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以道士命名的千年古城，风调雨顺从未改名

公元598年，岭南高凉郡境内，一座新县以一位西晋道士的俗名“茂名”二字勒石立县。

九百一十四年之后，公元1512年，陕西汉水上游，一座新县又以一位北宋道士的道号“紫阳”二字命名设县。

这两座城，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分别以一个人的名和一个人的号，作为了自己永久的地名。

此后千百余年，兵燹水火、王朝更迭，无数城池改了姓换了名，这两座城却始终未曾更易。

一、浮山岭下的少年

西晋太熙元年，公元290年农历三月二十四日，高凉郡浮山岭脚下的潘坡村——即今天广东高州市根子镇境内——一个男婴降生。

这个孩子后来被叫作潘茂名。

潘坡村背靠浮山岭，属于粤西云雾山脉的余脉。

山间常年云雾缭绕，草木繁盛，溪流穿村而过。

潘茂名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他年少时不爱打理家业，也不像同龄人那样安心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

他好游玩，常觉得自己所居的南越之地偏僻蛮荒，一心“欲瞻中国之盛”，想去看看中原的繁华。

西晋永嘉年间，潘茂名打点行装，束装北行。

这一走，便是千里之遥。

他一路向东北方向而去。

走到新安郡境内时——大约在今天浙江淳安一带——潘茂名在山中遇到了一件改变他一生的事。

山间石室前，两位道士正在对弈。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潘茂名停下脚步，站在一旁观看。

一看就是许久。

其中一位道士抬头问他：“子亦识此乎？”

——你懂得这棋局么？

潘茂名应声回答：“入由蛇窦，出似雁行。”

道士闻言，微微点头。

这个年轻人看棋不看输赢，看的却是棋路的气韵与走势。

道士赞他颇有悟性和慧根，说了一句话：“若能修炼，可以轻举。”

潘茂名当即拜道士为师，留在山中，开始学习炼丹和养生之法。

这一学，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潘茂名在后山的石室中日夜修习，读易明诗，钻研丹鼎之术。

他所在的道派属丹鼎派，注重外丹的烧炼与内丹的修持。

山中岁月漫长，炉火明灭，药香弥漫。

二十年后，另一位郭道士入山来访，与潘茂名谈起天下局势——彼时南北分裂，战事频仍。

潘茂名再次萌生了云游的念头。

二、建康城中访道

他辞别师父，背起行囊，一路来到东吴故地。

在京城建康——今天的南京——他听说当地有一位茅山道士名叫张玄宾，此人“善谈虚无，广怀道法”。

张玄宾确实是个奇人。

他少时考取过秀才，先后在河南汤阴西河拜蓟公为师学习服食之法，又到登封少室山拜樊子明为师，得授“遁变隐景”之道。

十六国时期，石勒曾聘他辅佐，建立了后赵王朝。

但张玄宾认为此举“虽应天数，终为乱世”，于是借尸解遁回少室山。

潘茂名登门拜谒，两人相谈甚欢。

张玄宾欣赏这个来自岭南的年轻人的诚意与聪慧，向他传授了许多道家思想和玄学理论。

临别时，张玄宾告诉潘茂名：日后若家乡发生旱灾，可往龙湫潭岩洞旁祈祷求雨。

潘茂名辞别张玄宾，一路南归。

三、东山采药，西山飞升

回到高凉郡后，潘茂名没有入仕，也没有经营家业。

他选了一处地方隐居——高郡主山，即今天广东高州市区一带。

他在城东的东山采药，在城西的西山——后世称为观山——炼丹。

东山的山坡上长满了各类中草药材，潘茂名每天清晨上山采药，傍晚回到西山脚下，点燃丹灶，将采来的草药炼成丹膏丸散。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东坡烧火，西山炼丹。”

