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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日子我不过了。”
陈蕙把离婚协议书搁在茶几上时,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她老公李明正蹲在地上给女儿扎辫子,手指一滑,皮筋弹出去老远。小儿子嘴里的磨牙棒“啪嗒”掉在地板上,没人弯腰去捡。
李明的母亲王桂芬刚从厨房端了碗银耳汤出来,碗沿磕在门框上,烫得她“嘶”一声。她没顾上自己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茶几上那张纸,红戳都盖好了,就等签字。
“你疯了吧陈蕙。”王桂芬把碗往鞋柜上一摔,银耳汤泼了一鞋面,“你两个小的一个刚上幼儿园一个还在吃奶嘴,你跟我说不过了?你脑子被门夹了?”
李明倒是没发火。他把女儿往沙发上一放,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他这人就这样,结婚八年,陈蕙从没见他急过眼。陈蕙怀孕八个月水肿到穿不进鞋,他蹲下去给她系鞋带;陈蕙跟她妈吵架,半夜摔门要走,他挡在门口说“别走,我去给你买烤串”。所有人都说陈蕙命好,嫁了个世上脾气最好的男人。
“蕙蕙,”李明开口了,嗓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你昨晚没睡好吧,我陪你去躺会儿。”
“我没病。”陈蕙把协议书往前推了一寸,“签字。房子归你,车归你,孩子……我只要女儿。儿子归你,但你得让我随时能看。”
“放你娘的屁!”王桂芬一嗓子把两个孩子都吓哭了。她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手指着陈蕙,“你摸摸良心!我们家哪点对不住你?结婚彩礼给十八万八,你娘家陪嫁了啥?几床被子!房子我们家全款买的,写了我儿子名,你住进来一分钱没掏过。你生老大坐月子我伺候了四十天,老二你嫌我手艺淡叫了月嫂,两万八也是我们李家掏的!你现在拍拍屁股要走?你要脸不要?”
“妈,你别说了。”李明走过来,想拉陈蕙的手,被躲开了。他悬在半空的手僵了两秒,垂下去,“蕙蕙,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要不你辞职在家歇一阵,我养你。”
“你养我?”陈蕙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嘴角在笑。那种笑像刀片划在玻璃上,吱嘎作响,“李明,结婚八年,你给我交过一分钱工资吗?”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王桂芬怀里的小孙女不哭了,仰着脑袋看大人。
李明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什么工资?”
“你每个月的工资呢?”陈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结婚头两年你说工资卡丢了,补办麻烦,让我先垫着。第三年你说公司搞股权激励,工资压在项目里。第五年你说换了新工作,试用期长。现在第八年了,李明,你试用期还没过?”
李明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桂芬反应过来了,把孙女往沙发上一放,两步跨到陈蕙面前:“你什么意思?我儿子工资卡一直在他自己手里,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你让他拿出来给我看。”陈蕙盯着李明的眼睛,“八年,你哪怕给我看过一次工资条吗?”
李明深吸一口气。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吞什么很硬的东西。“蕙蕙,这个问题我们回头再谈,孩子在这……”
“别拿孩子当挡箭牌。”陈蕙站起来,她比李明矮一个头,但站直了,“我昨天晚上查了你的征信报告。你名下有三张信用卡,总额度三十五万,刷爆了二十八万。你还有一个消费贷账户,欠款十二万。加起来四十万,李明,你跟我说说,钱去哪了?”
王桂芬脸白了。她转头看儿子,李明垂着眼,手指在裤缝上捻来捻去。
“四十万?”王桂芬的声音开始发抖,“李明,你妈问你话呢,钱呢?”
“妈,你别掺和。”李明终于抬眼了,他看着陈蕙,目光很平,“蕙蕙,我承认我有债务,但我没乱花。有一部分是之前投了个朋友的项目,周转不开,等年底……”
“什么项目?”陈蕙打断他,“你去年说年终奖发了五万,拿来给爸买了辆电三轮。爸骑了半个月电瓶就废了,你说是杂牌子质量差。那辆三轮车多少钱?三千六。剩下的四万六呢?”
李明别开脸。
陈蕙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银行流水单。她把纸拍在茶几上,银耳汤碗弹了一下,“我昨天去银行打印的,你猜怎么着?你这张工资卡,过去三年进账记录一共七笔,总金额九万二。李明,你在那个公司干了五年了,这五年的工资,你告诉我它们长翅膀飞了?”
“够了!”李明突然拔高了声音,两个孩子又哭了。他深吸一口气,压回正常音量,“陈蕙,能不能别在爸妈面前说这些,你有什么不满我们关起门……”
“关起门?”陈蕙笑出声了,眼睛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但她没擦,“关起门你就说下周发、下个月发、年底分红到账了给你转。李明,你跟我说了八年的下周了。我妈做手术那次,我找你要三万块钱,你说钱都在理财里取不出来,最后是我跟我妹借的。我妹到现在还以为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逢年过节抢着买单。”
“蕙蕙,妈的医药费我后来不是给了吗?”李明往前迈了一步。
“什么时候给的?去年十月?那是爸住院,你拿来五千,转头又问我借了两千交住院押金。你说你钱包忘带了。”陈蕙擦了把脸,手背蹭过去,把妆蹭花了一小块,“李明,你摸摸良心,这八年家里的开销谁在扛?房贷谁在还?物业水电谁交的?孩子奶粉尿不湿谁买的?你爸高血压的降压药谁按月开的?你妈每年体检谁陪去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全是我。”
王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着陈蕙的脸,又看了看儿子,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三,”陈蕙的声音开始抖了,“房贷四千二,剩两千一。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剩三百。三百块过一个月的菜钱水电,你说我过得什么日子?李明,你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瘫,问我今天吃什么,我说白菜豆腐,你说行你爱吃素。八年了,你一顿白菜豆腐吃八年没吃腻,你他妈是属兔子的?”
“陈蕙你怎么骂人呢!”王桂芬终于找到由头了,把孙女往李明怀里一塞,“我们老李家的门风不兴这个!你跟我儿子过了八年,儿子好赖你心里没数?他脾气好、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男人去?你倒好,为了几个钱闹离婚,你眼皮子浅不浅?”
“妈,你别说了。”李明声音很低,但王桂芬正在兴头上。
“我怎么不说?她陈蕙嫁进来的时候什么条件?中专毕业,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赚两千八。我们李明好歹是个大学生,在私企当个部门主管,她高攀了知不知道?现在嫌钱少?当初别嫁啊!”
