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劈手夺下那两只帝王蟹,狠狠摔进垃圾桶的时候,蟹壳磕在不锈钢桶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婆婆和弟媳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厨房天花板。
老公从客厅冲过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疯了?这蟹多少钱一只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
我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门后,我女儿正把自己锁在里面哭。
我笑了,拿起另一只已经上锅蒸了三分钟的蟹,当着他的面,连锅带蟹,全倒进了洗碗池。热水浇上去,一屋子白汽,蟹壳从鲜红变成暗红,像血干了以后的颜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日子,我不过了。
但故事得从头说。
我女儿今年十二岁,是那种从小就不太会撒娇的孩子。
她三岁那年,婆婆来家里住过一阵子。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女儿坐在客厅地板上,自己拿个小勺子舀奶粉吃。奶粉撒了一地,她脸上糊得跟小花猫似的。婆婆在旁边嗑瓜子看电视,头都没回。
我问妈你怎么不给她冲奶粉。
婆婆说,这孩子不哭不闹的,我以为她不饿。
那一年,小叔子家的儿子刚满月。婆婆每天抱着不撒手,逢人就说,这孩子哭声洪亮,将来准有出息。
我女儿在旁边玩积木,婆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种事,这些年我忍了太多。
女儿上幼儿园那年,六一儿童节,我给她买了条新裙子,粉色的,带纱边。她穿上高兴得转圈圈。那天正好婆婆来家里,我让女儿去给奶奶看看。
婆婆扫了一眼,说,你这孩子腿型不好看,穿裙子不好看。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弟媳发的朋友圈,是她家儿子穿新衣服的照片。婆婆说,你看这孩子,穿啥都精神。
我女儿那时候才四岁。她听懂了,低着头把裙子换下来,塞到衣柜最里面,再也没穿过。
后来我收拾衣柜,翻到那条裙子,上面的纱边还是崭新的,连标签的线头都没剪干净。
我当时就哭了。
但日子还得过。
我不是没跟老公说过这些事。
每次他都是同一句话: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你妈对我怎么样我都能忍,但她对孙女这样,你当爸的不心疼?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家里又不是缺她吃缺她穿了。
这就是他的逻辑。
给了吃给了穿,就叫养孩子了?
我女儿上小学以后,成绩一直不错。去年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全班第一,语文考了第三。她拿着成绩单回来,高兴得书包都没放下就往我身上扑。
我说,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趴在我耳朵边说,妈妈,我想吃螃蟹。
我说行,妈给你买。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菜市场,挑了两只梭子蟹,不大,一只二十五块钱。她蹲在水产摊前,看螃蟹吐泡泡,眼睛亮得不像话。
回家蒸上,她一个人吃了整整一只。蟹腿里的肉,她用筷子一点一点剔出来,吃得干干净净。
我老公那天加班回来,看见桌上的蟹壳,说,怎么不等我一起吃。
女儿说,爸爸你吃这只,我给你留了一只。
我老公说,我不吃这个,你吃吧。
然后他转头跟我说,我妈说这周末来家里吃饭,你多买点菜。
我说好。
周末,婆婆来了,带着小叔子一家三口。弟媳进门第一句话是,嫂子,你家这地板该拖了,我看着都粘脚。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顿饭,我做了八个菜。婆婆坐在主位上,给小叔子家的儿子夹菜,一口一个乖孙。我女儿坐在旁边,自己端着碗吃。
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小叔子碗里,说你上班累,多吃点。
然后她看了看我女儿,说,这孩子怎么又胖了,少吃点肉。
我女儿把筷子放下了。
吃完饭,小叔子一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弟媳嗑瓜子,瓜子壳扔了一茶几。婆婆在厨房门口跟我说,你把碗洗了,地上也擦擦,家里来人看着不像样子。
我说好。
我洗了碗,擦了地,倒了垃圾。
临走的时候,我女儿站在门口说,奶奶再见。
婆婆正在给小叔子家的儿子穿鞋,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女儿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奶奶喜欢你的,只是她不太会表达。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能怎么说?我总不能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你奶奶就是偏心,就是重男轻女,就是觉得你不如你堂弟。
我老公在旁边打游戏,听见我们说话,来了一句,你又跟孩子瞎说什么呢。
我没说话。
我女儿也没说话。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今年这顿蟹,是我攒了大半个月工资买的。
不是那种几十块钱的梭子蟹,是帝王蟹,活的,一只三斤多,一只就要小一千。我买了两只,两千出头,顶我半个月工资。
我女儿今年十二岁,上初中了。
开学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说小叔子家的儿子要去上私立学校,学费一年好几万,你们得出点钱,你们是哥嫂。
我老公说行,转了一万过去。
我问他,你问过我没有?
