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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
上集说到我在董事会上当场甩出周晋经手的那笔四千万关联交易的证据,会议室炸了锅,表决被叫停,内部审计启动。周晋脸色发白,孙董事拂袖离席。
我说这事儿还没完,林屿的名字也在我那本账上。外面许晚打来电话问我顺不顺利,我说桌掀了一半。
手机暗下去之前她的头像换成了一片夜空,正中一颗孤星。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南城的太阳升起来,心里清楚这场仗真正难打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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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倒牌
审计组进驻恒泰是周三的事。
那天早上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多了一把椅子,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抱着个文件夹冲我点头说顾总好,我们是集团内审部的,今天开始对子公司做专项核查,打扰了。
我点了点头说配合。
接下来三天,整层楼的气氛都不太对。周晋的办公室从周二开始就锁了门,秘书说他请了病假。但谁都知道那是什么病——心虚的病。审计组那帮人翻了三天的账,从利群那条线开始往外扒,越扒越深,扒到韩宇头上用了两天,扒到境外账户用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内审部的头儿来找我,客客气气地说顾总,您提供的那份材料我们核实了一下,情况属实。现在集团法务那边已经介入,剩下的流程要移交给外部律师处理。
我说好,辛苦。
他走了之后我关了门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那份滨江项目方案的打印件还摊开着,我拿起来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用笔写了一行批注——把跟盛元的合作框架时间表往前挪一周。
周晋离职的消息是周一上午正式出的。恒泰集团内部系统发了条公示,说周晋因个人原因辞去集团总裁职务,即日起生效,后续工作暂由董事长代管。没有提审计的事,没有提那四千万的事,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底下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茶水间里压着声音的议论从早到晚没断过。
我拿着手机翻了翻那条公示的评论区,集团内部员工匿名板块里刷了几百条,有人发了张周晋上周五从大楼后门溜走的背影照片,配文写的是“跑得快”。我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晋倒了。孙董事在第二天的董事会上提交了辞呈,理由是“身体原因”。他的辞职比周晋的更安静,连公示都没挂。但我知道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我不清楚,大概是跟林屿见面的那次被谁拍了照,他收到风声了。
韩宇那边没跑。他没跑是因为我让老郑提前跟经侦那边打了招呼,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不掉了。周一下午老郑给我打电话,说他人在局子里做笔录,那笔四千万的境外流转他认了一半,说自己只是经手,上面的人是谁他没交代。老郑说没事,有合同上的签章在,他不说也跑不了。
这些都顺了。但林屿那边一直没动静。
许晚的消息来得比我想的慢。周三晚上八点多她才发来一条,说林屿今天没去公司,也没回他城东那套公寓,手机关了,人像是消失了。她最后加了一句:他可能已经知道韩宇进去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进了兜里。
林屿跑了。这个结果我不是没想过。他的身份跟周晋和韩宇不一样,周晋是打工的,韩宇是挂名的,他背后是整个林氏集团。他那条线上的人不会让他留在国内等着被问话,林家肯定有人把他送走了。
但我手里还有一个东西,是他走之前没来得及抹干净的。
那张银行凭证的复印件一直锁在我抽屉里。八十万的咨询费,备注写的是滨江项目前期,背面有他手写的铅笔字:韩宇,已结。这东西只要林氏那边的人看到,就知道林屿在恒泰和利群那笔钱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不需要让林屿本人回来交代,我只需要让林家的人知道他干了什么,他们自然会处理他。
我把凭证复印件扫描了一份,发给了林氏集团法务部的公开邮箱。附件里没加任何说明,只是那张照片本身。
两天之后,林氏内部发了一封通报,说华南区负责人林屿因个人原因调离岗位,相关业务暂由总部接管。通报只有一句话。底下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瑶那天晚上约我吃饭,说哥你现在算是把恒泰的天给捅了个窟窿。我夹着菜说窟窿捅了总要有人填。她看了我一眼,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那你呢?你准备怎么填?
