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六,在城南菜市场东头卖手工水饺。我男人赵大勇在建筑工地支模,黑瘦矮小,我身高一米五八,圆脸塌鼻梁。可我儿子赵小虎,刚过完十七岁生日,一米八三的个头,眉眼跟画上去似的。邻居陈姐有回盯着小虎看了半天,转头跟我嘀咕:“敏姐,这孩子真没抱错?”我嘴上骂她胡说,心里那根刺却扎了整整十七年。大勇总说孩子随了他姥姥,可他自己说这话时,都不敢看我眼睛。直到上个月,他妈偷偷摸摸塞给我一沓钱,压低嗓子说:“去,做个鉴定,让外头那些碎嘴子都闭上。”我把钱攥出了汗,心想做就做吧,堵住所有人的嘴。那天下午,鉴定所的小护士递给我报告时,手都有点抖。我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管嗡嗡响,纸上的“排除”两个字,刺得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第一章 菜市场里的闲话像刀子,扎了十七年
我包了十七年饺子,手上的老茧比砂纸还粗。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剁馅,赶在六点前把第一锅饺子摆上案子。我家的水饺摊位在菜市场东头第三个门面,左边是王老六的活鱼摊,右边是刘春花的酱菜铺。王老六嗓门大,每回杀鱼都要吆喝两嗓子,刘春花嘴碎,市场里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头一个传开的就是她。
小虎从小就跟我们长得不像。他三岁那年,有回我抱着他去打预防针,社区医院新来的小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孩子,脱口说了句“这宝宝长得真好看,随爸爸吧”。我当时没接话,因为赵大勇就在旁边蹲着系鞋带,他那张黑脸盘子和怀里的白嫩娃娃放在一块,任谁看了都得愣一下。
那是我头一回正儿八经意识到这件事。回家路上大勇闷头走在前面,我抱着小虎跟在后面,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了句:“孩子像他姥姥,我妈说了,她娘家那边有高个子的。”我点点头,说对,像姥姥。可我心里清楚,我亲妈去世那年我才十九岁,她活着的时候身高不到一米六,我弟周强现在也就一米七出头。
小虎上小学那年,班主任开家长会,散会后特意把我留了下来。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赵小虎妈妈,小虎这孩子特别优秀,体育好,学习也认真,就是……我多句嘴啊,他是不是领养的?我看档案上没写。”我脸上笑着解释说是亲生的,转身走出校门眼泪就下来了。那天大勇在工地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广告牌上的一家三口合照,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上初中以后,小虎窜个子窜得飞快。初一入学体检,他一米六八,班上男生排第三,初二就一米七五了,到了初三毕业,一米八三的个头往那一站,跟个小白杨似的。邻居们都夸,说这孩子把你们两口子的优点全长了。每次听到这话,我就低头包饺子,大勇就嘿嘿傻笑。可背地里,刘春花她们说什么我都听见了。
“你看赵家那小子,越长越不像他爸了,那眉眼那鼻梁,老赵家哪出过这号人物?”“可不是嘛,周敏虽然不丑,但也算不上好看,她男人就更别提了,黑得像块碳,怎么能生出这么标致的儿子?”这些话像菜叶子一样烂在市场的地砖缝里,我每天踩着它们出摊收摊,假装听不见。
大勇其实比我更在意。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坐在床边不说话,后来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敏子,你说咱儿子是不是抱错了?”我手里的毛衣针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当年是我自己生的,产房里就我一个,护士抱给我的时候脚腕上系着红绳,怎么抱错?”他“哦”了一声,翻过身去睡了,但是我知道那晚他翻来覆去没睡着。
婆家的态度也很微妙。我婆婆赵桂芬,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了一辈子后勤,说话做事讲究个体面。她待小虎不冷不热,平日里该给压岁钱给压岁钱,该买衣服买衣服,但就是少了那种亲奶奶看孙子的热乎劲儿。我公公赵德柱早年在铁路上干扳道工,退下来以后话不多,每回看见小虎在院子里打篮球,就搬个小凳子坐门口看,看着看着就点根烟叹气。
我家那边反倒热络些。我妈没了以后,我爸周卫国一个人住,逢年过节小虎回去看姥爷,我爸恨不得把冰箱里存的排骨鸡腿全炖了。我弟周强更是把这个外甥当亲儿子疼,小虎那辆山地车就是他给买的。有时候我想,这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我爸和周强能看不出来?可他们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去年腊月,市场里办年货节,忙得我脚后跟打后脑勺。刘春花端着碗酱菜过来串门,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唠:“敏姐,我看你家小虎真是越长越出挑了,前两天是不是有个小姑娘在校门口等他?”我说那是同学,一起做值日的。她撇撇嘴:“啧啧,你可得看紧点,这孩子太扎眼,外头乱七八糟的人多。”我手上包饺子的动作没停,笑着回她说孩子懂事着呢,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等我收摊回家,大勇已经从工地回来了,正蹲在阳台上抽烟。小虎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又抽,屋里都是味。”他掐了烟,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敏子,我今天在工地上,老李他们几个笑话我,说你看你儿子那张脸,再看看你那脸,是不是你媳妇……”他没说完,我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地上了。
我扯着嗓子骂他:“赵大勇你他妈……你跟那群烂嘴的计较什么!”我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改成:“咱们自己家的事,外人知道个屁!”他蹲在那儿不吭声,两只手搓着裤腿缝,过了老半天才说:“要不……咱们去做个鉴定吧。”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大勇的呼噜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十七年前的事。我生小虎是在县医院,那时候条件差,产房就三张床,护士就两个。我疼了十四个小时才生下来,迷糊中听见有人喊“女孩”,后来又听见说“搞错了是男孩”。护士抱给我的时候,孩子裹着蓝布襁褓,脚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我记得清清楚楚,红绳打得是死结,上面还沾了点碘伏。
第二天一早,婆婆来了。她进门先看了看小虎的房门,然后把我拉到厨房,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围裙兜里。“这里头是八千块钱,”她压低声音说,“你拿去,跟大勇带孩子去市里那个鉴定所,做个鉴定。”我愣住了,说妈你这是干什么?她叹了口气,眼睛看着别处:“我不是不信你,可外头闲话太多,堵不住那些人的嘴。做出来真是咱们家的,往后谁也不敢再放屁。”
我攥着信封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小虎正好推门进来喊饿,他站在厨房门口,逆着晨光,那张脸白净俊朗,眉眼里全是少年人的朝气。我忽然觉得手心里那沓钱烫得厉害,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铁。我听见自己说了句:“行,我去。”
大勇请了半天假,我们俩开着那辆二手五菱宏光去了市里。小虎被蒙在鼓里,我们跟他说是做体检抽个血。他乖乖坐在后座上刷手机,耳机里放着歌,嘴里跟着哼哼。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他三岁那年我抱他去打针,小护士说的那句“这宝宝真好看”。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在夸我,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在提醒我。
鉴定所在市二院后面一栋旧楼的三楼。前台小姑娘很客气,登记完信息,领着我们去抽血室。小虎撸起袖子的时候还笑着问他爸:“爸,你紧张啥,抽个血而已。”大勇嘴唇哆嗦着没说话,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护士说三天后来取报告,我问能加急吗,她说加急明天下午出结果,得另加三百。
我咬咬牙加了钱。从鉴定所出来,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大勇开车的手一直在抖,方向盘上的汗印子一道一道的。小虎靠在座椅上睡着了,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我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了拨,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的鉴定所。大勇说他在工地走不开,让我去取。我知道他是不敢去,怕看到结果。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才敢推开那扇门,前台小姑娘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像是在可怜我。
我翻开第一页,加粗的黑字写着“排除赵大勇为赵小虎生物学父亲”。我的腿一下就软了,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报告单从手里掉在地上,白纸黑字展开在走廊的灰色地砖上。旁边有个来取报告的女人蹲下来帮我捡,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我扶着墙站起来,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包里,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天阴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忽然想笑。这十七年,我到底在骗谁呢。
第二章 白纸黑字“排除”两个字,打碎所有侥幸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在鉴定所楼下的台阶上站了半个多小时。包里的手机震了又震,是大勇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挂了电话他又发微信,就三个字:“拿到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老半天,雨水溅到屏幕上,字迹模糊成一团。
后来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一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回,估计是看我脸色煞白以为我病了。我没让他开到家门口,在小区外面的路口就下了车。雨已经小了,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第二页是详细的基因位点比对,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最底下那个结论写得明明白白——排除。十七年的侥幸全让这两个字给砸碎了。我把报告折好塞回包里,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碰见刘春花,她拎着一袋子酱菜从市场回来,看见我就嚷嚷:“敏姐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淋了点雨有点头疼。她“哦”了一声,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对了,你家小虎那事,做鉴定了没?”我推开她说赶着回去做饭,转身的时候差点让台阶绊一跤。
进屋的时候大勇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根本没注意。他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不捡,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包上。我听见他声音发颤地问:“拿了?”
