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邯郸西边,过了武安,再往山里走,有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说是沟,其实是一面陡坡,人家稀稀拉拉地挂在坡上,从沟底到坡顶,弯弯绕绕的土路得走小半个钟头。村子不大,五六十户人家,大半都搬到了山下或者进了城,只剩些老人和实在挪不动窝的人还守着老屋。
柳树沟进村第一户,是韩家。韩家的房子是三十多年前的老土坯房,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里头掺着麦秸的黄泥。房子矮,檐头低,个子高一点的人进门得低头。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倒是宽敞,但没铺水泥,晴天是土,雨天是泥。院角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长,夏天能遮半院子阴凉。
韩家女主人叫周桂香,今年四十六岁。在这个年纪的女人里头,周桂香的长相是罕见的。即便常年风吹日晒,那张脸上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让人挪不开眼的好底子。皮肤不算白,但细,眉眼弯弯的,鼻梁挺,嘴唇薄厚适中,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温顺的意思。她头发还是乌黑的,梳一条长辫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得整个人柔和又安静。
周桂香的男人叫韩大柱,比她大三岁,个子不高,壮实,圆脸,常年闷头干活,话少得像哑巴。他在村里帮人打零工,哪家盖房搬砖、哪家收秋扛袋子,他都去。挣得不多,一年到头刨去吃喝,落不下几个钱。
两口子住的那间屋子,靠北墙摆了一张一米宽的木板床。床是韩大柱自己打的,几块厚木板拼起来,底下垫了砖头。床上的铺盖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放着,枕套是周桂香用旧布缝的,针脚细密。
一米宽的床,两个人睡了二十多年。周桂香瘦,韩大柱壮实,夜里翻身都不敢大动。夏天热的时候,韩大柱就搬张凉席睡地上,让周桂香一个人松快松快。冬天冷,两个人挤在一起,反而暖和。
村里人都说,周桂香当年是柳树沟方圆几十里最俊的姑娘。说媒的把门槛都踏破了,有镇上的,有县城的,还有邯郸市里的。周桂香偏偏就看上了韩大柱。韩大柱那时候年轻,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有人问周桂香图什么,她笑笑不说话。
这故事在柳树沟传了二十多年,传到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提了。日子过下来,好看的皮囊当不了饭吃,周桂香跟着韩大柱,在土房里过了一年又一年。外人看着觉得揪心,可周桂香自己,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
楔子完了。
立秋刚过,天还是热。柳树沟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从早到晚不带停的。周桂香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她正往锅边贴玉米饼子,手又快又稳,面糊糊拍上去,一指厚,圆溜溜的,贴着锅壁排成一圈。锅里炖着豆角,是院子里自己种的,摘了一把,切成段,放了两块猪油,香得让人喉咙发紧。
韩大柱今天去坡上给赵家砌猪圈了,得中午才回来。周桂香把饼子贴好,盖上锅盖,又去院子角落里拔了几棵葱。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点点的。她弯腰的时候,辫子从背后滑到胸前,发梢扫过地面,沾了点土。她随手把辫子甩回去,动作利落。
邻居张嫂从墙头探过脑袋来,嗓门大得像喇叭:"桂香!你家大柱在赵家干活儿呢?"
周桂香直起腰,冲墙那头笑了笑:"嗯,赵家的猪圈塌了半边,他去给重砌。"
"赵家那两口子抠得很,工钱给得利索不?"
"大柱没问,都是乡里乡亲的,帮着干点活儿。"周桂香把葱拿进灶房,张嫂在墙那头啧啧了两声。
"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大柱也是,老实得没边儿。赵家那猪圈,请外面的人来砌少说得两百,你家大柱去,怕是管顿饭就打发了。"
周桂香没接话,只是笑。她揭开锅盖看了看,饼子已经起了焦黄的疙儿,豆角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拿筷子戳了戳,转身去碗柜里拿盘子。碗柜是旧的,门上的玻璃缺了一角,用报纸糊着。里头碗碟不多,但洗得干干净净,摞得整整齐齐。
张嫂还在墙头叨叨:"桂香,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我回娘家,路过镇上,看见你娘家的侄子周磊了。那小子在镇上开了个店,卖电动车,生意好着呢。你没去瞅瞅?"
周桂香端着盘子出来,摇摇头:"没去,磊子忙,我也不爱往镇上跑。"
"你呀,就是窝在这土房里不出门。你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拾掇拾掇。前些日子我表妹来,看见你,回去跟我说,你们家桂香那张脸,搁城里得让人当成大明星。我说可不是嘛,就是命不好,跟了大柱。"
周桂香把豆角从锅里盛出来,热气腾腾的。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大柱对我挺好的。"
张嫂把脑袋缩回去了,隔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我就说你是个死心眼。行了,我回去了,中午我家那口子回来吃饭。"
墙那头没了动静。周桂香把菜端进屋,摆在堂屋那张八仙桌上。桌子也是旧的,四条腿用铁丝绑过,面上坑坑洼洼的,但擦得一尘不染。她摆了两副碗筷,又去灶房把饼子拣出来,放在竹筐里。
正忙着,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韩大柱回来了,身上全是泥点子,头上戴着顶草帽,帽檐都塌了。他进来先在院子里跺了跺脚上的土,把草帽摘下来挂在槐树杈上。
"回来了?"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洗把手吃饭。"
韩大柱嗯了一声,走到院子东头的水龙头旁边,拧开水龙头。水是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凉丝丝的。他捧了水洗脸,又搓了搓胳膊上的泥。周桂香拿了一条干毛巾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擦脸,毛巾上有一股皂角的清香。
"赵家的猪圈砌好了?"周桂香问。
"下午还得去一趟,收个尾。"韩大柱擦完脸,把毛巾搭在绳子上,"赵家给了一百五。"
周桂香愣了一下:"给了?"
"嗯,赵家媳妇给的,说知道咱们家不容易,多给了五十。"
周桂香笑了笑,转身进屋盛饭。韩大柱跟进来,在八仙桌边坐下。桌子矮,凳子也矮,他坐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尊敦实的石墩子。周桂香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闷头就吃。
两口子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韩大柱吃饼子,一口咬下去半个,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周桂香吃得慢,一根豆角要嚼好几下。她偶尔给韩大柱夹菜,把豆角里的猪油块挑出来放到他碗里。韩大柱也不客气,稀里呼噜就扒拉进嘴里。
吃完午饭,韩大柱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他不常抽,只有干活累了才来一根。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大丰收",呛得很。周桂香在灶房刷碗,水声哗哗的。她刷完了碗,又擦了灶台,把抹布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绳子上。
韩大柱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院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了。"
"早点回来。"周桂香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韩大柱嗯了一声,戴上草帽,出了院门。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拐过那棵老榆树就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蝉叫得更响了,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天热得连风都躲起来了。周桂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堂屋,推开东边那间卧室的门。
卧室不大,一张床占了大半。床上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床头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过年时镇上发的,画着一个胖娃娃抱鲤鱼,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床底下塞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换季的衣服和杂物。
周桂香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硬,她坐上去,微微塌下去一点。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枕套是她去年冬天缝的,蓝底白花的布,是村里小卖部处理的尾货,一块五一尺。她又摸了摸被褥,棉花是前年弹的,已经不那么蓬松了,但还是干净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周桂香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都模糊了。她认得其中一张是《邯郸晚报》,日期是二〇一三年九月。她记得那天韩大柱从镇上回来,带回了这张报纸,说是收废品的老李给他的,拿回来糊墙。
一转眼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周桂香躺下来,身子侧着,蜷在床的一边。一米宽的床,她一个人躺着,空出一大半来。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蝉还在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没出嫁,住在山那边的周家坳。周家坳比柳树沟还要偏,还要穷,但那时候她小,不觉得。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年,跟着村里人赶集,在镇上第一次看见韩大柱。韩大柱站在一个卖锄头的摊子前,弯着腰挑东西,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晒得黑红黑红的。她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走了。
后来媒人来说亲,说是柳树沟的韩家老二,人老实,能干。她爹问她愿不愿意,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娘那时候哭了一场,说闺女啊,韩家那条件你去了是要受苦的。她给她娘擦了擦眼泪,说娘,我乐意。
她真的乐意。从十六岁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乐意。
周桂香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她抬手抹了一下,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枕头拍松,把床单抻平,起身走出了卧室。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周桂香从院里摘了一篮子西红柿,拿到灶房去,打算做一坛西红柿酱。她手脚麻利地烧了水,把西红柿烫了去皮,切成块,放进锅里熬。锅里的西红柿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了灶房。
张嫂又来了。这次是直接从院子门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碗凉粉。她把凉粉放在灶房的案板上,说:"我早上做的,给你尝尝。放了蒜汁和醋,你尝尝咸淡。"
周桂香舀了一勺尝了尝,点头:"好吃,张嫂你手艺好。"
张嫂嘿嘿笑,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看着周桂香忙活。她看了半天,忽然说:"桂香,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儿。"
"啥事?"
"镇上那个养老院,前段时间招人,说是招护工。一个月给两千二,管一顿午饭。我寻思着你这条件去正合适,你干活细,又有耐心。大柱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要是能出去干点活儿,家里也能宽裕宽裕。"
周桂香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搅锅里的西红柿酱:"两千二一个月?"
"是啊,我表妹就在那儿干,说活儿不重,就是照顾那些老人,给洗洗脸、喂喂饭、收拾收拾屋子。你要想去,我让我表妹帮你问问。"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大柱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张嫂一拍大腿:"我的天,大柱那么大个人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不能为自己想想?你看看你,才四十六,跟人家城里五十多的比,你都显年轻。你就甘心天天围着这个灶台转?"
周桂香没说话,把熬好的西红柿酱装进坛子里,封上口。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仔细细。张嫂在旁边看着,急得直叹气。
"桂香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你想想,大柱那个人,他自己都说了,家里日子紧巴巴的。你要是能挣一份工钱,他也能松口气不是?"张嫂站起来,拍了拍周桂香的肩膀,"你好好想想,不急着回我。"
张嫂走了之后,周桂香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很久。西红柿酱的坛子摆在案板角上,还冒着热气。她看着那坛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大柱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进门先洗手洗脸,然后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等着吃饭。周桂香端了饭菜上来,有中午剩下的豆角和饼子,又炒了一盘鸡蛋。鸡蛋是自己家鸡下的,黄澄澄的,油汪汪的。
吃饭的时候,周桂香忽然说:"大柱,张嫂今天跟我说,镇上养老院招护工。"
韩大柱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咋了?你想去?"