“妈!”李明突然吼了一声。
王桂芬吓了一跳,住了嘴。陈蕙看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弯腰拎起沙发上的帆布包,包带断了半截,她用夹子夹着。这个包背了三年了。
“我明天搬出去。”她说的很平静,“我妹那儿有地方住。你把字签了,协议书上有我电话。女儿我先带走,儿子……你们想好了什么时候让我看都行。”
她转身往门口走。李明追上来两步,伸手抓她胳膊。陈蕙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回头看他。李明的眼圈终于红了,这个八年来永远不急不躁、永远笑眯眯的男人,此刻眼眶里汪了一泡泪。
“蕙蕙,”他嗓子哑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去借钱把债还了,以后工资卡给你,每个月上交,行不行?”
陈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她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让她觉得安心。那会儿她刚被上一个男朋友劈了腿,在火锅店里哭了两个小时,是邻桌的李明递了一包纸巾,说“别哭了,辣油呛嗓子”。
她抽出手臂。
“李明,”她说,“你上个月跟我说你在公司升职了,月薪涨到一万二。但我去你公司问过了。你去年就被辞退了,你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上夜班,一个月三千。”
李明的手僵在半空。
客厅里彻底的安静了。只有小儿子含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喊了声“妈妈”。
陈蕙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协议书翻了翻页。她跨出去一步,又停住,没回头。
“我嫁给你的时候不图你钱。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好。但后来我才明白,一个男人对你好,可能是因为他别的什么都给不了你。”
门在她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陈蕙摸着黑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才想起来哭。她靠在墙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蹲下去。眼泪砸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碎开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妹妹陈芸发的微信:“姐,你到底咋想的?两个孩子呢?姐你别冲动,我姐夫那人挺好的啊,你俩是不是有误会?”
陈蕙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芸芸,你那边的房间……还空着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陈芸。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一行字:
“陈姐,你让我查李明那几张信用卡的消费记录,我拉出来了。你猜怎么着?每个月固定转出一笔钱,收款人叫‘云麓市第二福利院’。转了三年了。要不要我接着查?”
陈蕙蹲在黑暗的楼道里,盯着那个“云麓市第二福利院”,浑身发冷。
李明每个月刷爆信用卡欠了几十万,原来钱去了一个福利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收拾储物间,翻出一个旧铁盒,里头是李明年轻时候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他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一起,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缺了颗门牙。她当时问李明是谁,李明把照片抽走了,说“亲戚家的孩子”。
他当时说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陈蕙蹲在楼道里,攥着手机,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她想站起来,腿麻了,又跌回去。
声控灯忽然亮了。楼上的门开了,李明的声音从楼道里追下来,闷闷的:“蕙蕙?你在哪?你回来,我什么都跟你说。”
陈蕙没动。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慢慢把屏幕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往楼下走。身后李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已经走到一楼铁门门口了,手搭上冰凉的把手。
“蕙蕙!”李明在二楼半喊她。
陈蕙推开门,走进外面零下三度的空气里。她呼出一团白雾,把手机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她没回头。但她的手在抖。
因为她知道李明刚才说“我什么都跟你说”——他说这句话的口气,跟过去八年里每一次她说“我钱不够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样的温柔。
一样的,什么都给不了。
第2章
陈蕙在妹妹家客厅的沙发上躺到第三天,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陈芸的婚房只有六十平,客厅放了张折叠沙发,白天坐人晚上睡人,陈蕙翻个身,脚底板就顶到茶几腿子。但她没吭声,该干嘛干嘛,早上起来给外甥热牛奶,下午去菜场买两把青菜,回来把地板拖了。陈芸的丈夫赵磊在国企上班,看不惯,每天吃饭都把碗端得远远的,筷子敲得震天响。
第三天晚上陈芸把赵磊轰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沙发扶手上拉陈蕙的手。陈蕙的手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午剥毛豆的碎皮。“姐,”陈芸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真不回去了?两个孩子呢?小丫昨晚上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走以后她爹每天抱着她睡,她说爸爸哭了。”
陈蕙把手抽回来,捏了捏指节。“李明找你了?”
“他让我劝劝你,说啥都答应你,工资卡明天就交。”陈芸凑近了点,嗓子里有股焦虑的气声,“姐,你不为他考虑也得为孩子考虑吧?小丫才五岁,小宝两岁都不到。你真离了,你跟李明在法院打官司争孩子,你拿什么争?你一个月六千多,连个房都没有。”
“我跟他说了,儿子归他。”
“你疯了?”陈芸眼睛瞪大了,“儿子才多大?你就舍得?”
陈蕙盯着茶几上的果盘。苹果蔫了皮,橘子干了两颗,但她没动。“那是他李家的孙子,他妈能亏待。”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就怕小丫跟着我受苦。但我要是不把她带走,留那家里跟着李明……她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人家亲爹还能虐待孩子?”
陈蕙没接话。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福利院。三年前开始转钱。李明被辞退之后还在转,刷爆了信用卡也在转,一个月三千的便利店夜班也要转。他到底在干什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查。或者说,她怕查出来什么东西自己承受不了。
赵磊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秋衣秋裤,拖鞋趿拉过来。“陈蕙,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脸拉得老长,下巴上冒了颗痘,衬得整个人更不耐烦,“你姐公司那边我打听过了,销售部缺人,底薪四千五加提成,你要不先干着?你也不可能一辈子住我这儿吧?”
陈芸瞪了他一眼,赵磊当做没看见。
“行,明天我去面试。”陈蕙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枕头叠好,“麻烦你们了。”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哗哗冲脸。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下两团青。她盯着自己看了十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顺手擦了把脸,掏出手机翻那个陌生号码。
对方三天前发了那条短信之后就没动静了。陈蕙犹豫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你是谁?”
手机屏幕暗下去,没回。
她等了三分钟,把手机搁洗手台上刷牙。刷到一半,屏幕亮了。对方回了一行字:“你别管我是谁。你老公每个月往福利院转五千,这个数不大不小,但你知道一个福利院正常收个人捐款是什么流程吗?会有回执的。你回去翻翻家里有没有这种东西。”
陈蕙含着一嘴牙膏沫,盯着屏幕。牙刷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漱了口,擦干下巴,把对方的话看了三遍。回执。她从来没在家里见过任何来自福利院的信件或票据。但家里那些东西从来都是李明收着,她很少翻他的抽屉。这么多年她确实没翻过。
第二天早上她没去面试。陈芸出门上班之后,她换了双旧球鞋,坐地铁回了自己家。电梯里碰到楼下的张婶,张婶一把拽住她胳膊:“哎呀陈蕙你可算回来了!你婆婆前天在楼下骂了你半个钟头,说你不贤惠不顾家,我可都听见了,什么玩意儿!你甭搭理她!”
