝偻的肩膀上。天地间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呜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偶尔叫两声。
“花花。”李茂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还是老刘头给他的那种薄荷味的土糖——放在花花的手心里,“叔叔不走。”
“真的?”花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李茂才站起来,看着张大爷,看着那些在雪中瑟瑟发抖的土坯房,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叔叔不把青山镇的事办完,哪儿也不去。”
张大爷的嘴唇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老人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副镇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是个好人。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好干部不多,你算一个。”
“张大爷,您别这么说。”李茂才握住老人的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老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啊,都是应该做的。可是这个世道,有多少人愿意做应该做的事呢?”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
但李茂才听出了这句话背后所有的重量。
从张大爷家出来,李茂才又走了几户人家。每一家的情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家的屋顶修好了,谁家的低保办下来了,谁家的孩子上学的问题解决了,谁家的产业扶持还没到位。他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记,笔记本上又添了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
走完最后一个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停了。
西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落日的余晖从缝隙里洒下来,把整座山谷染成了金红色。白雪映着霞光,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李茂才站在崖头村最高的那道山梁上,俯瞰着脚下的青山镇。
半年了。
半年前,他带着满腹的愤懑和一身的不甘来到这个地方,做好了跟赵志远鱼死网破的准备。他以为青山镇只是一个战场,一个扳倒赵志远的工具。他以为打完这场仗,他就会离开,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拿回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但半年的时间,改变了一切。
他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是比那些档案柜里的卷宗更真实、更沉重的东西。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活生生的苦难,是活生生的希望。那些用塑料布当房顶的房子,那些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那些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的老人——这些都变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让他再也无法转身离开。
他现在明白了。
三年前他写那份调查报告的时候,他是带着正义感在写的。他觉得查出问题、揭露黑幕、把坏人绳之以法,就是最大的正义。
但现在他知道,那只是正义的开始。
真正的正义,不是把坏人抓起来,而是让好人过上好日子。不是把腐败分子送进监狱,而是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前者只要勇气,后者要的是一辈子的坚守。
张德民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在山梁上并肩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想什么呢?”张德民问。
“想四年前。”李茂才说,“四年前我写那份调查报告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现在呢?”
“现在觉得自己那时候特别幼稚。”李茂才苦笑了一下,“正义不是写一份报告就完事了。正义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是一年一年熬出来的。”
张德民点了点头:“你能想明白这个,就说明这半年没白待。”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张书记。”
“嗯?”
“赵志远被带走的消息,镇上都传开了吧?”
“传开了。”张德民说,“今天下午,好多老百姓自发地放了鞭炮。老刘头还专门多做了两个菜,说要庆祝一下。”
李茂才没有说话。
“你不高兴?”张德民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高兴。”李茂才说,“我在想,赵志远倒了,老百姓放鞭炮庆祝,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什么意思?”
“一个县长被抓起来,老百姓像过年一样高兴。这说明什么?”李茂才转过身来,看着张德民,“说明老百姓对当官的失望到了什么程度。在他们心里,一个县长被抓了,比一个县长好好干活更能让他们高兴。张书记,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张德民沉默了。
“所以我才要留下来。”李茂才说,“我希望有一天,青山镇的老百姓不再把抓贪官当成喜事,而是把日子过好了当成最大的喜事。我希望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放鞭炮庆祝一个坏人被抓走,而是放鞭炮庆祝庄稼丰收了、孩子考上大学了、新房盖起来了。”
张德民听着,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会有那一天的。”他说。
“会的。”李茂才说,“一定会的。”
夕阳终于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金红色渐渐变成了暗紫色,然后变成了深蓝色,最后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山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碎星。
李茂才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那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属于这个地方。
不是被发配来的,不是被流放来的。是真正属于这里。
三天后。
赵志远被正式批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阳县。
各大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把县委大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省纪委的新闻发言人在发布会上通报了赵志远的涉案情况:贪污受贿八百余万元,滥用职权造成国家损失数千万元,另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李茂才是在青山镇镇政府食堂的老电视上看到这个新闻的。
老刘头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食堂里吃饭的十几个人全都停下了筷子,盯着屏幕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赵志远穿着橘色的囚服,被两名法警押着,低着头走进了看守所的大门。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江阳县原县长赵志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批捕。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拍起了手。老刘头把炒菜的铲子往灶台上一拍,眼圈红了:“老天有眼啊!”
李茂才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没有鼓掌。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苞谷粥,粥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他想起了花花,想起了张大爷,想起了那些还住在塑料布房顶下面的老百姓。赵志远被抓了,但他们的日子还没有改变。那八百多万被吞掉的扶贫资金,能不能追回来?那些被耽误了四年的项目,还能不能重新启动?那些被辜负了的老百姓,还愿不愿意再相信政府一次?