他说,这点钱至于吗,那是我亲侄子。
我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女儿上的是公立学校,校服是旧的,书包是去年的。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要买新东西,从来没有。
她越懂事,我越心疼。
所以我想,我得给她补上。
补什么?补那种被偏爱的感觉,补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
她没在婆家得到过,我这个当妈的至少要给她。
所以我买了那两只帝王蟹。
活的,蟹腿张牙舞爪地乱动。我女儿放学回来,看见水池里趴着两只大螃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她说,妈妈,这螃蟹好大。
我说,今晚就吃这个,都是你的。
她说,爸爸呢?
我说,爸爸也吃。但这次,你先吃,你想吃哪只腿就吃哪只腿,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等谁,不用看谁脸色。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妈妈,我不用等吗?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说,不用等,这是你妈给你买的,你说了算。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烧上水,架上蒸锅,把第一只蟹放进去。
蟹壳在锅里慢慢变红,水汽升起来,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鲜甜的味道。我女儿站在旁边,踮着脚往里看,不停地咽口水。
我说,等十分钟就好。
她使劲点头。
这时,我手机响了。
是我老公打来的。
“喂,你多蒸点米饭,我妈她们马上到。”
我愣了一下,说,谁要来?
“我妈,还有我弟他们一家,正好路过,我就让他们上来吃饭了。你不是买蟹了吗,正好大家一起吃。”
我说,这蟹是给女儿买的。
他说,那不都一样,反正两只蟹,咱们一家三口也吃不完。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你什么意思?我妈她们来吃顿饭怎么了?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吗?
我还没说话,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女儿在旁边,小声问我,妈妈,奶奶要来吗?
我说,嗯。
她没说话,慢慢走到蒸锅前,看了看锅里的蟹,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跟着她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我说,你等一会儿,等奶奶她们来了,咱们一起吃。
她说,嗯。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妈,我不饿,我可以不吃。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扎着马尾,头发有点乱。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面。
她跟我说,妈妈,我不饿。
她从来不说不饿。她今天是真的很想吃那只蟹。
但她说不饿。
我转身回到厨房,看见蒸锅里的蟹已经全红了。
我伸手把那只蟹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女儿面前。
我说,吃,现在吃。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没动。
我说,吃啊,妈让你吃。
她伸出手,刚碰到蟹腿。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老公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婆婆,小叔子,弟媳,还有他们的儿子。
弟媳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茶几上的蟹。
她笑着说,哎呀,这蟹挺贵吧,小军就爱吃这个。
我女儿把手缩了回去。
她把手指蜷成小拳头,放在腿上。
指尖还沾着一点蟹壳上的红。
弟媳换了鞋,三步两步就走到茶几跟前。
她伸手就去捏蟹腿,一边捏一边说,这得有三斤多吧?我上次在海鲜市场问,一只就上千呢。
婆婆跟在后面,眼睛扫了一圈客厅。
她没看我,也没看我女儿。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茶几上的蟹上,说,你看你嫂子,多会过日子,知道你们来,特意买的。