我没回答。
恒泰的董事长姓刘,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业务,周晋在的时候他把所有事都丢给周晋打理。周晋一走,他出来主持了一回董事会,会上只说了一句话:项目的事,顾川全权负责。
这句话听着像是放权,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周晋是我掀的,后续的事得我来收场。滨江项目谈成什么样,恒泰这一摊子最后能不能稳住,全看我接下来这一步棋走不走得对。
那天董事会的会议纪要发出来之后,我的手机被各种消息挤满了。有来恭喜的,有来试探的,有来套近乎的。我把这些消息统一回了句“谢谢,还在调整”,没有多聊。
晚上回家之后书房里很安静。我坐在书桌前把滨江项目的新方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盛元那边的合作框架已经初步敲定,分成比例比原来林氏的方案高了将近一成。运营端的细节我在会上跟盛元的负责人又碰了一轮,双方在品牌引进和业态占比上达成了基本一致。
方案改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我保存了文档,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许晚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林屿走了之后,林氏总部那边找我问过话。”
我拿起手机回:“问你什么?”
“问我知不知道他跟恒泰的往来。”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我全说了。该交的东西交了,不该交的没交。”
“哪部分不该交?”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跟你有关系的那部分,我没提。我只说林屿绕过我自己在外面做了些动作,具体内容我不知情。”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给自己留了后路——把林屿卖了,但没把跟我的合作交代出去。这意味着在明面上,我跟她的关系还是干净的。恒泰和林氏的合作如果还要继续,这条线得留着。
“谢了。”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她又隔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顾川,我们之间的事,你说了周一的董事会之后重新算。现在周一过了快两周了,你什么时候跟我算?”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翻来覆去到两点多,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项目也不是周晋,是许晚最后发的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跟我算?”她语气里带了点以前的影子,那种她在等着我做决定时的别扭劲儿。
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算。
那对袖扣还在书房的抽屉里,上面的字我已经看了很多遍。她藏在里面的话我后来从她的角度去读了一遍,是认真的。她把一句想慢慢告诉我的话刻在那么隐蔽的地方,存着等我某一天自己发现的念头。这份心思不假。
但两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也还在。虽然她解释了那是赵利群,是她在哭的时候被抱了一下,是我看岔了。可当时我转身走掉的时候,心里那种碎裂的感觉是真实的。那种感觉在我身体里留了两年,不是一句“你误会了”就能抹掉的。
她想要我原谅她。我还没想好能不能。
第八章. 还账
恒泰的审计结果出来之后,集团内部动静很大。刘董亲自召集了一次全员大会,意思很清楚,恒泰要重新梳理内部流程,该整顿的整顿,该追责的追责。会开了两个小时,底下的人安安静静听着,散会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原来跟周晋走得近的中层主管脸色都不太好看。
散会之后刘董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老头子坐在那把老式的皮椅里,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冲我抬了抬下巴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顾川,这次的事你处理得干净。”他转核桃的手停了停,“但干净是干净了,后遗症你考虑过没有?恒泰这两个礼拜走了三个高管,下面的项目群龙无首,滨江那边还得靠你一个人扛。你扛得住吗?”
“我这边有一个跟盛元合作的新方案,下周三之前能走完所有内部流程。”我说,“人员缺口的事,我的意见是从项目组内部提拔两个,外招一个做补充。具体名单我这周报给您。”
刘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滨江这个项目你做主,我不管你用什么人、跟谁合作,年底之前把开工办了就行。”
从刘董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打进来,落了一地的光斑。我站在那片光里面,忽然觉得整个人的重量比以前轻了一些。那种在周晋阴影底下待了六年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肩膀上剥落。
但还有一件事压在心里。
许晚。
那天晚上我跟沈瑶吃饭的时候她直接问我了:“哥,你跟许晚到底怎么回事?她帮你忙这么大,你现在还晾着她?”