我没说话,拉开拉链把报告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纸都拿不稳,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坐回沙发上。那张报告从他手里滑下来飘到地上,他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没见过大勇哭,结婚快二十年,他就是被他爸拿皮带抽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泪。可现在他就那么坐在那儿,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把报告捡起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搁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过了好半天我才开口,声音干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大勇,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年医院里就我一个生的,护士抱给我的时候……”
“别说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鼻尖也红,“周敏,我问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全是血丝,还有我以前从没见过的陌生。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就那么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又咽回去。
这时候小虎的房门开了。他戴着耳机走出来拿水喝,看见我俩坐在沙发上,一个哭一个发呆,愣在了原地。“爸,妈,你们咋了?”他摘下耳机走过来,“家里出啥事了?”大勇猛地站起来往卧室走,“砰”一声把门摔上了。小虎吓了一跳,转头看我:“妈,爸怎么了?”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说没事,你爸工地上的事不顺心,跟你没关系,回屋写作业吧。
小虎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灌了杯水又回屋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见耳机里漏出来的音乐声,是首英文歌,他最近老听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他满月那天大勇抱着他不撒手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婆婆给小虎织毛衣时针脚细密得不像话,一会儿又想起鉴定所前台那姑娘看我的眼神。
那天晚上大勇没出来吃饭。我炒了两个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小虎吃完了回屋继续写作业,我把饭菜用碗扣好放在桌上,在卧室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没敲门。我自己也没吃,坐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饺子馅儿和了和,机械地包了百十个饺子码在托盘上,等着明天出摊。手上一动一动的,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我在想十七年前那个下午。县医院产房条件简陋,三张产床用白布帘子隔开。我进产房的时候隔壁床上已经躺了一个产妇,疼得直叫唤,后来比我早生了一个多小时。我听见护士喊“七斤二两,女孩”,那产妇的丈夫在走廊里拍手笑。等我生完小虎,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护士说了句“换过来了”。我当时疼得眼前发黑,以为是听岔了,后来又困又累没顾上细想。现在想来,那句“换过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摊,手上的饺子皮擀得飞快,脸上的笑也跟往常一样招呼着客人。王老六在旁边杀鱼,血水溅了一围裙,看见我就说:“敏姐昨儿没睡好?眼圈黑的。”我说昨晚追剧追晚了。刘春花端着碗稀饭过来串门,坐在我摊子前面的小马扎上,一边吸溜一边说:“敏姐,我前天跟你说的那事,你到底去没去?”我知道她说的是鉴定,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秒,又接着转起来:“去啥去,那都是瞎折腾。”
她撇撇嘴:“你就犟吧,外头都传成啥样了你也不急。”我没理她,转身去下饺子。锅里的水沸着,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蒸气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我盯着那些饺子看,忽然觉得它们像日子一样,看着白白净净的,咬开才知道里头是什么馅。
中午收摊的时候,我弟周强来了。他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装了两袋子水果,说是来看看我。“姐,昨儿给你打电话你咋没接?”他往摊子上瞅了瞅,“大勇呢,咋没帮你收摊?”我说他工地忙,走不开。周强帮我搬东西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姐,我听说妈那边……妈当年住院的产房,有个事你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问我妈住院?她不是在家没的?周强挠挠头:“不是,我是说妈当年生你的时候,也是在县医院。那年医院出过事,好像抱错过孩子,后来赔了钱。我是听老邻居说的,没敢往外传。”他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手里的塑料筐差点没拿稳。我问他到底啥意思,他说他也就是听说,让我别多想。
可我没办法不多想。我推着三轮车往家走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如果当年县医院真的抱错过孩子,那我呢?我到底是谁家的?周强是我亲弟吗?我爸是亲爸吗?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觉得脚底下站的那块地都不是实的,晃晃悠悠的像是在船上。
回到家,大勇从卧室出来了。他坐在饭桌前,面前是昨天那碗凉透了的西红柿鸡蛋汤,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他抬头看我,眼睛还是肿的,但情绪看着平稳了些。“敏子,”他声音沙哑,“我想了一晚上,这事儿不能闹大。咱把小虎叫出来,把话挑明了说。”
我说你等等,我先跟你说个事。我把周强的话学了一遍,大勇听着听着眉头就拧成了一团。他沉默了半天,忽然拍了下桌子:“你的意思是……小虎可能不是咱俩的,但你也不是你爸妈亲生的?”我说我不知道,但这事儿得查。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最后停在我面前,两只手攥着我的肩膀:“不管你是谁的闺女,你是我媳妇。但小虎的事,我得弄明白。”
那天晚上我们把小虎叫出来坐到了饭桌前。大勇把那份报告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他面前。小虎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嘴唇动了动:“爸,这啥意思?”大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攒到了一块:“儿子,你不是我亲生的。”
小虎“腾”一下站起来了。椅子腿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变了调:“你们做亲子鉴定了?你们瞒着我去做鉴定了?”我说小虎你听妈解释,他摆着手往后退,眼眶里转着泪花:“我不听!你们啥意思?做了鉴定然后告诉我我不是你们生的?那我到底是谁家的?”
他转身冲进卧室,门摔得震天响,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和大勇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没追上去。碗里的汤彻底凉了,面上结了一层油膜。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个把小时,小虎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口,脸上泪痕还没干,哑着嗓子说了句:“妈,我是你生的对不对?就算我爸不是亲爸,我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对不对?”
我走过去抱住他,眼泪终于没忍住。我拍着他的后背说对,你是妈生的,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谁都改不了。大勇站在我身后没动,我回头看他,他眼睛里那点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只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三章 十七年前的产房疑云,另一对夫妻浮出水面
那天晚上小虎没再出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让他早点睡,他回了个“嗯”,就一个字。我和大勇在卧室里坐到后半夜,电视关着,灯也没开,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勇说我明天请假,去县医院问问,看当年有没有什么记录。我说我也去,咱俩一块去。
第二天一早我俩把摊子托给了刘春花,让她帮我看半天。她问我去哪,我说去医院看个亲戚。她那眼神在咱俩脸上溜了一圈,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琢磨。大勇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往县里走,一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平平整整的,像一碗凉白开。
县医院比十七年前气派多了,旧楼拆了盖了新楼,门口还立了个石碑刻着院史。我们找到档案室,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坐在那儿看报纸。我跟他说明来意,说想查十七年前妇产科的住院记录。他推了推眼镜打量我们俩:“你们是家属?”我说对,当年在这里生的孩子,现在有些情况要核实。
大爷慢悠悠地站起来,领我们进了后面一个堆满铁皮柜子的房间。他说十七年前的记录都是手写的,有的还在,有的搬来搬去可能丢了。他按年份翻了几本泛黄的登记簿出来,封面上印着“住院产妇登记”几个字,纸页脆得跟干树叶似的。我手指头轻轻翻着,一页一页地找,手心全是汗。
找到了。2009年7月14号,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周敏,顺产,男婴,体重六斤八两。床位号307。接产护士那一栏签了一个名字,笔画潦草,勉强能辨认出叫“苏红”。我掏出手机拍了照,又问大爷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护士名单,大爷说人事档案不归这儿管,得去院办问。
大勇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我拍完了才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就这些?”我说就这些。他皱了皱眉,又说:“你记不记得当年隔壁床那个产妇,那个生女孩的?”我想了想,说有点印象,但连人家长啥样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喊得比我惨,嚎了快俩小时。
我们出了档案室,又找到院办。院办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接待了我们,听说是查十七年前的事,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防备。她说年代太久远了,当年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调走了或者退休了,她不保证能找到。我报了苏红这个名字,她拿笔写了写,说查查看,让我们等消息。
回家的路上大勇忽然说:“如果当年真是抱错了,那咱小虎该是那家的孩子,那家生的是女孩,现在该是个闺女。”我愣了下,说对,女孩。那如果真是抱错了,咱养了别人家儿子十七年,人家养了咱家闺女十七年。大勇没说话,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琢磨什么。
那天下午我爸周卫国打电话来了。他在电话里声音有点急:“敏子,你弟跟我说你这两天在查医院的事?你查啥呢?”我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爸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句:“你要查的是当年产房的事吧?”我手一紧,问他怎么知道。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当年生你的时候,医院是闹过一场抱错孩子的风波,但后来查证说没抱错。我说那到底是查证了还是没查证?他说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爸说话的语气让我觉得他在瞒着什么。我挂了电话,心里那团疑雾更浓了。大勇看我脸色不好,问我爸说啥了。我把话学给他听,他拳头攥了攥:“你爸是不是知道点啥?”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接下来两天日子表面上看照常过,我出摊包饺子,大勇去工地,小虎照常上学放学。但家里那个气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三个人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的,说话都挑不着边际的说。小虎比以前沉默了很多,以前吃晚饭的时候他会说说学校里的趣事,现在就是低头扒饭,吃完了就回屋关门。有天晚上我路过他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同学说什么,隐约听见“鉴定”两个字。
第四天,县医院院办那边来了电话。那个女的说当年的护士苏红找到了,退休了现在住在城南的康馨家园,给了我一个电话和地址,说你们自己联系吧。我挂了电话就跟大勇说,大勇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现在就去。”
康馨家园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苏红住在四楼。我们敲开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背心,手里捏着一把芹菜在择。她看看我们,问找谁。我自报了姓名,说当年在县医院生过孩子,想跟您打听个事。她打量了我两眼,把我们让进了屋。
客厅不大,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搁着半杯茶和一副老花镜。苏红把芹菜放下,摘了围裙坐到对面,神色有点不自然:“你们是为了当年孩子的事来的吧?”我心里一跳,说您还记得?她苦笑了一下:“干了一辈子助产士,别的记不住,但出过问题的都记得。”
她说那年产房确实出了一档子事。隔壁床的产妇比我先生,是个女孩,七斤二两。我生的是男孩,六斤八两。两个婴儿前后差了不到一个小时,都裹着统一的蓝布襁褓。那天下午产房人手不够,本来该两个护士轮班,结果另一个临时请了假,就她一个人盯着三张产床。
“问题出在洗澡那儿。”苏红搓了搓手,“新生儿生下来要擦洗称重系脚腕牌。那天我实在太忙了,两个婴儿洗完澡放在同一张台子上,我记得清清楚楚,脚腕牌是分别系的,一个红绳一个蓝绳。但我转身去拿个东西,再回来的时候……”她停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再回来怎么了?”大勇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绷得紧紧的。
苏红看了他一眼:“再回来的时候,两个襁褓的位置换过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查看了脚腕牌,红绳系在男孩脚上,蓝绳系在女孩脚上,跟登记簿上的记录对得上。我以为是自己记岔了,没往深处想。直到后来另一个产妇出院的时候,她男人随口说了句‘这孩子咋不像我们俩’,我心里那根弦才又绷了起来。”
我听到这儿浑身发凉。我说那你后来查没查?苏红摇摇头:“没查。我当时想查,但院里不让。那年月医院出这种事影响太大,领导压下来了,说登记簿对得上就没问题。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后来又干了几年就提前退了,这事压在心里十七年,晚上时不时想起来。”
从苏红家出来,我和大勇坐在车里半天没发动。大勇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关节攥得发白:“那就是说,铁定抱错了。”我说不一定,苏红自己都说了,她看见脚腕牌对得上。大勇转过头看我:“但那产妇她男人说孩子不像他们,你不也觉得小虎不像咱俩?”我俩同时闭了嘴,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收音机里电流的滋滋声。
回去的路上经过县医院旧址,新楼楼顶的十字灯箱亮着红光。大勇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掏出手机翻了翻,说:“我托人问问,看看当年隔壁床那个产妇叫什么名字。”我问他怎么问,他说他有个工友的媳妇在县妇幼干过,那边跟县医院有往来,或许能翻到旧记录。
那晚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小虎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们进来放下笔,神情有些局促。他叫了声爸、妈,然后就又低头了。大勇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儿子,爸跟你说个事。你可能是出生的时候在医院跟别人家孩子抱错了。”小虎的手一抖,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大勇,嘴唇哆嗦着:“那……那我亲爸亲妈是谁?”