我老公在旁边笑,说,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我上周刚给他熨平的衬衫,领口挺括,头发也梳得整齐。
他站在他的家人身边,笑得特别灿烂。
像个刚给长辈递了糖的乖孩子。
他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也没问我,这蟹到底是买给谁的。
小叔子家的儿子,那个叫小军的男孩,今年十岁。
他看见蟹,嗷的一声就扑了过来,伸手就去抓。
我女儿吓得往旁边躲了躲,胳膊肘碰在沙发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没吭声。
也没揉胳膊。
就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离那只蟹远了点。
弟媳拍了小军一巴掌,说,慢着点,别烫着。
然后她抬头看我,说,嫂子,你再蒸一只啊,这一只哪够吃?我家小军一顿就能啃半只。
我没说话。
我看着我女儿。
她低着头,手指绕着T恤的下摆,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件T恤是去年买的,今年穿已经有点短了,露出一小截腰。
我老公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耐烦,说,你愣着干什么?再去蒸一只啊。
我看着他,说,这蟹是我买给女儿过生日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皱起眉头,说,生日哪天不能过?今天我妈她们都来了,你别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
我只是看着他。
我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对我女儿的愧疚。
但没有。
他脸上只有不耐烦,还有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指责。
婆婆在旁边听见了,撇了撇嘴。
她坐在沙发上,伸手把那只帝王蟹拉到自己面前,说,过生日怎么了?小孩子过个生日,用得着这么铺张?我大孙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贵的蟹呢。
她伸手掰下一只最大的蟹腿,递给小军。
说,乖孙,吃,这都是你的。
小军接过蟹腿,吭哧吭哧就啃。
蟹壳的渣子掉在他的衣服上,掉在沙发上,掉在我女儿刚擦干净的茶几上。
我女儿抬头看了一眼。
那只蟹是她盼了好几个月的。
她甚至连碰都没碰一下。
弟媳也掰了一只蟹腿,边啃边说,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钱花得太冤枉了。女孩子家家的,吃那么好干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你省着点,将来给小军娶媳妇多好。
我没说话。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还躺着另一只帝王蟹,活的,蟹腿还在慢慢动。
我买的时候,水产店的老板跟我说,这蟹刚到的,肥得很,你看这腿,多粗。
我当时还笑着说,我女儿就爱吃蟹腿。
我伸手把那只蟹拎出来,放在水池里。
蟹的大钳子张了张,碰了碰我的手背,凉冰冰的。
我老公跟了进来,靠在厨房门口。
他说,你快点蒸,他们都等着呢。
我没回头。
我说,你算过这笔账吗?
他说,什么账?
我说,这两只蟹,两千一百八十块。
我早上五点半起来,去水产市场挑的,挑了四十分钟,才挑到这两只最肥的。
我攒了二十一天的工资,每天中午只吃八块钱的泡面,才攒够这两千块钱。
就是为了给我女儿过个生日。
他说,不就两千块钱吗?我给你报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不是钱的事。
是你妈每年给小军过生日,蛋糕买三层的,红包给五千。
我女儿十二岁了,你妈没给她买过一个蛋糕,没给过一块钱红包。
去年我女儿考全班第一,你妈连个电话都没打。
今年小军考了个及格,你妈带着全家去吃了海鲜自助。
他皱起眉头,说,你翻这些旧账干什么?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么多有意思吗?
我说,有意思。
因为我女儿也是人。
她也会疼,也会难过,也会羡慕。
她刚才跟我说,妈妈,我不饿。
她十二岁了,她想吃点好东西,都要先看别人的脸色。
他说,你就是太敏感了。
小孩子懂什么?她哪有你想的那么多心思。
我没说话。
我走到客厅,蹲在我女儿面前。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是没哭。
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说,妈妈,我真的不饿。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的脸有点凉。
我说,你想吃吗?