陈蕙笑了笑,没接话。电梯到了八楼,她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
家里很安静。王桂芬不在,李明也不在,估计一个带孩子出去了一个上夜班补觉去了。客厅跟她走那天差不多,茶几上的协议书被收走了,银耳汤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陈蕙没多看一眼,直接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第一个抽屉。
李明的物件摆得很整齐,驾驶证、医保卡、一个旧钱包、一沓票据。她翻了翻票据,全是水电燃气缴费单,没什么特别的。第二个抽屉塞的是旧手机充电线、几个没拆封的剃须刀头,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摸起来有点厚度,封口粘得死死的。陈蕙用指甲划开,里面是一摞照片。全是李明的。有他年轻时候在工厂实习穿的蓝工装,有他跟几个男同事蹲在路边吃盒饭,还有两张——那个小女孩。
扎着羊角辫,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跟半年前她在储物间铁盒里翻到那张是同一个孩子,但这回照片背面写了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有点褪色了,写着:“囡囡,六岁生日。李明哥哥送的裙子。”
陈蕙把照片翻过来。小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料子很薄,花色俗气,但孩子笑得特别开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李明哥哥。裙子。
她又翻下一张,小女孩长大了些,八岁左右,羊角辫换成了马尾,门牙长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熊。背面写:“囡囡,八岁,李明哥哥带她去公园。”照片边缘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像是水渍又像别的什么,陈蕙没看仔细,她把它压到最底下,发现底下还有东西。
一张银行卡。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纸——那纸被折了四折,边缘毛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陈蕙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收据,抬头印着“云麓市第二福利院专用收据”,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金额五千元整,备注栏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小字:“用于囡囡的助养费及基本生活保障。”
落款盖了福利院的红章。但陈蕙注意到,章的位置有点偏,几乎压到了“囡囡”两个字上面。
她把收据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没什么问题,就是一张福利院的正规收据。但她心里的冷意从脚底板往上蹿。
助养费。囡囡。那个小女孩是福利院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她跟李明谈恋爱的时候,有次聊到以后生孩子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李明说“女孩好,女孩贴心”。她问他那起个什么名,他想了很久说“叫囡囡吧”。她当时觉得土气,笑他,他说这是他们老家的叫法。
那张收据上的“囡囡”两个字被写了又描、描了又写,笔痕重重叠叠,显然用力很大,把纸都压出了凹痕。
陈蕙攥着收据站在卧室里,听见客厅门锁响了一下。她浑身一僵,手忙脚乱把东西塞回信封,塞回抽屉,但来不及把抽屉推上了。门开了。
进来的是李明。他拎着便利店的红白塑料袋,袋子里冒出一截葱叶子。他看见卧室门开着,愣了一下,陈蕙站在床头柜前面,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
两个人隔着三米面对面。
李明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没了。“回来了?”他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吃饭没?我买了排骨,给你炖个汤。”
陈蕙没动。她看着他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排骨、姜、两根葱、一盒豆腐。他的手很稳,塑料袋窸窣响,跟过去八年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模一样。
“李明,”她开口了,嗓子发紧,“囡囡是谁?”
李明的手停住了。他手里那盒豆腐悬在半空,包装盒被捏得变了形,水渗出来滴在桌面上。他没回头,但陈蕙看见他的后颈肌肉绷了起来,像一条拉满的弓弦。
“你翻我东西了。”他的声音很平。
“囡囡是谁?”
李明把豆腐放在桌上,转过身来。他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彻底没了,换了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表情——眼眶泛红,嘴角往下压,整个五官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皱在一起。
“你是不是查了我信用卡?”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找谁查的?”
“我问你囡囡是谁。”陈蕙的手攥紧了那张收据,纸边划破了指腹,她没感觉,“是你私生女?”
李明停在两步远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地板,看了很久。客厅的钟走了半圈,滴答滴答。空气里飘着排骨的腥气。
“是我妹妹。”他终于说出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亲妹妹。”
陈蕙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靠住床头柜,腿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个亲妹妹?你不是独生子吗?”
李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里的血丝胀得像蛛网。“我六岁那年,我妈……王桂芬,她把我妹送走了。因为超生罚款交不起,我奶奶说家里养不活两个。我没拦住。我那年太小了。”
他走过来,陈蕙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住,没再往前。
“后来我长大了去找她,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进福利院了。她被转了两次手,送走的时候才一岁半,后来那户人家又不要了,把她扔回去。她就在福利院长大的。”李明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找到她那年她六岁。她营养不良,比同龄人矮一头。我带了条裙子去看她,她叫我李明哥哥,她以为我是志愿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蕙手里的收据被攥成了一团,“李明,我们结婚八年,你一个字都没提过你有个亲妹妹!”
“我怎么提?”李明终于抬高了声音,但马上压回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我一提,我妈就哭,我爸就叹气。这个家谁都不许提这件事,王桂芬当这个女儿没生过。我告诉你了你能怎么办?你能让我把妹妹接回来吗?你能让王桂芬认她吗?”
陈蕙说不出话。
李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便利店关东煮的汤汁味。他上夜班,下午五点出门,现在应该是刚醒。“那三年,”她开口了,“你刷爆信用卡借消费贷往里转的钱……是给她?”
“她十五了。”李明说,“今年要上高中。福利院只管到初中毕业,高中要自己想办法。她成绩好,年级前三,但没人给她出学费。我这几年攒的钱全填进去了,还不够。”他苦笑了一声,那声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所以你跟我离婚是对的。我是个废物,连自己妹妹都养不起,老婆孩子也跟着受穷。”
陈蕙站在原地。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过去八年里每一次她问他要钱的场景。他要钱的场景——他每一次说的那些话。下周、下个月、年底。她以为他在骗她。他确实在骗她。
但他骗她,是为了给另一个女孩交学费。
她不知道应该恨他还是应该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这回是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两年前的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是“云麓市第二福利院”,金额一万元整,但备注栏里写的不是助养费。上面写的是:
“手术押金。囡囡心脏手术。家属:李明。”
陈蕙盯着那个“家属:李明”看了整整十秒。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最后一条消息:
“陈姐,你猜对了。她那个心脏手术不是普通手术,术后一直在吃药。一年药费两万多。你老公那点钱根本不够。他每个月只给五千是因为他只拿得出五千,但医院那边一直在催。上个月福利院来电话,说再交不上药费就要停药了。你猜李明打算怎么办?”
陈蕙抬头。李明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盯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第一次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通,又灭了。陈蕙攥着手机,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李明,你打算怎么办?”
