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填
那天晚上，我又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熟悉得让我想吐的味道。
李成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端出那碗铺满肥瘦相间的肉块，放在餐桌最靠近我坐的位置。
“尝尝，我新学的配方。”
我摇摇头，继续低头扒饭。
他也不再劝，只是坐下来，把那碗肉拨了一半到一个保温盒里。然后小心翼翼放进冰箱冷冻层，上面贴了一张便签：2023.06.15。
那已经是第一千零多少碗了？我记不清了。
五年了。离婚五年，我们还住在一起。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他，也不是因为他放不下我。
是因为女儿小雨。
十二岁那年，小雨被诊断出白血病。化疗那段时间，我每天以泪洗面，李成却异常冷静。他卖掉房子，辞了工作，签了离婚协议，把所有财产划到我名下。
“这样万一债要来，不会连累你和孩子。”
我以为他是为了撇清关系。
直到那天，我发现了他冷冻室里密密麻麻的便签。
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他继续住在次卧，直到小雨康复。
我以为是缓兵之计。毕竟谁愿意跟一个已经不爱的人继续同居？
是的，不爱了。在他出轨被我抓住那天，我的心就死了。
那个女人叫苏薇，是他公司的实习生。年轻、漂亮、会撒娇。我撞见他们的时候，他在她家楼下吻她。那晚回家，他跪在地上，哭着说他错了。
我没原谅。但也没赶他走。
因为我妈说：“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多可笑。我们假装恩爱，在小雨面前演戏。可小雨真的看不出来吗？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消瘦。
直到她病倒。
李成辞了职，说要全身心照顾小雨。我不信。我以为他是愧疚，是做给我看的，是想让我心软。
但他真的变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中药，煮粥。上午陪小雨去医院，下午去菜市场买菜。晚餐永远是一荤两素，永远会把小雨爱吃的菜放到她碗里。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睡次卧，我睡主卧，井水不犯河水。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还在跟苏薇来往。
有一天，我趁他洗澡时翻了他手机。
微信里没有苏薇，只有买菜群、美食群、抗癌家属群。我划到聊天记录最底部，看到他和苏薇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我要照顾女儿。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时间是两年前。
我愣住了。原来他早就和苏薇断了。那为什么还赖着不走？
上个月，小雨去北京复查。
医生说，情况很稳定，可以停药观察了。
回来的高铁上，小雨靠着我的肩膀，轻声说：“妈，你和爸复婚吧。”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我都知道。”
我浑身僵住。
“但我也知道，爸爸一直在等你原谅他。”小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写着一行字：“给小雨的2880顿饭。”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天的饭菜菜谱，还有他每隔几页写的一段话：
“第365天，小雨想吃鱼了。但妈妈怕刺，我多挑了一遍。”
“第720天，小雨的头发开始长出来了，真好。妈妈今天笑了。”
“第1000天，今天又做红烧肉了。妈妈还是不吃，她说闻着恶心。可我记得，她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第1500天，我想抱抱妈妈。”
我翻开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第2880天。小雨快好了。我想，我也该走了。这些年，我和妈妈错过的，不是一顿饭能补回来的。”
我哭了。
他端着那碗红烧肉走进厨房时，我冲进去：“李成，你为什么不说？”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动。
“我有什么资格说？”
“那苏薇呢？”
“是我对不起你。但那件事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不是在等你原谅，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悦女士吗？我是苏薇。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苏薇在电话里说：“我和李成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他确实来接我，但我喝多了，吐了他一身。他只是扶我回家。你看到的那个吻…是我主动亲他的。他推开了我。”
“他为什么不解释？”我声音发抖。
“因为他说，你本来就不信他。如果那天你选择相信他，你们可能不会走到这一步。既然你选择不信，解释也没用。他认了。他说，他宁愿你以为他犯错，也不愿意你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我挂断电话，回到厨房。
李成还在洗锅，背对我，肩膀的颤抖已经平静下来。
“李成。”
“嗯？”
“再给我做一碗红烧肉吧。”
他转过身，愣愣地看着我。
“这次…可以只放给我一个人吃。”
冰箱上那行“2023.06.15”还在。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那个保温盒里，会多一份属于我的便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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