大勇摇摇头说还不知道,在查。小虎沉默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但他没哭。他站起来比我高了快一个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管是谁,你们是我爸妈。”说完他转身回了屋,关门的声音轻轻的。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扇门“咔哒”一声合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更重了。
第二天大勇那个工友的媳妇回了话。她说县妇幼那边找到了一个当年的产妇登记名单,跟我同一天住院的有个叫李红梅的,登记的住址是城南老钢厂家属院,但她帮忙打听了一下,那家后来搬走了,具体搬哪去了不知道。
李红梅。我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陌生得很,像念一个不相干的人名。可我心里清楚,如果苏红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叫李红梅的女人,就是那个跟我差不多时间生孩子的产妇。她养了我闺女十七年,而我养了她儿子十七年。
我跟我爸打电话,说了李红梅这个名字。我爸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我喂了两声他才开口:“敏子,你听爸一句话,这事别往下挖了。挖出来对谁都不好。”我说爸你肯定知道点什么,你得告诉我。他叹了口气:“你妈当年……你妈生你的时候也是在那家医院,她生前跟我提过一嘴,说隔壁床有个女的跟她拉过呱,姓李,说后来孩子抱错了又换回来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你要查,我怕你查到最后难受。”
我挂了电话,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发了半天呆。大勇从外面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我把我爸的话学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不管查出来是什么结果,咱一家三口一起扛。”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黑黢黢的一片,眼窝也凹下去了。我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高不帅没钱没势,但他说“一起扛”的时候,那语气比什么鉴定报告都让人踏实。我说好,一起扛。
第四章 找到李红梅一家,另一个男孩叫刘阳
找李红梅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老钢厂家属院那片前两年就拆了,原来的住户散的散迁的迁,居委会登记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多半是空号。大勇托了他工地上一个包工头,那人认识拆迁办的人,辗转要到了一个李红梅丈夫的名字,叫刘建设,原钢厂车间工人,后来买断工龄去了南方打工,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叫周强帮我从公安局一个同学那儿打听,说想查个人,没大事就是找老邻居叙旧。同学帮忙筛了一下,全市叫李红梅的四十七个,按年龄和原住址筛下来,符合条件的还有三个。我又核对了丈夫名字和原工作单位,最后锁定了城北柳河街一个叫李红梅的,五十三岁,原钢厂车间统计员,丈夫刘建设五十五岁,现在在城东一个物流公司当保安。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信息看了好几遍。五十三岁,生孩子的年纪跟我一样大,那年她三十六。如果她生的那个女孩抱给了我,那女孩今年也十七岁了。我把消息告诉大勇的时候,他在工地上正搬钢筋,冲着电话喊了一声:“真的假的?找到了?”我说找到了地址,但没敢联系,怕太唐突。他说怕什么,咱去一趟,当面说清楚。
周六上午我们俩把车开到了柳河街。那一片是老城区没拆干净的地方,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外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李红梅家住三楼,门上的绿漆褪得差不多了,贴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大勇站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敲了三下,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圆脸来。那女人跟我是同龄人,看着却比我苍老一些,头发里有白丝,眼角皱纹很深。她警惕地打量我们:“你们找谁?”
我说你是李红梅大姐吧?我是周敏,十七年前在县医院……她手里的门把手“咔”一声,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她嘴唇动了动,忽然把门往回一关。我赶紧伸手抵住门板:“大姐你别关门,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那年的事。”她停住了动作,隔着门缝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慌乱:“你们是那家的人?”
我说对,我们就是另一家。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门拉开了。她侧过身子让我们进屋:“进来坐吧。”
屋里的陈设很旧,客厅不大,一个布艺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罩子,茶几上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茉莉花茶。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个“福”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李红梅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头绞来绞去的。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你们已经知道了?”我说做了亲子鉴定,孩子不是他爸的。她闭了闭眼,像是被这句话砸了一下,半天才睁开,眼眶已经红了:“我早就猜到了。那孩子从小长得就不像我们两口子,老刘说我瞎想,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李红梅说她当年生完孩子,护士抱给她看的时候说是女孩。她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孩子裹着蓝布襁褓,小脸皱巴巴的。出院以后她丈夫刘建设抱着孩子端详了好几天,忽然说了句:“这孩子眉眼不像咱俩,你看这鼻梁多挺。”她当时没在意,后来孩子越长越开,圆圆的脸蛋圆圆的鼻头,跟她刘家人倒是像了个十成十。她心里那点疑影就散了。
“可我后来听说医院那年出过事,”她抬头看我们,“是个护士私下说的,说产房有两个孩子可能弄混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查但又不敢查。老刘那人脾气倔,我说多了他就骂我脑子有病。后来搬家、换工作,这事就慢慢搁下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用手背去擦,擦着擦着忽然攥紧了我的手:“你们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愣了一下,说男孩。她“啊”了一声,手猛地收回去,捂着嘴说不出话。过了半天她才颤着嗓子说:“我生的……我生的也是个男孩。”我脑子“嗡”一下炸了。我以为隔壁床生的是女孩,苏红也说是女孩,登记簿上写的也是女孩。可现在李红梅说她自己生的是男孩。
我转头看大勇,他也懵了。我定了定神,问她:“大姐你确定?你生的是男孩?”李红梅抹了把眼泪:“我确定。那孩子生下来六斤八两,护士抱给我看的时候我亲口问了一句是男是女,她说男孩。我男人在走廊里听见了,还拍巴掌笑来着。可出院的时候护士抱给我的孩子变成女孩了,我当时疼得迷糊,以为是听岔了,就接了。”
我和大勇对视了一眼。我掏出手机翻出拍的那张登记簿照片给她看:“大姐你看,登记簿上写的是你生了女孩。”她接过去凑近了看了半天,忽然眼睛瞪大了:“这不对。这上面的字不是当时写的,我认得那个护士的字,她写字喜欢把撇拉得特别长,这个字不是她的。”
这话像把钥匙,把整件事的锁又拧开了一道缝。我说你的意思是,登记簿被人改过?李红梅脸色发白:“我不知道是不是改过,但这字迹不对。我当时虽然疼,但我清醒的时候看见过护士填表,她的字我记得。”
这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穿着物流公司的工装,身板高大但背有点驼,脸膛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他看见家里有陌生人,脚步顿了顿:“你们谁?”李红梅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老刘,这是……这是当年医院那家人。”
刘建设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他把手里拎的塑料袋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茶几上那张登记簿照片上。他弯腰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声音闷闷的:“你们来做啥?”
大勇站起来跟他对视:“老哥,我们想弄清楚当年的事。”刘建设哼了一声:“弄清楚?有啥好弄的?孩子都养了十七年了,你跟我说弄错了?”他说着看了李红梅一眼,眼神里又气又无奈,“我早就说别想这事别想这事,你偏不信。”李红梅瞪他:“我不信?你看看咱家阳阳那脸,再看看咱俩的脸,你心里就一点不嘀咕?”