我放下筷子。“我没晾她。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她摊开说。”
“有什么好想的?”沈瑶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她当初做错了事,她也解释了,现在又帮你把周晋搞了。你要觉得她罪不至此,就给个台阶下。你要觉得她罪该万死,那就直说老死不相往来。你现在这样吊着,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承认她说得对。但“难受”两个字轻描淡写了,真正让我迟疑的不是脾气,是那两年我反复翻来覆去琢磨的那些事——如果她当初选择的是跟我说实话而不是瞒着等我自己发现,我们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假设在我心里转了一百遍,没有一个答案能让我舒坦。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跟许晚的聊天记录。最后那条是她发的“你什么时候跟我算”,我没回。那天之后她也没再发新的,像是把决定权彻底交到了我手上,等着我选。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我在办公室把盛元那边的合作框架最终版敲完发给法务审核,桌上的座机响了。我接起来,前台说楼下有人找,姓许。我说让她上来。
许晚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内搭,头发披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看着松弛了一些。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纸袋,放在我桌上然后退了一步坐到沙发上。
“顺路给你带的。”她点了点那只纸袋,“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面包房的牛角包。”
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只刚烤好的牛角包,金黄色的表皮微微发亮,带着一股甜甜的黄油香。
“谢谢。”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南城下午灰白色的天,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线条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颜色的老照片。
“顾川,”她没回头,“你上回说等周一董事会之后重新算我们的事。现在你的桌也掀了,周晋也走了,该你算了。你说吧,怎么算。”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从肩膀到腰的线条我太熟悉了,从前她站在我家厨房里煮面的时候就是这个角度,肩膀微微前倾,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许晚,”我说,“你先告诉我一件事,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说。”
“你帮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纯为了让我原谅你?”
她顿了一下。两秒。三秒。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直直的,没躲。“有一部分是。但不全是。”
“另一部分是什么?”
她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走到这一步。”她说,“你以前在恒泰一直被人压着,我看着着急。我想知道如果你手里有牌、背后有人,你能做到什么份上。结果你做到了。比我想的还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压碎什么东西。“那八十万的凭证是我故意落在包厢里的。”她说,“我那天去见林屿之前先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他文件袋里,复印件带在身上。你看见的那张是我放的。”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低头,没有闪躲。她承认了那一步是她设计的。她帮我,不完全是因为要补偿我,也不完全是因为要跟我讨一份原谅。
她帮我,是因为她想看我赢。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渐渐偏西了,把她的影子从地上拖得长长的,一直伸到我脚边。
“许晚,”我说,“你的牛角包我收下了。你帮我的事我也记着。但你欠我的那句解释,之前那些只能算一半。”
她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我接着说:“剩下一半,你得用以后来还。”
她愣了。那双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然后她嘴边的那个小窝慢慢地、慢慢地弯了出来。“以后?”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掂它的分量。
“以后。”我说。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带她去了楼下那家咖啡馆,给她买了杯热拿铁。她捧着杯子站在门口,笑着说顾总现在开始学会请客了。我说以前也不是没请过。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看着夜色里她上车、系安全带、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转身往家走。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南城的夏天快过完了,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我想起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从婚房退出来,把提拉米苏扔进楼道垃圾桶,心里空得像一口枯井。
现在那口井里有东西了。不是满的,但有了。
第九章. 摆台
滨江项目跟盛元的合作框架在九月初正式敲定。签约仪式定在恒泰大楼的会议室里办,规模不大,但到场的人该来的都来了。盛元那边出了三个高管,恒泰这边我带着项目组的核心团队,刘董过来站了五分钟合了张影就走了。
仪式结束之后盛元的负责人跟我握了手说合作愉快。我说愉快。心里确实踏实,这个项目从起念到落地拖了一年多,中间经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现在终于把合同签了。
当天下午我让秘书发了份内部通知,滨江项目全面进入施工筹备阶段,运营团队开始搭建,品牌招商同步启动。通知发出去之后,项目组那边回了一串“收到”的群接龙,我看了一眼就锁了屏。
那天晚上沈瑶请吃饭,说庆祝我项目落地。她在城南订了一家新开的川菜馆,辣味呛得我连喝了三杯冰水。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笑,说哥你这辈子在饭桌上被辣哭的场面我可拍下来了。
我说你敢发出去试试。她嘻嘻笑着收了手机,然后正了正脸色:“哥,你跟许晚,现在算怎么回事啊?”
我夹了一筷子毛血旺。“算……重新认识吧。”
“重新认识”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两个字搁在两年前我觉得矫情,搁在今天居然挺贴切的。我们之间的过去拆不掉,但能换一个框架装。把那些破的碎的东西倒出来,腾出个干净的地方,再看能放进去什么。
沈瑶没再追问。她给我倒了杯酸梅汤,说哥你悠着点,别把该办的事拖黄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整个人扎进了滨江项目的推进里。施工招标、设计调整、营销策划,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经常从早上八点开会到晚上九点,中间啃个三明治就算一顿饭。许晚那边我也没刻意回避,但也没主动联系。她偶尔发条消息过来,有时候是一张她公司楼下那棵老银杏树的照片,叶子从绿变黄又飘了一地的金,有时候是一句“最近忙吗”。
我回得简短,但每条都回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刚从工地回来,裤腿上沾了一圈灰,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许晚发来的。
“顾川,我今天要离开南城一段时间。林氏总部调我去深城那边接手一个新项目,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又发来一条:“走之前想见你一面。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日程,晚上本来有个运营团队的复盘会,我让秘书帮我把会往后推了一天。然后回她:“有。几点?”
