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李家军
夏日晚饭时分,厨房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水汽和香气搅在一起。母亲站在灶台前,一手持长筷,一手握笊篱,眼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水开了三滚,她准时报数:“好了,出锅。”面条入盆,过两遍凉水。第一遍去热,第二遍定型,根根分明,泛着柔润的光泽。这是我家拌面的头道工序,母亲做了三十年,我也看了三十年,却从未学会她那双眼睛——看一眼就知道火候到了。
凉面的魂在酱汁。母亲调汁从不用量勺,全凭手感。将蒜泥拍碎,加入老浦楼的白汤酱油、少许白糖、浦楼香醋和几滴小磨香油。这酱油与醋的比例,是婆奶奶教给她的。婆奶奶说,醋要“吊”出鲜味,不能压过酱香,糖不是为甜,是为“和”。搅匀后静置片刻,让味道自己融合、沉淀。
这酱汁传到母亲手里,又传到我的手里,成了家里最稳定的味觉坐标。无论走多远,想起这个味道,就知道家的方向。
油要现激。铁锅烧热,倒油,下葱花、蒜末、白芝麻、辣椒粉。“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满厨房都是。倒入调好的酱汁,小火微沸,酱油和醋在高温下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种无法言说的鲜香。母亲总说,这步不能急,火大了煳,火小了不香,要等酱汁表面泛起细密的油花,才算到位。
面码在青花大碗里,铺上黄瓜丝。黄瓜是早市上挑的,顶花带刺,切丝后撒点盐,杀杀水,吃起来才脆生。再撒一把花生米,是父亲提前炒好的,留着红皮,说那样香。最后浇上滚烫的酱汁,从碗中心淋下去,让热汁把凉面激一下。筷子上下翻飞,面条裹满酱汁,油亮亮的,黄瓜丝和花生米在酱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幅随意点染的水墨画。
盛夏时节,人很容易没胃口,可这样一碗香气诱人的拌面端上桌,总能在无声中被吃得精光。父亲吸溜面条的声响,我吧唧嘴的欢畅,母亲收拾碗筷的动静,头顶电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知了叫——这些寻常却踏实的声响,构成了我童年夏天的背景音。
后来在外求学、工作,我吃过不少拌面——有加芝麻酱的,有放芥末的,还有铺满海鲜的,摆盘精致得很,拍起照来也好看。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倒不是味道不够,而是这些面太“满”、太“厚”,甚至有些刻意雕琢,少了那份自然本真的风味,也缺了与记忆里温情相呼应的味道。
那时最叫人念念不忘的,是母亲做的拌面。它简单质朴,却留有让人回味的余韵。那余韵里,有厨房暖黄的光影,有面条过水时溅起的清脆声响,有她站在灶前微微佝偻的背影,更有那些无法复制、只属于家的细腻分寸。
去年夏天,我也给芽芽做了一次。她刚上小学,正是挑嘴的年纪。我照着母亲的样子,煮面、过水、调汁、激油。切黄瓜丝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我:“手指要弓起来,关节抵住刀面,才不容易切到手。”酱汁浇下去,芽芽凑过来闻,说“好香”。我给她煎了一个金黄酥脆的荷包蛋,蛋黄溏心的,这也是母亲的习惯——面要吃饱,蛋要暖心。
芽芽吃得额头冒汗,小嘴油亮,碗底刮得干干净净。看着她,忽然明白,有些味道之所以难忘,不是因为多复杂,而是因为有人在日复一日里,把牵挂煮进了最平常的食材里。婆奶奶传给母亲,母亲传给我,我再传给芽芽。一碗凉面,就这样串起了几代人的夏天,也串起了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爱。
窗外的知了叫得欢畅,厨房里的风扇转得悠然。日子平常,面也平常,可这一碗拌面下肚,心里就踏实了。
原来所谓家的味道,不过是有人愿意为你,把一件简单的事,坚持做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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