李明看着她,眼眶里那汪泪终于砸下来一颗,砸在地板上,碎成了水花。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蕙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那一瞬间她手指感受到的温度很低,隔着件薄秋衣,他的后背像一块冰。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说。
李明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告诉了又能怎样。你走了也好。你带着小丫走,我一个人慢慢还。”
陈蕙蹲在那儿。她想站起来走掉,想直接回妹妹家把离婚协议签了。但她没动。她把手搁在他后背上,搁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膝盖也麻了。
“你起来。”她最后说,“打电话给那个福利院,我要见你妹妹。”
李明抬头,满脸泪痕,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着陈蕙,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她。”陈蕙站起来,腿麻得打晃,扶着床头柜稳住,“给我约时间,这个周末。还有,你那张工资卡,明天去银行补办。以后每个月把钱打到我卡上,我来管。福利院那边的事,我跟你一起扛。”
李明的眼睛睁大了。他慢慢站起来,裤子上蹭了一道灰,脸上的泪还没干。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你……不离了?”
陈蕙没回这句话。她弯腰把地上那团揉皱的收据捡起来,展平,塞进口袋。“我先走了,小丫你下午送去幼儿园。周末见。”
她往门口走。李明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看那条陌生号码的最后一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这次对方秒回:“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李明那张卡上三个月前转出了一笔大数,五万整。收款方不是福利院,是个私人账户。户主叫孙红梅。陈姐,再往下查,你可能得先想清楚自己受不受得了。”
陈蕙盯着屏幕,后背的冷汗把内衣浸透了。孙红梅。
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说过。但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在搜索栏敲下了这三个字,回车。
弹出来的第一个结果是:云麓市第二福利院前保育员,三年前因涉嫌贪污助养费被开除。
陈蕙的手机从手心滑落,“啪”地摔在地砖上。屏幕裂了条缝,但没黑。那三个字还亮着,刺得她眼睛疼。
第3章
周末清早下了一场薄雨,陈蕙站在福利院门口,雨丝把头发打得半湿。铁门刷着浅绿色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锈红的铁皮,门牌上“云麓市第二福利院”几个字掉了两个笔画,远看像“云麓市第二禾利院”。李明从后面走过来,撑了把黑伞举在她头顶,伞骨断了一根,歪歪斜斜搭着。
陈蕙没看他。她盯着门卫室窗户后面那个缩着的身影,是个半大姑娘,趴在窗台上往外望,看见李明就蹦起来,推开门跑出来。
“哥!”
女孩的嗓子很尖利,带着变声期的粗粝。她跑近了陈蕙才看清,十五岁的姑娘才到她肩膀高,瘦得像根竹竿,校服领子洗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她扑过来抱住李明的胳膊,脑袋往他肩上蹭,像只见了主人的猫。
李明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囡囡,这是嫂子。”
女孩松开李明,抬头看陈蕙。陈蕙低头跟她对视,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女孩长了双圆眼,眼珠子黑得发亮,但眉骨跟李明一模一样,微微凸出来一块,嘴角往两边翘的时候有个小梨涡。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嫂子好!”囡囡咧嘴笑了,缺了一颗牙,右边门牙换了个新的,白的,“我哥跟我说你要来,我昨晚激动得没睡着!嫂子你长得真好看,比我哥手机上那张照片好看多了!”
陈蕙勉强笑了一下。“你哥手机里有我照片?”
“有啊!锁屏就是你们的结婚照,我每次都按开看,我哥抢我手机都抢不过……”她说到一半被李明从后面捂了嘴,女孩咯咯笑着挣开,拽住陈蕙的手就往里拉,“嫂子进来,我跟你说后院养了两只兔子,一只叫大乖一只叫二乖,二乖前几天生了三只小的——”
陈蕙被她拽着往前走。女孩的手掌心很粗糙,指腹上有薄茧,应该是写作业磨出来的。但她的手心很热,比陈蕙冰凉的手指高出不知道多少度。陈蕙攥了攥她的手,囡囡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大些。水泥地坪坑坑洼洼,几棵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根部堆着湿漉漉的枯叶。宿舍楼是三层的旧筒子楼,阳台栏杆上晾了一排碎花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穿过院子到最里面那栋小楼,一楼走廊尽头是间不到十平的小屋,推门进去一股樟脑丸和旧书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囡囡的床是上下铺,上铺堆满了课本和试卷,下铺铺了条洗出毛边的格子床单。床头墙上贴了两张奖状,“期末年级第三名”和“优秀班干部”。床尾的桌子上摆了个搪瓷缸,插着一把干枯的野菊花。
“嫂子你坐!”囡囡把上铺的试卷一把搂下来塞进抽屉,腾出把塑料凳子给陈蕙,“我给你倒水,我们院的水有点铁锈味,但烧开了还行……”
“不用忙。”陈蕙拉她坐下来,“你哥跟我说了你的事。你现在读初三?”
“嗯!”囡囡点头,马尾辫甩了一下,“明年中考,我想考云麓一中。我哥说考上了就给我买新书包。”
李明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他今天换了件干净夹克,头发也洗过了,但脸色灰白,眼下乌青一圈。他冲囡囡笑了笑:“肯定能考上,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去年说带我去游乐场还没去呢!”囡囡鼓了鼓腮帮子,但没真的生气,转头又跟陈蕙说,“嫂子,你跟我哥啥时候生小宝宝?我想当姑姑!”
陈蕙心里一紧。她看了李明一眼,李明别开了脸。
“我们有孩子了,一个姐姐一个弟弟。”陈蕙说,“下次带他们来看你。”
囡囡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声音低下去:“福利院规定不能随便见外面的人……我哥每次来都要登记半天,院长说怕影响别的孩子情绪。”她顿了顿,“不过嫂子你来了真好。我哥从来没带人来过,你是第一个。”
陈蕙攥着她的手,掌心里那把细瘦的骨头硌得她生疼。她忽然想起那张收据上“囡囡”两个字被描了又描的笔痕,李明的笔迹,那么多层重叠在一起,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纸里去。
“你身体怎么样?”陈蕙问了最想问的,“心脏……还好吗?”
囡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扯了扯校服领子。“还行,就是不能跑太快,体育课他们都打球我坐旁边看。”她抬头笑了笑,“但我哥每个月都给我买药,吃了就不疼了。上个月他说药涨价了,让我再等等,他会想办法的。嫂子你别担心,我能等。”
陈蕙的鼻尖一酸。她偏头看了李明一眼,他靠在门框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了,眼睛看着地板。
“上个月的药……”陈蕙声音很轻,“拿到了吗?”