“七点半,老地方。”
老地方还是那家日料店。我到的比她早,包厢里只有我一个人,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她提前点好的菜——都是我以前爱吃的。鳗鱼饭、烤牛舌、芥末章鱼、一壶温过的清酒。她在菜单上把我口味的喜好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许晚七点三十五分推门进来。她穿一件深蓝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后那对银圈。她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杯清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我。
“我要走了。”她说。
“三个月?”
“至少三个月。总部那边给的项目不小,我手底下要重新拉团队,前期至少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要是干得好,可能延期。干得不好,也可能提前回来。”
“你那个项目,跟南城这边有关系吗?”
她摇了摇头。“全新的盘子,不沾恒泰也不沾林家了。”她顿了一下,“顾川,我这次走得挺远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南城这边的事我可能就不怎么管了。”
我听着她说,没插话。她这几句话说完之后包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清酒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你之前说的‘以后’,”她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还作数吗?”
她的目光很直,不带闪躲。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河面上落日最后那点余晖。
“作数。”我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小窝浮出来,又落下去。“那就行。三个月之后我回来找你。你要是这段时间跟别人好了,我回来就砸你办公室。”
我笑了一声。“你砸一个试试。”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久。她跟我讲了她去深城要做的那块地的背景,说她其实有点紧张,因为那个项目的地理位置偏,周边配套没起来,招商有难度。我边听边给她支了几招她没想到的方向,她拿手机记了,说顾总果然还是顾总。
吃完东西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南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她把风衣拢紧了,站在店门口的灯下看了我一眼。
“那我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路灯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暖黄色的边,她站在那片光里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日料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三个月。这个时间不长不短,够做很多事,也够改变很多事。但我知道这次她走,我们之间的那根线没断,比以前结实了。
第十章. 沉底
许晚走后的南城秋天过得很快。
滨江项目的地基在十月底正式开挖。我几乎每天往工地上跑,安全帽戴得发际线处压出了一圈印子。盛元那边的运营团队也到位了,前期招商比预想的顺利,有几家连锁品牌签了入驻意向,整个项目的进度条被推到了百分之三十左右。
沈瑶有时候中午过来找我吃饭,说我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精神了,不像之前那副“谁都欠我八百万”的样子。我说是吗,我自己没感觉。她翻了个白眼说当局者迷。
十一月初的时候老郑约我吃了顿饭。他说韩宇那案子快结了,经侦那边证据扎实,周晋那边的资金也没跑掉,能追回来的部分已经在冻结处理了。他顿了顿,又说:“林屿那边呢?林氏内部处理完了吗?”