"我寻思着,要不我去试试。"周桂香说得小心翼翼,"一个月两千二,管一顿饭。"
韩大柱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跳动的声音。
"你要想去,就去吧。"韩大柱说。
周桂香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但韩大柱说完这句话,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这件事跟今天砌猪圈一样,稀松平常。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周桂香说。
"我一个人咋了?"韩大柱头也不抬,"我又不是小孩。你要觉得合适你就去。钱不钱的另说,你出去走走也好,天天窝在家里,人都窝傻了。"
周桂香鼻子一酸,低下头去扒饭,没让韩大柱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天晚上,两个人照旧挤在那张一米宽的床上。韩大柱背对着她,呼噜打得震天响。周桂香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她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想着养老院的事,一会儿想着别的。
她翻了个身,韩大柱的呼噜顿了顿,含糊地说了句"咋了",又睡过去了。周桂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干活的茧子。
周桂香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周桂香去镇上养老院的事,定下来了。张嫂的表妹姓刘,叫刘红,在养老院干了三年了,里里外外都熟。她帮周桂香递了话,养老院的院长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见了周桂香一面,当即就拍了板。
"行,就你了。"孙院长说,"你一看就是个细心的。明天来上班吧。"
周桂香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镇上的街道比村里热闹多了,来来往往的人,骑电动车的,开三轮车的,挑着担子卖菜的。她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地里的树,不知道该往哪儿扎根。
她去了趟镇上最大的那家超市,买了些日用品。牙膏快用完了,家里的那管挤得都没形了。她又买了一块香皂,挑了半天,选了最便宜的那种。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得土气的女人长得太好看了,多看了两眼。
周桂香提着东西走出超市,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她睁不开眼。她在路边找了块树荫站着,等着回柳树沟的班车。班车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她赶的是下午那趟。
等了二十多分钟,班车来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喷着"武安—柳树沟"的字样,漆都掉得看不清了。车上没几个人,周桂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丝丝地飘。
她看着窗外,路两边的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天很高,云很白,偶尔有鸟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棱地钻进天空里。
回到柳树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周桂香沿着土路走回家,远远地看见韩大柱坐在院子门口的石头上抽烟。他看见她回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咋样?"他问。
"说好了,明天去上班。"周桂香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买了牙膏和香皂。"
韩大柱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周桂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铺了半院子。
晚上吃过饭,周桂香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了出来。她翻遍了衣柜,找出一件还算齐整的碎花衬衫,一条藏青色的裤子,都是几年前买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编好辫子盘起来。
韩大柱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明天我送你去镇上。"
"不用,我坐班车就行。"
"我骑三轮车送你。"韩大柱说,"班车那个点太早了,你赶不上。"
周桂香想了想,点了点头。韩大柱那辆三轮车是旧货,平时用来拉东西的,车斗里干干净净的,他应该会给她铺块板子坐着。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周桂香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惊动韩大柱。她去灶房烧了水,洗了脸,穿上那件碎花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是巴掌大的一块圆镜,镶在木头框里,镜面有点花了,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她看见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韩大柱也起来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褂子,把三轮车从棚子里推出来,在车斗里铺了一块旧棉垫子。
"走吧。"他说。
周桂香坐进车斗里,韩大柱跨上车,蹬了起来。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沿着出村的土路慢慢往前。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周桂香坐在车斗里,看着韩大柱的背影。他弓着腰蹬车,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小块。
"大柱。"她喊了一声。
"嗯?"
"到了镇上你别急着走,等我安顿好了你再走。"
"知道了。"
三轮车拐上大路,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周桂香伸手摸了摸车斗边沿的铁皮,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夏天,烫烫的。她又看看天上的云,早上的云薄薄的,像撕开了的棉花糖。
到了养老院门口,孙院长已经在了。她看见韩大柱的三轮车,迎了出来,打量了韩大柱一眼,笑着说:"这是你男人吧?一看就是实在人。"
韩大柱木讷地点点头,把周桂香从车斗里扶下来。周桂香拎着她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和洗漱的东西。她回头看了韩大柱一眼,韩大柱站在三轮车旁边,手扶着车把,没动。
"你回去吧。"周桂香说。
"嗯。下午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你该干啥干啥。"
韩大柱还是那句话:"下午我来接你。"说完,他跨上三轮车,调了个头,慢慢骑走了。周桂香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三轮车的吱呀声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孙院长拍拍她的肩膀:"走,进去吧。我先带你去熟悉熟悉。"
养老院是镇上原来的供销社改的,三层的楼房,外墙上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院子里种了几棵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楼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武安镇夕阳红养老服务中心"。
周桂香跟着孙院长走进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的气味混在一起。走廊里光线有点暗,墙上贴着健康宣传画。有几个老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的发呆,有的打盹。看见有人来了,几个老人抬起眼皮看了看,又耷拉下去。
孙院长带她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屋里摆着两张床,都有人。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顶毛线帽,正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正在播早间新闻。
"这是新来的护工,周桂香。"孙院长介绍道,"以后她负责照顾你们。"
老头看了周桂香一眼,点了点头,又扭头看电视去了。老太太没动静,好像睡着了。
孙院长把周桂香带到隔壁一间空屋子,屋子不大,摆了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这是你休息的地方,中午在这儿歇个脚。"孙院长说,"活儿不重,就是伺候老人吃喝拉撒,细心点就行了。你先跟着刘红干两天,熟悉熟悉。"
刘红这时候从走廊那头过来了。她比周桂香小几岁,圆脸,短头发,说话嗓门也大,跟张嫂是表姐妹,性子也像。"桂香姐!"她老远就喊上了,"你可来了!我可盼着有个伴儿呢!"
周桂香被她拉着手摇了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头一天上班,周桂香跟着刘红楼上楼下地跑。给老人翻身、换尿布、喂饭、擦身子、洗衣服。她干活确实细,给老人擦手的时候,连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有个老太太脾气不好,骂骂咧咧的,周桂香也不恼,笑嘻嘻地哄着,哄得老太太没了脾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红跟周桂香坐在食堂里,一人端一碗面条。刘红哧溜哧溜地吃着,一边吃一边说:"桂香姐,你这干得挺好。有些新来的,头一天就让老人给骂哭了。你行,你耐心好。"
周桂香小口吃着面条,笑了笑:"都是老人家,哄着点儿就行了。"
"哎,对了。"刘红凑近了一点,"我听说你有个侄子,在镇上开电动车店?叫周磊是吧?"
周桂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镇上谁不知道周磊啊,他那店开得挺大,生意好得很。我听张嫂说的,说你娘家侄子有本事。你可真有福气。"
周桂香没接话,低头吃面。她跟周磊这个侄子,其实是有点生分的。她娘家大哥的孩子,比她小十来岁,小时候在周家坳还常常见,后来周磊出去闯荡了,联系就少了。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问个好,客客气气的。
她隐约知道周磊在镇上开了店,但具体开到什么程度,她没去看过。一来是觉得人家现在发达了,自己去凑什么热闹;二来,她这个人向来不爱攀亲戚,总觉得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别给人家添麻烦。
"改天我跟你一块儿去他店里转转呗。"刘红笑着说,"咱也沾沾光,让他给咱便宜点买个电动车。"
周桂香笑着摇摇头:"他那个店我还没去过呢。"
"啥?"刘红瞪大眼睛,"你亲侄子开的店,你没去过?"
"没去过。"
刘红看着她,像看着个怪物,最后摇了摇头,继续吃面。
下午的时候,周桂香给二楼的老人逐间屋换床单。她抱着干净床单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推门进去,里面住着个姓杨的老头。杨老头七十多岁,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但脑子还清楚。周桂香给他换床单的时候,杨老头一直盯着她看。
"姑娘,"杨老头含含糊糊地说,"你长得真俊。"
周桂香扑哧笑了:"大爷,我都四十六了,还姑娘呢。"
杨老头也笑了,笑得嘴歪歪的:"四十六也是姑娘。我年轻的时候,我媳妇也长你这样,好看。"
周桂香给他把新床单铺好,把枕头拍松,扶他躺好。杨老头拉住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亮光:"你可真是个好人。"
周桂香轻轻把手抽出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大爷你歇着,有事按铃叫我。"
从杨老头的房间出来,周桂香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下午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她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的小院子里,几个能走动的老人正在冬青树旁边晒太阳,慢悠悠地聊着天。远处是镇上的街道,车来车往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比在家里快多了。在家里,日子是一秒一秒数着过的;在这儿,活儿一件接着一件,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下午五点半,周桂香下班。她换了衣服,拎着布包走到养老院门口,远远地就看见韩大柱的三轮车停在街对面。韩大柱坐在车座上,腿撑着地,正低头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不是说不用来接吗?"周桂香走过去。
"反正也没啥事。"韩大柱把车斗里的棉垫子拍干净,"上车吧。"
周桂香坐上车斗,韩大柱跨上车,吱吱呀呀地蹬起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轮车的轮子碾过镇上的水泥路,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今天累不累?"韩大柱头也不回地问。
"不累。"周桂香靠着车斗的边沿,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比在家里干活有意思。"
韩大柱没再说话,用力蹬着车。三轮车出了镇子,拐上通往柳树沟的路。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秆子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
周桂香看着韩大柱的背影,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汗衫后背那块又湿了。她伸手从后面给他扇了扇风,韩大柱感觉到了,没回头,但肩膀松了松。
回到柳树沟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吵着。周桂香进灶房做饭,韩大柱把三轮车推进棚子里,又拎了桶水给院子里的菜地浇了浇。
灶房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一片。周桂香在灶前忙活,切菜、烧火、擀面条。韩大柱浇完菜地,搬了把凳子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
"大柱。"周桂香一边擀面条一边说,"今天有个大爷夸我长得俊。"
韩大柱嗯了一声。
"那大爷七十多了,半身不遂,说话都费劲。他还记得他媳妇年轻时候的样子。"
韩大柱又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本来就俊。"
周桂香擀面的手停了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韩大柱坐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她又低下头去擀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面条擀好了,切得细细的,下进滚水里,煮了两滚就捞起来。周桂香又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卤,浇在面上,撒了一把葱花。韩大柱端了碗,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明天还去接你。"韩大柱嘴里含着面条说。
"你天天来回跑,多累啊。"
"不累。"韩大柱头也不抬,"你就在那儿等着。"
周桂香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面条筋道,卤子酸甜,葱花是院子里现拔的,香味窜到鼻子里。她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这碗面条一样,热腾腾的。
时间过得快,周桂香在养老院干了半个月,已经上了手。哪个老人什么脾性,哪个老人几点要翻身,哪个老人不爱吃什么东西,她都摸得一清二楚。孙院长对她很满意,说"桂香来了之后,我这院里都利索多了"。
这天上午,周桂香正在给杨老头喂水。杨老头今天精神不错,眼睛亮亮的,看着周桂香把水杯送到他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水,杨老头咂了咂嘴,说:"桂香啊,你有对象没?"
周桂香笑了:"大爷,我孩子都上高中了。"
杨老头哎呀了一声,像受了什么打击似的:"你都生孩子了?看不出来啊。你看你这模样,说你三十都有人信。"
"大爷你就会哄我开心。"
"我可不是哄你。"杨老头认真地说,"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面相,是享福的命,别看现在苦,往后肯定有福气。"
周桂香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没接话。享福不享福的,她没想过。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大概就是嫁给了韩大柱,虽然穷,但踏实。
从杨老头的屋里出来,周桂香端着水杯去水房洗。水房在一楼走廊尽头,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是从隔壁值班室里传出来的,门虚掩着,她听出来是刘红和做饭的孙婶。
"……你说那个新来的周桂香?"孙婶的声音。
"可不就是她。"刘红的声音低低的,"长得是真好看,我头一回看见她都吓了一跳。你说她咋就嫁到了柳树沟那种地方?她男人我也见了,黑黑壮壮的,骑着个破三轮车,一看就是个穷干活的。"
孙婶叹了口气:"命呗。我年轻的时候,我们村也有个长得好看的姑娘,嫁了个工人,后来那工人下岗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过人家好歹是城里人,她这嫁到山沟里,你说图啥。"
"我听我表姐说,周桂香家就三间土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两口子睡一张一米宽的床,连翻身都费劲。我表姐去她家看过,回来直咂舌。"
"一米宽的床?俩大人挤一张一米宽的床?"孙婶的声音拔高了,"那可真是够苦的。"
"可不是嘛。"刘红说,"你说她图啥?我表姐说她当年可俊了,说媒的把门槛都踩破了,结果偏偏看上那么个人。要我说啊,就是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
周桂香站在水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值班室里那两个人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水房的门走进去。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水声盖住了值班室里的对话。她低着头洗杯子,洗了一遍又一遍。杯子是瓷的,白底蓝花,杨老头最爱用它喝水,说"这个杯子好看"。
周桂香把杯子洗得干干净净,用干布擦了又擦。她看着水槽里流走的自来水,忽然觉得那些话像水一样流过去就好了。可是它们没有流走,它们卡在耳朵里,卡在心头,沉甸甸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红端着碗凑过来,跟往常一样嘻嘻哈哈的。"桂香姐,今天中午吃炖豆腐,我多打了一份,你尝尝。"
周桂香笑了笑,接过刘红递过来的豆腐块,说:"谢谢。"
刘红在她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说:"桂香姐,你那个侄子周磊的店,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了。他在门口招呼客人呢,穿得可精神了。你真不去看看?"