她看了看正在啃蟹腿的小军,又看了看婆婆,然后摇了摇头。
她说,不想吃了。
我站起身。
茶几上的那只蟹,已经被掰得七零八落。
小军啃了一半的蟹腿扔在桌上,上面还沾着没啃干净的肉。
婆婆正在给小军剥蟹肉,剥出来的肉全放在小军的碗里。
弟媳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抬头说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老公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给他们递纸巾,递水杯。
像个合格的儿子,合格的哥哥,合格的大伯。
唯独不像个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爸爸。
我走回厨房。
水池里的那只帝王蟹,还在慢慢爬。
它的大钳子碰了碰水池的边缘,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伸手把它拎起来,很重,沉甸甸的。
我走到垃圾桶旁边。
不锈钢的垃圾桶,是去年搬新家的时候买的,花了八十块钱,我当时还心疼了好久。
我抬手。
把那只活的帝王蟹,狠狠摔了进去。
蟹壳砸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那种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了。
我女儿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像是怕自己叫错了。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和厨房的过道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只还在动的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不用再等了”的释然。
她十二岁,她懂。
她什么都懂。
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沙发上跳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
“你疯了?那可是一千多块钱的东西!你摔给谁看?”
我没理她。
我走到蒸锅前,把那只已经蒸了三分钟的蟹,连锅带蟹,端起来,倒进洗碗池。
滚烫的热水浇在蟹壳上,白汽腾起来,整个厨房都模糊了。
婆婆的尖叫声、弟媳的惊呼声、小军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我老公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我的手腕骨被捏得生疼。
“你他妈是个疯子!”
他吼我。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烟味。
我看着他。
认识他十五年,结婚十三年,他第一次骂我。
不是因为他妈骂我,不是因为他弟媳阴阳我,不是因为他侄子欺负我女儿。
是因为我摔了一只蟹。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笑了。
我挣开他的手,蹭掉脸上的唾沫星子,说:“对,我疯了。”
“我疯了才会嫁给你。”
“我疯了才忍了你妈这么多年。”
“我疯了才让我女儿在这个家里,连只螃蟹都吃不上。”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蒸锅里的热气慢慢散开,锅底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泡,但没有人说话。
我女儿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稳。
“妈妈,我们走吧。”
她说的是“我们”。
不是“你”,不是“我”。
是我们。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
她不是那个在奶奶面前低着头、缩着肩膀的小女孩了。
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说,好。
我站起身,牵着她,走向门口。
经过我老公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下。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我没看他。
我伸手,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
然后我低头,从鞋柜里拿出我女儿的运动鞋,黄色那双,她最喜欢的。
我蹲下来,给她穿鞋。
她的脚在我手里,很小,很瘦,脚趾头蜷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她三岁那年,我第一次给她穿鞋。
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着。我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她低头看着我,咯咯地笑。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保护她。
但我没做到。
我让她在这个家,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委屈。
我让她在十二岁生日这天,连一只螃蟹腿都吃不到。
我让她跟我说,妈妈,我不饿。
我让她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忍让,学会了“懂事”。
可是懂事有什么用?
懂事能换来偏爱吗?
懂事能换来奶奶的一句生日快乐吗?
懂事能换来她爸爸,哪怕一次,站在她前面吗?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我女儿主动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湿,但是很热。
她小声说,妈妈,我们去哪儿?
我说,去吃螃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开心。
我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你走了就别回来!什么东西!”
然后是弟媳的声音,阴阳怪气,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嫂子这是闹脾气呢,过两天就回来了,上次不也是……”
我没听完。
我关上门。
电梯到了,我牵着我女儿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女儿脸上,有一点茫然。
她问我,妈妈,我们还会回来吗?
我没回答。
我反问她,你想回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是小区的中庭,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
有几个小孩在骑滑板车,笑声传过来,尖尖的,脆脆的。
我女儿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说,妈妈,其实我不喜欢螃蟹。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说:“我只是觉得,螃蟹那么贵,奶奶应该会想吃吧。”
“如果奶奶来吃了,爸爸是不是就会高兴?”
“爸爸高兴了,是不是就会多看看我?”