这是我头一回听见那个孩子的名字。阳阳。刘建设和李红梅养了十七年的那个闺女,叫阳阳。大勇也听见了,低声问:“你家孩子叫啥?”李红梅说大名刘阳,阳是太阳的阳。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长得……跟我俩挺像的。”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说跟她俩挺像的,那就是说那个女孩圆脸蛋圆鼻头,像刘家人。我养的是她亲儿子,又高又帅,完全不像我们。可我没养着她亲闺女,她也没养着我亲儿子。我们俩养了十七年的孩子,都是对方的。
刘建设在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当年的事我不是没想过。那孩子抱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我闺女怎么长了个高鼻梁?”他说着苦笑了一下,“但我想着医院不会出这么大的差错,就信了。后来孩子越长越像你们家那边的人,我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查?他沉默了一会儿:“查出来又能怎样?那时候阳阳都上小学了,我们养了六年了,你说换回来?孩子认谁?再说我家条件不好,我怕人家那边不愿意换。”他这话说得直白,但听得我心里发酸。他跟我一样,都是在自欺欺人。
那天从李红梅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阴天,风凉飕飕的。大勇说去对面小面馆吃碗面再回,我俩要了两碗阳春面,面对面坐着吃,热气糊了一脸。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敏子,现在两边都知道了,下一步咋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得把孩子的事定下来,小虎那边瞒不住了,刘阳那边也该知道。
我说你等等,咱先把医院登记簿改字迹这事弄明白。如果真有人改过,那是谁改的,为什么改。大勇想了想,说这事得去问苏红,她认得那字迹。我掏出手机给苏红打电话,她听我说了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那字我认得,是我们科室主任写的。她姓马,叫马秀兰。”
马秀兰。这个名字把我钉在了椅子上。大勇问这个马秀兰现在在哪,我说退休了,据说搬到省城儿子家去了。大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就去找她。高铁过去两个多小时,明天就去。”我说行,明天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黑了。小虎坐在客厅里等着,茶几上摆着他自己热好的剩饭,碗筷整整齐齐的。看见我们进门他站了起来:“妈,李红梅那边……有结果了吗?”我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大勇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那家人找到了,他们养了个闺女,叫刘阳。当年可能抱错了。”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那刘阳……是我亲妹妹?”大勇摇头:“不是亲妹妹。刘阳是他们的女儿,你是他们生的。”小虎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他后退半步靠在墙上,喃喃地说:“所以我是那家的孩子?我亲爸亲妈姓刘?”
我说对,但你永远是赵家的儿子。他闭了闭眼,没接话,转身回屋了。关门的时候他轻轻说了句:“刘阳……她怎么想的?”那扇门合上了,我站在门口听着里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隐隐约约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和大勇都没怎么睡。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马秀兰这个名字,想当年她为什么要改登记簿。是失误了想掩盖,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故意的,那是为了护着谁?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起我妈生前说过的话,一会儿想起苏红那双躲闪的眼睛,一会儿又想起李红梅绞着手指头的模样。
大勇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腰上:“别想了,明天见到马秀兰就什么都清楚了。”我没说话,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两声,声音尖尖的,像小孩哭。我忽然想起我爸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我怕你查到最后难受。”我心里一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却怎么都睡不着。
第五章 医院退休主任马秀兰,揭开残忍真相
去省城的高铁上人不多,我和大勇坐在靠窗的位子,他靠着椅背打盹,我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麦田、村庄、工厂的烟囱一个一个往后倒,像翻页一样快。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马秀兰为什么要改登记簿?如果只是抱错了,把两个孩子的记录改过来就行了,可她偏偏把李红梅的男孩改成了女孩,把性别都改了。这不是在纠正错误,这是在掩盖什么东西。
马秀兰住在省城东边一个叫翡翠花园的新小区,儿子是开药店的,据说生意做得不小。我们按地址找到她家的时候,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家居服,自称是她儿子。他问我们找谁,我说找你母亲,有些事情想请教。他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声“妈有人找”。
马秀兰从里头走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比苏红年轻些,头发染得乌黑,烫着小卷,穿着件藕荷色的开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金链子。她看了我们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警惕:“你们是?”
我自报了姓名,又提了县医院和2009年的事。她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那些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们还翻出来做什么?”大勇往前站了一步:“马主任,我们知道登记簿是你改的。我们只想知道为什么。”
马秀兰的儿子挡在他妈前面,脸色沉下来了:“你们什么人啊?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堵着门。”我深吸了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两家的孩子抱错了十七年,现在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登记簿被改过,我们只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秀兰沉默了很久。她推开儿子,侧身让我们进门:“进来说吧。”她家的客厅很大,装修得挺讲究,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幅水墨画。她让我们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三杯茶,端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托碰着茶几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在我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开口了:“那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七月十四号下午,苏红一个人当班,两个产妇前后脚生了孩子,都是男婴。她给两个孩子洗完澡放在台子上,转身去拿东西的功夫,回来的时候发现襁褓挪了位置。”
她说她当时正从产科办公室出来路过产房,看见苏红站在台子前面手足无措,就问怎么了。苏红说好像把两个孩子弄混了。马秀兰说自己当时第一反应是赶紧把脚腕牌对一下,一对发现牌子跟登记簿对得上,没乱。苏红说可是她觉得襁褓被人动过。
“我当时训了她一顿,说忙糊涂了就歇歇,别瞎想。可我自己心里也犯嘀咕。”马秀兰端起茶杯又放下,“后来出院以后,其中一个产妇的家属来医院闹过,说孩子长得不像他们。我查了登记簿,字迹没问题,脚腕牌对得上,就把他打发走了。”
大勇打断她:“那后来为什么要改登记簿?”马秀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躲闪了一下:“后来……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两个孩子的脚腕牌被人换过。苏红系的是红绳和蓝绳,对应的是登记簿上的两个床位。但出院的那个孩子,脚腕上系的不是苏红系的绳,是另一种织法的红绳。”
我脑子转了一下,猛地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有人故意把脚腕牌换了?”马秀兰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查了当天所有进出过产房的人。除了苏红和两个产妇的家属,还有一个人进去过。那人是其中一个产妇的姐姐,说是来看妹妹的。她进去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包,出来的时候布包瘪了。”
我心里有个名字呼之欲出。我攥紧了拳头:“那个产妇是不是姓周?”马秀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浑身发凉。她说:“对,姓周。她姐姐当年就在县医院当临时工,负责打扫产房。”我的手一松,茶杯差点摔在地上。我姓周,我妈姓周,我姨也姓周。可我只有个舅舅,哪来的姨?
大勇按住了我的手:“敏子,冷静。”我看着马秀兰:“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马秀兰摇摇头:“时间太久了,我只记得她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后来她辞了工,再没见过。但登记簿上的床位号我记得清楚,307床,就是你。”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马秀兰说那个周姐换了两孩子的脚腕牌,又把其中一个襁褓里的牌子抽出来换了。她忙中出错,把两个男孩的牌子换成了另一个产妇的,但那个产妇生的是女孩。所以登记簿上李红梅的性别被记错了,因为牌子上的信息就是错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我呢?我到底是不是周家的孩子?”马秀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她儿子在旁边急了:“妈你说话呀。”马秀兰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也是抱错的。”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后脑勺上。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耳朵里嗡嗡响。大勇扶住我的肩膀,他对马秀兰吼:“你说清楚,什么叫‘也’是?”马秀兰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当年你妈,也就是周卫国的媳妇,生的是个女孩。但那个女孩生下来就有病,没活过三天。你妈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恍惚了。你姨怕她出事,正好医院里有个产妇生了孩子不要的,就……”
她说不下去了。我接上了她的话:“就把那个孩子抱给了我妈?”马秀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个产妇是外地的,未婚,生完就走了。你姨托了我,我那时候刚当上科室副主任,想着帮一把。反正那孩子也没人要,你妈又刚没了孩子,就……就串通好了把记录改了一下。”
大勇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拳头攥得咯吱响:“你们这是偷孩子!你们把敏子从她亲妈身边偷走了!”马秀兰用手捂着脸:“我知道我错了,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那个产妇后来有没有找过孩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做错了。我退休以后天天看新闻里那些寻亲的,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妈的脸,一会儿是我爸的声音,一会儿又是周强喊我姐的模样。我忽然明白了我爸那天在电话里说“我怕你查到最后难受”是什么意思。他早就知道。他跟我妈都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
马秀兰说那个外地产妇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四川那边来的,大概二十出头,长头发,瘦瘦的,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走了,没留地址没留名字。她给了我一个当时登记用的假名,叫“王芳”,说这肯定不是真名,因为她连身份证都没出示。
从马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省城华灯初上,街上车水马龙,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浮在半空中的影子。大勇拉着我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暖暖的,把我从那种飘忽的感觉里拽回来一点。
我们在路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大勇在边上抽烟。我忽然说:“大勇,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把烟掐了,翻身过来抱住我:“你是谁?你是我媳妇,你是赵小虎他娘,你是周敏。别的都不重要。”
