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是红皮的。
她拿着那本红皮本子,站在民政局门口,指腹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字,硌得掌心有点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就像冬天里握住一块冰,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慢慢扩散。
那天风大,吹得她头发糊了满脸。
她抬手去拨头发的时候,余光看见那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白月光穿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着,风吹起来的时候发梢扫过她前夫的肩膀。她前夫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开,就那么半侧着身子替她挡风。
她站在台阶上面看着。
领证之前她跟前夫说,你一个人来就行。前夫说好。她信了。结果她到的时候,白月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她前夫一杯,说天冷,暖暖手。
她当时站在三米外,看着前夫接过那杯咖啡,手指碰到白月光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躲。
她转身进了民政局大厅。
领证的过程很快,快到不真实。工作人员问,你们想好了?她点头。前夫也点头。章盖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前夫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她没问是谁发的消息。
出来的时候,白月光还在门口。
咖啡杯已经扔了,她拎着包站在那里,看见他们出来,迎上来两步,眼睛先看的不是她,是她前夫。那个眼神她见过,六年前她跟她前夫刚认识的时候,她自己在镜子里也看见过。
白月光说,办完了吗?
前夫点头。
白月光说,那走吧,车在那边。
她前夫就跟着白月光走了。走了两步,白月光忽然回过头来,像是刚想起来还有她这个人似的,冲她笑了笑,说,姐,你也早点回去吧,外面风大。
她没说话。
白月光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不知道踩到什么,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她这边倒过来。她本能地往后退,但白月光的手已经伸出来了,不偏不倚,正好推在她胸口上。
她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去。
那台阶不高,三级,但她是横着摔的,腰磕在最后一级台阶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趴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她听见前夫叫了一声,但她分不清他叫的是谁。
她抬起头,看见前夫冲过来,蹲下去,手伸出去——扶住了白月光。
白月光捂着手肘,眼眶红了,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脚滑了一下,真的不是故意的。
前夫说,我知道,没事,不怪你。
然后前夫才转过头来看她。
她趴在地上,抬头看着他。他蹲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皱着,像在看不小心摔倒的陌生人。他说,你没事吧?能起来吗?
她没说话。她自己撑着地爬起来,手掌心蹭破的地方沾着灰,火辣辣地疼。膝盖磕破了,丝袜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洇在肉色的丝袜上,像一朵脏兮兮的花。
她站起来,腿有点抖,但她站稳了。
白月光还捂着她的手肘,红着眼眶看她,说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前夫说,她不是故意的,你别小题大做。
她看着前夫。她跟他过了六年,她给他洗过衣服做过饭,陪他还过房贷,他妈妈生病的时候她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床,端屎端尿。她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重话。现在他说,你别小题大做。
她笑了笑。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离婚证,拍了拍上面的灰,揣进兜里。她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她看见前夫还站在白月光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低着头跟她说话,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问,去哪?
她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她租的那个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四十平,一室一厅。她搬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一个电饭煲,一双拖鞋。离婚前她跟律师说,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不要,车我不要,我只要离。
律师说,你这样太亏了。
她说,我要离,多一天都等不了。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决定了我就帮你办。
她决定了。
出租车开进老城区的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停下。她付了钱,下车,上楼。每上一层,膝盖就疼一下,她咬着牙,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
到了六楼,她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上锁。
然后就那么靠着门坐下来。
地板是凉的,凉气从瓷砖缝里往上钻,钻进她的骨头里。她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听见冰箱嗡嗡地响,单调的,持续的,像一台坏掉的呼吸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呼一吸。
她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手机响了。她没接。又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同事小周。她接起来,小周说,姐,你体检报告拿到了吗?人事那边催呢,说这周不交上去社保那边不好办。
她愣了一下。
体检报告。
离婚前一周,她们公司组织体检,她去了。抽血、B超、心电图,做了一大堆,报告一直没去拿。后来忙着离婚,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说,忘了,明天去拿。
小周说,那你快点啊,人事催得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扔在一边。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到了之后,在前台报了名字,护士翻了翻档案,抽出一沓报告单递给她。她接过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低头翻了翻那些单子。
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血糖、血脂,一排排数字,一排排箭头,有的往上,有的往下。她没怎么在意,她身体一直还行,没什么大毛病。
翻到最后一页。
是B超报告。
