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爷今年不知听了谁的忽悠,稀里糊涂买了20万块的中国银行股票。
那天下午,我妈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但随时可能爆发的焦灼:“你姥爷不知道听了谁的忽悠,稀里糊涂买了二十万块钱的中国银行股票!你赶紧回来劝劝他!”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项目会,看到这条消息,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
二十万,对于一个退休多年、靠退休金生活的七十八岁老人来说,几乎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中国银行?我对这家银行的印象仅限于每个月发工资时收到的短信提醒,以及路过楼下那家网点时空荡荡的大厅。买它的股票能赚钱?说句难听的,我甚至不知道它的股票有代码。满脑子都是“老年人炒股被坑”的社会新闻,保健品骗局升级成股票骗局了?
我回了一句“周末我回去”,然后整个下午都在摸鱼查中国银行的股价。打开股票软件输入“中国银行”,一看走势图,差点没把我送走——那条线平得像一根将死之人的心电图,偶尔微微上翘一下,马上又趴回去,在三四块钱的区间里来回蠕动,比一条冬眠的蚯蚓还懒。我又看了一眼它近一年的涨幅,再看了一眼创业板那些动不动翻倍的科技股,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这玩意儿,买它图什么?
周末一大早我就开车回了潍坊。推开姥爷家的门,我妈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小姨也来了,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你总算来了”。
姥爷呢?他坐在阳台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那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紫砂茶海,正不紧不慢地泡着茶。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当下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从容。
“小宇回来了?”他看到我,笑眯眯地招招手,“来来来,尝尝姥爷新买的普洱,你舅从云南寄回来的,说是古树茶。”
我哪有心思喝茶。在他对面坐下,酝酿了一下措辞:“姥爷,我听我妈说,您最近买了点股票?”
“嗯,买了。”他端起紫砂壶往茶海上浇了一圈热水,蒸汽氤氲中,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中国银行。”
“二十万?”我小心翼翼地问。
“对,二十万。”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金黄色的茶汤在白色的杯子里打着旋,“你是为这个来的吧?你妈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了,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爸你老糊涂了’‘被人骗了都不知道’‘股票哪是你玩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我妈在客厅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朝阳台喊了一句:“爸,您说您买也就买了,哪怕买个贵州茅台、买个宁德时代也行啊,买个中国银行,那玩意儿我十年前看是四块钱,现在还是四块钱,您图它什么?图它不涨不跌让您省心?”
姥爷没理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啜了一口茶,放下,然后慢悠悠地问我:“小宇,你觉得姥爷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这个问题不好接。我避重就轻地说:“我就是觉得,股票这东西风险大,您这么大年纪了,万一亏了,心里肯定不舒服。”
“风险?”姥爷忽然笑了,“你以为姥爷买的是股票,其实姥爷买的是别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没听懂。
姥爷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印着“潍坊市xx区教育局”的红字。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来,摊在我面前。
那是一沓认购证——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家发行股票认购证时的老物件。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姥爷一张一张地给我数:“这是九二年青岛啤酒的,这是九三年上海石化的,这是九四年仪征化纤的。你姥爷我,九十年代就开始玩股票了。你妈那时候还在上高中,每个月的生活费就是我打新股赚回来的。我玩股票的时候,你妈连K线图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震惊了。在我的印象里,姥爷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生活简朴,最大的开销就是买茶叶和订报纸。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段经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把认购证重新收起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抚摸一段旧时光,“后来认购证退出历史舞台了,我也就不碰了。再后来你姥姥生病,花钱的地方多,我退休金有限,也没闲钱炒股。这些年就看着股市起起落落,两轮大牛市,三轮股灾,我都没参与。直到去年年底,我看了一组数据,才决定重新入市。”
“什么数据?”
姥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口了。他说话的节奏很慢,但条理异常清晰,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完全不像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在闲聊,更像是老教师在讲一堂准备了很久的课:“中国银行的股息率,去年是百分之六点八。你知道什么是股息率吗?就是每年分红除以股价。你往银行存定期,一年利息不到百分之二,大额存单也只有百分之三出头。中国银行每年光是分红就能给你接近百分之七的回报,是你存银行利息的两三倍。”
“百分之六点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口好茶的余韵,“二十万块钱存银行,一年利息三千多,勉强够我买茶叶。买成中国银行的股票,一年分红就是一万三千六百块,摊到每个月一千一百多,够我和你妈出去吃顿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出口,他又说了第二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第二,你想想,中国银行的股价现在只有四块多,它的每股净资产是多少?接近九块钱。这是用四毛钱买了价值一块钱的东西。你知道你爸在股市里买的那些什么科技股,市净率动辄五倍十倍甚至几十倍,那是用十块钱买一块钱的东西。我买的是一张打了六折还不止的钞票。”
说到这里,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你爸炒股十几年,赚过钱没有?”