"改天吧。"周桂香说。
"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了。自己亲侄子,怕什么啊。"刘红咬了口馒头,"我要有你这样的侄子,我天天去他店里蹭饭。"
周桂香低下头吃饭,没接话。刘红又说了些别的,张家长李家短的,她听着,偶尔嗯一声。
下午干活的时候,周桂香比平时更安静了。她推着清洁车擦走廊的地,来来回回擦了三遍。孙院长路过看见了,说"桂香你歇歇吧,这地亮得都能照人影了"。周桂香只是笑笑,继续擦。
傍晚下班,韩大柱的三轮车又准时出现在养老院对面。周桂香走出大门,上了车。韩大柱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周桂香扯了扯嘴角,"有点累了。"
韩大柱没再问,蹬着车往回走。路上,周桂香忽然说:"大柱。"
"嗯?"
"你说,我当年要是嫁了别人,现在会咋样?"
韩大柱的背影僵了一下。三轮车的速度慢下来,然后他又用力蹬起来。"你后悔了?"他问。
"没有。"周桂香说,"我就是问问。"
韩大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嫁了别人,肯定比现在过得好。你长得好看,又聪明,跟了我,委屈你了。"
周桂香鼻子一酸,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打了一下:"谁委屈了?你少胡说。"
"本来就是。"韩大柱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村里人都怎么说。说你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我配不上你。"
"韩大柱你再说一个试试。"周桂香的声音忽然大了,"谁让你说这种话了?"
韩大柱不说话了。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响着,晚风从两边吹过来,把周桂香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坐在车斗里,看着前面那个敦实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回到家,周桂香没有急着做饭。她把韩大柱拽到堂屋里,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坐在他对面。
"大柱,你看着我。"她说。
韩大柱抬起头看着她。
"我当年嫁给你,是我自己愿意的。没人逼我。你穷也好,富也好,我从来没后悔过。你记不记得咱俩结婚那天,你跟我说啥?"
韩大柱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说,桂香,我这辈子可能给不了你好日子,但我一定对你好。你记不记得?"
韩大柱点了点头。
"你做到了。"周桂香说,"你就是穷死,你也做到了。那你还说啥配不配得上的?"
韩大柱低下头,半晌没说话。周桂香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韩大柱的手又硬又糙,全是厚厚的茧子,但手心是热的。
"去做饭。"周桂香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今天给你擀面条吃。"
韩大柱抬起头,眼睛里有点发红。他使劲眨了眨眼,站起来:"我去给你烧火。"
两口子一前一后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燃起来,火光映着两个人的脸,暖洋洋的。周桂香在案板上擀面条,韩大柱坐在灶前添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灶房里只有柴火烧裂的噼啪声和擀面杖滚动的咕噜声。
面条煮好了,照例是鸡蛋西红柿卤。周桂香把碗端到韩大柱面前,韩大柱接过碗,低头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比平时更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吞下去。
周桂香坐在旁边,一边吃面一边看着他。灶房的灯是昏黄的,挂在梁上,灯泡上罩着一层油烟灰。灯光把韩大柱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他吃得满头大汗,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碗里。
"慢点吃。"周桂香说。
韩大柱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韩大柱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把周桂香搂在怀里。他一向木讷,平日里连话都少,更不用说做这种亲热的动作。周桂香被他搂着,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一米宽的床,两个人挤在一起,贴得严严实实的。
"桂香。"韩大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嗡嗡的。
"嗯?"
"咱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周桂香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她嗯了一声。
"我信你。"她说。
转眼到了九月,天开始凉了。柳树沟的早晚温差大,早晨起来得穿长袖。韩大柱前些日子在赵家砌猪圈的时候闪了腰,疼了好几天,周桂香让他歇着,他不肯,说"不干活哪来的钱"。
周桂香从养老院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两千二,崭新的票子,她数了两遍。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留作家用,一份收进一个布包里,压在衣柜最底下。那是她给儿子存的钱,儿子韩小军在县城上高中,一个月回一次家。
韩小军今年十七,个头已经跟他爹一样高了,瘦瘦的,眉眼像周桂香,清秀。他在县一中读高二,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肯用功。周桂香每次想起儿子,心里又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儿子争气,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心疼的是家里供他读书吃力,别的孩子都穿得光鲜亮丽的,他一年到头就那两身衣服。
周桂香本来想这个周末去县城看看儿子,但养老院这边走不开。孙院长说了,这两天有个检查,谁也不能请假。她只好给韩小军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到他班主任手机上的。
"军军,妈这个礼拜不能去看你了,院里忙。"周桂香握着养老院的座机,声音轻轻的,"你钱够花不?"
"够的妈。"韩小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闷,"你上个月给我汇的钱还有呢。你别惦记我,你好好的。"
"你好好吃饭,别省钱。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周桂香站在电话机旁边发了会儿呆。她想起韩小军上初中那会儿,每个礼拜回来都要从学校背一摞书,坐在堂屋的方桌上看书写作业。灯光暗,他趴得很低,周桂香就在旁边给他举着煤油灯。后来镇上有了电,拉了线,家里才安了电灯。虽然灯泡只有十五瓦,昏昏黄黄的,但韩小军高兴得不得了,说"妈,电灯真亮"。
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天下午,周桂香正给老人洗衣服,刘红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喊她:"桂香姐!你侄子来了!"
周桂香一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谁?"
"周磊!你侄子!他来咱们养老院了,在院长办公室坐着呢,说来看你。"
周桂香心里咯噔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解开围裙挂在架子上,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夹克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跟孙院长说话。男人三十来岁,身材匀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相周正,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周家人的影子。
周磊看见她站在门口,站起来:"姑姑。"
周桂香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这个侄子确实生分了,上次见还是过年的时候,在周家坳老家,匆匆一面,没说几句话。她张了张嘴,喊了声:"磊子。"
孙院长识趣地站起来:"你们姑侄俩聊,我正好去楼下看看。"她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周磊走过来,拉着周桂香的手让她坐下。他的手掌干净宽厚,跟韩大柱那种粗糙的手完全不同。"姑姑,我听说你来镇上干活了,一直想着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就进来了。"
"你生意忙,不用特意跑一趟。"周桂香说。
周磊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打量了周桂香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姑姑,你瘦了。"
"没瘦,还是那样。"周桂香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那件碎花衬衫洗了无数次了,领子都磨毛了。她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周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姑姑,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啥事?"
"我那个店,现在生意还行,想再开个分店,在武安那边。但我这边人手不够,缺个管账的人。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适。你心细,又踏实,交给你我放心。"
周桂香愣住了:"让我去管账?"
"嗯。一个月给你开四千五,比你在养老院多一倍。你看咋样?"
周桂香半天没说出话来。四千五,她在养老院干一个月才两千二,这翻了一倍还多。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磊子,你……你这不是照顾我吗?"
"不是照顾。"周磊认真地说,"姑姑,我确实缺人。招外面的人,我不放心。咱自家人,知根知底的。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就能来。"
周桂香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她想了想,摇摇头:"磊子,你这份心我领了。但我这边刚上手,老人们我都熟了,走了不合适。再说了,你姑父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周磊看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姑姑,你为别人想了一辈子了,什么时候也为自己想想?"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周桂香心上。她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你好好想想,不着急。"周磊站起来,"这是我店里的地址和电话,你想好了随时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桂香。
周桂香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周磊电动车行"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纸片被汗水濡湿了一角。
"那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周磊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姑姑,你好好保重。"
周桂香点了点头。周磊走了之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那张名片被她攥得发皱,她展开来,又叠上,反反复复的。
下班的时候,韩大柱照例来接她。周桂香上车之后,把名片递给韩大柱看。
"啥?"韩大柱接过去,凑近看了看。
"我侄子周磊,今天来看我了。他说他店里缺个管账的,让我去干。一个月给四千五。"
韩大柱看着那张名片,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他把名片还给周桂香,说:"你咋想的?"
"我没想好。"
韩大柱推着三轮车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桂香,你要是想去,就去。"
"那你呢?"
"我咋了?"韩大柱笑了笑,"我在家里种地干活,又不会跑。你去镇上上班,还能天天回来。又不是走了不回来。"
周桂香看着他,夜色里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
"我再想想。"她说。
韩大柱继续推着车往前走,周桂香坐在车斗里,那张名片被她攥在手里,借着路灯的光,一遍一遍地看。镇上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在名片的纸面上,那几行字模模糊糊的,但她已经记住了上面的每一个字。
那晚回到家,周桂香把名片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她没跟韩大柱再提这件事,韩大柱也没问。两个人吃过饭,洗漱完了,躺在那张一米宽的床上。韩大柱的呼噜照例打得震天响,周桂香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有一块地方被雨水洇湿了,黑乎乎的一团。她看了很久,那块黑渍在她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韩小军几年前得的奖状,已经褪色了,纸边卷起来,但还粘得牢牢的。
四千五。四千五能干好多事。能给韩小军买身新衣裳,能把灶房的顶棚修一修,能攒起来给韩大柱治治他那个老寒腿。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韩大柱已经不在了。床铺上还留着他的体温,被窝是乱的。周桂香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枕头,枕头上陷下去一个坑,是他脑袋压出来的。
她起床穿衣,洗漱做饭,然后准备去镇上。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土房。秋天的早晨,天瓦蓝瓦蓝的,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土房的墙皮又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灶房顶上那根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烟,是她刚才烧火留下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走上了去镇上的路。
养老院的日子波澜不惊。检查顺利通过了,孙院长心情大好,给大家每人发了五十块钱的奖金。周桂香把那五十块钱叠好,跟工资放在一起,心里盘算着等儿子回来给他买双新鞋。
韩小军这个周末要回来。周桂香提前跟孙院长请了假,孙院长二话没说就准了:"去吧,你儿子大半个月没见你了,是该回去看看。"
周五下午,周桂香早早地干完了活儿,赶着班车回了柳树沟。她到家的时候才四点多,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她把院子扫了一遍,把韩大柱晾在院里的衣服收了叠好,又去灶房准备晚饭。韩小军应该五点半左右到家,她得在这之前把饭做好。
她在案板上剁肉馅。肉是她从镇上肉铺买的,五花肉,剁碎了掺上葱姜,要包饺子。韩小军爱吃饺子,每次回来都要吃。周桂香剁肉馅的时候,脑子里想着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好像是一个多月前了。
"妈!"院子门口传来喊声。
周桂香手里的菜刀一顿,抬头往窗外看。韩小军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穿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毛。他比上次回来又高了一点,脸也瘦了一些,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周桂香把菜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出灶房。"军军回来了。"她走过去,上下打量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韩小军被摸得不自在,偏了偏脑袋,"妈你做的啥,我闻见香味了。"
"饺子。你爱吃的猪肉大葱。"
韩小军眼睛一亮,把书包往堂屋的凳子上一扔,钻进了灶房。"妈我帮你包。"
母子两个在灶房里忙活起来。周桂香擀皮,韩小军包。韩小军的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一个胖一个瘦,他包了一个,放在盖帘上,跟旁边周桂香包的那些一比,简直没法看。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包得不好看。"
"能吃就行。"周桂香笑着说。
韩大柱这时候从地里回来了,听见灶房里的笑声,探头进来看了看。看见韩小军,他咧嘴笑了笑,喊了声"军军"。韩小军喊了声"爸",然后继续低头包饺子。
一家三口难得齐齐整整的。灶房里灯光昏黄,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烧着水,热气腾腾的。饺子下锅了,在滚水里翻滚,白花花的。周桂香用笊篱捞饺子,韩小军在旁边端着盘子接着。韩大柱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
吃饺子的时候,韩小军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糊着说:"好吃!妈你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周桂香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高兴又心疼。她给他碗里又夹了几个,说:"慢点吃,别噎着。"
韩小军吃了大半盘子,才放慢了速度。他抬头看了看周桂香,又看了看韩大柱,忽然说:"妈,爸,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啥事?"周桂香放下筷子。
"我想考军校。"韩小军说。
周桂香愣了愣:"军校?"