“林氏内部没对外公布,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他被调去海外事业部管业务了,名义上平调,实际上被架空了。”
“那等于判了流放。”老郑喝了口酒,“行,你这盘棋收官收得挺干净。”
我说还差最后一步。他说什么?我没解释,转了话题聊别的。
真正让我觉得“还差最后一步”的那天是十一月中旬。那天下着小雨,我从工地回来浑身湿漉漉的,在办公室换了备用的衬衫之后倒了杯热茶站在窗边。外面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对面楼的灯光晕成了一团一团的模糊色块。
我翻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是两年前我跟许晚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一张合照,她站在我旁边,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左边嘴角那个窝特别深。我当时按快门的时候她正在扭头跟我说什么,那句话我现在早忘了,但那个表情我一直留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三个月快到了。我不知道她那边项目进展怎么样,最近她发消息的频率变低了,有时候隔三四天才一条,说的也都是“在忙”“还没睡”“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日常。我没有主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没说。
十二月初的某天傍晚,我还在公司加班。项目组的年轻人们走光了,整层楼就我这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我对着电脑改一版招商手册,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许晚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杂音,像在室外,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顾川,我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动。“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没提前跟你说,想给你个惊喜。”她的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我现在在滨江工地门口,你那个项目看着挺壮观的。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外面的雨停了,天是那种深冬常见的墨蓝色。我套上外套出了办公室,开车去工地的那条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工地大门旁边的路灯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她看见我,笑着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杯子。“给你也带了一杯,还是热的。”
我接过来,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怎么不先进去?门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等你呢。”她说。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工地。项目主体已经出了正负零,几栋楼的结构框架搭起来了,钢筋水泥在夜里显得粗粝又沉默。我指给她看哪块是商业区、哪块是办公区、哪块是公共广场,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个很专业的问题。
走到广场那边的时候她站住了,仰头看着那栋最高的楼体。冬夜的天空被城市灯光映得微微发红,没有星星。
“你做得真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我没听过的、软软的东西,“顾川,你真把这块地做起来了。”
我站在她旁边,肩膀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她围巾的流苏吹得飘了一下。
“你那个项目呢?”我问。
“也上正轨了。招商开了个头,剩下的不急。”她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把她眼睛里的颜色映得很浅。“顾川,我今天回来之前把深城那边的事交代完了,接下来半年我不用再去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所以呢?”我问。
她笑了一下,把围巾往脸上拢了拢。“所以我来收我的账。”
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很长很长。
“许晚,”我说,“你这次回来,是要跟我要一个结果?”
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但很稳。“顾川,我欠你的那半句解释,我现在能补上了。那天的真相我说了一半留了一半。留的那一半是——我那天确实在哭,确实是因为家里的事情绪崩了。但赵利群抱我的时候我没有马上推开,因为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在婚礼之前跟你说一件事。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那个门口。”
“什么事?”
她看着我。冬夜的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想告诉你,我怀孕了。但孩子没保住,在婚礼之前一个月流掉了。我没敢跟你说,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会难过,会自责。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是乱的,赵利群来的时候我正窝在房间里翻那张B超单,他一抱我我就绷不住了。”
我站在她面前,有一瞬间脑子里是空的。一片白茫茫的,像冬天的河面。然后那些碎片一片一片落下来,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画面。她独自在房间里翻一张B超单,缩在床角哭,有人推门进来抱了她一下,她没有力气推开。然后我出现在门口,看见了那个角度,转身走了。
之后她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影了。她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走廊里,说了那句“我爱你”没人听见。
“许晚。”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的哑了一些,“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早说?”她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亮,“你退了婚,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连见都不见。我写了那行字藏在袖扣里,等你哪天自己发现。我等了两年。”
我攥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热咖啡的温度隔着纸壁传过来,烫得指腹微微发疼。
“对不起。”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跟那张旧照片里一模一样,左边嘴角那个窝深深地凹进去。“顾川,你终于会说对不起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我们之间那一拳的距离变成了半拳,然后变成了没有距离。她的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围巾的毛蹭着我的下巴,有一点痒。
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冬夜的风从河边吹过来,吹得工地上的脚手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远处南城的天际线亮着一排金色的灯,像一条从地面升起来的星河。
“许晚。”我低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那三个月里我没跟别人好。”
她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我知道。”
第十一章. 清算
年底之前恒泰内部做了最后一次年度复盘。滨江项目被当作集团今年的标志性成功案例写进了年终报告里,刘董在会上点名夸了我一次,语气难得地带着温度。
散会之后我在电梯里碰见了原来的成本部陈经理。他看见我笑着打了声招呼,说顾总今年辛苦了。我也笑着回了句同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说了句:“周晋的事,集团里现在没人提了。顾总您这一年不容易。”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出了电梯。
不容易是真的。但走到今天这一步,那些不容易都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许晚约我去城南河边散步。我到了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桥头了,穿一件白色的厚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手里没拿咖啡,换了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给你的。”她把纸袋塞进我手里,“刚出锅的,烫。”
我剥了一颗扔进嘴里,甜糯糯的。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影,风把水里那些碎光吹得荡来荡去。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先把滨江干完。明年如果刘董那边同意,我想把北城那块地也拿下来。”我说,“你呢?”
“林氏那边我现在挂的是华南区顾问的头衔,实际业务不归我管了。”她说着,剥了一颗栗子,“我想自己出来做。”
我脚步慢了一拍。“自己做?”
“嗯。做一个小型的商业运营公司,不大,但只做精品项目。”她侧过头看着我,“你那个滨江的招商运营,盛元那边签了几年?”