囡囡摇摇头。“院长说药房那边在催,让我哥尽快。”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但嘴角的梨涡淡了,“没事的嫂子,我又不是没停过药,以前也有过。停几天不要紧,等钱凑够了再买上就行了。”
陈蕙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拽住李明的手臂把他拉到走廊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还灰着,屋檐滴水砸在水泥地上“嗒、嗒、嗒”。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那五万,孙红梅是什么人?”
李明的肩膀猛地一缩。他的眼球转过来,里面全是红的。“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孙红梅是谁?”
李明靠住走廊的墙,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她是囡囡以前的保育员。三年前被开除了,因为她挪了院里几个孩子的助养费。但囡囡的事她是真帮过忙——那时候我刚找到囡囡,福利院手续复杂,没有亲属认领证明我不能给她交助养费。孙红梅给我走了内部通道,让我以志愿者的名义往里打钱。她帮了我两年,后来她出事被开除了。”
“所以你给她转了五万?封口费?”
李明没说话。他低下头,后颈的肌肉又绷起来了。
“李明。”陈蕙伸手把他的下巴掰起来,手指冰凉,碰到他的皮肤时他激灵了一下,“那五万你从哪儿弄的?你的信用卡已经爆了,消费贷也逾期了,你怎么凑的五万?”
李明的嘴唇动了动。“我把车抵押了。”
陈蕙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那辆车是爸的,你妈上个月还说那是她留着给孙子……”
“那是我爸的名字,但车是我买的。就那辆电三轮,我后来换了辆二手面包车,你不知道,我跑夜班的时候顺带拉点货。面包车抵了四万,我从赵磊那儿借了一万。”李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来想等年底把钱还上,再把车赎回来。但孙红梅上个月突然找我,说她手里有囡囡当初进院的档案复印件,上面记录囡囡是被‘遗弃’的,如果这份材料落到福利院新院长手里,囡囡的助养资格会被重新审核。我们打了三年的钱,可能全部作废。”
“她威胁你?”
“她说五万块钱就把档案给我,从此两清。”
陈蕙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后脑勺抵着湿冷的瓷砖。她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那几棵老梧桐的枝丫在风里晃,把灰白的天割成碎片。
“你报警了吗?”
李明苦笑了一声。“报了警,她手上那些材料就真到新院长手里了。我赌不起。囡囡的心脏药全靠助养资格撑着,要是停了,她今年都过不去。”
陈蕙闭了闭眼。她耳边响着囡囡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停几天不要紧”。停几天不要紧。这孩子过了多少年“不要紧”的日子?
“你等我一会儿。”她说,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走进院子里。雨后的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她掏出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缝横贯中央,但她还是按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干练,像二十四五岁,说话带着点西北口音:“陈姐?”
“你到底是谁?”
“我叫周远。孙红梅的前同事。她被开除那次我检举的。”男人说得很平稳,“她手里不止囡囡一个人的档案。我盯她三年了。陈姐,我找你是因为囡囡的事是最急的,那孩子药快断了。李明那个窝囊废扛不住,得有人替他把梁子架起来。”
陈蕙握着手机,冷风吹得她耳廓发红。“你打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孙红梅后天下午三点在城西快印店取那批档案复印件,她约了李明在那儿交钱换材料。你替李明去,钱不用带,带上录音。我这边已经把她的银行流水和收据存证交上去了,但缺一口供。只要她当面承认勒索,人赃并获,档案的事我来搞定。囡囡的助养资格我这边有原始记录,合规的,谁也动不了。”
“那五万怎么办?”
“你的车啊,李明那辆破面包,我给他找地方先赎回来。你信我,陈姐,你老公是个好人,就是太软了。你比他硬。”
陈蕙站在梧桐树底下,一片枯叶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拂掉。她透过走廊那扇铁门看见囡囡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挥了挥手,缺了颗牙的嘴咧开笑着。
“行,”她说,“后天我去。”
她挂了电话,走回走廊。囡囡拽住她的袖子:“嫂子你刚才跟谁打电话?脸都白了。”
“工作上的事。”陈蕙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头发细软发黄,营养不良的样子,“囡囡,嫂子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囡囡使劲点头,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
陈蕙转身往院子外走。李明追上来,这回他抓她胳膊的力度比上次大,手指嵌进她袖口的棉布里。“蕙蕙,你去哪儿?你别乱来,那五万我不要了,车也不要了,囡囡的事我再想办法……”
“李明,”陈蕙回头看着他,雨后的光从云缝里斜出来,照得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你信不信我?”
他愣了。
“我问你信不信我。”
李明嘴唇翕动了三下,最后说了一个字:“信。”
陈蕙抽出手臂,转身走了。走出福利院的铁门,她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后天见面地点再发我一遍。另外,那份档案复印件上,囡囡的监护人一栏写的是谁?”
消息发出去,她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妹妹家的地址。车开出去半条街,手机震了。
周远的回信:“写的是‘未知’。但原始记录里有一行备注——‘该童出生时由王某交予福利院,王某声称系其孙女,但无法提供亲属证明。’”
陈蕙盯着“王某”两个字,出租车的颠簸让她胃里翻搅。王桂芬。李明他妈当年亲手把亲孙女送到了福利院,用的名义是“孙女”,但她拒绝提供亲属证明。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囡囡再回来。
车窗外掠过灰扑扑的街景。陈蕙攥着手机,裂了缝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嘴角抿得死紧。
她忽然想起囡囡说的那句“我哥从来没带人来过,你是第一个”。李明把这件事瞒了所有人八年,包括她,包括他爸妈。他一个人扛了八年,扛到信用卡刷爆、车抵了、老婆跑了,他才开口。
出租车停了,红灯。陈蕙看着窗外,街对面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过马路。她忽然想到王桂芬如果知道李明每个月往福利院打钱、养着那个她亲手丢掉的孩子、刷爆了几十万信用卡,会是什么表情。
她想到后天下午三点。她想到那五万块钱,想到囡囡床头那张奖状,想到李明蹲在地上哭得肩膀抽动的样子。
绿灯亮了。出租车重新启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周远发来最后一条:“后天见。别告诉李明。他扛不住的,但你能。”
陈蕙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窗外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往下淌的水痕。她看着那些水痕,忽然觉得特别累。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她想起囡囡那双手,粗糙的、热乎乎的掌心,握住她的时候像握住了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那孩子等了十五年,才等到有人替她撑一把伞。伞骨是断的,伞面是歪的,但好歹有人撑了。
后天她得去把伞撑正。
第4章
后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陈蕙坐在城西快印店斜对面的奶茶店里,手心全是汗。她穿了件灰扑扑的旧羽绒服,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桌上放着一杯原味奶茶,吸管咬出了牙印,一口没喝。手机摆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录音软件已经打开了,计时器跳到零。
周远二十分钟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她到了。白色羽绒服,红围巾。你等她进店之后再进。耳机戴着,我随时听。”
陈蕙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望出去,快印店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确实穿了件白色羽绒服,但领口一圈脏得发灰,红围巾打了两个死结系在脖子上,头发烫了卷但没打理,乱蓬蓬地支棱着。她手里夹了根烟,抽两口就跺一下脚,像是在等什么人。三点差五分的时候她把烟头扔地上碾灭了,推门进了快印店。
陈蕙深吸一口气,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站起来走了出去。过马路的时候她腿有点抖,但步子很稳。推开快印店玻璃门的瞬间门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孙红梅站在复印机旁边的货架前面,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低着头翻手机。陈蕙走近了才看清楚她的脸,四十出头的年纪,颧骨高,嘴唇薄,眼角纹路像刀刻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劲儿。
“孙姐?”陈蕙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孙红梅抬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两秒。“你是李明的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他今天来不了,我替他把钱带过来了。”陈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周远给她的一沓废纸,外面裹了两张真钞做样子。她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五万,一分不少。东西给我吧。”
孙红梅没急着给。她上下扫了陈蕙一遍,目光从她的羽绒服领口看到脚上那双开胶的运动鞋,嘴角撇了一下。“李明倒是会找人。他自己怎么不来?怕我?”
