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两件事,一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施工队,二是他那本摞起来有半尺厚的体检报告。
五十六岁,干了三十多年工程,烟酒都沾,但年年体检雷打不动。每年三月,公司组织员工体检,他都是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的那个,抽血、胸片、B超、心电图,一个项目都不落。体检报告拿到手,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看总检结论,每次都是同一行字:“本次体检未见明显异常。”他把报告往抽屉里一锁,心安理得地继续该吃吃该喝喝。
今年三月也不例外。体检报告出来,一切正常。他打电话跟老婆报备,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老公身体好得很,再干二十年没问题。”
仅仅一个月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起初是胃口不好。方建国以前吃饭是出了名的香,一碗红烧肉能扒三碗米饭。可四月份开始,他坐在饭桌前总觉得筷子没地方下,看见油腻的菜就犯恶心。老婆炖了他最爱的排骨莲藕汤,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胃里顶得慌”。紧跟着是浑身没劲。以前在工地上站一天都不带喘气的人,现在爬个二层楼梯都觉得腿软。他瘦了,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
最让他警觉的,是右上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坠坠的胀,像有人在他右边肋骨底下塞了个拳头,时不时顶他一下。他用手按了按右肋缘下那个位置,隐约能摸到一点硬硬的边缘,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肝脏——按理说,正常人的肝是摸不到的。
“去查查吧。”老婆催他。
方建国把三月份的体检报告翻出来,拍在茶几上:“查什么查?一个月前刚查完,血也抽了,B超也做了,全正常。你告诉我查什么?”
老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方建国便觉得自己赢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吗丁啉,抠了两片吞下去,继续上班去了。
但身体不会配合他的倔强。又过了一个月,他洗澡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右肋缘下明显比左边饱满,用手一按,那块硬硬的东西比之前更明显了,几乎已经鼓出了肋弓。他侧过身子对着浴室的镜子,透过水汽仔细端详,确实能看出右上腹有一个微微隆起的轮廓。
他终于去了医院。
消化内科的诊室里,医生让他躺平,双腿蜷起来。医生的手指从肚脐开始慢慢往上按,按到右肋缘下的时候,方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疼,是一种深部的、胀闷的压迫感。医生的手指继续往里探,在右肋缘下大约三指宽的位置,清晰地触到了一个质地坚硬、边缘不规则的肿块,随呼吸上下移动。
“肿大的肝脏,表面不平。”医生收回手,语气平静得让方建国心里发毛,“以前有过肝病史吗?”
“没有。”方建国摇头,“我上个月才体检,肝功能正常。”
“查过乙肝吗?”
“查过,体检年年查,都是阴性。”
医生点点头,不再问了。他开了一套检查单,其中有两项是方建国从没听过的名字:一项叫“甲胎蛋白异质体”,一项叫“异常凝血酶原”。他拿着单子去排队抽血,心想这不就是验血吗,跟体检抽血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三天后揭晓了。
增强核磁共振的片子显示,方建国的肝右叶上盘踞着一个直径将近十厘米的巨大占位性病变,边界模糊,内部信号不均匀,典型的“快进快出”强化模式。甲胎蛋白超过两千,异常凝血酶原高得离谱。
肝癌,中晚期。肿块紧贴着门静脉右支,已经侵犯了肝内血管。
方建国坐在诊室的凳子上,两只手反复搓着膝盖,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委屈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堵在心里许久的问题:“大夫,我三月才体完检,血也抽了,肝胆彩超也做了,报告上写的未见异常。这才一个多月,怎么就能长出一个十公分的瘤子?”
接诊的肝病专家把三月份的体检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叹了口气:“你体检做的肝胆彩超是一般的腹部B超,对小结节不敏感。抽血查的肝功能是转氨酶和胆红素,那些是肝细胞损伤的指标,不是肝癌的指标。你年年都查肝功能,但从来没查过甲胎蛋白和异常凝血酶原——这两个才是肝癌的血清学标志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关键的是,你有乙肝吗?体检单上写的是阴性,但你查过乙肝两对半吗?查过乙肝病毒DNA吗?”
方建国愣住了。他仔细回想,每年的体检套餐里确实有“乙肝表面抗原”这一项,每次都是阴性。但也就这一项而已——他从来没做过完整的乙肝两对半,更没查过病毒DNA。
医生让他补了一套完整的乙肝两对半。结果出来了——乙肝表面抗原阴性,但乙肝核心抗体阳性,乙肝e抗体阳性。这意味着他曾经感染过乙肝病毒,虽然表面抗原转阴了,但病毒可能以低水平潜伏在肝细胞里,持续损伤肝组织。
“这就是隐匿性乙肝病毒感染。”医生说,“表面抗原阴性,不代表肝脏是安全的。常规体检只查表面抗原的话,根本发现不了。这种隐匿性感染,加上你长期喝酒、肝硬化基础的累积,癌变的风险一直在。你每年体检都觉得没事,其实你一直在裸奔。”
方建国愣在原地,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麻。他想起那些年年锁进抽屉的体检报告,每一本最后一页都写着“本次体检未见明显异常”。他一直觉得那是张免死金牌,却不知道那张牌从来就没把他真正想防的死神挡在门外。
他查错了东西。
接下来的三个月,方建国做了三次介入治疗。肝动脉化疗栓塞,一根细长的导管从大腿根部的股动脉穿进去,沿着血管一路送到肝动脉,在肿瘤的供血血管里打进化疗药和栓塞剂。每次做完介入,他都要在床上躺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右腿不能动,浑身发着高烧,恶心呕吐,像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
肿瘤太大了,而且紧贴着门静脉,暂时没有手术机会。医生的目标是先通过介入治疗把肿瘤缩小,争取降期之后再做手术切除。方建国躺在病床上,盯着输液架上那一袋一袋往下滴的药水,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如果体检加一项甲胎蛋白,如果做个完整的乙肝两对半——哪怕只早发现半年。
出院那天,他把那张三月份的体检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和这次的核磁共振片子放在一起,摆在茶几上。老婆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给他熬粥。
方建国掏出手机,给施工队里几个老兄弟群发了一条微信:“体检别只查肝功能,加查甲胎蛋白和异常凝血酶原。乙肝别只查表面抗原,要查两对半。哥刚从鬼门关回来,别步后尘。”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一个跟他干了二十年的老伙计回了一句:“哥,你怎么了?”
方建国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查就对了。”
放下手机,他把那本体检报告和核磁片子的复印件塞进一个档案袋,在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纸面——“年年体检正常,不等于没癌。”
他把档案袋竖着立在玄关的鞋柜上,正对着大门。这样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都能看见那行字。也许多年以后,来他家拜年的那帮老兄弟,一推门也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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