"嗯。我们学校有国防生班,我报了名。考上之后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补贴。毕业了直接分配工作。"
韩大柱放下筷子,看着儿子:"你咋想的?"
"我想好了。"韩小军的语气很认真,"爸,妈,我知道咱家的情况。上大学要花不少钱,我不想让你们那么累。考军校的话,啥都不用家里操心。而且我从小就想当兵,我觉得挺合适的。"
周桂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夹饺子,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军军,你……你不用管家里的情况,你该上大学就上,爸妈能供你。"
"妈,我是真的想考。"韩小军说,"不是光因为钱。我觉得当兵挺好的,锻炼人。再说了,军校也是大学,又不耽误啥。"
周桂香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上面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韩大柱在旁边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想好了就去做,爸支持你。"
韩小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谢爸!"
吃完饭,周桂香在灶房刷碗,韩小军帮她擦盘子。母子俩在灶房里站着,水声哗哗的,盘子碰着盘子,叮叮当当的。韩小军忽然说:"妈,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在镇上干活?"
"嗯,养老院,当护工。"
"累不累?"
"不累。"周桂香把洗好的碗递给韩小军,"比在家种地轻省多了。"
韩小军接过碗,用干布仔细地擦着。"妈,你别太辛苦了。等我上了军校,以后就换我养你们。"
周桂香的手在水槽里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你好好学习就行,别操心这些。"
晚上,韩小军睡在西边那间屋里,那间屋平时放杂物,周桂香提前打扫干净了,铺了床。韩大柱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周桂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堂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电灯发呆。
"大柱,军军说想考军校。"周桂香说。
"嗯。"
"你说他是不是因为咱家穷,才想考军校的?"
韩大柱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要是自己想考,那就考。要是因为钱,那咱砸锅卖铁也供他上大学。"
周桂香转过头看着他。韩大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但他说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周桂香的心上。
"咱不砸锅卖铁。"周桂香说,"咱好好干活,攒钱。能供到哪就供到哪。"
韩大柱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两个人回屋躺下。一米宽的床上,周桂香贴着韩大柱的后背,听着他的呼吸声从平稳变成均匀的鼾声。她睡不着,脑子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韩小军小时候,两三岁的样子,在地里追鸡,摔了个跟头,满身是土。她跑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咧着嘴要哭,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进他嘴里,他就不哭了,含着糖冲她笑,满脸鼻涕眼泪。那时候她二十多岁,还是个年轻的妈妈。
一转眼,韩小军都要考大学了。
她还想起周磊给她的那张名片,还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四千五一个月,比在养老院多一倍。要是她去了,一年就能多攒两万多,韩小军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可是她舍不得养老院那些老人。杨老头的半身不遂越来越严重了,最近连翻身都费劲,她每天都去给他按摩腿。还有那个脾气不好的孙老太,虽然骂骂咧咧的,但只有她喂饭才肯吃。还有隔壁屋的王大爷,最喜欢让她念报纸给他听,说"桂香的声音好听"。
她舍不得。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奖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记得每一张的内容。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初中的"优秀班干部",再到高中第一学期的"进步之星"。儿子每拿一张奖状回来,她都仔仔细细地贴在墙上,贴得端端正正的。
她想,无论如何,得让儿子好好读书。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是周六,韩小军上午在家待了半天,下午就要回学校。周桂香给他装了一大包吃的,有烙的饼,有炒的咸菜,还有昨天剩的饺子,用油纸包好了放在书包里。
"回学校好好吃饭,冷了热一热再吃。"周桂香把书包递给他,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五十块钱,"这个你拿着,买点水果吃。"
"妈,我不要。"韩小军要把钱掏出来。
周桂香按住他的手:"拿着。别让妈操心。"
韩小军看了看她,把钱揣进口袋里。他背上书包,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看周桂香,又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的韩大柱。
"爸妈,我走了。你们保重。"
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韩小军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他的步子大,走得快,校服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拐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他回头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又转过去,走远了。
周桂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韩大柱走到她身边,也没说话,就陪她站着。秋天的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周桂香的肩膀上。
她抬手把叶子拂掉,转身回了院子。
日子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过去。九月过完是十月,十月过完是十一月。天越来越冷了,柳树沟的早晨,草叶上结了白霜。周桂香每天骑韩大柱那辆三轮车去镇上,韩大柱给她在车斗里装了块挡风的塑料布,又在坐的地方垫了厚棉褥子。
她没去周磊的店里。那张名片还在抽屉里放着,偶尔翻东西的时候看见,她会拿起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周磊后来又来过养老院一次,问她想得怎么样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再想想,周磊没逼她,只说"姑姑你随时找我"就走了。
养老院的事她干得越来越顺手。孙院长给她涨了两百块钱的工资,说"你干活实诚"。刘红跟她关系也处得好,两个人经常中午一起吃饭,刘红嘴碎,什么都说,周桂香听着,偶尔插两句。
这天中午,刘红端着饭盒凑过来,挤眉弄眼的:"桂香姐,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
"昨天下午你来之前,有个男的来找你。"
周桂香一愣:"男的?谁?"
"不认识。长得挺精神的,穿着件灰夹克,开着辆白色小轿车。问你是不是在这儿上班,我说是,他就说没事,来看看。然后就走了。"
周桂香心里犯嘀咕。她在镇上没什么熟人,谁会开着车来找她?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是谁。
"你认识不?"刘红问。
"不认识。"周桂香摇摇头,"可能是找错人了。"
"那车停在我们院门口好一会儿呢,我看见他坐在车里没走,不知道在看啥。"刘红啃了口馒头,"你说会不会是……啥追求者?"
周桂香被她逗笑了:"我都四十六了,还追求者呢。你少瞎说。"
刘红嘻嘻笑着,没再追问。
可是那之后好几天,周桂香心里总是隐隐约约惦记着这件事。她从养老院大门口进出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往街边看一看。但街上车来车往的,没什么异常。
又过了几天,周四下午,周桂香正在院里晾床单。秋天的太阳不毒,但风大,床单被风扯得哗哗响。她正踮着脚够晾衣绳,余光瞥见养老院门口停了一辆白色小轿车。车熄了火,没熄灯,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脸。
周桂香心头跳了一下。她装作没看见,继续晾床单。晾完了,转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辆车按了一下喇叭。
她停住脚步,回头去看。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了件灰夹克,戴了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他看着周桂香,脸上带着笑。
"桂香?"他喊了一声。
周桂香愣住了。这个声音她认得,但太久远了,久到她几乎不敢相信。她仔细看着那张脸,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清晰起来。
"你是……李向阳?"
李向阳笑了笑:"你还记得我。"
周桂香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手里还攥着晾床单的夹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李向阳,她年轻时候的相亲对象。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娘带着她去镇上,李向阳家开着一个小饭馆,条件比韩大柱好得多。李向阳那时候二十出头,瘦瘦高高的,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她娘当时特别满意,回去就跟她爹说"这门亲事能成"。
结果周桂香死活不同意。她娘气得三天没理她,她爹也叹气。后来李向阳家托人来问过好几次,她都躲着不见。再后来,她就嫁给了韩大柱。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周桂香的声音有点发紧。
李向阳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我听说你在镇上养老院干活,就来看看你。多年不见了。"
周桂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夹子捏得手指发白。
"你别紧张。"李向阳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路过,顺便看看老熟人。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挺好的。"
李向阳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指了指养老院大门旁边那棵梧桐树:"我停这儿不会影响你们吧?"
"不影响。"周桂香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风呼呼地吹着,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李向阳搓了搓手,说:"天冷了,你多穿点。"
"嗯。"
"那我先走了。"李向阳朝她摆了摆手,"桂香,你保重。"
他转身走回车上,发动了车,白色小轿车慢慢驶离了养老院门口。周桂香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夹子,指节因为用力都泛白了。
她把夹子揣进口袋里,转身进了楼。
下午干活的时候,周桂香明显心不在焉。给杨老头翻身的时候差点把他胳膊扭了,杨老头哎哟了一声,她赶紧道歉。杨老头看着她,问:"桂香你咋了?心神不宁的。"
"没事。"周桂香笑了笑,"昨晚没睡好。"
杨老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周桂香被他逗笑了:"大爷,我都是中年人了。"
"在我面前你就是年轻人。"杨老头咧嘴笑。
晚上回到家,周桂香没跟韩大柱提李向阳的事。她觉得这事说出来也没啥意义,就是老熟人碰了个面,仅此而已。但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事。
她记得李向阳当年挺喜欢她的。相亲那会儿,他三天两头往周家坳跑,每次都带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水果。她娘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李向阳"懂事"、"会来事儿"。可她不觉得好,她觉得李向阳这个人太"滑"了,说话一套一套的,不像韩大柱那样实诚。
现在想想,李向阳那时候确实挺好的。家里条件不错,人也有礼貌。如果当初嫁了他,她现在大概是镇上一个体体面面的老板娘,穿着时髦衣裳,住着楼房,不用每天挤在三轮车斗里风吹日晒。
可是那样的话,她就没有韩大柱了。
她侧过身,看着韩大柱的背影。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到她身上,沉沉的。她没有推开,就让他那样搭着。
"大柱。"她轻声喊了一句。
韩大柱没醒,呼噜声均匀地响着。周桂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粗糙的皮肤,扎手的胡子茬。她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李向阳又来了。这次是上午,周桂香正在二楼给老人分发午饭,刘红噔噔噔跑上来喊她:"桂香姐,那个男的又来了!就是上次那个,开白车的。"
周桂香手里的饭勺顿了一下,她把饭勺放下,解开围裙,下了楼。李向阳站在养老院门厅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水果。看见她下来,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带了些橘子,自家种的。"
"你太客气了。"周桂香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你吃了没?"
"吃了。你别忙活,我就待一会儿。"
两个人又站在门厅里说话。来来往往的老人和工作人员都好奇地看他们,周桂香感觉浑身不自在。她带着李向阳走到院子里的冬青树旁边,那里人少一些。
"桂香,"李向阳靠着冬青树,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我听说你现在在养老院干护工,一个月两千多?"
"嗯。"
"你那个侄子周磊,我认识。"李向阳说,"他开了个电动车店,生意挺红火的。他上个月还跟我提过你,说想让你去帮他管账,你没去。"
周桂香有点意外:"你认识磊子?"
"镇上就那么大的地方,都认识。"李向阳笑了笑,"他说你心好,就是太替别人着想。你要是去他那儿干,收入能多不少。你为啥不去?"
周桂香沉默了一下,说:"养老院这边走不开。"
"走不开还是不想走?"李向阳看着她,"桂香,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狠了。以前嫁给你那男人,现在管这些老人。你啥时候也为自己活活?"
