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斯科的华人圈里,我认识了一位东北大姐。
她说自己在这边打工整整十年了。
那天晚上,我俩窝在她租的老式公寓里喝酒。
窗外零下三十度,暖气片倒是烧得滚烫。
她突然来了一句——
“这地方,冻的不光是身体。”
我当时没太明白。
直到在莫斯科住满三个月,我才慢慢嚼出这句话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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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飞机那会儿,说实话,我是有点期待的。
网上刷到太多莫斯科的视频了。
红场、圣瓦西里大教堂、古姆百货的冰淇淋。
滤镜一加,活脱脱一个东欧童话世界。
飞机降落前,我还特意拍了一张云层上方的照片发朋友圈。
配文:终于来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挺幼稚的。
机场到市区的一路,风景确实不错。
白桦林,木屋,远处高低不平的城市天际线。
我当时还感叹,这边空气真好。
后排的东北大姐——就是后来喝酒那位——笑了。
她说:“你住上一个月再闻闻这空气。”
我没接话。
心里想,净吓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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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落地生活,第一关就是租房。
我在软件上看了几套,照片都挺漂亮。
装修现代化,家具齐全,窗外能看到城市景色。
价格也还行,折合人民币六千左右。
比北京上海还便宜不少,我当时挺满意。
约了房东实地看房。
到了地方我才反应过来,那些照片至少是三年前拍的。
沙发塌了一块,用旧毯子盖着。
厨房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水池边有黄黄的锈印。
卧室窗户关不严,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
我问房东能不能修缮一下再入住。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俄罗斯男人,英语很差。
他比划了半天,意思大概是——
“房子就这样,你现在不租,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
我说那我再考虑考虑。
他当场就拿出手机,给下一个人打电话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后来我才知道,莫斯科租房市场就是这么个节奏。
你看上的房子,犹豫一晚上,第二天可能就没了。
中介费是一个月租金,押金也是一个月租金。
加上首月房租,入住之前一次性掏出去将近两万人民币。
我租的那间单间,离地铁站要走十五分钟。
冬天路上全是冰,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跟走平衡木似的。
摔一跤,不仅疼,还丢人。
有一次下班回来,我亲眼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路边滑倒了。
公文包甩出去老远,他坐在地上愣了半晌。
周围路过的人,没有一个停下脚步。
不是冷漠,大家觉得这是常态。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
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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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看着还行对吧?
每个月六千人民币出头,在北京核心区也差不多这个价。
但我来之前,网上都说莫斯科物价低。
实际住下来才发现,真正的大头全藏在后面。
这边公寓基本都包暖气、包热水。
但电费、燃气费、水费是单独算的。
每个月这些杂费加起来,折合人民币大概五百到八百。
冬天用电多,因为白天太短了。
十一月份,下午四点半天就全黑了。
屋里必须开着灯,不然跟晚上八九点一样。
那会儿我刚搬进来,第一个月收到账单,整个人都愣住了。
电费比预计多了将近一倍。
后来一问才知道,我这个房子的保温层不太行。
屋里热量跑得快,暖气就得开到最大。
暖气开久了,屋里干燥得厉害,早上起来嗓子都是哑的。
我买了一个加湿器,每天开着才舒服点。
然后电费又涨了。
算来算去,除了房租,每月硬开销至少两千人民币打底。
这还没算网费、电话费、通勤费这些。
莫斯科地铁票价倒是便宜,单程折合人民币五六块钱。
但你天天坐,一个月也是一笔钱。
何况很多地方地铁不到,公交车、小巴、打车都得用上。
有一次我打车从机场回市区,短短四十分钟路程,花了我将近三百人民币。
那会儿国内网约车也才七八十。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发现,莫斯科打车就是这么贵。
因为冬天太冷,公交车经常不准时。
站在零下三十度的路边等二十分钟车,整个人从脚趾头冷到天灵盖。
那种滋味,试过一次就不想试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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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对吧?
