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盯着塔吊卸货。六月的太阳把安全帽烤得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又急又抖:"建国,你爸住院了,心梗,刚从抢救室推出来。"
我手里的图纸"啪"地掉在地上,被风卷着翻了两页。
赶回老家已是第二天凌晨。父亲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蜡黄,看着比上次见时苍老了十岁。他一睁眼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立马泛起光,可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累不累,而是抓着我的手说:"建国,爸这次怕是过不去这道坎了……你三十二了,连个对象都没有,爸闭不上眼啊。"
我鼻子一酸,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母亲在病床边抹眼泪,拉着我到走廊里说:"你爸这病,七成是心病。隔壁老周家闺女上个月生了二胎,你爸回来一宿没睡,第二天就犯病了。建国,你就是从石头缝里给妈蹦个儿媳妇出来,也得让你爸把这口气顺下去。"
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闻着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听着远处推车轱辘吱呀吱呀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三十二了,不是没谈过,是谈一个黄一个。上一个姑娘嫌我常年在工地,灰头土脸的,跟个民工没两样,处了半年分了。这两年我心也凉了,把心思全扑在工程上。可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等着,我上哪儿凭空变出个女朋友?
回到工地,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第三天中午在食堂,资料员小林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看我眼圈发黑,问我怎么了。
小林叫林晓雯,二十八,去年才调到我们项目部。人长得清秀,戴个细边眼镜,话不多,做事却利索。平时我们也就工作上点头之交。
也不知道是被逼急了还是怎的,我把筷子一放,竟然把家里的事一股脑儿全倒给她听了。说完我自己都愣了,赶紧摆手:"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憋得慌,找个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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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看我:"周哥,要不……我陪你回去一趟?"
我手里的馒头掉进了汤碗里。
她推了推眼镜,脸有点红,可话说得挺干脆:"就当帮你个忙。我爸去年走的,我懂那种感觉。你别多想,演完这一场,咱还是同事。"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一个刚熟没多久的女同事,愿意陪我演这场戏,这份情我得记一辈子。
周六,我带着小林回了老家。
进村的土路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小林晕车,脸都白了,却还硬撑着对我笑。到了家门口,母亲早站在槐树底下等着,一见小林,眼睛"唰"就亮了,拉着她的手不撒开:"闺女,可把你盼来了!"
父亲已经出院在家静养。他靠在堂屋的藤椅上,看见小林,颤巍巍地要站起来。小林快步上前扶住他,自然地喊了声:"叔,您坐着别动。"那一声叫得特别软,特别熨帖。父亲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那两天,小林比我还像这家的人。她陪母亲在灶台前烙饼,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给父亲掖被角,听父亲讲他年轻时修水库的旧事,听得入神。晚上她睡我妹妹的旧房间,隔着一堵墙,我听见母亲跟她说悄悄话,小林"嗯嗯"地应着,偶尔笑两声。
临走那天,母亲塞给小林一个红布包,里头是奶奶传下来的银镯子。小林推不掉,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
车开出村口,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抹眼泪。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塌了。
回省城的路上,我们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她楼下,我熄了火,憋了半天,说:"晓雯,这事儿……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她摇摇头:"周哥,你不欠我。我陪叔叔聊天的时候,想我爸了。"她顿了顿,"你家里人……真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在灶台前的侧脸,全是她扶着父亲胳膊的样子,全是她跟母亲说悄悄话时那点轻轻的笑。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
第二天我去她办公室,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煎饼果子。她抬头看我,我把果子放她桌上,硬着头皮说:"晓雯,咱别演了。"
她脸"刷"地白了。
我赶紧补一句:"我是说……咱来真的吧。"
她愣了三秒,眼泪"啪嗒"掉在键盘上。
我和晓雯是中秋节后领的证。父亲拄着拐杖,非要亲自送我们去民政局。回来的路上,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说这下他就是闭眼也踏实了。
母亲后来跟我说,她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小林是个实心眼的好姑娘,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傻小子,你自个儿没瞧明白罢了。"
如今我和晓雯结婚三年,闺女两岁了。父亲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天天抱着孙女在村口转悠。
有时候夜里我搂着晓雯,会想,人这辈子的缘分,真是说不清。一场被逼出来的假戏,倒成了我后半辈子最踏实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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