我趴在他胸口哭了一场,哭完以后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又莫名地轻松了一点。我说那咱接下来怎么办?小虎的亲生父母是刘建设两口子,但刘建设他们养的那个刘阳呢?那孩子到底是谁家的?马秀兰没说清楚。大勇想了想,说明天咱再去找刘建设,把这事摊开说。还有你爸那边,你也得跟他当面聊聊。
我点点头。我想起我爸那张老脸,想起他给我炖排骨汤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小虎喊“宝贝外孙”时候咧着嘴的笑。他骗了我三十六年,可他又养了我三十六年。这份恩情跟那点隐瞒比起来,到底哪个重哪个轻,我脑子想不清楚,但心里已经有个答案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高铁回了城。到站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他的声音听着苍老了很多:“敏子,你回来没?我在家等你。”我说爸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我跟大勇说先回一趟娘家,大勇点点头把车调了个头。
推开我爸家门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老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妈的黑白遗照,一张是我满月时拍的彩色照片,胖乎乎的,裹着条红底碎花的包被。他看见我进来,颤巍巍地站起来,张了张嘴,说了句:“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那张满月照看了看。包被右下角绣着三个字,是我妈绣的,一针一线清清楚楚——“周敏宝”。我说爸,我都知道了。你跟我妈养了我这么多年,不管我是谁生的,你们就是我爸妈。我爸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老泪纵横地抓着我的手说:“你妈临走前还惦记这事,说她对不起你,没帮你找到亲妈。”
我攥着我爸的手,心里那根弦崩了又松,松了又崩。我说爸,那就不找了。我有你,有周强,有大勇,有小虎,够了。我爸哭着摇头说不行,你得找,你妈临终交代了,让你知道自己的根在哪。
从我爸家出来,大勇把车停在路边,我俩都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一个女声在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转头看大勇:“去医院查吧,当年那个叫王芳的产妇,说不定能查到点什么。”大勇说行,天塌下来咱一起顶着。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糙得像砂纸,但攥在一块儿的时候,挺暖和的。
第六章 当年那个“王芳”,两条线索同时断裂
查“王芳”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她当年在县医院用的是假名,没留身份证号,没留住址,只登记了一个四川的籍贯,具体哪个市县都没写。马秀兰说她记得那姑娘是长头发、瘦、二十出头,但这描述放人堆里能找出几万个来。
我问了县医院档案室那个大爷,他说那年的外来产妇记录不全,有一批资料在搬新楼的时候当废品处理掉了。我听了差点没站稳,大勇扶了我一把,冲那大爷问:“那有没有别的记录?比如缴费单或者病历本?”大爷翻了翻柜子说病历本早销毁了,缴费单倒是有一箱子没丢,但都混在一起没整理。
我俩在那堆落了灰的旧单据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满鼻子都是陈年纸张的霉味,手指头被纸边割了好几道口子。最后大勇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抖出来一张泛黄的缴费单,上面的日期正好是我出生的前后,姓名栏写着“王芳”,项目是“住院费-产妇”,金额三百六十元,经手人签的是马秀兰的名字。
我把那张缴费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拍了照发给周强,让他帮我查查四川那边有没有叫王芳的失踪或者送养记录。周强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姐,你还好吧?”我说没事,你忙你的。
这边查王芳的线索断了,刘建设那边又出了新情况。那天下午刘建设主动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听着很疲惫:“周敏,我跟你说个事。阳阳知道了。”我心里一沉,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翻了李红梅的手机,看到了我跟她发的聊天记录,自己猜出来的。
刘建设说阳阳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了,不吃不喝,李红梅在门口哭了一个下午。他说:“这孩子脾气倔,跟她妈一模一样。我跟她说了你的电话,她要是联系你,你帮忙劝劝。”我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微信就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束向日葵,昵称“刘阳”。
我点了通过,她立刻发了条消息过来:“阿姨你好,我是刘阳。我想见见赵小虎。”
我看着那几个字发了半天呆。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孩子想见她亲哥。”我说对,她想见小虎。我给小虎打了个电话,把刘阳的想法跟他说了。小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见就见吧。”
见面约在我们市场旁边一家奶茶店。那店不大,装修得粉粉嫩嫩的,里头坐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我、大勇、小虎先到的,我点了三杯柠檬水,吸管咬得坑坑洼洼的。小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门口,手指头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刘阳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圆圆的脸蛋上有点婴儿肥,鼻头圆圆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扎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她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小虎身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在我们对面坐下,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勇,最后看向小虎。两个十七岁的孩子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首挺欢快的流行歌,跟这个场合格格不入。
还是刘阳先开了口:“你比照片上好看。”小虎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你……你跟我爸长得挺像的。”他说的“我爸”是刘建设,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刘阳“嗯”了一声,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奶茶杯:“我妈说,你长得像她那边的人。”
两个孩子的对话就这么开始了。刘阳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得挺实在的。她说她知道这事以后哭了半宿,后来想通了,觉得自己多了个哥也挺好。小虎被她逗笑了,说那你多了对爸妈也划算。刘阳瞪他:“那是我养爸妈,你别跟我抢。”小虎举起手:“行行,你的你的。”
我和大勇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滋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两个孩子比我们想象中接受得快,他们聊学校的课、聊喜欢的电影、聊各自的习惯,聊着聊着居然笑起来。刘阳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跟她亲妈李红梅一模一样。小虎伸手拨了拨她的碎发,动作自然的就像他从小就这么干过一样。
那天分别的时候刘阳站在奶茶店门口,小虎说送她回家,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坐公交。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哥!”小虎回头看她,她笑了笑:“下次别穿这件外套了,显老。”小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灰色的夹克,嘟囔了一句“挺新的啊”,我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小虎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他说妈,刘阳其实挺好的,挺懂事的一姑娘。我说是,人家养得好。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那个养爸……刘建设,看着挺凶的,其实挺疼她的。”大勇在前面开车,插了一句嘴:“你爸我就不疼你了?”小虎赶紧说都疼都疼,车里这才有了点活气。
但我心里那根关于“王芳”的弦一直没松。周强那边查了几天回话说,四川那边叫王芳的太多了,而且时间久远,没有身份证号根本筛不出来。他又帮我联系了一个寻亲志愿者组织,对方说可以试试通过基因库比对,但需要我提供DNA样本。
我抽空去做了采样,把信息录进了全国寻亲数据库。志愿者说这个只能靠碰运气,如果那边也在找,数据库撞上了就能匹配,但也可能永远匹配不上。我说碰运气就碰运气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长头发的瘦女人站在县医院门口,怀里抱着个婴儿,蹲在台阶上哭。我想走过去看清她的脸,但她一直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眼泪滴在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我想喊她,嗓子发不出声。急得我满头大汗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大勇的胳膊还搭在我身上。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妈当年怀的那个女孩,也就是我名义上的“替身”,生下来三天就没了,如果她活到现在,应该三十六岁。那她是谁家的孩子?这个问题钻进脑子里就拔不出来了,像根刺一样扎在那。
第二天我去找我爸。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我妈当年生的那个孩子,他脸色变了变,说我问这个干啥。我说我就想知道那孩子是谁家的。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你妈当年生的时候隔壁床还有个产妇,也是那两天生的,孩子生下来就抱走了,据说是个女孩。但具体是谁家的,他也不知道。
我又去找苏红。她听见我问这个,摘了老花镜看着窗外想了很久。她说她记得当时确实还有一个产妇,大概比我妈早一天生了孩子,是个女孩,但生下来说是有病,后来转院了,再没消息。我问她那个产妇叫什么名字,她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两条线索到这里全断了。我坐在苏红家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每条路都走到一半就断了,只剩满脚泥巴。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寻亲志愿者打来的,说数据库里有一个匹配度接近的样本,但对方只提供了部分信息,没有联系方式,得等对方那边确认才能进一步联系。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问对方是什么人。志愿者说系统显示对方也在找孩子,性别女,年龄五十多岁,地区四川。
四川。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擂鼓。五十多岁,四川,找孩子。所有碎片都在往一起凑。大勇看我表情不对劲,把手机拿过去听了两句,然后他拍了拍我后背:“有希望了敏子,有希望了。”
第七章 基因库匹配上一个遥远名字,陈桂芳
等待基因库那边回复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日子。每天出摊的时候魂不守舍,饺子包的歪歪扭扭,王老六笑话我说敏姐今天面没和好咋的。刘春花也看出我不对劲,凑过来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随便编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第七天下午,志愿者小张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激动:“周姐,那边确认了!愿意接触,对方叫陈桂芳,四川达州人,今年五十八岁。她说当年在县医院生过一个孩子,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孩子丢了。”
我靠在厨房的台子上,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大勇从外面进来,看见我这样子吓了一跳,我把手机外放打开,让他一起听。小张说陈桂芳这些年一直在找孩子,但因为当年是未婚生育,家里人反对,她没敢大张旗鼓地找,前几年老伴去世了才下决心把信息录进了数据库。
“周姐,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了,你看要不要跟她视频聊一下?她说她随时可以。”我听着手机里小张的话,脑子里全是那个梦里的画面——长头发的瘦女人蹲在台阶上哭。我听见自己说好,现在就打。
视频接通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看清对面那张脸。陈桂芳比我预想的苍老,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花白了,但能看出来年轻时候应该是个清秀的人。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坐在一张木头凳子上,背景是农村常见的砖墙和搪瓷脸盆架。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笑起来跟你爸一个样。”我手一松,手机差点掉了。大勇在旁边帮我扶住,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阿姨,您别激动,咱慢慢说。”