她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报告单最下面,有一行字,是用红笔圈出来的,不是打印的,是医生手写的。红色的圆珠笔,笔迹有点潦草,但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宫内早孕,约六周。”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一开始是轻微的抖,像秋天里被风吹动的叶子。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整张报告单都在她手里哗哗地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扑扇着翅膀。
她站在那里,站在体检中心门口,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拎着药袋子匆匆走过,有人在大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得很响。
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心脏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怀孕六周。
她倒退着算日子。六周,四十多天。她跟他最后一次同房是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离婚前两周左右,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躺在她身边,背对着她,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转过身来,没说话,动作很快,完了之后翻身过去,背对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当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现在,她肚子里有个孩子。
她把报告单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她走出体检中心,坐公交车回出租屋。车上人很多,她站在过道里,扶着吊环,车窗外的街景一片片往后倒退,阳光照在玻璃上,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起摔下台阶的那个瞬间。
她摔下去的时候,身体本能地蜷了起来,侧着身子,双手护住肚子。当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护肚子,那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身体自己的反应,大脑甚至都来不及参与。
现在她懂了。
她肚子里有个孩子,她的身体知道,比她的大脑知道得更早。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上,把报告单从包里拿出来,展开,铺平。她看着那行红字,一遍一遍地看,每看一遍,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寸。
她想起医生在体检那天跟她说的话。B超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忽然停下来,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她说,没有。
医生说,你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她当时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医生又说,但是你这个情况,我不建议你马虎。你自己看,这里有积液,胎盘位置偏低,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你必须卧床休息,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不能提重物,不能摔跤。
医生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不能摔跤。
她摔了。三级台阶,横着摔下去,腰磕在台阶棱角上,小腹撞在水泥地上。
她当时不知道肚子里有个孩子,她摔完了爬起来,自己打车回来,自己上楼,自己在地上坐了几个小时,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她拿碘伏擦了擦,没当回事。
现在她知道了,她差点把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摔没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掌心贴着皮肤,什么也感觉不到。肚子平坦坦的,跟以前一样,没有变硬,没有隆起,没有胎动,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孩子。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头发乱糟糟地扎着,像一把干枯的稻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我这样怎么养孩子?
她没工作吗?她有工作,一个月四千五,扣完社保剩三千八。房租六百,水电煤气一百多,吃饭交通日用,一个月撑死能攒下五百块。就这五百块,还是她省着吃省着用才攒下来的。她拿什么养孩子?
但是不要吗?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又拿开,又放上去。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她请了假,去了医院。她需要再查一次,确认一下,然后问医生,这种情况还能不能保住,保住了对孩子有没有影响,她摔过,会不会已经伤到孩子了。
她挂的是妇产科的号,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走廊里全是人,大肚子的孕妇挺着肚子走来走去,丈夫在旁边扶着,拎着包,拿着水杯,一口一个“慢点”“小心点”“别累着”。
她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旁边一个孕妇肚子大得跟扣了一口锅似的,她丈夫蹲在旁边,耳朵贴着老婆的肚子,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说,我听见了,他在踢我。
孕妇拍了他一下,说,你傻不傻,才几个月,踢什么踢。
她看着他们,移开眼睛。
轮到她了,她拿着挂号单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接过她的体检报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问,你确定没记错日子?
她说,没记错。
医生说,我给你开个B超,你再查一下。
她拿着单子去交费,排队,做B超,等结果。B超室里,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皱了皱眉,问,你之前摔过?
她心里一紧,说,摔过。
医生说,摔得重不重?
她说,从台阶上摔下来。
医生没说话,把探头又往下压了压,看了半天,说,你等一下,我给你打一份报告。
她拿着报告回到诊室,老医生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看着她,说,孩子还在,但是情况不太好。你之前摔了,有外力撞击,胎盘位置偏低,宫腔内有积液,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你现在必须卧床,不能上班,不能劳累,不能受任何刺激,否则这个孩子保不住。
她听着,手指攥着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医生说,你一个人来的?
她点头。
医生说,你丈夫呢?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开药,一边开一边说,我给你开保胎药,你回去好好躺着,一周后过来复查。记住,不能受刺激,不能再摔了,听见没有?