据《神仙通鉴·潘仙全书》记载，潘茂名“爱东山峰峦起伏，隐以炼丹自养”。

他在东山建了炼丹灶，日夜不停地烧炼。

岭南之地瘴气重，瘟疫时常爆发。

每当瘟疫来袭，百姓成批病倒，潘茂名便带着弟子们施医赠药，用炼制的丹药救治患者。

史载他夜以继日地工作，指挥弟子们抓紧炼制丹膏丸散，煮制汤药凉茶。

他们用葛布缝制口罩，在集中治疗的院落内施灌汤药，燃烧艾草以驱散瘟疫。

潘茂名先后炼成了“大还丹”“小还丹”“九转金丹”等丹药。

至今民间还流传着他的万应灵丹方子。

潘茂名一生淡泊名利，朝廷三次征召他入朝为官，他都拒绝了。

他不贪财帛，施医赠药，惠及桑梓。

据说他活到了83岁——在东晋宁康元年，公元373年农历九月初九去世。

关于他的离去，当地流传着一个说法：潘茂名在西山驾石船飞升仙游而去。

那座山从此被称为观山。

潘茂名去世后，百姓没有忘记他。

他的事迹在粤西一带口口相传，越传越广。

他采药炼丹的东山和西山，他施药救人的鉴水河畔，他祈雨灵验的龙湫岩——这些地方都成了百姓纪念他的场所。

四、以名设县，以姓置州

潘茂名去世两百多年后，隋朝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

朝廷在高凉郡境内设置了一个新县。

取什么名字呢？

官员们想到了那个两百多年前悬壶济世的道士——以潘茂名之名命县，是为茂名县。

《隋书·地理志》记载了高凉郡下辖九县，茂名县位列其中。

这是“茂名”作为建制县名在正史中的最早出处。

此后，茂名县的建制历经变迁。

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朝廷平定岭表，在茂名县置南宕州。

贞观八年，公元634年，又将南宕州改名为潘州——这一次，用的是潘茂名的姓。

唐昭宗时期，广州司马刘恂在《岭表录异》中记载：“潘州，昔有方士潘茂于此升仙，遂以名郡。”

宋代全国地理总志《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一记载得更为明确：“隋置定川县。

唐武德四年，平岭表，于县置南宕州，后改为潘州，仍改县为茂名，以道士潘茂姓名为县名也。”

明代《广东通志》《高州府志》都有同样的记载。

中国历史上，以道士之姓设州、以名设县、以名立地级市的，唯潘茂名一人。

茂名县的名字从公元598年一直用到1959年。

那一年，茂名县改称高州县。

但“茂名”这个名字并没有消失——它被赋予了更高一级的行政建制。

今天，广东省茂名市依然以这个名字屹立在南海之滨。

从598年设茂名县至今，已逾一千四百年。

这座城的名字，始终未改。

五、天台山下的府吏

在潘茂名去世六百多年后，公元984年——北宋雍熙元年——浙江天台县一户人家中，一个男婴出生。

这个孩子后来被叫作张伯端。

张伯端，字平叔，天台人。

他自幼好学，涉猎极广。

他在《悟真篇·自序》中自述：“仆幼亲善道，涉躐三教经书，以至刑法书算、医卜战阵、天文地理、吉凶死生之术，靡不留心详究。”

三教经书、刑法、书算、医卜、战阵、天文、地理——他几乎无所不学。

但他没有走科举入仕的路。

成年后，张伯端在台州府城临海做了一个府吏。

这个职位他一做就是数十年。

府吏的工作琐碎而繁杂，每天与文书案卷打交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伯端渐渐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倦怠。

他曾写下这样一句话：“一家饱暖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

——一人一家饱暖，招致千家怨恨；半世追求功名，留下百世罪愆。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