周桂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了双布鞋,是秋天的时候自己纳的底,鞋面是黑的,鞋帮子上沾了点泥。
"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她说。
李向阳叹了口气:"我知道我说多了你烦。我就是……看着你心里不落忍。你当年要是……"
"向阳。"周桂香打断他的话,抬起头看着他,"过去的事别说了。"
李向阳停住了,看着她。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李向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橘子你吃着,甜。"
周桂香拎着那袋橘子站在冬青树旁边,风吹得她眯起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橘子,黄澄澄的,个个圆润饱满。她拎着橘子上了楼,放在值班室的桌子上。
刘红探头进来:"桂香姐,那人谁啊?你老相好?"
"少胡说八道。"周桂香说,"以前村里的熟人。"
刘红嘿嘿笑了笑,没再追问。
那天傍晚下班,韩大柱来养老院接她。周桂香拎着那袋橘子坐上车斗,韩大柱看见橘子,问她:"哪来的?"
"一个熟人给的。"周桂香说,"以前认识的。"
韩大柱没再问,蹬着车往回走。路上,周桂香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递给韩大柱。韩大柱回头看了一眼,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
"甜不?"周桂香问。
"甜。"
周桂香自己也剥了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确实甜,汁水又多,就是有点凉,咽下去的时候顺着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
她靠在后车斗的棉垫子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十一月了,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太阳就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罐子,泼了一片在西边的天上。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叶子早掉光了,只剩些细枝丫在风里抖着。
"大柱。"她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那年,也是这时候,你去镇上卖柿子,卖了二十八块钱,回来给我买了条围巾?"
韩大柱想了一会儿:"记得。那条围巾是红的,你戴了好几年。"
"嗯,后来磨破了,我把毛线拆了,给军军织了双手套。"周桂香笑了笑,"你说你怎么就记住了那么一条围巾?"
"因为那是头一回给你买东西。"韩大柱说,"以前穷,啥也给不了你。"
周桂香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他的后背硬邦邦的,隔着汗衫能摸到脊梁骨的棱。她把手收回来,裹紧了外套。
回到家,周桂香把橘子放在堂屋的桌上,又剥了两个,一个给韩大柱,一个自己吃。她边吃边跟韩大柱说养老院的事,说杨老头今天精神好,跟她说了半小时的话;说孙老太今天终于没骂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饭;说刘红又跟她讲了镇上谁家的八卦。
韩大柱边吃橘子边听,偶尔嗯一声。他吃完了,把橘子皮放在桌上,站起来说:"我去把院子里的柴火垛一下,天冷了,得预备过冬了。"
周桂香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橘子皮。她伸手把橘子皮拢在一起,准备扔到灶房里去。
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无意间往堂屋的墙上瞟了一眼。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胖娃娃抱鲤鱼的那张,边角翘起来了。她忽然想到,这张年画贴了好几年了,该换一张了。
她想着,等哪天去镇上,买张新的回来。
十一月中旬,柳树沟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和院子里,早上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周桂香出门的时候裹了件旧棉袄,是韩大柱前些年穿过的,改了改给她穿。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她穿着像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韩大柱照样骑着三轮车送她去镇上。雪天路滑,他骑得很慢,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周桂香坐在车斗里,把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一双眼睛。她看着韩大柱弓着背蹬车的样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后脑勺散开。
"冷吧?"她隔着塑料布喊。
"不冷。"韩大柱头也不回,"你坐稳了,前面有个坡。"
三轮车爬坡的时候,韩大柱站起来蹬,整个人几乎要趴到车把上。轮子在雪地上打滑,呲溜呲溜地响。周桂香在车斗里使劲往前倾,想帮他减轻点重量。终于爬上坡顶,韩大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块。
到了养老院,周桂香跳下车,把塑料布叠好放在车斗里,拍了拍韩大柱肩膀上落的雪:"回去慢点骑,别着急。"
"知道了。"韩大柱调转车头,又沿着来路骑回去了。三轮车在雪地上慢慢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远处。
周桂香搓着手进了养老院。屋里烧着暖气,比外面暖和多了。她脱了棉袄挂在走廊的衣架上,去水房打了热水,开始一天的活儿。
这天上午,养老院来了个新老人。是个老太太,姓陈,七十出头,患有失智症,不太认人。家里人送来的,说在家里闹得厉害,实在照顾不了了。陈老太太被送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我要回家"。孙院长让周桂香专门负责照顾她。
周桂香把陈老太太安置在三楼一间单间里,扶她坐到床上。老太太坐在床边,两只手绞着衣角,东张西望的,眼神又迷茫又害怕。
"阿姨。"周桂香蹲在她面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我叫桂香,是照顾你的。你别怕,这儿挺好的,有吃的有喝的,还有人陪你说话。"
陈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泪汪汪的:"我想回家。我家在……在哪儿来着?"
周桂香心里一酸,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着急,慢慢想。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又开始哭。周桂香给她擦了眼泪,哄了半天,才让她安静下来。中午的时候,周桂香端了碗小米粥来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吃了,吃了大半碗,然后困了,躺下就睡着了。
周桂香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还在下,飘飘洒洒的,把整个世界都裹成了白色。
下午的时候,周桂香正在给陈老太太洗衣服,刘红跑来找她:"桂香姐,楼下有人找你。"
"谁?"
"还是那个男的。开白车的。"
周桂香擦擦手,下了楼。李向阳站在门厅里,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她下来,他把保温杯递过来:"天冷,给你带了杯热姜茶。"
"你咋又来了?"周桂香接过保温杯,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意味。
"今天去武安办事,路过。"李向阳笑着说,"顺便看看你。"
周桂香握着手里的保温杯,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她看着李向阳,冬天午后的光照在他身上,他脸上带着那种斯斯文文的笑,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向阳,你总来看我,传出去不好。"周桂香说。
李向阳的笑容收了收:"桂香,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周桂香看着他的眼睛,"但别人不这么想。我现在有男人有孩子,不想让人说闲话。"
李向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就是……听说你在养老院干得辛苦,想给你送点东西暖暖身子。我没想那么多。"
周桂香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还给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姜茶你留着喝吧,我不冷。"
李向阳接过保温杯,手指在杯盖上摩挲了一下。他看着周桂香,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回头。周桂香站在门厅里,看着他的车驶离养老院门口,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轮印,然后被新落的雪慢慢覆盖。
她回到楼上,继续干活。陈老太太醒了,开始闹,哭着喊"我要找我家大柱子"。周桂香抱着她哄了很久,告诉她"大柱子一会儿就来"。她不知道老太太嘴里的大柱子是谁,可能是她老伴,可能是她儿子。但她不管是谁,她就这样哄着,直到老太太又安静下来,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晚上回家,周桂香把白天的事跟韩大柱说了。她说有个老熟人来看她,给她送东西。她说她没收,让人家走了。
韩大柱坐在灶前的凳子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是以前跟你相过亲的那个人?"
周桂香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张嫂跟我提过。"韩大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她说镇上有个开白车的来找你,长得斯斯文文的。我一想,就应该是那个人。"
周桂香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大柱,你别多想。我跟他啥也没有。"
"我没多想。"韩大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是有啥,你早就不跟我过了。这些年你啥样,我心里有数。"
周桂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韩大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手掌覆在她交握的双手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就是怕你心里不舒服。"周桂香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舒服啥。"韩大柱的声音低低的,"你长得好看,有人惦记是正常的。我拦不住别人,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周桂香把他抱得更紧了。灶膛里的火光从正面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好一会儿,周桂香松开手,吸了吸鼻子:"吃饭吧,我饿了。"
韩大柱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我去端菜。"
那天晚上,两个人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酒是去年过年时周磊送来的,一瓶老白干,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动过。韩大柱倒了小半碗,周桂香也倒了小半碗。两个人就着腌萝卜和炒白菜,一口一口地喝着。酒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大柱。"周桂香喝了两口就有点上头,脸红了,"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韩大柱端着碗想了想:"值。"
"为啥值?"
"因为你,因为有军军。"韩大柱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干了,"我韩大柱这辈子,娶了你这么个媳妇,生了个争气的儿子,值了。"
周桂香看着他,眼眶湿了。她端起自己的碗,也把酒干了。辣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韩大柱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喝。"
周桂香抹了把眼泪,笑着看他:"大柱,咱俩再干三十年,等军军出息了,咱就什么都不干了,天天晒太阳。"
"行。"韩大柱也笑了,"你把那件红棉袄穿上,我就陪你晒。"
"红棉袄早破了,扔了。"
"那我给你买件新的。"
周桂香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说的啊,我可记住了。"
"嗯,我说的。"
进入腊月,天更冷了。柳树沟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的雪堆得老高,韩大柱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从院门口一直扫到灶房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
养老院也忙了起来。快过年了,老人们的家属来得勤了,带东西的带东西,接人的接人。孙院长特意开了个会,让大家注意卫生,把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周桂香照常每天上班,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陈老太太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认得人,拉着周桂香的手叫"闺女",有时候又不认得,闹着要回家。周桂香也不嫌烦,该哄哄,该喂喂,耐心得很。
腊月初八这天,养老院煮了腊八粥。周桂香端着粥一碗一碗地分给老人,分到陈老太太那儿,老太太端着粥碗,忽然抬起头,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桂香。"
周桂香一愣:"阿姨,你认得我了?"
老太太笑了笑,笑得像个小孩:"你给我洗澡,你给我喂饭,你给我讲故事。你是桂香。"
周桂香鼻子一酸,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我,阿姨。你记起来了。"
"我没忘。"老太太低着头喝粥,"我就是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不认得。醒过来就认得了。"
周桂香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她摸了摸老太太的头,说:"阿姨你慢慢喝,不够锅里还有。"
那天晚上下班,周桂香坐在韩大柱的三轮车斗里,忽然说:"大柱,我觉得我现在干活特别有意思。"
"咋了?"
"今天有个老太太认出来我了,叫我名字。"周桂香裹着棉袄,鼻头冻得红红的,"她说她知道我是谁。我觉得这活儿干得值。"
韩大柱蹬着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本来就是个好人,谁都知道。"
周桂香笑了,把脸缩进棉袄领子里。天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她心里热乎乎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养老院里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福字。孙院长给大家发了年货,一人一袋大米、一桶油。周桂香拎着东西出来,韩大柱的三轮车等在外面。他把东西装上车斗,又把周桂香扶上去。
"今天小年,咱包饺子。"周桂香说。
"行。我买了肉和白菜。"
回到家,两口子忙活了一下午。韩大柱剁肉剁菜,周桂香和面擀皮。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饺子包好了,下锅煮,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滚着,香味飘了满院子。
周桂香煮了满满两大盘饺子,一盘留着吃,一盘用布盖着放在灶台上。韩大柱问:"那盘给谁的?"
"给陈老太太的。"周桂香说,"她爱吃韭菜鸡蛋的,我今天特意多包了些韭菜馅的。明天带去给她。"
韩大柱没说什么,端起自己的盘子吃饺子。他吃了一个,嚼了嚼,点头:"好吃。"
"你慢点,锅里还有。"周桂香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盘子。两个人就着醋吃饺子,外面的雪簌簌地落着,屋里暖洋洋的。
吃完了饭,周桂香把碗筷收拾了,又烧了热水,让韩大柱烫脚。韩大柱脚上有冻疮,每年冬天都犯,又痒又疼。周桂香蹲在地上帮他洗脚,手指搓着他粗糙的脚底板和脚后跟上的裂口,轻一下重一下的。
"我自己来。"韩大柱不好意思。
"你老实坐着。"周桂香头也不抬。
热水冒着白气,韩大柱泡着脚,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周桂香,她低着头,后脖颈露出一段白白的皮肤,几缕碎发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桂香。"他喊了一声。
"嗯?"