“他上夜班累倒了,在家躺着呢。”陈蕙把信封往前递了递,“孙姐,钱在这儿,档案给我,咱们这事儿就完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孙红梅盯着信封看了三秒,伸手接过去。她没打开数,直接塞进自己羽绒服内侧口袋里,然后把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拿好了。原件就这一份,我没留底。你跟李明说以后少来找我,我跟你们家不沾边了。”
陈蕙接过文件袋,没急着打开。她攥着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子,手指摩挲着封口处的胶痕,心跳快得像擂鼓。“孙姐,我多问一句。”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你手里那些别的孩子的档案……你打算怎么办?”
孙红梅正在拉羽绒服的拉链,闻言停了一下,抬眼看着陈蕙。她那双眼睛窄而长,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哟,这是来替别人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就是好奇。三年前那事儿闹得也不小,你出来之后没想过换个地方干?还在这城里待着,不怕再被人盯上?”
孙红梅把拉链拉好,拍了拍口袋里的信封,脸上一副“我懒得跟你多废话”的表情。“小姑娘,我劝你少管闲事。你老公那点破事儿今天算清了,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囡囡呢?”陈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着,“囡囡跟你有关系吗?你拿她的档案来换钱,她的药费被你截走了一截,她停了一个月的药。孙姐,你也是当过保育员的人,你晚上睡得着觉?”
孙红梅脸上的笑没了。她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皮跳了一下。“我睡不睡得着跟你没关系。你让开,我要走了。”
她往门口走。陈蕙伸手拦了一下,孙红梅的胳膊肘撞在她手腕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陈蕙没松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上亮着,录音界面红点闪烁。
“孙姐,我刚才的话全录下来了。你收了我的五万块钱,承认那里面是勒索的档案费。你三年前贪污的证据我已经交上去了。你要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警察就上你家。”
孙红梅的脸刷地白了。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录音键,瞳孔猛缩了一下,随即伸手来抢。陈蕙往后撤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货架,几包A4纸噼里啪啦掉下来。孙红梅的手抓到她羽绒服帽子上,把她整个人拽了个趔趄。
“你他妈设局?”孙红梅的嗓门拔高了,店员终于抬起头来看过来,嘴里喊着“哎哎哎你们干嘛呢”。
陈蕙被拽得帽子勒住了脖子,呼吸一窒。她一只手护着手机,另一只手死命推孙红梅的胸口,推不动。孙红梅比她壮一圈,手指攥着她帽子上的毛领使劲往下扯,陈蕙踉跄着往地上跪。
“把手机给我!”孙红梅的声音尖得刺耳,便利店店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了,举着手机说“我报警了啊我报警了啊”。
陈蕙膝盖磕在瓷砖地上,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攥着手机的手没松,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录音文件发了出去。发送成功的绿条跳出来那一秒,她整个人被孙红梅拽着帽子从地上拎起来半截,羽绒服的拉链“嘶啦”崩开了。
“你放手!”店员喊了一声,但没敢上前。
快印店的门忽然被推开,门铃“叮当”响了第二声。陈蕙余光里晃进来一个人影,牛仔裤,黑色冲锋衣,小平头。那人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扣住孙红梅的手腕往外一掰,孙红梅吃痛松了手,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复印机上。
来人扶了陈蕙一把。陈蕙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四五岁,浓眉,嘴角一道浅疤,眼睛很亮。
“周远?”她喘着气问。
“嗯。”周远松了她的胳膊,转头看着孙红梅。孙红梅靠在复印机上,脸色从白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周远……你个小兔崽子……”
“孙姐,你三年前的账我早就整理好了。刚才那段录音只是添头。”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打印好的银行流水,“你从囡囡的助养费里截走的每一分钱,我都有记录。你今天收的五万也算上了。我现在打这个电话,你今晚就得进去。但你要是主动把那些档案原件全交出来,我可以在报案材料上注明你‘积极配合’。”
孙红梅盯着那份流水单,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你凭什么?你早就不在福利院干了!”
“所以我能动你。”周远笑了一下,嘴角那道疤跟着扯了扯,“孙姐,三年前我举报你的时候还在职,领导压下来了。现在我自由身,这些东西我想往哪儿报往哪儿报。你赌不赌?”
快印店里安静了五秒钟。店员站在柜台后面举着手机,不知道该报警还是该挂电话。陈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她站不直,靠住货架喘气。
孙红梅的肩膀垮下去了。她伸手从内侧口袋里把那个信封掏出来,“啪”地摔在地上。“钱还你。档案我手上一共六份,都在我家。你要报案你去报,反正我早就是烂人了,不怕再多一条。”
“行。”周远弯腰捡起信封,拍了拍灰,“走,去你家取。”
孙红梅推开快印店的门走了出去。周远回头看陈蕙一眼:“你还能走吗?”
陈蕙扶着货架站直了,把散在地上的A4纸一包一包捡回去摞好。“能走。但你先告诉我,那份档案……囡囡的监护人备注里那个‘王某’,是不是王桂芬?”
周远看着她,点了下头。
“王桂芬当初送孩子来的时候填的什么身份?”