这些问题,比扳倒一个赵志远更难。
“李副镇长。”小周端着自己的碗坐到他旁边,“你怎么不鼓掌?”
“没什么。”李茂才把碗放下,“吃饱了。”
他站起来,走出了食堂。
院子里,雪已经完全化了,露出了下面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那辆皮卡车停在老地方,车身上的泥浆被雪水冲干净了,露出下面斑驳的漆面。
李茂才走到皮卡车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车门。这辆车陪着他跑了半年的山路,里程表上多了三千多公里。三千多公里的山路,通往青山镇每一个偏远的角落。
车门上有一道划痕,是上次在石河乡的山路上被树枝刮的。李茂才用指腹摸着那道划痕,脑海中浮现出这半年走过的路。
第一次去崖头村,在半坡组见到张大爷和花花,那个五岁的小姑娘用树枝在地上画爸爸妈妈,不会写“妈”字少了一横。
第一次去大坪乡,看到了那座用扶贫资金修建却从未使用过的“产业扶贫基地”,三百多万的投资,就那样荒废在山沟里,长满了野草。
第一次去找陈老根,在那个偏远的村子里,面对着这个曾经跟赵志远狼狈为奸的包工头,他拿出了省纪委的受理回执,那一刻陈老根脸上的表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那些无数次在深夜独自整理材料的时刻,那些被拒绝、被刁难、被威胁的时刻,那些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放弃的时刻。
这些都过去了。
但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李茂才回头,看到张德民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他走过来,递给李茂才一个。
“老刘头熬的姜汤,趁热喝。”
李茂才接过来,滚烫的姜汤透过搪瓷缸子传到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山里的寒意。
“赵志远的事,你看新闻了?”张德民问。
“看了。”
“什么感觉?”
李茂才喝了一口姜汤,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团暖意。
“说不上来。”他说,“我以为我会很高兴,但看完了,心里很平静。”
“因为你做了该做的事。”张德民说,“你把一个坏人送进了他该去的地方,这是正常的结果,没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
李茂才看着张德民,这个在青山镇守了六年的老书记,说话永远是这么一针见血。
“张书记,您在这里待了六年。”李茂才忽然问,“您后悔过吗?”
“后悔?”张德民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风霜也有豁达,“天天后悔。夏天蚊子咬得睡不着的时候后悔,冬天水管冻住了没水洗脸的时候后悔,被领导训、被群众骂、被家里埋怨的时候后悔。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待在这个鬼地方?”
“那您为什么还待着?”
张德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
李茂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暮色中,远处的山腰上亮着几点灯火,那是崖头村的台地。六年前那里还没有路,村民们下一次山要走四个小时的山路。现在,一条毛坯路已经修到了村口,虽然还是土路,但至少三轮车能开上去了。
“我是青山镇本地人。”张德民说,“我小时候,家里穷得连鞋都穿不起。冬天上学,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到了学校先在炉子边烤半天才能缓过来。我娘为了供我读书,一年到头吃的是苞谷糊糊和野菜,肉是什么味道,她一年到头都不知道。”
“后来我考上了中专,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公家人’。我娘把我送到村口,把家里仅有的两块钱塞到我手里。她说,德民,你出去了就别回来了,这穷山沟没出息。”
“但我就回来了。”张德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我中专毕业那年,我娘病了。山里的病,在山里治不了,要送到县里。但是那时候没有路,我们用门板抬着她走山路,走了四个多小时才走到能通车的公路边。等她被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茂才:“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要让青山镇通公路。我要让这里的老人得了病,能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医院。我要让这里的孩子上学,不用再光着脚走四个小时的山路。”
“所以您留下来了。”李茂才说。
“对,留下来了。”张德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这一留就是大半辈子。路修通了,我也老了。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娘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什么话?”
“她说,德民,咱们山里人命苦,认了。但你要是有出息了,别让后面的娃儿也这么苦。”
张德民看着远处山腰上的灯火,目光穿过暮色,穿过六年的光阴,落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女人身上。
“所以茂才,”他转过头来,看着李茂才,“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真正的后悔,不是在穷山沟里吃苦受累。真正的后悔,是明明有本事让这里变好,却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李茂才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紧。
姜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走吧。”张德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天黑了,回屋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大坪乡看那个产业基地的进度。”
李茂才点了点头,仰头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
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灌到胸口。
那天晚上,李茂才在宿舍里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李德厚含混不清的声音:“茂……茂才?”