陈桂芳擦了擦眼泪,开始讲她当年的故事。她说她十九岁那年从四川老家来这边打工,在城东一家纺织厂当挡车工。后来跟厂里一个男的处了对象,怀了孕,结果那男的说家里有老婆,拍拍屁股就走了,再没露过面。她没脸回老家,一个人硬撑着到县医院生的孩子。
“是个闺女,生下来六斤二两,白白净净的,小手指头抓着我就不撒开。”陈桂芳说着又哭了,“可我没办法养啊,我一个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租房子吃饭都不够,娃跟着我受罪。正好医院有个大姐,就是那个马主任,她跟我说有个没孩子的人家想抱养孩子,问我要不要考虑。”
她当时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把孩子留下了。马秀兰跟她说那家人条件好,孩子过去能过好日子,让她放心。她临走的时候想给孩子喂口奶,马秀兰说别喂了,省得断奶的时候遭罪,就把孩子抱走了。她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记得襁褓是条蓝碎花的,角上缝了个“王”字,是她自己用红线绣的。
“我后来后悔了,”陈桂芳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我坐火车回四川的路上就后悔了。可我没脸回去找,我怕人家说我说话不算话。后来我结了婚,又生了俩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心里一直挂着那个闺女。”
我说阿姨,那个蓝碎花襁褓……我能看看吗?她说有,她一直收着,说着从镜头里起身去翻了半天,拿来一个旧布包袱,打开来,里头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碎花包被,角上果然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我妈给我绣的那条“周敏宝”的包被。两条包被,一个给了孩子,一个留在了亲妈手里。
我跟我爸开了视频,把陈桂芳的包被给他看。我爸对着手机屏幕左看右看,忽然指着他家柜顶上一个旧皮箱让我打开。我打开皮箱,最底下压着一条一模一样的蓝碎花包被,角上也绣着个“王”字,针脚一模一样。
我爸颤着声音说:“当年你姨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就裹着这条包被。你妈说那家人姓王,怕以后有人来找,就把这个字改成了‘周’字,又绣了几个字上去。”他指着包被右下角,那里原来绣的字被拆掉了,重新绣上了“周敏宝”三个字,但仔细看还能看见底下隐约的针脚痕迹。
真相在那一刻拼完整了。我是陈桂芳的女儿,她当年把我托给了马秀兰,马秀兰把我转给了我姨,我姨把我给了我爸妈。而我爸妈生下的那个女孩,三天就没了。我跟我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养了我三十六年,把我当成亲闺女疼了三十六年。
我又想起李红梅和刘建设。我亲妈当年生的孩子给了我养父母,而我养父母的那个病孩没了,于是他们抱了我。那李红梅和刘建设的小虎呢?他是怎么到我手里的?我忽然意识到这条链条比我想象的更长。
我重新翻开那条蓝碎花包被的时候,发现里侧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我拿放大镜仔细辨认了半天,隐约是“达县……”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址,但中间缺了几个字,没法拼完整。陈桂芳在视频那头说那是她老家以前的地址,早就拆迁了。
那天晚上我和大勇坐在阳台上,一人一个小板凳,看着楼下小区院子里纳凉的人。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那妈妈弯下腰逗他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大勇忽然开口:“敏子,你打算认她吗?”我没马上回答。陈桂芳在视频里哭着说想见我一面,我说等我考虑一下。我心里乱得很,一方面觉得她当年抛弃了我,不管什么理由,这件事都让我心里有个疙瘩。另一方面,看着她在屏幕里哭成那样,我又觉得她可怜。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被男人骗了,走投无路才把孩子送人,这三十多年她也没好受过。
我说我还没想好。大勇拍了拍我的手背:“不着急,慢慢想。不管咋样,你多了一个妈,两个弟弟妹妹,也算好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先把小虎和刘阳的事处理妥当,那边你亲妈再缓缓,咱不赶这趟。”
我靠着他的肩膀,看着天上的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雾蒙蒙的一片,但正南方有一颗挺亮的,挂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忽然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经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天上的星,有的近有的远,但该亮的时候都会亮。我不知道她说的该亮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但今晚这颗星星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
第八章 两个家庭坐在一起,刘阳叫了我一声妈
礼拜天下午,刘建设一家来了我家。李红梅拎了两兜水果,刘建设提着一箱牛奶,刘阳跟在他们后面,穿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看着比上次见面清爽了不少。大勇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去楼下买了几个菜,准备留他们吃晚饭。
小虎从屋里出来,跟刘阳打了个招呼,俩人坐在沙发两头,中间隔了将近一个人的距离。李红梅坐在我旁边,绞着手指头,刘建设坐另一张沙发上,搓着膝盖。气氛说不上尴尬,但就是每个人都在找话说,说了又觉得不对味。
还是我先开了口。我把杯子给大家倒了茶,把鉴定报告、马秀兰的证词、还有苏红那边找到的一些记录摊在茶几上,一五一十地从头讲了一遍。讲到我亲妈陈桂芳的时候,李红梅插了一句:“那你亲妈那边认了?”我说刚联系上,还没见面,但那边确实是亲的。
刘建设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所以咱家的情况是,小虎是我俩亲生的,但阳阳不是。阳阳是当年另一个产妇的孩子?”我点点头:“具体是谁家的还在查,但肯定是同一年那家医院的。”
刘阳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那我亲爸妈是谁?”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抖。李红梅眼圈一下就红了,伸手想去拉她,刘阳躲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刘建设“咳”了一声:“不管谁生的,你是我刘建设的闺女,这点改不了。”刘阳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小虎在旁边忽然说了句:“那咱俩算啥关系?”他看看刘阳,又看看我们四个大人,“法律上咱俩啥都不是,但血缘上……我是刘家的儿子,她是那个产妇的女儿,咱俩没血缘关系。”刘阳接了一句:“但你是我妈生的,你是我哥。”她指着李红梅,“她是我妈,你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你就是我哥。”
这话把李红梅的眼泪彻底勾了出来。她捂着嘴哭出了声,刘建设拍了拍她的背,眼圈也红红的。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酸里带着点暖,暖里又夹着点涩。
那天晚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大勇炒了六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饭桌太小坐不下八个人,我们就从卧室搬了张折叠桌拼起来,碗筷摆得满满当当的。
吃饭的时候气氛慢慢松弛下来了。刘建设喝了两杯啤酒,脸膛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跟大勇碰杯,说老赵你养了个好儿子,我替他亲爹妈谢谢你。大勇喝了半杯酒,说了句:“那阳阳我也帮你养了十七年,你怎么谢我?”刘建设愣了一秒,哈哈大笑起来:“成,那咱俩扯平了!”
刘阳和小虎坐在一起,小虎给她夹了块排骨,她嫌弃地说太肥了,小虎又给她换了块瘦的。李红梅在旁边看着,偷偷抹了抹眼角。我瞥见她的动作,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截。
饭吃到一半,刘阳忽然站起来,端着饮料杯子,看着我说:“阿姨,我想敬你一杯。”我赶紧站起来,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虽然你不是我亲妈,但你生了我养了我哥。我妈说当年要不是你在产房里,我哥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所以……谢谢你。”她说完仰头把饮料一口喝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端着杯子愣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大勇在后面推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把饮料也喝了。杯子放下的时候,刘阳又小声说了句:“以后我能喊你妈吗?”我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走过去抱住她。她比我矮一点,脑袋埋在我肩窝里,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那天晚上送走刘建设一家之后,小虎坐在沙发上跟他爸看电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跟大勇说:“爸,刘阳其实挺好的,比我懂事。”大勇“嗯”了一声:“那姑娘随她妈,懂事。”我端着盘子进厨房,听着客厅里他们爷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声,手底下洗着碗,热水冲在手上暖暖的。
但我心里还有个结没解开。刘阳的亲妈是谁?那个当年在医院生下她又把她送走的产妇,到底是谁?我第二天又跑了一趟县医院,把苏红和马秀兰都重新问了一遍。苏红想了半天说,那个产妇姓甚名谁确实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出院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没人来接。马秀兰那边更是不愿意多谈,只说当年送养的孩子不止一个,她记不清楚哪个是哪个了。
我把情况跟刘建设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查不到就算了。阳阳说了,认准了李红梅是妈,我是爸,不找什么亲妈了。”我说这不行,万一人家也在找呢?他说那就找着,找着了再说认不认的事。
我又联系了寻亲志愿者小张,让她帮我把刘阳的样本也录进了数据库。小张说这回范围更大了,县医院当年那些产妇的记录如果能找到就更好了。我说旧的都销毁了,她就叹了口气说那就只能碰运气。
转机出现在一个礼拜之后。那天我正在摊子上包饺子,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站在摊子前面,看了我半天也不买饺子。我抬头问他要点啥,他忽然开口:“你是周敏吧?我是县医院退休的,姓吴,当年在妇产科当护工。”
我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请他坐下来慢慢说。他说他前几年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一个本子,是当年产妇的零散记录,本子后来被他带回家垫桌脚了,前几天翻出来看见上面有个名字,忽然想起当年抱错孩子的事,觉得该送过来。
我跟着老吴去了他家,他在一堆旧物里翻出来一个灰扑扑的笔记本,封皮都烂了。翻开里面,确实是一些零散的产妇记录,时间、床位、姓名、备注,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我翻到2009年7月那一页,有两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叫“张小莉”,备注写着“送养”,一个叫“赵桂芬”,备注写着“女婴,送养”。
我把这两个名字拍下来发给刘建设。他看了半天回复说:“赵桂芬?那不是你婆婆的名字?”我一愣,脑子转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赵桂芬是我婆婆的名,但哪个产妇生孩子的时候会把婆婆的名字登记上去?除非是假名。
我去问大勇,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在哪儿生的?大勇说他妈在老家生的,根本没去县医院。那这个赵桂芬是谁?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忽然背后一阵发凉。赵桂芬是我婆婆,她当年是在街道办干后勤的,跟县医院有没有往来?我打电话问苏红,苏红想了想说赵桂芬这个名字她没印象,但马秀兰可能知道。
我直接去了马秀兰家。这次她没躲,坐在客厅里听我把笔记本的事说完了,她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赵桂芬是当年一个产妇用的假名。那产妇姓孙,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她在县医院生了个女孩,生完就送人了。那个女孩……就是刘阳。”
马秀兰说她记得这个孙姓产妇,三十多岁,瘦瘦的,话不多,生产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生完第二天就办了出院。她托马秀兰给孩子找个好人家,马秀兰就把孩子给了当时正在找孩子抱养的李红梅。但她没跟李红梅说这孩子的生母是谁。
“那产妇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马秀兰低着头,“她说‘希望她这辈子别再遇到我这样的人’。”
我攥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刘阳的亲妈是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她生下她,把她送走,然后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而李红梅和刘建设把她当亲闺女养了十七年,不知道她不是他们亲生的。现在刘阳说她不找了,她认李红梅当妈,可那个孙姓产妇呢?她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里想着这个孩子?