“三年。三年之后可以续约。”
“三年之后你来找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肯定的事,“到时候我把团队搭好了,你那个项目的运营可以转给我做。”
我笑了一声。“许总这算盘打得够早的。”
“跟你学的。”她弯起嘴角,“顾总不是喜欢算五步以后的棋吗?”
我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她把剩下的栗子都剥好了放在纸袋盖子上,一颗一颗排得整整齐齐,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做的手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她缩了缩脖子,我脱了外套搭在她肩上。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装的东西我认识——跟那张旧照片里的一样,满满的,温温的,像傍晚天边那条橙粉色的光带。
我看着河面。南城冬天的夜景比夏天安静,路上行人少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出来的气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许晚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变缓了,像是有点困。
“许晚。”
“嗯?”
“你那个藏在袖扣里的话,我后来看全了。”
她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
她的手指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轻轻攥住了我的袖口。隔着冬天的厚布料,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力量,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顾川,”她的声音低低的,混着河水的流动声,“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我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栀子花的香味还在,淡淡的,混着冬天风里的凉气。我闭上眼睛,把这两年所有的沉的东西、暗的东西、疼的东西,全部呼了出去。
“嗯。慢慢来。”
第十二章. 暖账
三月的南城开了春。
滨江项目的主体封顶那天我站在最高的那层楼顶上往下看,整个南城的轮廓铺在脚下,像一张刚刚展开的地图。河从城市中间穿过去,两岸的新绿刚冒了头,薄薄的一层,衬着灰蓝色的天。
许晚那天也来了。她穿着件卡其色的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亮黄色的丝巾,站在我旁边俯着身往下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扬起又落下。
“顾川,你这项目真能看。站在上面往下望,跟以前那会儿站在你家阳台上看下面那条街的感觉一样。”
“那条街现在拆了。”我说,“去年年底就动工了,今年要建一个新的商业体。”
她转头看我,嘴角带笑。“那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来?”
“经常想。”我说。
她没有再追问。我们站在楼顶上吹了会儿风,项目组的同事在下面喊我们下去拍照留念。我应了一声,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从栏杆边引回来。
那张照片后来被挂在了恒泰集团的年度大事记展板上。照片里我穿着工地的安全背心,她站在我旁边,比了个很老土的剪刀手,笑得左边那个窝深深地凹着。底下印了一行字:“滨江项目主体封顶,总负责人顾川与林氏华南区顾问许晚合影留念。”
沈瑶后来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笑疯了,说哥你这表情也太正经了,许晚姐比你自然多了。我说那是我当天晒的,脸僵了。
冬天过去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恒泰内部的人事架构稳定了下来,滨江项目的招商率超过了预期,许晚的小公司在前两个月正式注册了,名字就一个字——“晚”。她说这个字够简单,好记,听着也不冷。
公司注册那天她请我吃了顿饭,在南城新开的一家私房菜馆里。菜很精致,她吃的不多,一直在给我布菜。我们聊着明年可能的合作方向,聊着南城商业圈的新动态,聊着聊着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顾川,你还记得你上集结尾的时候那句话吗?你说‘以后’。”
“记得。”
“那现在算以后了吗?”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发出一声脆响。“算。”
她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开,眼角弯弯的,嘴角那个窝深深地凹进去,像盛了一小汪春天的光。
饭吃完之后我们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南城的晚风已经褪了寒意,带着一点路边新开的迎春花的香气。许晚走在我左边,步子轻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橱窗里的摆设,然后拉一拉我的袖口说这个杯子好看、那盏灯挺别致的。
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安静下来。我侧头看她,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那栋楼的招牌上,那是一家蛋糕店的灯箱,暖黄色的光把“每日手作”几个字照得柔和。
“顾川,”她说,“当时那盒提拉米苏,是不是你买来想给我的?”
我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春天化开的河水。“以后还有机会吗?”
红灯变成了绿灯。街上的人流从我们两边穿过去,推着自行车的学生、牵着狗的老人、捧着奶茶说笑的年轻情侣。所有的影子从我们之间流过,又散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有。”
她伸手,没有牵我的手,只是拽了一下我的袖口,像从前那样。然后我们过了那条马路,并肩走在一片暖融融的街灯底下。南城的春天正式到了。
【下集完】全文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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