“爸,是我。”
“看……看新闻了。赵……赵志远……被抓了。”
“嗯,抓了。”李茂才说,“爸,您的病,也查清楚了。他给您打的那个电话,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德厚的声音响起来,缓慢而艰难,像是在一字一顿地咀嚼着三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瞬间:“他说……你要是……再查下去……他就让……你……这辈子……翻不了身……他说……他有的是……手段……让我……看着……自己的儿子……怎么死……”
李茂才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象父亲听到那些话时的感受。一个在官场干了一辈子的老人,太清楚一个副县长手里的权力有多大的破坏力。那种恐惧,那种绝望,那种想要保护儿子却又无能为力的煎熬——全都变成了血压计上那条飙升的红线,变成了脑血管里那一声无声的爆裂。
“爸。”李茂才的声音有些发紧,“对不起。”
“说……说什么呢。”老人的声音颤抖着,“是爸……没用……没能……保护你……”
“不。”李茂才打断他,声音坚定得像一块山岩,“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是您告诉我,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对得起良心。这三年来,如果不是您教我的这些东西撑着,我早就垮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中间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哽咽。
“爸,赵志远倒了。您当年受的那些,我替您讨回来了。”李茂才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这不是结束。青山镇的事还没做完,我暂时不能回去陪您。您在县里好好养病,等我办完这边的事,一定回去,给您养老。”
“你……忙你的……我……没事……”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倔强,“茂才……你做得……对……爸……为你……骄傲……”
李茂才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很黑,没有月亮。山里的夜黑得像墨汁一样,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的东西少了一些——陈老根的账本已经交给了省纪委,相关的材料也已经复印了多份分别报送了相关部门。但里面还有一些东西,是他一直留着的。
他从中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四年前拍的,照片上是几个穿着解放鞋、背着书包的山里孩子,正沿着一条陡峭的山路往上走。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李茂才自己写的:青山镇马家沟,学生的上学路,单程两小时。
这张照片是他四年前做扶贫调研时拍的。当时他把这张照片附在了调查报告的最后,作为扶贫资金必须精准使用的证明。后来调查报告消失了,但这张照片他一直保留着。
他翻过照片,看着那些孩子们小小的背影。
四年过去了,那些孩子现在应该长大了一些。他们还在走那条山路吗?那条路,这四年里有任何改变吗?
李茂才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还是很黑,但他知道,天总是会亮的。
一个月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山镇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呼吸之间全是白雾。
但镇政府院子里却热闹非凡。
一大早,几辆卡车就停在了院子里,车上装满了米、面、油、棉被和其他年货。这是县民政局拨下来的春节慰问物资,李茂才带着几个镇干部正在往下搬。
“李副镇长,您歇会儿,我们来搬!”小周抢过他手里的棉被。
“没事,搬完了再说。”李茂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冷的天,他居然搬出了汗。
张德民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这个场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个月来,李茂才几乎没怎么休息过。赵志远的案子还在调查中,但青山镇的工作已经全面铺开了。之前因为赵志远的人从中阻挠而搁置的几个项目,现在全都重新启动了。产业扶贫基地的配套设施开始建设,好几个村的安全饮水工程也开工了,还有那条通往崖头村的毛坯路,已经准备开始硬化。
这些事,每一件都是硬骨头,都要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都要解决层出不穷的问题。但李茂才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件一件地啃,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
“张书记!”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德民抬头看去,是一辆越野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人。张德民认出了他——市委组织部的赵科长,上次跟着孙建军副部长一起来的。
“赵科长!稀客稀客!”张德民赶紧迎上去,“这大冷的天,您怎么亲自来了?”
“有好事。”赵科长笑呵呵地说,“李茂才同志在吗?”
李茂才刚好搬完一袋米,转过身来,看到赵科长,微微一愣。
“我在。”
“李茂才同志,”赵科长走到他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市委的决定下来了。”
李茂才接过文件,打开。
文件的抬头是鲜红的市委公章,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字: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李茂才同志为江阳县青山镇党委书记。原青山镇党委书记张德民同志调任江阳县扶贫开发办公室主任。”
李茂才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德民。
张德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一样。
“张书记……”
“恭喜。”张德民笑着伸出手来,“李书记。”
李茂才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市委本来想调你回县里当副县长的。”赵科长在旁边解释道,“但是孙部长把你的意见带回去了,加上张德民同志也专门给市委写了信,推荐你接替他担任青山镇党委书记。市委综合考虑之后,采纳了这个方案。”
他顿了顿,又说:“李书记,你这个选择让很多人大跌眼镜。副市长不要,非要留在青山镇当个镇党委书记。市委有些同志不理解,但孙部长说,理解不了就对了,说明那些人当不了李茂才。”
李茂才没有说话。
他手里攥着那份任命文件,纸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书记。”他转过头看着张德民,“您要走?”