除了冬天冷点、物价高一点,好像也没什么。
但真正让人崩溃的,不是这些看得见的开销。
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坑的不确定性。
东北大姐给我讲了一件她初来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被一家中餐馆雇了,老板管住,但条件很差。
她和另外三个女的挤在一间小房间里。
上下铺,就跟大学宿舍似的。
冬天屋子里冷了要命,取暖全靠一个老旧的暖气片。
有一天晚上暖气突然停了。
她们几个拿所有被子和厚衣服裹在身上,还是冻得发抖。
打电话给房东,房东说太晚了,明早再修。
那一个晚上,大姐说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
凌晨四点多,她实在冻得睡不着,爬起来烧热水喝。
结果水管冻住了,一滴水流不出来。
她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
天亮之后,暖气修好了,但水管要等到冰化了才能用。
大姐说——
“那阵子我觉得自己过得连条狗都不如,在家乡养条狗至少不受这份罪。”
说这话的时候,她笑着。
但我看得出来,眼眶有点红。
我赶紧把酒给她满上了。
她喝了一口,又接着说——
刚来那几年,身上没钱,不敢随便换工作。
白天在中餐馆端盘子,晚上去商场做清洁。
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冬天走在路上,耳朵冻得生疼,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她那时候想,等攒够了钱,就回去。
回东北去,再也不来了。
结果一年又一年。
她在这边结婚了,老公也是华人,老家在四川。
两个人一起攒钱,买了一套小房子。
虽然不是市中心,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大姐说——
“其实也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不知道能干啥。四十多岁了,在老家能找到什么工作?在这边虽然累,但一个月挣的钱,顶老家半年。”
这件事给我的冲击很大。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在一个把自己冻哭的地方,咬牙坚持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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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银行卡这件事,也是一次磨炼。
我拿着护照和签证去了银行。
排队等了四十分钟。
轮到我,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俄罗斯大姐。
她看了我的护照,开始问问题。
问题全是俄语。
我听不太懂,只能用手机翻译软件一边翻译一边回答。
问了我租房的地址、房东的名字、租房合同、收入证明、来莫斯科的目的、打算待多久。
每一个问题都要来回沟通好几分钟。
最后她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懂。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懂。
她有点不耐烦了,摆摆手,示意我等等。
然后她开始处理下一个客户。
我在柜台前站了十五分钟,她才又回来。
拿了一张表格,让我填写。
表格是俄语的。
我只能一个个单词查词典,填了一多半就开始头疼。
填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又指了指几个空。
让我补全。
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她告诉我,卡要等一周才能寄到。
我说不能用急件吗?
她说不行,银行系统就是这个流程。
一周后,卡倒是寄到了。
但寄到了我租的房子那边,而那天我正好不在家。
快递员把卡扔在门口就走了。
也不知道谁拿走了没。
我又跑了一趟银行,重新办卡。
又是一次排队,又是一次沟通。
前前后后,半个月才拿到那张银行卡。
在国内办张卡,半小时搞定。
在这边,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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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在国内的时候,我习惯了一个手机搞定所有事。
但在莫斯科,很多事都得跑线下。
交水电气费,要去邮局或者专门的缴费点。
修个东西,得打电话预约,等师傅上门。
快递就更不用说了。
很多快递员不打电话,直接把包裹扔门口或楼下。
有一次我买了一件羽绒服。
快递显示已经签收,我下楼找了半天没找到。
后来发现被扔在隔壁楼的楼梯间里了。
也不知道是快递员搞错了,还是邻居放错了。
幸好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但那种不确定性,真的很烦。
还有一件事,说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脑子不够用。
我租的房子,浴室的水龙头用了两个月开始漏水。
跟房东说了,房东满口答应,说要找人修。
结果等了整整一个礼拜,也没见有人上门。
我催了两次,房东说维修工太忙了,排不过来。
我自己在网上找了一个华人维修工。
对方报价折合人民币五百。
我心疼得不行,但漏水越来越严重,只能咬牙答应了。
结果他来了之后,看了半天,说零件要买。
让我先去建材市场买零件,他再去装。
我又跑了一趟建材市场,花了一个多小时。
来回加上买零件,两百多又出去了。
最后修好,总共花了将近八百块。
在国内,上门维修也就两三百。
这边的人工费贵得离谱,而且效率极低。
朋友说,你怎么不自己修?
我试过。
买了一堆工具,看了好几个视频,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是不想省这个钱,是真没那个金刚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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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华人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刚来的那段时间,我总想多认识一些人。
语言不通,本地人也不太愿意主动跟外国人接触。
只能往华人圈子里钻。
刚开始还好,大家互相有新鲜感。
约着吃顿饭,聊聊天,分享一下各自踩过的坑。
但久了就会发现,华人圈子其实挺封闭的。
大家的圈子就那么几个人。
信息来回传,新鲜事一下就知道了。
而且每个人都在忙着挣钱。
下班回家,累得不想动弹。
周末约个饭,有时候对方说加班,有时候自己也不想出门。
久而久之,社交就萎缩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
刚开始,一个人待着,觉得安静,挺好的。
刷剧、看书、听音乐,时间过得也挺快。
但日子久了,那种安静就开始变味了。
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有一次我生病了。
发烧,浑身疼,躺在床上起不来。
想喝口热水,杯子就在床头柜上。
但我伸手够了几次,都没拿到。
最后还是硬撑着爬起来,去厨房烧水。
那时候我想,要是有人能帮我把那杯水端过来该多好。
但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安静得只听见暖气片的声音。
那会儿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愣神。
窗户外面是万家灯火。
但那些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那一刻,我彻底理解了东北大姐那句话。
这地方的冬天,冻的不光是身体。
心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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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人的边界感,强到什么程度呢?