"明年开春,我把东边那间屋的顶棚翻修一下。漏雨漏得厉害。"
"行。"周桂香把他的脚从水里捞起来,用干布擦干,"你再把院墙根那几块松了的砖也补补。"
"嗯。"
周桂香把洗脚水倒了,两个人回屋躺下。一米宽的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上面又压了一层棉被,暖和得很。外面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贴在窗户纸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门。
"大柱。"周桂香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对着他的后背说。
"嗯?"
"李向阳前些日子找我的事,你真不生气?"
韩大柱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说了不生气。"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媳妇,我信你。再说了……"他顿了顿,"你要真跟别人跑了,那也是我命不好,怪不着别人。"
周桂香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你再说这种话我掐你。"
韩大柱瓮声瓮气地笑了,把她搂进怀里。周桂香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肥皂味。她听见他的心跳声,稳稳的,一下一下的。
"我不跑。"她说,"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韩大柱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春节越来越近了。腊月二十八,韩小军放假回来了。这次回来,他比上次又高了一截,穿了一件新买的羽绒服,说是同学帮他挑的。周桂香看着儿子穿新衣裳的样子,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军军,你这羽绒服哪来的钱?"她问。
"我自己攒的。"韩小军有点不好意思,"平时吃饭省着点,就攒下来了。妈你别担心,我吃得饱。"
周桂香摸了摸羽绒服的料子,滑溜溜的,暖和。"好看。"她说。
除夕那天,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韩大柱贴春联,韩小军搬凳子扶着,周桂香在灶房里包饺子。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的,春联是红纸黑字,韩大柱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贴上之后,土房一下子有了过年的模样。
中午吃的饺子,晚上吃的炖肉。肉是韩大柱从镇上买回来的,五花肉,炖得烂烂的,放了土豆和粉条,满满一大锅。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饭,天黑了。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是旧的黑白电视,信号不好,屏幕上有雪花,韩小军爬上去调了调天线,好了些。春晚正放着,热热闹闹的,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周桂香靠在韩大柱肩膀上,韩小军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三个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堂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窗外的烟火时明时暗,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妈。"韩小军忽然说,"军校的体检我过了。"
周桂香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真的?"
"嗯。文化课考试明年春天。"韩小军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如果考过了,我就能上了。"
周桂香转过头看韩大柱。韩大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他伸手在韩小军肩膀上拍了拍,没说话。
"军军,"周桂香的声音有点颤,"你一定能考上。妈相信你。"
韩小军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妈,到时候我毕业了,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给你和我爸盖栋新房子。大大的,亮亮的,再不用住土房了。"
周桂香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使劲眨了眨,笑着说:"行,妈等着。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
外面的鞭炮声响得更密了,除夕夜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周桂香站起来,说:"我去煮饺子。"
她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看着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滚。窗外的烟火把灶房的窗玻璃映得五颜六色的,红光绿光交替着闪过。
周桂香站在灶台前,用笊篱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不让它们粘在一起。她看着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日子是不富裕,房子是土坯的,床是一米宽的。可她有韩大柱,有韩小军,有这个家。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她的全部。
饺子煮好了。她端了三大碗走进堂屋,一碗放在韩大柱面前,一碗放在韩小军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过年了。"她说,"咱们一家好好的。"
韩大柱端起碗,韩小军端起碗,周桂香也端起碗。三个人没碰杯,就那么各自捧着碗,低头吃饺子。热饺子咬开,鲜汤流进嘴里,满口香。
窗外的烟火把夜空照得通亮,一簇又一簇,此起彼伏地绽放着。屋里,一家三口围坐在旧八仙桌旁,吃着饺子,看着电视里模糊的春晚画面,安安静静地度过了这个除夕夜。
正月初三,周桂香回了趟娘家。周家坳在山的那一边,比柳树沟更偏,路也更难走。韩大柱骑三轮车送她,沿着盘山的土路绕了大半个上午才到。
周桂香的父母都不在了,大哥大嫂还住在老屋里。她回去的时候,大哥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了,放下斧头迎上来:"妹子回来了。"
周桂香从车斗里拿出带来的东西,一箱牛奶、两斤糖果、一瓶酒。大哥接过去,嘴里说着"来就来,带啥东西",脸上却是高兴的。
大嫂从屋里出来,拉着周桂香的手进屋。老屋跟周桂香出嫁前差不多,土墙土炕,只是更旧了。大嫂给她倒了碗热水,问东问西的。
"听说你在镇上养老院干活?"大嫂问。
"嗯。"
"累不累?"
"不累。"
"磊子前几天回来,还说起你呢。"大嫂给周桂香抓了把瓜子,"他说让你去他店里帮忙,你没去。咋想的?"
周桂香嗑着瓜子,说:"养老院那边走不开。"
大嫂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在。磊子是自己人,他还能亏待你?你要是去他那儿,不比伺候那些老人强?"
周桂香笑了笑,没接话。大嫂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房子了,谁家闺女考上学了。周桂香听着,偶尔应一声。
中午在娘家吃了饭,大嫂做了她爱吃的炒粉条。吃完饭,周桂香帮大嫂刷了碗,又跟大哥说了一会儿话。大哥问韩大柱身体咋样,问韩小军成绩咋样,周桂香一一答了。
临走的时候,大嫂把她送到院门口,拉着她的手说:"桂香,你一个人在养老院干活儿,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别光顾着别人,也顾着自己。"
"我知道。"周桂香拍了拍大嫂的手背,"嫂子你放心吧。"
坐上三轮车往回走,山路颠簸,车斗里的棉垫子被颠得一跳一跳的。周桂香抱着大嫂硬塞给她的一袋子红薯,看着路两边的山景。冬天的山灰扑扑的,树都秃了,只有松柏还绿着。
"大柱,你说大嫂是不是觉得我过得苦?"周桂香问。
韩大柱想了想:"可能吧。但你自己不觉得苦就行。"
周桂香把红薯袋子抱紧了些:"我不觉得苦。就是有时候想想,人家都住楼房了,咱还住土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咱就努力盖楼房。"韩大柱说,"攒钱,一年攒一点,早晚能盖上。"
周桂香看着他敦实的背影,在冬天的山路上稳稳地蹬着三轮车。她忽然觉得,只要这个男人在,什么土房楼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韩小军还没开学,在家待着,看见他们回来了,跑出来帮着搬红薯。院子里冷飕飕的,灶房里亮着灯,是韩小军提前点上的。
"妈,我把炕烧了。"韩小军说,"晚上暖和。"
周桂香摸了摸炕头,热乎乎的。她笑了:"我儿子真能干。"
韩小军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钻进灶房去做饭了。周桂香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在灶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年虽然过得简单,但踏实。
过完年,日子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韩小军开学回了县城,周桂香继续去养老院上班,韩大柱继续在家里种地打零工。春天的脚步悄悄地近了,柳树沟的雪开始化了,土路变得泥泞不堪。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周桂香去镇上集市买东西,碰见了周磊。周磊在集上摆了个摊子,卖电动车配件,看见她过来,老远就招手。
"姑姑!"
周桂香走过去,周磊从摊子后面绕出来,递给她一瓶水:"姑姑你咋来集上了?"
"买点东西。你生意咋样?"
"还行。"周磊擦了擦额头的汗,"姑姑,我还是上次那话,你要想来我店里干,随时都行。我分店马上要开了,真缺人。"
周桂香拧开水瓶盖喝了口水,想了想,说:"磊子,我回去再跟你姑父商量商量。"
周磊眼睛一亮:"行!你好好商量,我等你好消息。"
从集市上回来,周桂香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四千五一个月,比养老院多一倍。要是去了,家里能宽裕不少,韩小军上学的钱也不用那么紧。可她又放不下养老院那些老人,特别是陈老太太,现在好不容易跟她亲了,每天非要她喂饭才肯吃。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跟韩大柱说了。
"周磊又提了。他分店要开了,缺人。"
韩大柱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你咋想的?"
"我想去。"周桂香说,"但又舍不得养老院那边。"
"你听我说。"韩大柱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养老院那边,你走了他们还能再找人。但周磊那边是你亲侄子的店,机会难得。你要是因为舍不得走就不去,以后后悔了,值当不值当?"
周桂香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
"再说了,"韩大柱的声音放低了些,"你要是去了,每个月多两千多块钱,咱攒两年,说不定真能把房子翻盖了。你不是一直想住楼房吗?"
周桂香抬起头看着他:"大柱,你支持我去?"
"支持。"韩大柱点头,"你去吧。家里有我,你放心。"
周桂香看着他,看了好久。韩大柱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扒饭。周桂香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碗边上沾的一粒米拈掉:"好,那我明天去跟孙院长说。"
第二天,周桂香在养老院跟孙院长提了辞职的事。孙院长叹了口气,说:"桂香,你干活好,我是真舍不得你走。但你侄子那边条件好,我不拦你。你啥时候走?"
"再干一个月吧。我把手头的事交接交接。"
"行。"
周桂香要走的这个消息,在养老院传开了。刘红第一个跑来问她:"桂香姐你真要走啊?"
"嗯,去我侄子店里帮忙。"
"哎,那是好事啊。"刘红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为她高兴,"你侄子那儿条件肯定比这边好。不过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周桂香拍了拍她的肩膀。
最让她舍不得的是陈老太太。她跟老太太说她要走了,老太太一开始没明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拉着她的手不放:"桂香你别走,你走了谁给我喂饭?"
周桂香蹲下来,握着她的手:"阿姨,新来的护工也会对你好的。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老太太眼泪汪汪的,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周桂香给她擦了擦眼泪,又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
那一个月,周桂香干得格外用心。她把每个老人的情况都仔仔细细地记在一张纸上,交给来接替她的新护工。新护工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刚来,什么都不熟,周桂香手把手地教她。
"这个大爷不能吃硬的,面条要煮软一点。那个老太太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不然她害怕。三楼陈阿姨每天上午要晒太阳,你记得把她推到院子里……"
小姑娘认真地记着,一边点头。
离职前的最后一天,周桂香把该干的事都干完了。她洗干净了所有老人换下来的衣服,铺好了所有的床,检查了所有的窗户和暖气。然后她走到杨老头的房间,跟他说了再见。
杨老头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湿润:"桂香啊,你走了,就没人给我念报纸了。"
"大爷,新来的姑娘也识字,让她给你念。"
"她没你念得好听。"
周桂香笑了,抽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大爷你好好保重。我有空了就来看你。"
从杨老头的房间出来,周桂香又去了陈老太太的房间。老太太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安稳的表情。周桂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阿姨,我走了。"她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家的路上,周桂香坐在韩大柱的三轮车斗里,一句话也没说。韩大柱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也没说话,就闷头蹬车。春天的风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开始抽芽了,嫩绿嫩绿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周桂香看着那些新芽,心里那些不舍慢慢松动了。旧的结束,新的开始。她要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了,虽然不是她主动选择的,但她相信周磊不会亏待她。
"大柱。"她开口了。
"嗯?"
"你说我在磊子那儿能干好吗?"