张伯端因触犯“火烧文书”律，被定罪流放岭南。

也有说法是他自己纵火烧毁了案卷文书。

无论如何，他离开了台州，被遣戍岭南。

这一年，张伯端七十三岁。

对大多数人来说，七十三岁已是人生暮年。

但对张伯端而言，他真正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六、蜀中遇师，汉阴著书

治平年间，公元1064年至1067年。

陆诜出任桂林知州，起用张伯端掌管机要文书。

后来陆诜改任成都，张伯端也随之入蜀。

在成都，张伯端遇到了一位异人——传说即是刘海蟾。

刘海蟾是道教全真派北五祖之一，以传授内丹术闻名。

张伯端得授“金液还丹火候之诀”。

从此，他改名用成，字平叔，号紫阳。

这一年，张伯端已是八十岁上下的老人。

得道之后，张伯端没有留在成都。

他离开蜀地，一路东行。

陆诜去世后，张伯端前往荆南——今湖北江陵一带。

在那里，他得到转运使马默的资助。

此后他择定了一处修炼之地——“兴安之汉阴山中”。

这个地方，就是今天陕西省紫阳县境内的紫阳洞。

汉阴山地处汉江上游、大巴山北麓，山势陡峭，林木幽深。

张伯端在县南的紫阳滩旁找到了一处山洞。

洞有三穴，他凿洞而居，面壁修炼内丹。

周围林木森森，溪流潺潺，危石嵯峨，修篁掩映，有高约十五米的瀑布从崖上飘洒而下。

张伯端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地修炼。

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

张伯端在紫阳洞中完成了中国道教史上的重要著作——《悟真篇》。

《悟真篇》以诗词形式写成，共百余篇。

它阐述内丹修炼的理论与方法，将道教修炼与儒家、佛教思想相融合，提出“三教合一”的主张。

后世评价，《悟真篇》在修炼者心目中的地位，可与东汉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并驾齐驱。

张伯端因此被尊为道教金丹派南宗的始祖。

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

张伯端去世，享年九十九岁。

他生前自号“紫阳”，后世尊为“紫阳真人”。

七、以号设县，五百年不易

张伯端去世四百多年后，明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

朝廷在这一带设立了紫阳堡，治所在任河嘴。

正德七年，公元1512年，紫阳堡升格为县，仍以“紫阳”为名。

为什么叫紫阳？

《陕西通志》给出了答案：“县南紫阳滩旁有三洞，乃紫阳真人所居，称为紫阳洞。

县名本此。”

《郡县释名》也记载：“正德壬申立紫阳堡，癸酉升县，县南紫阳滩旁有三洞，乃紫阳真人所居，县名本此。”

紫阳县因此成为全国唯一以道教名号命名的县份。

从1512年设县至今，已逾五百年。

五百年间，紫阳县之名从未更改。

而那个张伯端曾经面壁修炼的山洞，后来被称作“仙人洞”或“紫阳洞”。

南宋以后，洞旁建有紫阳阁供奉其像。

清代乾隆年间，县令张志超带头捐资重修，续建了药王殿、八仙殿、慈航殿等建筑，占地达千余平方米。

今天，江岸石壁上仍残留着北宋以来的历代石刻。

八、两座城，两个名字

茂名与紫阳，一南一北，相隔一千五百公里。

茂名在西晋道士潘茂名的俗名上立县，紫阳在北宋道士张伯端的道号上设县。

一个用“名”，一个用“号”。

一个始于隋朝开皇十八年，一个始于明朝正德七年。

一个延续了一千四百多年，一个延续了五百多年。

两个名字都源于道士，两个名字都未曾更改。

这在中国的地名史上极为罕见。

中国自古以来很少以人名命名地方，尤其不以活人命名，更不以方外之士命名。

但茂名和紫阳是例外。

这两个例外之所以能够成立并延续至今，不是因为朝廷的一纸诏令——千百年来改朝换代，多少诏令都化作尘埃——而是因为这两个名字已经化入了当地百姓的生活与记忆。

在茂名，百姓至今传颂着潘茂名“东坡烧火、西山炼丹”的故事，传颂着他用大还丹扑灭瘟疫的事迹。

在紫阳，紫阳洞的石壁上北宋以来的石刻犹在，紫阳真人修炼的传说仍在民间流传。

潘茂名一生没有做官，没有带兵，没有留下宏大的政绩或赫赫的战功。

他只是一个道士，一个医者，在山野间采药炼丹，在瘟疫中救治百姓。

张伯端一生同样坎坷，七十多岁被流放，八十多岁才遇师得道，但他写了一本书，这本书后来成为道教南宗的奠基之作。

他们的名字能够成为一座城市的名字，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财富，而是因为他们在百姓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用丹药扑灭了瘟疫，一个用文字留下了道法。

公元598年，岭南高凉郡。

官员们在为新设的县取名时，想起了两百多年前那个在东山采药、西山炼丹的道士。

他们写下了两个字：茂名。

公元1512年，陕西汉水上游。

官员们在为新升的县取名时，想起了四百多年前那个在紫阳洞中面壁著书的道士。

他们写下了两个字：紫阳。

两个名字，两座城。

一个叫茂名，一个叫紫阳。

一千四百年和五百年过去了，它们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