我站在路灯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买螃蟹,不是为了吃。
她是为了讨好她爸爸。
她以为,只要她够懂事,够大方,够忍让,奶奶就会喜欢她,爸爸就会多看她一眼。
她把这辈子最想吃的东西,当成了一场赌注。
赌她爸爸会不会说一句,这蟹是给我女儿买的,你们少吃点。
她没有赌赢。
她从来没有赌赢过。
我蹲下来,抱住她。
她瘦瘦的,肩膀上全是骨头,硌得我胳膊疼。
我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不疼。
我说,妈妈疼。
我牵着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坐进车里,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找个还开着的海鲜酒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女儿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她问,妈妈,我们以后住哪儿?
我说,住酒店。
她想了想,说,酒店贵吗?
我说,再贵也没有那只螃蟹贵。
她没再说话,安静地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她脸上的光影切成一格一格的。
她忽然说,妈妈,我以后可以不喜欢螃蟹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妈妈把它摔了,它就不欠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早就想通了的事。
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她不是不懂,她是什么都懂。
她只是从来不说。
到了海鲜酒楼,我带她进去,点了两只帝王蟹。
一只要清蒸的,一只要避风塘炒的。
服务员愣了一下,说,你们两个人吃不完吧?
我说,吃不完打包。
蟹端上来的时候,我女儿看着满桌子的蟹,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说,妈妈,这太多了。
我掰下一只蟹腿,递给她。
蟹腿里的肉,白嫩嫩的,冒着热气。
我说,吃。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边哭边吃,蟹肉和眼泪一起吞下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
等她吃完一只蟹腿,我说,好吃吗?
她抹了抹眼泪,使劲点头。
她说,好吃。
然后她又说,妈妈,以后我给你买。
我说,好。
那顿饭,我们吃了快两个小时。
最后打包了四个盒子,服务员帮我们拎到门口。
走出酒楼,外面的风有点凉。
我女儿手上拎着两个打包盒,嘴里还在嚼蟹肉。
她说,妈妈,明天我们还吃螃蟹吗?
我说,你想吃就吃。
她说,那我想吃小龙虾。
我说,行。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
摔了两只蟹,又吃了两只蟹,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去了一半。
但我不心疼。
我心疼的是,我女儿终于跟我说,她想要什么了。
她终于不用再装了。
我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跟妈妈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说,你不要再讨好任何人。
你不需要讨好你奶奶,不需要讨好你爸爸,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她说,那我只讨好你。
我说,你也不用讨好我。
你只要做你自己。
她想了想,说,那我还是想讨好你。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站起来,牵着她,走在夜风里。
街上的灯很亮,路上的车很多,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一直在忍。
忍婆婆,忍老公,忍弟媳,忍这个家的不公。
我以为忍就能换来太平。
但忍,换来的只是他们得寸进尺。
我教会了女儿忍,却没有教会她怎么保护自己。
今天,那只蟹摔碎在垃圾桶里,也摔碎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婚姻不是靠一个人忍就能过下去的。
当对方从来不把你当一家人,你掏心掏肺换来的,不过是一句“你至于吗”。
我女儿在我旁边,拎着打包盒,蹦蹦跳跳地走着。
她说,妈妈,我们住哪个酒店?
我说,你想住哪个?
她说,想看动画片的。
我说,行。
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她说,妈妈,我们以后会离婚吗?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我同学张小月的妈妈就离婚了,她说她妈妈现在可开心了。
我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我说,走,先去酒店,动画片要开始了。
她点点头,牵紧了我的手。
夜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裂了一道缝。
风从缝里透进来,凉凉的,带着外面街边烧烤摊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个家,那扇门,那扇门后面的人,忽然变得很远很远了。
我转回头,牵着我女儿,走进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
前台小姑娘问,住几晚?
我说,先住一晚。
我女儿踮着脚,趴在柜台上,说,电视能看动画片吗?
前台说,能。
她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婚,离不离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女儿今天晚上,终于吃饱了。
她吃的是她这辈子第一只,不用看人脸色的螃蟹。
至于那扇门后面的人,就让他们继续守着他们的一家人吧。
这个家,我不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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