"能。"韩大柱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干啥都行。你心细,又认真,什么活儿到你手里都错不了。"
周桂香笑了:"你倒是会夸我。"
"我说的是实话。"韩大柱转回去,继续蹬车。
回到家,周桂香把那张名片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又看。名片上那几行字她早就记住了,但她还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名片放进口袋里,摸了摸兜里那张崭新的纸——那是周磊写的劳务合同,她还没来得及签。
明天,她就要去周磊的电动车店报到了。
周磊的电动车店在镇中心那条街上,门面不小,三间连着的铺面,门口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动车。周桂香到的时候,周磊正在门口跟一个顾客说话,看见她来了,跟顾客打了声招呼就迎了过来。
"姑姑!来,快进来。"
周桂香跟着他走进店里。店里亮堂堂的,货架上摆满了电动车零件和配件,地上停着几辆样车。墙边有张办公桌,上面放着电脑和账本。
"这是你的位置。"周磊指了那张办公桌,"你先熟悉熟悉情况,我把账目跟你说一说。活儿不复杂,就是管管进销存,记记账。"
周桂香点点头,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她有些紧张,从小到大没干过这种坐办公室的活儿。但她没表现出来,拿出周磊给她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周磊很耐心,一项一项地给她讲。哪家供应商,什么价格,怎么入库出库,怎么记流水。周桂香听得认真,拿笔记了满满几页。
头几天,她手忙脚乱的,账目弄混了好几笔。周磊也不急,一样一样地教她,错了就重新来。慢慢地,她上了手,账目越记越顺。她本来就心细,脑子也清楚,熟悉了之后就很少出错了。
店里的活比养老院轻省,不用来回跑,不用伺候人。但周桂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店里进进出出的顾客,有时候会想起养老院的老人,想起陈老太太,想起杨老头。
三月底的一天,她正在店里对账,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蓝布工作服,在门口看了半天电动车。周桂香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大柱?你咋来了?"
韩大柱嘿嘿笑了笑,挠挠头:"家里的三轮车链条断了,我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周桂香放下账本,带他到货架前面,挑了一根链条。她一边帮他拿货一边问:"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就进来看看。"韩大柱接过链条,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咋样?"
"挺好的。磊子挺照顾我。"
韩大柱点点头,拿着链条去结账。周桂香给他打了个折,又往他袋子里塞了两个新轮胎的气门芯。"这个备用。"
韩大柱拎着东西,站在店门口看了她一眼。周桂香朝他挥挥手:"回去吧,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韩大柱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周桂香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到店里。
周磊从里间出来,笑着说:"姑父来视察工作了?"
"少贫嘴。"周桂香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是弯着的。
四月份,天气彻底暖和了。街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周桂香在店里干了快两个月,越来越得心应手。她跟店里另一个小伙子小赵也熟了,小赵负责维修,她负责账目和销售,配合得不错。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熟人。李向阳。
他走进店里的时候,周桂香正低头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桂香。"李向阳笑了笑,"我听说你来这儿上班了,来看看。"
周桂香放下笔,站起来:"向阳,你……"
"别紧张。"李向阳摆摆手,"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周磊的店不错,挺红火的。"
他站在店里,东看看西看看,又走到那排电动车前面。周桂香站在办公桌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向阳看了一圈,转回来,看着她:"桂香,你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行。"李向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我换了工作,现在在武安那边一家公司干。你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周桂香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向阳,你不用总惦记我。我挺好的。"
"我知道你好。"李向阳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桂香,当年的事,我没怨过你。你选了谁那是你的自由。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过得好就行。"
周桂香沉默了,好半天,点了点头:"谢谢。"
李向阳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说了句:"你男人是个好人。我在镇上见过他好几次,蹬三轮车接你送你。你选对了。"
他推开门走了。周桂香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光亮。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周磊从里间探出头来:"姑姑,那人谁啊?"
"以前一个熟人。"
"哦。"周磊没多问,缩回去了。
周桂香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对账。她翻着账本,一行一行地看,手边放着计算器,偶尔按几下。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黄的光。
小赵从维修间出来,端了杯水递给她:"桂香姐,喝点水。"
"谢谢。"周桂香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桂香姐,你今天气色好。"小赵说。
周桂香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嗯,比以前在养老院那会儿精神多了。"
周桂香笑了笑,低头继续干活。
五月初,周桂香发工资了。周磊说话算话,四千五一分不少,还多给了五百的奖金,说是"开张红利"。周桂香拿着钱,数了好几遍,手心都出汗了。
她给韩大柱买了双新鞋,给韩小军寄了五百块钱,又去镇上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剩下的钱,她存进了信用社的存折里。存折上的数字虽然不多,但她看着,心里踏实。
五月下旬,韩小军从学校打来电话,说军校的文化课考试考完了,自我感觉还不错。周桂香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说"好,好",挂了电话,高兴得在店里转了好几圈。
六月初,好消息来了。韩小军考上了,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里。周桂香捧着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手都在抖。她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抱着通知书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眼泪哗哗地流。
韩大柱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咋了?"
周桂香把通知书递给他,说不出话。韩大柱接过去一看,愣住了,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他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重复着:"考上,考上了……"
韩大柱把通知书还给周桂香,转身走出堂屋。周桂香听见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然后停下来,朝着天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天晚上,周桂香把存折拿了出来。她算了算这几个月攒下的钱,加上之前存的一些,够韩小军第一学年的学费和一部分生活费了。她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跟韩大柱说:"咱儿子有出息了。"
韩大柱躺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你生的,随你。"
周桂香伸手打了他一下:"胡说什么,他像你,憨厚。"
韩大柱嘿嘿笑了,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桂香,咱是不是该请村里人吃顿饭?军军考上军校,这是大喜事。"
"是该请。"周桂香想了想,"咱就摆在院子里,请张嫂他们来热闹热闹。"
"行。你去镇上买点肉和菜,我杀只鸡。"
两个人越说越兴奋,说到半夜才睡。那一晚,周桂香做了个梦,梦见自家盖了新房,红砖青瓦,亮亮堂堂的。她站在新房门口,韩大柱站在她身边,韩小军穿着军装从远处走来,英姿飒爽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周桂香摸了摸枕头下面,存折还在。
她翻身坐起来,推了推韩大柱:"大柱,起床了。今天请客。"
韩大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的笑脸,也跟着笑了。
六月中旬,韩小军回来了一趟,穿着新发的作训服,英气勃勃的。周桂香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韩小军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着头说"妈你别老看着我"。
周桂香擦了擦眼睛:"我儿子好看,我多看两眼不行啊?"
韩大柱在旁边笑,韩小军也跟着笑。
请客那天,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来了不少村里人。张嫂、刘红的表姐、隔壁的赵叔、坡上的刘大爷,都来了。周桂香和韩大柱忙前忙后的,端菜倒酒,脸上笑开了花。
张嫂拉着周桂香的手,啧啧赞叹:"桂香啊,你可真有福气。你儿子考上军校了,往后你和大柱就等着享福吧。"
周桂香笑着,给张嫂倒了杯酒:"嫂子你说得对,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刘红的表姐也凑过来:"桂香,听说你现在在周磊店里干活?一个月挣不少吧?"
"还行,够用。"
"我就说你是个有福的人。"刘红表姐拍着她的肩膀,"你看你,长得好看,儿子争气,侄子还这么有本事。你就是年轻时候受点苦,往后全是好日子。"
周桂香端着酒杯,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挡住了大半个太阳,院子里阴凉凉的。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韩大柱正忙着端最后一道菜——红烧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她刚嫁到韩家来。院子里也是这么多人,那时候是办喜酒。她穿着红衣裳,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人说说笑笑。韩大柱那天喝了酒,脸通红通红的,拉着她的手说"桂香,我会对你好"。
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后,周桂香和韩大柱两个人收拾院子。洗盘子、擦桌子、扫地,忙到很晚才弄完。韩小军也帮着收拾,洗了碗又去扫院子。一家三口在院里忙活着,月光洒下来,把土房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妈,爸。"韩小军端着最后一摞碗走回灶房,忽然说,"等我毕业了,有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们盖新房子。"
周桂香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在月光下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她转头看了看韩大柱,韩大柱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好,妈等着。"周桂香说。
七月,夏天最热的时候。养老院那边传来消息,陈老太太走了。刘红给周桂香打的电话,说老太太是半夜走的,走得很安详。
周桂香放下电话,在店里坐了好半天。小赵看她脸色不对,问她咋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下午她请了假,去了趟养老院。陈老太太的房间已经空了,床铺撤了,只有墙上的贴画还在。周桂香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起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叫"闺女"的样子,想起她含着泪说"桂香你别走"的样子,鼻子忍不住又酸了。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床板。床板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大概是老太太躺了几个月压出来的。
"阿姨,你在那边好好的。"她轻声说。
从养老院出来,她走在镇上的街道上。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软。街上行人不多,都躲在树荫底下。她走了一段路,觉得渴了,在路边小卖部买了瓶汽水。玻璃瓶的,插根吸管,她站在树荫下喝着。
喝完汽水,她把瓶子还给老板,继续走。走到周磊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块"周磊电动车行"的招牌。门口的电动车摆得整整齐齐的,阳光照在车身上,亮闪闪的。
她推门进去,小赵正在修一辆车,抬头跟她打了声招呼。周磊从里间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好,问:"姑姑你咋了?"
"没事。"周桂香笑了笑,"我去接了个电话。活都干完了,我下午早点走行不?"
"行。"周磊点头,"你回去歇着吧,这两天不忙。"
周桂香收拾了东西,出了店门。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镇上的路慢慢走着。她走到镇东头那片新盖的小区前面,停了下来。小区是前年盖的,六层的楼房,贴了白瓷砖,整整齐齐的。楼下种了花花草草,有老人带着小孩在院子里玩。
周桂香站在小区外面,隔着铁栅栏往里看。她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花坛旁边晒太阳,旁边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玩蚂蚁。老太太时不时低头看看小孩,脸上带着笑。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她走得很慢。路边有卖西瓜的,她停下来买了一个,抱着走。西瓜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凉丝丝的。她走一阵歇一阵,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韩大柱正坐在院门口等她。看见她抱着西瓜回来,接过去:"这么大的西瓜,你咋抱回来的?"
"买的,给你尝尝鲜。"周桂香在门口的石头凳子上坐下来,喘了口气。
韩大柱把西瓜抱进屋,切了半个,拿了两块出来。两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吃西瓜。西瓜沙甜沙甜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今天去养老院了?"韩大柱问。
"嗯。陈老太太走了。"
韩大柱没说话,吃了一口西瓜。
"走得挺安详的。"周桂香说,"我在她房间里待了一会儿,跟她说了句话。"
韩大柱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桂香靠在他身上,两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头凳子上,一牙一牙地吃着西瓜。夏天的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远处的天边,晚霞烧得正红,像一团火挂在山顶上。
"大柱。"周桂香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放在脚边。
"嗯?"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过得还挺值的。"
韩大柱侧头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咱俩虽然穷了半辈子,但从来没吵过红脸。军军那么争气,考上了军校。我虽然伺候了半辈子人,但人家对我好,记住了我。"她顿了顿,"我觉得挺值的。"
韩大柱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是挺值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慢变暗,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天幕上亮起来。院子里的鸡进了窝,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远处田里的青蛙开始呱呱地叫。
周桂香把头靠在韩大柱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声,稳稳的,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吧。苦也好,甜也好,只要有个人陪着,慢慢地往前走,就什么都不怕。
八月底,韩小军要去军校报到了。走的前一天晚上,周桂香给他收拾行李。衣服、鞋袜、洗漱用品,她一件一件地往包里放,又拿出来叠好重新放。韩小军在旁边看着她忙活,笑着说:"妈,你放了三双袜子了。"
"多带两双,换着穿。"周桂山头也不抬。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就回。"
周桂香停了停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韩小军坐在床边,穿着件T恤,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起来像个大人了,再也不像小时候那个追鸡摔跟头的孩子。
"军军。"周桂香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他对面,"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别省钱,妈现在挣钱了,够花。"
"知道了妈。"
"还有,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吵架。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嗯。"
周桂香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伸手摸了摸韩小军的头,跟小时候一样,手掌在他头上轻轻按了按。
韩小军这回没躲,就让她摸着。
第二天早上,韩小军要走。周桂香起得比鸡还早,做了他爱吃的鸡蛋饼,又煮了粥。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吃早饭,都没怎么说话。韩小军吃得比平时多,把盘子里最后一张饼也吃了。
吃完饭,韩大柱把三轮车推出来,说"我送你去镇上坐车"。韩小军背上包,跟周桂香抱了抱。
"妈,我走了。"
周桂香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别误了车。"
韩小军松开她,转身上了三轮车。韩大柱跨上车,蹬了起来。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响着,沿着土路出了院门。周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越走越远。韩小军回头冲她挥手,她也挥手。
车拐过那棵老榆树,看不见了。
周桂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秋天的早晨凉飕飕的,草叶上全是露水。她搓了搓胳膊,转身回了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刚扫过的地上。
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扔掉了。
日子照常过。周桂香在周磊的店里越来越熟练,还学会了用电脑记账。周磊见她能干,又给她涨了两百块钱。她不声不响地攒着钱,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九月底,韩大柱在镇上干活的时候摔了一跤。不算严重,但扭了脚踝,肿得老高。周桂香请了半天假,陪他去镇上的卫生所看了看。大夫说没伤着骨头,开了些药让回去养着。
那几天,周桂香每天下了班就赶回家,给韩大柱做饭、上药、端水。韩大柱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脚踝包着纱布,看着周桂香忙前忙后,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能走。"他说。
"你走一个我看看。"周桂香把药碗递给他,"老实坐着。"
韩大柱接过药碗,低头喝了。药苦,他皱着脸。周桂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苦吧?吃点糖。"
韩大柱含着糖,含糊地说:"你怎么还带糖?"