我被问住了。我爸确实炒股,而且是标准的老股民,追涨杀跌,消息灵通,每天都在家族群里分享“必涨金股”。但这么多年下来,好像确实没赚到什么钱,光给券商交手续费了。
“第三,”姥爷不给我喘息的机会,继续掰着手指头数,“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妈和你小姨总觉得我老糊涂了,被谁忽悠了。但她们不知道,我做这个决定之前,把你舅从云南叫回来专门商量过。你舅在财经大学教金融,你觉得他会让我去跳火坑?”
我妈和小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阳台门口听着。听到这句话,我妈愣住了:“我哥知道这事?”
“不但知道,他还帮我看过财报。”姥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低估了的不满,“你舅的原话是——‘爸,如果你追求的是短期差价,我不建议你买。但如果你想找一个比存银行更划算的理财方式,并且能拿得住,中国银行的股票没有问题。’我自己想了一个星期,想得很清楚。我买的不是股票,是这家银行每年给我分红的权利。我买的不是三块四块的股价,是它背后几万亿的资产。我今年快八十了,我不需要一夜暴富,我要的是安心,要的是确定性。你们年轻人炒股,总想着赚快钱,今天买明天涨,一个月翻倍。我不求这个。股价涨了我高兴,不涨我就拿着分红,分红再投进去,利滚利。到我走的那天,这只股票可以留给你们,你们继续吃分红。这叫传家宝。”
阳台上安静了下来。
姥爷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对我构成了降维打击。我一直自认为是个理性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我在公司里做项目管理,每天都在跟数据、逻辑和风险评估打交道。怎么到了姥爷这里,我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情绪裹挟着的、不理性的赌徒?
我沉默了。脑海里自动检索着这些年看过的财经文章——A股散户七亏二平一赚。我爸和他的股友们,天天盯盘、追热点、研究各种技术指标,却年复一年地给市场交学费。而姥爷不盯盘、不听消息、不研究K线,只是认认真真地选了一家最笨最慢最不起眼的公司,然后就拿着,像他年轻时把工资存进银行一样自然。到底谁更聪明?
就在这时候,小姨突然开口了,语气里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心虚:“可是,爸,股价会跌的呀。跌了怎么办?二十万变十万怎么办?”
姥爷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绽开的菊花。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傻孩子,股价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这家银行不倒闭——你觉得中国银行会倒闭吗?只要它每年还给我分红,股价跌到一块钱我都不怕。一块钱一股,我的分红再投进去能买更多的股,明年的分红更多。股价跌了,我赚得还更多了。你们啊,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潍坊老城区普普通通的街景,远处有一家中国银行的网点,门口人来人往,和过去几十年里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我教了一辈子书,最明白一个道理——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你们年轻人总想着走捷径,殊不知,不走捷径,才是真正的捷径。”
那天我没有再劝姥爷一个字。在开车回青岛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到他那些泛黄的认购证,想到他那一套让我哑口无言的理论,想到我爸十几年如一日的追涨杀跌却颗粒无收。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投资理念背后,其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学。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把股票软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自选股全部删掉,搜索“中国银行”,加入了自选。
想了想,又打开券商软件,转了十万块钱进去。
女友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警惕地问:“你在干嘛?不会是被姥爷洗脑了吧?”
我关掉电脑,认真地回答:“不是洗脑,是启蒙。”
她翻了个白眼,缩回去了。
睡前我接到老妈的电话,她说临走的时候姥爷拉着她的手,说了一段话。姥爷说,他这辈子没有什么大本事,就是认准了的事情能拿得住。当年拿住了一份教师的工作,一干就是四十年。后来拿住了一个生病的妻子,伺候了十五年。现在,他想拿住一家他觉得靠谱的银行,给孩子们留点东西。
“妈,”我对着电话说,“以后您别再说姥爷被忽悠了。他比我们全家加起来都清醒。”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姥爷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不是在炒股,我是在攒家底。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我忽然觉得,这二十万买的不是股票。这是一位老教师,用他最后一笔积蓄,给自己的儿孙们上了最后一堂课。课的内容不是怎么赚钱,而是怎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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