我回去把这些告诉了刘建设一家。李红梅听完哭了一场,刘阳倒是很平静,她说:“我不找她,她当年不要我,现在我也不要她。我有妈。”她说着指了指李红梅,李红梅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娘俩抱头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陈桂芳、王芳、张小莉、赵桂芬、孙姓产妇,这些名字像飘在天上的风筝线,每一条都牵着一个孩子,而我和刘阳和小虎,就是那些风筝。飘了这么多年,有些线断了,有些线还连着,但不管连不连,风筝已经飞到了该去的地方。
小虎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他说妈外面凉。我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跟他亲爸刘建设一点都不像,跟李红梅也不像,倒是像极了陈桂芳那边的人。我说儿子,你认你亲妈不?他说认啊,李红梅就是我亲妈,还有你,你也是我妈。我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没躲。
第九章 认亲那一天,陈桂芳摸着我脸喊“闺女”
认亲的事定在了七月中旬,正好是我生日那天。陈桂芳从四川达州坐火车过来,她儿子小军陪着一起。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大勇说我紧张得像要上花轿。我说你懂啥,我这辈子头一回见亲妈,能不紧张吗?
接站那天我和大勇、周强一起去的。火车站出站口人山人海,我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手里举着块写着“陈桂芳”的纸板。后来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女人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旁边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两个人东张西望地找。
我喊了一声“阿姨”。陈桂芳循着声音看过来,她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住了,然后踉踉跄跄地朝我走过来。我迎上去扶住她,她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手指头冰凉的,使劲端详着,嘴唇抖了半天才喊出来:“闺女……我的闺女……”
她的哭声在出站口嘈杂的人声里听得特别清楚,周围好几个人回头看我们。我把她搂在怀里,她比我矮一头,瘦瘦的,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下巴疼。她一边哭一边用四川话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懂,但那个调调让我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小军站在旁边搓着手,眼眶也红红的,他说姐,我妈盼这天盼了好多年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回家,路上慢慢说。
出租车里陈桂芳攥着我的手没松开过。她一会儿看看我的脸,一会儿又扭头看窗外,嘴里嘟囔着“像,真像”。我说像谁?她说像你爸,你爸年轻时候就这脸型,眉骨高,眼睛大,你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听着这话,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三十六年了,我终于知道了我这张脸从哪儿来的。
到家的时候小虎和刘阳都在。两个孩子站在客厅里,有点拘谨地看着门口进来的这个老太太。陈桂芳看见小虎的时候愣住了,转头看看我:“这是……你儿子?”我说对,叫赵小虎,那是刘阳。她走过去想摸小虎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小虎冲她笑了笑:“姥姥好。”陈桂芳一听这声“姥姥”,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中午大勇和我爸一起张罗了一桌子菜。周强两口子也来了,加上刘建设一家,坐了满满一桌子人。陈桂芳坐在我旁边,筷子一直往我碗里夹菜,说我瘦,多吃点。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红烧肉和鸡腿,又好笑又心酸。
酒过三巡,我爸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陈桂芳说:“大妹子,我对不住你。当年是我姐把你孩子抱走的,我跟你赔个不是。”陈桂芳连忙也站起来,摆着手说:“不不不,是我自己不要的,不怪你们。你们把孩子养得这么好,我得谢谢你们。”两个人碰了碰杯,都喝了,眼圈都红着。
小虎站起来给陈桂芳敬了杯茶,叫了声姥姥。陈桂芳接茶的手直抖,茶水都洒出来几滴,她吸着鼻子说好,好孩子。刘阳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叫了声“奶奶”。陈桂芳看看她,又看看我,笑了:“你是阳阳?长得真俊。”刘阳红着脸说谢谢奶奶。
吃完饭小军拉着我单独说了会儿话。他说妈这些年不容易,在老家种地养鸡,把弟弟妹妹拉扯大。后来有了智能手机,整天刷寻亲的群,眼睛都看坏了。他说姐你别恨她,她当年是真的没办法。我说我不恨她,我谁也不恨。这事从头到尾没有坏人,只有一群被命运开了玩笑的好人。
送走陈桂芳和小军去宾馆休息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一桌子的碗碟没动。大勇走过来收拾桌子,一边拾掇一边说:“你亲妈挺淳朴的。”我说对,跟我想的一样。他凑过来亲了我脑门一下:“你这回高兴了吧,亲妈也找着了。”我伸手抱了抱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围裙上:“高兴,特别高兴。”
但是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放下。刘阳那个姓孙的生母,马秀兰说她当年跟刘阳说过一句话——“希望她这辈子别再遇到我这样的人”。这句话像根羽毛一样扎在我心里,不疼,但老惦记着。刘阳说不找了,可我想替她找找看。不为别的,就为让那个女人知道,她的孩子活得好好的,有人疼有人爱。
我又去找了马秀兰。这次我没绕弯子:“马主任,那个姓孙的产妇,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不?”马秀兰说记得一些,瘦高个,丹凤眼,左边眉毛上有颗黑痣。她说那女人说话口音是本地人,但听起来不像城里的,像下面乡镇的。
我让小张帮我在寻亲系统里筛了一下本地乡镇失踪或送养记录的产妇,范围缩小到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丹凤眼、眉毛有痣。系统弹出来几条信息,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叫孙美兰的女人,四十三岁,原籍城郊孙家洼村,未婚生育过一个女儿,后孩子去向不明。
我把信息发给刘建设,他看了半天回我说孙家洼离他老家就隔了两个村,他隐约记得有个远房亲戚是那个村的,姓孙,但不熟。我让他帮忙打听打听,他说试试看。
三天后刘建设回了话。他说他托老家的人问了,孙家洼确实有个叫孙美兰的女人,以前在城里打过工,后来回了村里一直没嫁人,跟老母亲一起过,日子过得清苦。她好像身体不太好,隔三差五去镇上看病。
我把情况跟刘阳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她过得好不好?”我说不太好的样子。她低着头抠手指头,过了一会儿说:“那……那去看看她吧。”我愣了一下,她说:“就是去看看,不说话也行,我就看看她长啥样。”
礼拜六大勇开车,我、刘阳、小虎一块去了孙家洼。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土路坑坑洼洼的。我们在村口打听孙美兰家,一个老伯指了村东头一棵大槐树后面那间瓦房。
车子停在路口,我们三个下了车慢慢走过去。那间瓦房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裳,墙根堆着柴火。我正要敲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一个女人端着盆水出来倒。她抬头看见我们站在门口,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
她瘦高个,丹凤眼,左边眉毛上一颗黑痣清清楚楚。她看着刘阳,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往后踉跄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刘阳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是不是……”刘阳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喊了声:“你是孙美兰?”那女人捂着嘴,整个人顺着门框往下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刘阳蹲下去,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孙美兰猛地抬起头,抓住刘阳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糊了一手背。她哭着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恨我……”刘阳也哭了,她说我不恨你,我不恨你。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小虎递了张纸巾给我,自己鼻子也红红的。那天下午我们在孙美兰家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端出自己晒的柿饼和花生招待我们,跟刘阳说了很多话。她说当年她家里穷,她爹重病,她出去打工被人骗了怀了孕,回到村里实在没法养这个孩子。她说她后来去找过,但马秀兰不告诉她孩子去了哪,她就一直等,等了一辈子。
刘阳说我现在有爸妈,有哥哥,有弟弟妹妹,过得挺好的。孙美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好,那就好。临走的时候刘阳回头抱了她一下,说:“以后我常来看你。”孙美兰站在院门口挥着手送我们,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回去的路上刘阳靠在后座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了拨,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妈”。我心里一软,收回手的时候又碰了碰她的脸——这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我肚子里住了十个月的孩子,从今往后多了个亲妈,也多了一个愿意疼她的人。
第十章 日子照常过,但锅里饺子馅多了几样
认完亲之后的那个礼拜,我家和往常一样热闹。陈桂芳和小军在城里住了五天,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说让我每年都回去看看。我把她送上车,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开远,心里空了一块,又被什么填满了。
小虎开学前跟刘阳一块去了一趟孙家洼,给孙美兰送了两身新衣服和一袋子米面。回来的时候小虎说他妈,孙美兰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种了一排向日葵,开了花,金灿灿的挺好看。刘阳在旁边插嘴说那是我让她种的,她说过她喜欢向日葵。我看着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沙发上说说笑笑的模样,忽然觉得日子像饺子皮一样,擀开了揉圆了,不管里头包什么馅,最后都归在那一锅滚水里。