“不是走,是换一个战场。”张德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县扶贫办,管全县的扶贫工作。茂才,你在青山镇打的基础,我在县里给你接上。咱们上下联动,把全县的扶贫工作都搞起来。”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光芒:“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干事啊?我告诉你,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之前赵志远在县里压着,扶贫办跟个摆设一样。现在他倒了,扶贫工作终于能干出点名堂了。这机会,我可不比你差。”
李茂才看着张德民,看着这个在青山镇守了六年的老书记。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把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这片穷山沟里,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大展拳脚的机会,却选择离开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地方,去另一个需要他的战场。
这就是基层干部。
这就是那些在最底层默默撑着这个国家的人。
“张书记。”李茂才的声音有些发涩,“谢谢您。”
“说什么呢。”张德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走了,青山镇就交给你了。你要是干得不好,我在县里第一个问责你。”
“一定干好。”
张德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朝办公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茂才,”他背对着李茂才,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温柔,“青山镇是个好地方。穷是穷了点,但人心热。你在这里待久了,就舍不得走了。所以……好好待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办公楼。
李茂才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卡车上的物资还在往下搬,镇干部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小周在清点数量,老刘头端着一锅刚熬好的姜汤从食堂里探出头来招呼大家喝。院子里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的,充满了过年前的忙碌和喜庆。
李茂才把任命文件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走到皮卡车旁边,伸手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轰的一声点燃了。仪表盘上亮起了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
车子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驶过那条已经翻修了一半的主街,驶过街边新装的太阳能路灯,驶过那些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的店铺,一路朝山里开去。
车窗外,青山镇的冬天萧瑟而苍茫。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山上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斑斑驳驳地覆盖着山坡。但这片土地,这座小镇,在李茂才眼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有生命力。
因为他知道,在那些看似荒凉的山沟沟里,新的路正在修,新的产业正在发展,新的希望在生根发芽。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崖头村半坡组的台地上。
李茂才下了车,朝张大爷家走去。
张大爷正在院子里劈柴,花花蹲在旁边,用小手捡着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地码整齐。看到李茂才来了,花花扔下柴火就跑了过来。
“叔叔!叔叔!”
李茂才一把把她抱起来。小姑娘重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像半年前那样干瘦蜡黄了。她穿着李茂才上次带来的那件新棉袄,粉红色的,帽子上还有两个毛球。
“花花,最近吃什么好吃的了?重了。”
“爷爷说,是因为李叔叔给我们办的低保批下来了!”花花笑得露出了豁了一颗的门牙,“我们现在有米吃了,还有肉!”
张大爷放下斧头,擦着汗走过来:“李副镇长……不对,现在该叫李书记了吧?”
“您怎么知道?”
“小周上午打电话来了。”张大爷笑着说,“那孩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市委任命你当青山镇党委书记了。”
李茂才把花花放下来,看着张大爷:“大爷,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您说。”
“我当镇党委书记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崖头村的这条路修好。”李茂才指着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开春就动工,明年年底之前,水泥路通到村口。以后花花上学,就不用再走那条山路了。”
张大爷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开始哆嗦。
“还有,”李茂才继续说,“我跟县农业局联系过了,崖头村这边的土壤适合种核桃。明年春天,县里会拨一批核桃苗下来,免费发给大家,还派技术员来教大家怎么种。核桃树三年就能挂果,到时候,大家就有稳定的收入了。”
张大爷的眼眶红了。
“李书记……”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你……你让我们怎么谢你才好……”
“不用谢。”李茂才握住老人的手,“张大爷,半年前我头一回来崖头村的时候,您跟我说了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老人抹了抹眼睛:“什么话?”