“表上写的是‘奶奶’。”周远说,“但她没带身份证,也没留任何联系方式,当时福利院人手不够就没深追,直接按弃养登记了。”他顿了顿,“但那个备注是我后来翻旧档案翻出来的。原始记录里附了一张字条,是王桂芬写的,就一句话:‘这孩子的父亲死了,母亲跑了,我养不起了。’落款王桂芬,没按手印。”
陈蕙靠在货架上,闭了闭眼。李明六岁那年妹妹被送走,王桂芬把亲闺女交出去的时候填了个“父亲死了”。那一年李明的父亲还活得好好的,在工厂三班倒。
她睁开眼。“那张字条现在在哪儿?”
“福利院旧档案库锁着。我有复印件。”周远看着她的脸,“陈姐,你打算怎么办?”
陈蕙弯腰把地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捡起来。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摞纸,最上面那张是囡囡的入院登记表,泛黄的纸张边缘脆了,折痕处裂开两道口子。姓名栏填的是“无名氏”,年龄“约一岁半”,送养人那一栏一片空白。但在表格最底下,有一行被涂改液盖住又刮开的字,隐隐约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
她凑近了看。那行被涂了又刮的字是:“该童母亲于送养前一日离院,去向不明。”
陈蕙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头看周远:“囡囡的妈……李明他爸的原配老婆?”
周远摇了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孙红梅应该清楚,她是当年经手人之一。但陈姐,我建议你先别问。有些事,一层一层挖下去,你可能扛不住。”
陈蕙把文件袋攥在手里,纸边割着指腹。她看着周远那双很亮的眼睛,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李明?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过来。陈蕙接过去一看,是三个人的合影,左边是年轻时的李明,二十出头,穿着蓝工装,右边是个稍微矮一些的男孩,胖乎乎的,咧嘴笑。中间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小时候也在那个福利院待过。”周远说,“李明每个月来的时候,不仅看囡囡,还给我带过零食。他一个人带两包,一包给囡囡,一包给其他小孩分。后来我被领养走了,但我一直记得他。三年前我回来,就是因为听说囡囡的药费被人动了手脚。”
他顿了顿,把照片收回去。“陈姐,李明这人蠢、窝囊、不会说话。但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记了所有孩子名字的志愿者。”
陈蕙站在快印店的碎纸屑和复印机散热的嗡嗡声里,攥着那份旧档案,忽然想哭。但她没哭。她弯下腰把羽绒服的拉链重新拉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她说,“去孙红梅家取档案。然后去找王桂芬。”
周远看着她:“你确定?”
陈蕙推开快印店的门,风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往外走。
“我确定。”她说,“我嫁的那个男人什么都扛不住,但他扛了十五年没撒手。我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第5章
从孙红梅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她租的是城郊一栋农民自建房的阁楼,楼梯又窄又陡,墙上腻子掉了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陈蕙跟周远爬了三趟才把所有档案搬下来,一共六份,用塑料袋裹着塞进周远那辆二手捷达的后备箱。孙红梅靠在门框上抽了一根烟,全程没说话。陈蕙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阁楼门口,白羽绒服蹭了一屁股灰,红围巾松了半截搭在肩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周远开车送陈蕙回城。路上陈蕙翻了翻那份囡囡的入院原始档案,除了那张涂改的字条,还有一份体检记录。一岁半的孩子体重才七公斤,营养不良,身上有挫伤痕迹,记录上写着“疑似受虐”。陈蕙盯着那行字,胃里翻江倒海。她把档案合上塞回袋子,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王桂芬?”周远问。
“今晚。”
“今晚?”周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膝盖还肿着,回去歇一晚不行?”
“不行。”陈蕙睁开眼,“李明今晚夜班,王桂芬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趁她落单。”
捷达在一个红灯前刹停。周远敲着方向盘想了三秒,点了下头。“我送你去,在楼下等着。你进去半小时不出来我就上去。”
陈蕙没说谢。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明明灭灭。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体检记录上“疑似受虐”四个字。一岁半的孩子。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身上带伤。她想到囡囡手心的薄茧、缺了颗的牙、笑着说的那句“停几天不要紧”。这孩子挨了多少年“不要紧”的日子才长到十五岁。
车停在她家小区楼下。陈蕙深吸一口气,开门下车。她没坐电梯,走了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膝盖在快印店磕的那一下还在疼,每迈一步都像针扎。但她没停。到八楼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把呼吸调匀,然后掏钥匙开了门。
客厅灯亮着。王桂芬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拿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是个女人在推销洗衣液的直播。“去渍效果老好了亲们今天下单送两包——”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以为是李明回来了,嘴里嘟囔着“冰箱里给你留了饭”。陈蕙站在玄关没动,把钥匙搁在鞋柜上的时候碰出了声响。王桂芬这才抬起眼皮,看见是她,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脸瞬间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王桂芬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我当你在外面野死了呢!两个孩子这两天哭得嗓子都哑了,小丫早上发烧三十八度五,我跟你爸轮流抱着跑医院,你倒好,在外面——”
“小丫怎么样了?”陈蕙打断她。
“现在知道问了?早干嘛去了!”王桂芬往前走了两步,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我告诉你陈蕙,你那张离婚协议李明没签,我也不会让他签。你想走可以,孩子留下,抚养费按月打,少一分钱我上法院告你。我们李家不缺你一个儿媳妇——”
“妈。”陈蕙看着她,叫了一声。
王桂芬的嘴停了半秒。她多久没听到陈蕙叫她“妈”了,上一次还是过年的时候。但她的脸色没缓和。“别叫我妈,你都不跟我儿子过了你叫什么妈——”
“我问你,”陈蕙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入院登记表的复印件,展开来平铺在茶几上,“这个人你是不是认识。”
那是一份泛黄的表格复印件,边缘模糊,但最下面那行被涂改液刮开的字迹清晰可辨。“该童母亲于送养前一日离院,去向不明。”表格上方贴着一张模糊的婴儿照片,小脸瘦得颧骨凸出来,嘴角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王桂芬低头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表情凝在脸上,眼珠子钉在那张照片上不动了。客厅的直播还在放,洗衣液主播喊着“今天下单只要九十九”。声音震得陈蕙太阳穴突突跳。
“谁给你的这个东西?”王桂芬的声音变了,尖利变硬了,像换了一个人。
“福利院的旧档案。囡囡的入院登记。你亲手填的。”
王桂芬猛地抬头。她的嘴唇在抖,但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光有惊慌,还有别的。陈蕙一时分辨不出那是愤怒还是恐惧,又或者两样都有。
“李明找你了?”王桂芬的嗓子突然哑了,“李明跟你说的?”