我住的那栋楼,一共五层。
楼下住着一个俄罗斯老太太。
我住了三个月,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每次在楼道遇见,她都会看我一眼。
然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就走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更不会像国内邻居那样,问你是哪里来的,在这儿做什么,多大了。
想都不用想。
有一次电梯坏了,我提着两大袋东西爬楼梯。
到三楼的时候,累得直喘气。
老太太正好开门出来,看到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帮我开了一下门。
我以为她要帮我搭把手。
结果她就这么看着我自己往上提。
帮开门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后来我跟东北大姐说起这件事。
大姐笑我少见多怪。
她说——
“人家这就是正常社交。你过生日送个蛋糕,人家会笑着收下,但不会请你进屋坐坐。你生病了,人家最多在门口问候一句需不需要帮忙叫救护车。不会帮你买菜做饭的。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不是冷漠,是尊重距离。”
我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能是我太习惯了国内那种热热闹闹的邻里关系吧。
这种距离感,让我觉得安全,但也让我觉得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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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也不是没有治愈的部分。
城市里的公园,真的很多。
冬天去那边走走,雪盖住了所有嘈杂的声音。
脚下咯吱咯吱的,身边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我有时候一个人去那边,没什么理由,就是散散步。
走累了,在长椅上坐坐。
虽然屁股冻得发麻,但心里挺平静的。
夏天更是另一种体验。
白昼特别长,晚上十点天还亮着。
那种光亮,让人觉得一天的时间变得富余了。
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去河边走走。
偶尔也会有当地人,带着孩子出来玩。
小孩子在草坪上疯跑,大人在旁边聊天。
那种画面,挺暖心的。
还有一些本地的小市场,也挺有意思。
卖蜂蜜的、卖腌黄瓜的、卖水果的。
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氛围很好。
我有时候去买几个苹果,一袋面包,回去做个简单的晚餐。
花钱不多,但心情会好很多。
还有一个地方,是我觉得最治愈的。
古姆百货里的那个喷泉。
冬天的时候,里面全是水蒸气。
周围坐满了人,有人喝咖啡,有人在聊天,有人干脆在那儿发呆。
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微妙联系,虽然不深,但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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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这事儿,也得好好说说。
有一次我胃疼,疼得实在受不了。
朋友建议我去医院看看。
我想着国内有医保,这边肯定也不便宜。
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公立医院,挂号窗口前排了几十个人。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轮到我。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问了几句基本情况。
然后就开了一张检查单,让我去抽血。
抽血又排队。
抽完之后,医生说结果要等两天才能出来。
我说我现在疼得不行,能不能先开点药。
医生说,没有结果不能开药。
我又等了三天。
去拿结果,医生看了之后,说问题不大,可能是消化不良。
开了一盒胃药给我。
整个过程,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礼拜。
花了大概两百块人民币的挂号费,加上药费。
比国内贵一点,但也不是特别离谱。
但那种等待的焦灼感,真的让人心累。
有一回我朋友摔伤了膝盖,去了一趟私立医院。
费用直接翻了五倍。
挂号费加检查和包扎,花了两千多。
他说那会儿自己心都在滴血。
公立医院便宜,但排队排到天荒地老。
私立医院服务好,但价格高得吓人。
这就是莫斯科医疗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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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斯科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个规律。
这个城市,有很多面。
它寒冷,也壮美。
它冷漠,也包容。
它效率低下,但也稳定运转。
你很难用一个词概括它。
就像东北大姐说的——
“这地方,你有钱有闲,怎么过都舒服。你要没这两样,那真就是活受罪。”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吃完饭。
窗外又下雪了。
她看着雪愣了一会儿神。
然后笑了一声,说——
“我在这边十年了,还是没能习惯这个冬天。但也没办法,这就是我的生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莫斯科的冬天,冻的不只是身体。
它冻住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能是归属感。
可能是那种到哪里都有根的感觉。
也可能是早早就耗尽的热情。
我也不知道。
反正,现在每次走过那些银装素裹的街道。
我都觉得,这个城市是个巨大的迷宫。
你走得越深,越看不清出口在哪。
但你又没法停下来。
只能裹紧大衣,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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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回国了,偶尔还会想起那段日子。
想起每天上班走的那条路。
想起那个漏水的水龙头和修不好的暖气。
想起楼下那个永远沉默的老太太。
想起那瓶喝着喝着就暖起来的高度酒。
也想起东北大姐的那句话。
她说得没错。
在莫斯科,身体会被冻得手脚发麻。
心也一样。
你以为自己扛得住那份孤单和不确定性。
可有一天半夜,外面狂风大雪,你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
听着暖气片嘎吱嘎吱响,你会忍不住问自己——
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如果没有足够具体、足够坚硬的答案。
那每一阵风,每一场雪,都会变成压在你心上的一根稻草。
现在想想,莫斯科确实很美。
但也真的,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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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这里真的适合哪类人。
那些性格独立,对社交需求不高的人。
那些有明确目标,能忍受短期不便和孤独的人。
那些经济条件不错,能接受高昂私立医院费用和维修费的人。
那些喜欢冬天、对寒冷有心理和身体准备的人。
那些纯粹为了挣钱攒钱,愿意吃几年苦的人。
可能还有那些对俄罗斯文化和历史有执念的人。
但真的不适合谁呢。
喜欢热闹、需要频繁社交的人。
对生活质量要求高、受不了小毛病不断的人。
不能接受低效办事流程的人。
体力不好、容易生病的人。
还有那些只是因为网上刷到几张漂亮照片,就冲动搬来的人。
世界很大,每个地方都有人活成诗。
但在莫斯科,这首诗是用冰霜和耐心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没那么容易读懂。
也没那么容易写出一个满意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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