“您说,李副镇长,你是第一个来我家吃饭的干部。”
老人点了点头。
“我当时就在心里发了誓。”李茂才说,“我要让青山镇的老百姓,以后再也不用说这句话。我要让每一个干部,都愿意走进老百姓的家,吃一顿饭,喝一口水,听一句心里话。我要让大家知道,这个政府,还记着你们。”
张大爷抓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花花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两个大人,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爷爷在哭,于是伸出小手去拉爷爷的衣角。
“爷爷不哭。”小姑娘脆生生地说。
老人蹲下来,把孙女抱在怀里,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爷爷不是哭,爷爷是高兴。”
他站起来,看着李茂才,浑浊的眼睛里亮着一团光:“李书记,走吧,进屋吃饭。今天你婶子炖了只鸡,你一定得尝尝。”
李茂才跟着老人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间低矮的土坯房,但房顶已经换上了新的石棉瓦,墙上也糊了新泥,窗户上换了玻璃,屋里亮堂了许多。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鸡肉,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张大娘坐在灶前烧火,看到李茂才进来,赶紧站起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李书记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李茂才在桌边坐下,花花挨着他坐,小嘴叽叽喳喳地讲着幼儿园的趣事。张大爷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苞谷酒,给李茂才倒了一杯。
“李书记,这杯酒,我敬你。”老人端起杯子,手有些抖,“我一个穷老头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这一杯酒,你喝了,咱们就是一家人。”
李茂才端起杯子,跟老人碰了一下。
苞谷酒辛辣呛口,但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甜。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李茂才走出张大爷家,站在台地边上,看着脚下的青山镇。
夜色中,镇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石。半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些灯火比现在少得多,也暗得多。但现在,新的太阳能路灯亮起来了,新盖的安置房里也亮着灯,那些原本黑暗的角落里,一盏一盏的灯火正在亮起来。
他知道,这些灯火还远远不够。还有很多的村子没有路灯,还有很多人家用不起电。但他也知道,只要一盏一盏地点下去,总有一天,这座大山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被照亮。
“李书记!”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茂才回头,看到小周从皮卡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手机。
“县里来电话了。”小周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赵志远的案子,一审判了。”
李茂才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是市委组织部孙建军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茂才,判决下来了。赵志远因贪污罪、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周国栋——就是他的小舅子,那个阳光商贸公司的法人——被判了十二年。陈老根因为主动交代问题、退赃积极,判了三年缓刑。”
李茂才听着,没有说话。
“另外,”孙建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温度,“省纪委已经启动了追赃程序,赵志远非法所得的钱,能追回多少就追回多少。这笔钱,按规矩要上缴国库。但市委向省里打了报告,建议将追回的赃款中的一部分,直接用于青山镇的扶贫项目。”
“省里同意了。”
李茂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八百万。赵志远从青山镇老百姓嘴里抢走的那八百万,终于要还回来了。
“谢谢孙部长。”
“谢什么。”孙建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茂才,你做得很好。青山镇的担子,以后就正式交给你了。我希望下次去青山镇的时候,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一定。”
李茂才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小周。
“李书记,赵志远判了?”小周问。
“判了。十八年。”
小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太好了!今天晚上回食堂,让老刘头多炒两个菜,好好庆祝一下!”
李茂才摇了摇头:“不庆祝。”
“啊?为什么?”
“因为抓一个贪官不叫胜利。”李茂才看着脚下的青山镇,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才叫胜利。在这之前,没什么好庆祝的。”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站在李茂才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山下的灯火。年轻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那是成长。
是跟着一个真正的引路人,走过了风、走过了雨、走过了那些黑暗和泥泞之后,才有的成长。
“走吧。”李茂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山。明天一早,还要开会讨论明年春耕的产业布局。”
两个人上了皮卡车,车子在夜色中缓缓驶下山去。
车灯照亮了前面弯弯曲曲的山路,也照亮了路边那块被杂草掩盖了大半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青山镇。
字迹依然模糊,但刻在石头里的纹路,经过了风霜雨雪的侵蚀,反而比半年前更深了。
李茂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他想起了半年前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发配流放的失败者,带着一腔孤愤和一袋秘密,来到了这座被群山包围的小镇。
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等待他的,是更多的山路,更多的问题,更多的日日夜夜。
等待他的,是一千八百多个还未脱贫的父老乡亲,是十二个行政村四十三村民小组的期望,是那些还在漏雨的土坯房和还没修通的山路。
等待他的,是一场更难、更苦、更漫长的战斗。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后,有张德民这样的老书记在县里给他撑腰。他的身边,有小周这样的年轻人在跟着他一起干。他的脚下,是青山镇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他的心里,是那些他放不下的人。
李茂才踩下油门,皮卡车轰的一声加速,朝山下的灯火驶去。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但他更知道,总有一天,太阳会照遍这座大山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天的青山镇,不再有塑料布当房顶的房子,不再有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不再有得了病要被人用门板抬四个小时才能到医院的老人。
那一天的青山镇,满山的核桃树挂满了青色的果实,新修的公路通到了每一个村口,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老人们在村头的广场上晒太阳。
那一天,每一盏灯都会亮起来。
那是李茂才答应过花花的明天,也是他答应过自己的未来。
为了那一天,他愿意用一辈子去换。
皮卡车的尾灯在黑夜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点红色的星光,融入了山下的万家灯火里。
青山镇沉沉睡去,在寒冬的怀抱里,孕育着下一个春天。
而春天的脚步,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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