“李明什么都没说。”陈蕙又掏出一张复印件,那张字条,“这上面的字是你的吧。‘这孩子的父亲死了,母亲跑了,我养不起了。’妈,那年李明才六岁,他爸在工厂上班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写父亲死了?”
王桂芬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怪,嘴角裂开但眼睛里全是冰。“你一个外姓人,跑来管我李家的家事?”她伸手去抓那张复印件,陈蕙眼疾手快抽了回来。
“你告诉我,囡囡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陈蕙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一岁半被送进去的时候七公斤,身上有挫伤。你把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打伤了然后送走了?”
“我没有!”王桂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得像划玻璃,“她是自己摔的!她从小就不老实,从床上翻下来磕的!你个当嫂子的有什么资格来审我?滚出去——”
她猛地朝陈蕙扑过来,伸手就推。陈蕙没防备,被她推得往后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玄关的穿衣镜上,镜子“哐当”一声从墙上松了半截,斜挂着晃了两下。陈蕙胳膊肘磕在镜框边缘,疼得她牙关咬紧。但她没松手,档案复印件还在手里攥着。
“你推我有什么用?”陈蕙靠在镜子上,喘着气,“你儿子这八年一个人扛了四十万的债,信用卡刷爆了,车抵了,老婆跑了,全是为了养你当年亲手丢掉的那个孩子。你知不知道他在便利店上夜班一个月赚三千?你知不知道囡囡的药停了?你知不知道她今年十五了还没吃过一顿正经的肉?妈,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听不见楼下有一个孩子在哭吗?”
王桂芬的手悬在半空不动了。她站在茶几旁边,灯光从头顶罩下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她不是我的孩子。”
客厅静了。
陈蕙看着她。“你说什么?”
“她不是我的孩子!”王桂芬忽然蹲下去了,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她蹲在沙发和茶几之间那块窄小的空隙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年动物。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李明他爸……跟厂里一个女工搞出来的。那女工生了孩子就跑了,李明他爸抱回来让我养。我养了半年养不下去了。那孩子……那孩子长得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看见她就想起……我那时候李明才六岁啊……”
她说不下去了。她蹲在地上开始哭,声音是闷的、堵的、像从很深的洞底传上来的呜咽。王桂芬这个人一辈子嗓门大、脾气硬、在家里说一不二,陈蕙嫁进来八年从没见过她掉一滴泪。但此刻她蹲在地板上哭得全身发抖,像个被人拆穿了所有底牌的孩子。
陈蕙靠在镜子上。她的胳膊肘在流血,一滴滴渗进羽绒服袖口里,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看着王桂芬蜷缩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她不是我的孩子”。囡囡不是王桂芬生的。她是李明他爸跟别人生的。王桂芬替丈夫养了半年的私生女,然后送了人。
客厅里的直播终于停了。短视频自动切换到下一个,是个唱歌的,嘈杂的音乐震了三秒被掐了,不知道是谁摁的。陈蕙抬眼看过去,李明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白得像墙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没人知道。
“妈。”李明开口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王桂芬没抬头。她蹲在地上,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陈蕙看见李明的手在抖。他从卧室门口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像腿灌了铅。他走到王桂芬面前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肩膀。王桂芬猛地一缩,像被烫了。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李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找了她十五年。我每个月去福利院看她,我刷爆信用卡给她凑药费,我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你不知道那些钱是哪来的吗?你不知道我在便利店上夜班吗?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一个字都不说。妈,她是我亲妹妹啊,她流着你丈夫的血。你恨她,你连带着恨我,恨了十五年?”
王桂芬突然抬头了。她的脸哭得一塌糊涂,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但她的眼神却像忽然清醒了似的。“李明……妈没恨过你。妈只是……”
“你只是不想看见她。”李明替她把话说完。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撞在餐桌上。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倒了,水淌了一桌面,顺着桌沿滴下来。
陈蕙从玄关走过去。她的膝盖疼,胳膊肘也在流血,但她还是走过去站在李明旁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他攥了她一下,指节发白。
“李明,”她说,“囡囡的药费我来想办法。她的助养资格周远已经保住了,档案没事了。你明天跟我去一趟福利院,把囡囡的监护权手续办了。她十五了,可以转出来跟你住。小丫和小宝以后多个姑姑。”
李明转头看她。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的,嘴唇干裂起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掏空了的疲惫。但他看着陈蕙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快灭的蜡烛被风吹回来一簇火苗。
“蕙蕙……”他的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说了。”陈蕙松了他的手,“你现在去把桌子上的水擦干净。我回我妹那儿拿点东西,明天一早去福利院。”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王桂芬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老太太。王桂芬抱着膝盖没抬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陈蕙没说话。她拉开门走出了家。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着黑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周远发的短信:“我在楼下,档案取出来了。但陈姐,有个事我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说。那份原始记录上关于囡囡母亲的那条备注,孙红梅刚才交代了——她说囡囡的生母离开云麓市之后,去南方打工了。但她走之前跟孙红梅说过一句话。”
陈蕙停在楼梯上,攥着手机。
周远的下一条消息跳出来:“她说,那孩子的奶奶家里养了个六岁的男孩,那男孩是那女人自己的亲儿子。她把亲儿子留在身边,把外头的孩子送走了。那女人临走前说了一句——‘我没办法,我得保住我自己的。’”
陈蕙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六岁的男孩。王桂芬的亲儿子。李明。
那个女人扔掉别人的孩子,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好过。那个“别人”的孩子,是李明同父异母的妹妹。而李明什么都不知道,找了妹妹十五年,以为丢掉她的是自己的亲妈。
陈蕙慢慢滑坐在台阶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她忽然想起李明每次去福利院时候的样子——拎着两包零食,一包给囡囡,一包分给其他孩子。他记了所有孩子的名字,每个都叫得出来。一个六岁就看着妹妹被送走的男孩,后来长成了一个记得所有人名字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楼下的门响了,周远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陈姐?你还好吗?”
陈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铁门,冷风灌进来。周远靠在车旁边看着她,问了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陈蕙拉开车门坐进去。“明天去福利院。先把囡囡接出来。”她顿了一下,“然后……我去找一趟李明他爸。”
周远发动了车,没多问。捷达驶出小区,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车窗。陈蕙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胳膊肘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沾在羽绒服袖口上黏糊糊的。但她没管它。她在想明天见到那个老头的时候该说什么。她在李家叫了八年的“爸”,每年过年给他包红包、他住院她陪床、他骑电三轮摔了腿她每天下班绕路去送饭。但他从来没跟她提过一个字,关于那个被他抱回来又送走的孩子。
车拐了个弯,驶上高架。陈蕙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很轻。像扛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卸下来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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