"给你准备的。"周桂香把药碗拿回灶房洗了,"知道你不爱吃苦药。"
韩大柱坐在那儿,嘴里含着糖,甜丝丝的。他看着周桂香在灶房门口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脚踝扭得也不全是坏事。
过了十来天,韩大柱的脚好了,又开始下地干活了。周桂香叮嘱他:"别再摔了。"
"不会了。"韩大柱扛着锄头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桂香,晚上咱吃啥?"
"你想吃啥?"
"你做的都行。"
周桂香笑着挥手赶他:"快去干活吧,磨磨蹭蹭的。"
十月中旬,周桂香收到了一封信。是杨老头托人写来的,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说是养老院新来的护工不会念报纸,他想她了。周桂香看了信,去镇上买了份《邯郸晚报》,骑韩大柱的三轮车去了养老院。
杨老头看见她,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周桂香坐在他床边,把报纸摊开,一段一段地念给他听。杨老头闭着眼睛听着,嘴角挂着笑。
"桂香啊,"杨老头听完了,睁开眼,"你那新工作咋样?"
"挺好的。"
"比在这儿强?"
"挣钱多些。"
杨老头点点头:"那就好。你这个人,就该过好日子。"
周桂香把报纸叠好放在他床头:"大爷,过两天我再来看你,给你带新报纸。"
杨老头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了闪:"桂香,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周桂香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手:"大爷你好好保重,我过两天就来看你。"
从杨老头的屋里出来,周桂香在走廊里碰见了刘红。刘红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养老院来了个新院长,说孙院长退休了,说新来的护工笨手笨脚的。周桂香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桂香姐,你常回来看看啊。"刘红说。
"会的。"周桂香点头。
出了养老院,她骑着三轮车走在回柳树沟的路上。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玉米收了,稻子也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茬子。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在翻地。
周桂香骑得不快,风从两边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今天没盘辫子,头发散着,在风里飘来飘去。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继续骑着。
回到家,韩大柱还没回来。周桂香把三轮车推进棚子里,进了灶房烧水。水烧开了,她泡了一壶茶,端到堂屋里喝。茶是镇上买的茉莉花茶,一块钱一包,泡出来花香扑鼻。
她坐在堂屋里喝着茶,看着墙上的奖状。韩小军的奖状一张一张地排着,从小学到高中,满满地贴了一面墙。她又看看桌上那张新放进去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红彤彤的封面,烫金的大字。
她把茶杯放下,起身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存折,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她把存折拿出来翻了翻,数字比上个月又多了几百块。
她又翻了翻布包底下,摸到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张名片——李向阳给她的那张。她看着上面的字,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了布包底下。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张存折。上面那个数字不大,但足够让她心里踏实了。
她回到堂屋坐下,继续喝茶。茶已经凉了,她又续了热水。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堂屋的地面上,暖融融的一片。
门响了。韩大柱扛着锄头回来了,在院子里跺了跺脚上的土,掀帘子进来。看见她在喝茶,他也给自己倒了杯,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去养老院了?"他问。
"嗯,去看杨老头。给他念了段报纸。"
"老头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精神不如以前了。"
韩大柱喝了口茶,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喝茶,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落着。偶尔有一片叶子飘到窗台上,安静地停在那里。
周桂香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看对面的韩大柱。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的,皱纹比从前多了些,两鬓也有了白头发。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憨憨的。
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十一月份,周磊的分店开了。分店在武安那边,比镇上的总店还大些。周磊忙得脚不沾地,总店这边的账目大部分都交给了周桂香。周桂香也忙起来了,每天对账、算账、联系供应商,过得充实。
韩大柱那边也没闲着。他认识了一个包工头,姓马,在武安那边接小工程,缺人手,韩大柱就去了。虽然活儿不固定,但比打零工挣得多些。他每天早上骑着三轮车去武安,晚上回来,有时候赶不上晚饭,周桂香就给他留着。
两口子都忙起来了,日子反而比以前更有盼头。
韩小军隔一段时间打一次电话回来,说说学校的事。他说训练累,但他能坚持;说同学都挺好,有个室友是东北的,特别能侃;说食堂饭菜还行,比高中强。周桂香听着,心里高兴。
腊月里,韩大柱结了工钱。包工头马老板挺痛快,把下半年的工钱一次性都结了,还给了一千块年终奖。韩大柱揣着钱回来,把厚厚一沓票子放在桌上,咧着嘴笑。
"今年挣钱了。"他说。
周桂香数了数,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把钱收好,又算了算存折上的数,凑在一起,竟然够给韩小军交明年的学费了。
"大柱,"她抬起头看着他,"咱明年能不能把东边那间屋翻修一下?"
"行。"韩大柱答得干脆,"找马老板问问,看能不能给介绍几个工。咱买点砖和水泥,自己干。"
周桂香笑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那笑容还是跟年轻时一样,明晃晃的,让人移不开眼。
韩大柱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转眼就是年底。腊月二十九,韩小军放假回来了。他穿着军装,笔挺笔挺的,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妈",周桂香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儿子那个样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韩小军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得很。他站在院门口,阳光打在他身上,像个真正的军人了。
周桂香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结实了。"
韩小军咧嘴笑:"妈,我训练可拼命了。"
"拼命也得注意身体。"周桂香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快去屋里歇着,妈给你做好吃的。"
除夕夜,又是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的灯还是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昏黄黄的,但照在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饺子端上来了。韩小军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妈,你包的饺子最好吃,我们学校食堂的饺子跟这个没法比。"
"那你多吃点。"周桂香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了饭,韩大柱忽然站起来,说:"桂香,军军,我跟你们说个事。"
周桂香和韩小军都抬头看着他。
韩大柱清了清嗓子:"我这些日子在马老板那儿干活,认识了一个搞建筑的人。我跟他聊了聊,他说像咱家这种土房,翻盖的话,材料加人工,大概得要五六万。要是咱自己出力,还能省一些。"
周桂香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着,咱再攒两年,差不多了就翻盖。"韩大柱说完,坐下来,端起了饭碗。
周桂香端着碗,半天没说话。她看着韩大柱,又看看韩小军,忽然笑了。
"行。"她说,"咱就翻盖。到时候盖三间大瓦房,亮亮堂堂的,比这土房强多了。"
韩小军举了举手里的饺子,像是举杯:"到时候我回来帮忙,搬砖扛水泥,你们只管指挥。"
"你那是啥仪式?"韩大柱看着儿子举着的饺子,忍不住笑了。
"咱们家的仪式。"韩小军说,"饺子就是咱们家的酒。"
周桂香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抬起头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窗外的烟火又亮起来了。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映在三个人的脸上。那间堂屋还是那么小,灯光还是那么暗,墙上贴着旧年画和褪了色的奖状,桌腿用铁丝绑着,凳子一坐上去就吱嘎响。
但这间屋里,坐着的三个人是齐齐整整的。
周桂香端着碗,看着她的男人和她的儿子。窗外的烟火一闪一闪的,像是老天爷在冲他们眨眼睛。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跟往年一样香。
她想,不管这房子是土坯的还是砖瓦的,不管这床是一米宽还是两米宽,只要这三个人在一起,这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了。除夕夜进入了最热闹的时候。
周桂香放下碗,站起来说:"我去灶房再烧壶水。"
她走出去,站在灶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夜空。烟火把天幕照得时明时暗,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近处是风声和狗叫声。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凉丝丝的,一直凉到肺里。
灶房里的火还燃着,水壶搁在炉眼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走进去,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她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拎了那壶热水,走回堂屋去了。
后记
又是一年春天。
柳树沟的积雪化了,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地挂在坡上,远远看去,像落了满山的霞。
周桂香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东边那间已经开始动工的屋子。韩大柱正带着几个帮工在砌墙,砖是新买的红砖,水泥是从镇上拉来的。院子里堆着沙子、石子,韩小军的旧书包扔在墙角,里面装着韩大柱的卷尺和图纸。
韩小军趁着放假回来帮忙,正蹲在地上和水泥。他的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迷彩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结实有力。
"妈,"他抬头喊了一声,"你来帮我看看,这水泥和得行不行?"
周桂香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伸手试了试稠度。"水多了,再掺点沙。"
韩小军又掺了两锹沙,搅了搅,周桂香看了看,点头:"行了。"
韩大柱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桂香,你过来看看,这窗口开在这个位置行不行?"
周桂香走过去,仰头看着。春天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新建的红砖墙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往右挪半尺吧,屋里能多进点光。"
"听你的。"韩大柱缩回身子,继续砌墙。
周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忙忙碌碌的场景。老槐树发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院角的菜地里,她上个月种的菠菜已经冒了芽,一排排的小绿点,整整齐齐的。
她走进灶房,打算烧水给大家喝。灶台还是那个老灶台,但旁边垒了一排新架子,过些日子就要换新灶了。她往锅里舀了水,点上火,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水烧开了,她泡了一壶茶,又切了几块瓜,端到院子里。韩大柱和帮工们从墙上爬下来,一人端一杯茶,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歇着。韩小军也过来了,接过他娘递来的瓜,咬了一大口。
"妈,"他嚼着瓜,含糊地说,"你看咱家这新房子,盖好了肯定好看。"
周桂香也端了杯茶,在韩大柱旁边坐下来。她看着那面砌了一半的红砖墙,又看看旁边的老土坯墙,新旧的对比那么鲜明,像是两个时代的交汇。
她靠在韩大柱的肩膀上,喝了口茶。茶是茉莉花茶,一块钱一包的那种,泡出来花香淡淡的,在春天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韩大柱端着茶杯,忽然说:"桂香,等房子盖好了,咱去买张新床。"
周桂香愣了一下:"啥?"
"两米宽的。"韩大柱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翘着,"你睡一边,我睡一边,中间还能放个枕头。"
周桂香扑哧笑了,笑声在春天的院子里清脆地响起来。韩小军在旁边听见了,先是一愣,然后也跟着笑起来。院子里的人都笑了,笑声在桃花盛开的山沟里回荡着。
周桂香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她就这样靠在韩大柱的肩膀上,喝着廉价的茉莉花茶,看着自家的新房子在春天里一天天长起来。
远处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天很蓝,风很暖。
日子像这山间的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但每流过一个弯,都带着新的希望。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