刘建设和李红梅现在隔三差五来我家吃饭。李红梅跟我学着包饺子,头几回包得歪歪扭扭的,一煮就破,她急得直跺脚。我说大姐你急啥,多练几回就好了。后来她真练出来了,包的饺子褶子匀称饱满,摆案板上跟列队的兵似的。刘建设跟大勇在阳台上喝茶下象棋,俩人棋艺半斤八两,每回都杀得难分难解,最后以一句“再来一局”收场。
小虎和刘阳的相处方式也越来越自然了。小虎管李红梅叫“妈”,管刘建设叫“爸”,刚开始喊的时候有点别扭,后来喊顺了嘴,跟喊我和大勇一个调调。刘阳还是喊我和大勇“敏妈”“勇爸”,说喊妈怕跟李红梅弄混了。我说你爱喊啥喊啥,都是妈。
有天晚上我收摊回来晚了,进门看见小虎和刘阳在厨房里捣鼓。走近一看,这俩孩子笨手笨脚地在包饺子,面粉糊了一脸。小虎手里捏着个没合拢的饺子,冲我咧嘴笑:“妈,我跟阳阳试着包了几个,你看咋样?”我看着案板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有胖的像元宝的、有扁的像月牙的、还有个露了馅的。我憋着笑说还行,第一次包能这样不错了。刘阳把手上面的面蹭到小虎鼻尖上,俩人在厨房里追着打闹起来,大勇在客厅吼了句“别把面粉弄一地”,结果他自己进来的时候拖鞋底踩着白面印了一溜脚印。
晚上煮饺子的时候,我把那些歪歪扭扭的也都下了锅,虽然有好几个破了皮,但吃着居然挺香。大勇一边吸溜着破饺子里的汤一边说:“咱家的饺子摊以后可得扩大品类,从今往后包的不光有猪肉白菜,还有猪肉韭菜、猪肉芹菜、三鲜馅、酸菜馅……”小虎说爸你拉倒吧,咱妈一个人包得过来吗?大勇嘿嘿一笑:“你妈包不过来还有你李红梅妈呢。”
我说行了行了,吃个饺子还整出大席面来了。但手里还是又给他添了一勺醋。窗外的路灯亮了,照在饭桌上那些白瓷碗上,汤面的油花泛着暖乎乎的光。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猪肉白菜的,是十七年如一日的老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口馅好像比以前的都香那么一点。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刘春花端着碗稀饭又来了。她坐在马扎上吸溜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问我:“敏姐,你家最近是不是认了门亲?”我手上包饺子的动作没停,说对,找着亲妈了。她“啧啧”了两声,又问:“那孩子的事呢?到底咋回事?”我把肉馅往面皮上搁,利落地捏了褶子:“没啥事,就是当年医院搞错了,后来找补回来了。我儿子还是我儿子,我闺女还是我闺女,多认了几门亲戚,好事。”
刘春花撇撇嘴,估计是没吃着想象中的瓜,有点不甘心。但她又看了看我脸上那个笑,大概觉得这瓜确实没啥可嚼的了,端着碗走了。王老六在旁边杀鱼,听见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敏姐,你这心态好。”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不好也得往好处过。
周末的时候家里又热闹了。陈桂芳从四川寄来一箱子干货,木耳蘑菇花椒什么的,底下还压着两双她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一双给我的,一双给大勇的。我给陈桂芳打电话说妈你眼睛不好就别做这些了,她在电话那头笑呵呵地说不碍事,给你做双鞋我还高兴呢。挂了电话我把布鞋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刚好,脚底板软软乎乎的。
孙美兰也托人捎了东西来,是自己腌的咸菜和一袋子新磨的玉米面。刘阳去拿回来的时候说,孙美兰问她寒假要不要过去住几天,村里有个水库冬天能滑冰。刘阳说自己答应了,还问小虎去不去。小虎说去,正好看看他二妈家的向日葵长啥样了。我听着这“二妈”的称呼愣了一下,刘阳在旁边笑:“我说她是我干妈,小虎就跟着叫二妈了。”我也笑了,这孩子,脑袋转得倒挺快。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跟以前比好像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我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剁馅,还是在那张老案板上擀皮包饺子,还是听着王老六杀鱼的吆喝和刘春花串门的碎嘴。但心里那根扎了十七年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剩下一块软绵绵的地方,盛着几家人凑在一块的热乎气。
有天晚上我擀着饺子皮,大勇在旁边剥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忽然问他:“大勇,你还记得当初为啥要做那个鉴定不?”他手里的蒜瓣停了停,说:“记得,我妈拿钱让我去的。”我说那你后不后悔?他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要是没做,咱到现在都不知道小虎亲爸妈是谁,也不知道你亲妈在哪,刘阳的亲妈也找不着。一家人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那才叫后悔。”
我笑了笑,手上的擀面杖转得更快了。面皮在案板上“嗒嗒嗒”地响着,一个接一个的圆片摞起来,像一堆小小的月亮。窗外的月亮也升上来了,挂在楼顶的避雷针旁边,又圆又亮,照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小虎从屋里出来倒水,路过厨房看见我在包饺子,凑过来拿起一张皮笨手笨脚地学着我转。他包出来的饺子还是像他小时候捏的泥巴,怎么都合不拢,我又气又笑地帮他捏严实了。他嘿嘿乐了两声,说妈以后我学会了帮你出摊。我说拉倒吧,就你这手艺,客人吃了得当场投诉。他假装委屈地撇了撇嘴,端着水杯回屋去了,没两步又回头喊了句:“妈,明天早餐我想吃煎饺。”我说行,韭菜鸡蛋的行不?他说行,再来碗小米粥。我说知道了,赶紧写作业去。
他走了以后厨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大勇把剥好的蒜放进捣蒜臼里,咚咚地砸起来。我继续包我的饺子,手指头在面皮和馅料之间来回翻飞,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生生的饺子。它们一个挨着一个,像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前。
手机响了一声,是刘阳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跟孙美兰在院子里那排向日葵前面拍的,两人都笑得眯了眼。底下跟着一行字:“敏妈,二妈说下礼拜让我给她带点你包的饺子,她馋猪肉白菜馅的了。”我笑着回了个“好”,放下手机继续包饺子。
锅里水开了,我把一盘饺子下进去,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蒸气扑上来,热乎乎的糊了我一脸。我透过那层白雾看着窗外的那轮月亮,忽然想起陈桂芳那天捧着我的脸喊“闺女”的哽咽声,想起孙美兰蹲在院门口哭的模样,想起李红梅学包饺子把皮擀破了好几回最后急得直跺脚的样子,想起刘建设跟大勇下棋耍赖被揭穿后嘿嘿笑的脸,想起我爸在电话里说“爸对不起你”时那苍老的嗓音。
这十七年就像一锅慢火煮了很久的饺子汤,看着清汤寡水的,底下沉着的滋味全在那一口里。我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等着锅里的饺子熟透,等着它们一个一个浮上来,皮薄馅满,冒着热气。
大勇端着捣好的蒜泥走过来,往醋碟里倒了一点,又搁了两滴香油。他夹起一个煮好的饺子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嗯,好吃。”我拿筷子敲了敲他手背:“急啥,又没人跟你抢。”他咽下去冲我一笑:“抢也抢不走,这都是咱家的。”
我看着他油乎乎的嘴和因为笑而挤得更深的眼角皱纹,忽然想,这个长得不帅、没啥本事、在工地上被人笑话也只会蹲阳台上抽烟的男人,跟我一起把这锅日子慢慢煮了快二十年。煮出了一个小虎,煮出了刘阳这么一个闺女,还煮出了几门扯不清的亲戚。煮来煮去,香味没散,人没散,锅也没糊。
我又往锅里下了一盘饺子,白水沸着,肉香裹着面香往上蒸。小虎在屋里喊了句“妈好香啊”,刘阳的微信又弹过来一条“敏妈我明天放学自己过去吃啊”。我回了句“来吧,正好管够”,放下手机继续搅动着锅里的饺子。
窗外的路灯把光洒进厨房,灶台上的案板、擀面杖、装肉馅的搪瓷盆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生饺子、醋碟蒜泥、还有大勇那只油乎乎的嘴,全都裹在暖融融的光里。我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最好的样子——乱的,碎的,闹的,但所有颜色都搅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就踏实了。
锅里的饺子全浮上来了,白白胖胖挤挤挨挨地飘着,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鸽子。我拿漏勺一个个盛进盘子里,饺子上冒着热气,把眼镜片都熏花了。我隔着那层雾蒙蒙的水汽看着大勇,看着他拿起筷子朝盘子伸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这回我先吃”。窗外刘春花的声音远远传来,又在跟谁家媳妇唠嗑,嗓门亮得像唱戏。王老六的鱼摊早收了,但那股鱼腥味还混在空气里,跟饺子香搅在一起,闻着竟然不那么招人烦了。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热汤溢出来烫了一下舌尖。我吸了口气咽下去,嘴里剩下的全是肉香和白菜的清甜。嗯,还是那个味,又好像比那个味多了点什么。多了啥我一时说不上来,但我知道,这饺子我得继续包下去。案板上的面还得接着揉,锅里的水还得接着烧,这家门口的那盏灯还得接着亮。
锅里的蒸汽慢慢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全露了出来,银亮亮地照着这间厨房。大勇已经把第一盘饺子消灭了大半,抬头问我:“敏子,明早还出摊不?”我说出,怎么不出,日子还长着呢。他咧嘴笑了笑,又伸筷子去夹下一个,嘴里嘟囔着那行,明早我给你送摊子去。
我伸手把灶台上的面粉拢了拢,心里盘算着明天馅里多放点姜末,上次李红梅说太淡了。阳台上晾着的蓝碎花包被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是陈桂芳临走前非要留下的,说是让我好好收着。我没舍得收进柜子,就搭在晾衣架上,时不时看两眼。
案板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了,褶子掐得匀匀称称的,摆在盘子最上头,跟其他的挤在一块儿。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上那把老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大勇在客厅喊我过去看电视,我应了一声,关了厨房的灯,只留了排风扇嗡嗡转着。
厨房暗下来的一瞬间,月光从窗户整个洒进来,照在那盘刚出锅的饺子上,白生生的,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我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饺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家人在等我。
关门的时候我轻轻说了声:“行,明早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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