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日本自动车工业会(JAMA)理事会结束后,七位正副会长坐成一排。轮到铃木汽车社长铃木俊宏发言时,他提起一桩旧事:铃木曾和别的公司一起推动零部件共通化,可几番拉扯下来,真正统一成功的,只有一个烟灰缸。 这个故事被他拿来警示同行,“现在不能再这样了”。不到三个月后,丰田社长佐藤恒治卸任社长,转任副会长兼丰田新设的“首席产业官”(CIO),被推到一个更大的位置上——不只替丰田找出路,更要为整个日本汽车业争取时间。 佐藤想要推动一套属于日本汽车业的共同标准,把有限的工程资源解放出来,聚焦软件、辅助驾驶和真正决定产品差异的核心领域。几乎所有车企都口头认同:各自为战已不足以维持日本汽车业的竞争力。然而六个月后,2026年7月14日,佐藤吐露了一个刺眼的数字:日本车企的供应体系里,光是线束,还有大约7万种规格在各自使用。 那套看似所有人都赞同的共同标准,仍停在原则上。铃木口中的烟灰缸,反而成了日本汽车业协同进展最辛辣的注脚。合作不是没有推进,只是率先坐到一起的是三家,而丰田不在其中。 一个月前,日媒披露,本田、日产、三菱正就下一代车型的中央计算单元共通化进行最终协调,最快2026年夏季达成正式协议,目标2029年装车。这个计算单元相当于软件定义汽车的“大脑”,年产合计约840万辆的三家公司,开始商量共用一辆车的核心“大脑”。可另一边,七家车企却仍然统一不了一根线束,七家共识只换来了三家行动。 佐藤恒治就任JAMA会长时,接手了一份名为“新七大挑战”的转型任务清单。第七项“提升整条供应链的竞争力”正是他最关注的突破口。他选定的第一步,是拆掉那些不创造产品差异却被七家公司重复定义的物料规格,包括统一钢材牌号、树脂和橡胶材料规格、线束及接口、部分通用零部件和验收规范等。 这本应是最容易达成共识的一层,不触碰核心利益。但七个月过去,真正落地的只有外围环节,例如丰田最早推动的SSA项目已扩展至行业层面,线束树脂连接器50项外观标准得到部分整车厂认可,8家车企与多家供应商开始统一冲压模具3D图纸基础规范,车载半导体数据平台也已启动运行。这些项目的共同点是几乎不修改整车设计,很少触碰既有供应链利益。而钢材牌号、树脂、线束这些真正需要动图纸的领域,至今没有明确时间表,更没有成熟的成本分摊方案。 当佐藤团结七家的计划始终停在准备阶段时,丰田以外的日系车企小范围合作却在加速。本田与日产就下一代车型中央域控单元完成共同开发与共通化,三菱也可能纳入其中。与七家共同化相比,这是一个尚未定型的新项目,没有既有设计、产线和车型资产需要重新改造,不触碰股权和经营主导权,也不要求各家放弃任何涉及产品差异的核心能力。本田社长三部敏宏虽支持行业协作,却也明确划出边界:底层规则和基础环境可以共建,但AI和车载软件的核心能力仍由各家自己掌握。 更关键的是,参与者更少,利益关系更清楚。这条边界正在将日本汽车业推向两条路线:丰田有Arene,并与斯巴鲁、马自达、铃木保持资本和技术联系;本田继续推进ASIMO OS,并与日产、三菱合作。部分日本媒体开始将未来技术格局概括为“丰田阵营”和“本田阵营”。里昂证券驻东京资深汽车分析师Christopher Richter判断,以丰田的体量,最终形成的JAMA规格很可能接近丰田规格,但他怀疑其他车企不会甘愿站到丰田身后。 七家公司依然保留着七套答案,也必然要承担七套成本。面对通用化程度更高、成本更低的中国电动车,日本汽车业正为各车企间互不兼容的供应体系付出沉重代价。一个烟灰缸的往事,如今成了最刺眼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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