她说,听见了。
她拿着药方出来,去药房取药,四盒药,一百七。她付了钱,把药塞进包里,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
是前夫。
他站在一辆车旁边,车门开着,白月光坐在副驾驶上,窗户摇下来,她侧着脸,正跟他说话,笑得很甜。
前夫弯着腰,手
他弯着腰,手搭在车窗沿上,头埋得低低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她太熟悉了。以前她加班晚回家,他站在小区门口等她,手里拎着她爱吃的烤红薯,就是这么笑着迎上来的。
她攥着药袋子,站在医院大厅的玻璃门后面,没动。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膝盖上的旧伤又开始疼,那种钝钝的、丝丝拉拉的疼,顺着腿往腰上爬,最后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上气。
白月光好像说了句什么,前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动作轻得像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转过脸,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在柱子后面。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包里揣着保胎药,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皱巴巴的离婚证,像个笑话。
她等了五分钟,听见车发动的声音,探头看了一眼,车已经开走了。
她才慢慢走出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爸妈在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她不敢说。朋友?离婚的事她谁都没说,就跟同事说搬了家,换了个地方住。
她站在那里吹了会儿风,打车回了出租屋。
接下来的三天,她没去上班,就躺在床上。医生说要卧床,她就真的躺着,除了上厕所、喝水,连吃饭都是叫外卖,放门口,等外卖员走了再开门拿。
冰箱还是嗡嗡地响,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那声音格外清楚,像有人在耳边敲小鼓,敲得她睡不着。
她躺着,手放在肚子上,偶尔会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就说一句,你要好好的。
别的她也不会说。她不知道该跟一个六周的孩子说什么,说你爸爸不要我们了?说你妈妈现在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说你可能生来就没有爸爸?
她说不出口。
第四天早上,她醒了,发现内裤上有一点褐色的分泌物。
她吓得魂都飞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换衣服,拿包,拿上之前的检查报告,连拖鞋都穿反了,趿拉着就往外跑。
下楼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一步踩空,差点又摔下去,她死死抓住楼梯扶手,心脏咚咚跳,半天缓不过来。
她打车去了医院,直接挂了急诊。
急诊的医生还是上次那个老医生,看见她慌慌张张跑进来,皱了皱眉,说,跟你说了要卧床,怎么又跑来了?
她带着哭腔说,有褐色的东西,是不是孩子没了?
医生让她躺到检查床上,给她做了个简单的检查,说,先去做B超,别慌。
她拿着B超单往B超室跑,跑了两步,想起医生说不能跑,又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挪过去。
B超室门口排了几个人,她站在队尾,手攥着单子,指节都泛白了。
前面一个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老公陪着,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时不时给她递一口水,说,别急,马上到咱们了。
孕妇点点头,靠在老公肩膀上,闭着眼睛休息。
她看着他们,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盯着墙上的宣传画看。
宣传画上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她跟前夫刚结婚的时候,也看过这样的宣传画,当时她戳了戳前夫的胳膊,说,你说咱们以后的孩子,会不会也长这样?
前夫当时把她搂在怀里,说,咱们的孩子肯定比这个好看,像你,眼睛大。
她笑了,往他怀里钻了钻。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他们会有个孩子,会有个家,会一起过一辈子。
轮到她了,她走进B超室,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把耦合剂涂在她肚子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探头滑来滑去,医生看了很久,说,孩子还在,胎心也有。就是积液比上次多了点,你是不是没好好休息?是不是受刺激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医生说,我跟你说过的,你这个情况,必须绝对卧床,不能动气,不能累,不然真的保不住。你现在是孕早期,本来就不稳定,还摔过,再这么折腾,谁也救不了。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医生给她打了报告,说,回去继续躺着,一周后再来复查。要是再出这种情况,马上来医院,别耽误。
她拿着报告出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缓了半天。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在你出租屋楼下,你下来一趟。”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号码她没存,但她认得。离婚前他换过一次手机号,当时他把新号码念给她听,让她存,她当时正在炒菜,油溅到手上,疼得嘶了一声,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不耐烦地说,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事找你。
她还是存了,存了之后,一次也没打过。
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短信过来:“我知道你在家,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搬出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过地址,连同事都只知道她在老城区,不知道具体哪栋楼。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我不在家,有什么事电话说。”
短信很快回过来:“我看见你窗户开着,窗帘动了。你下来,不然我上去找你。”
她看着那条短信,心里一阵烦躁,又一阵委屈。
他凭什么来找她?他们已经离婚了,离婚证都领了,他现在跟白月光双宿双飞,过得好好的,来找她干什么?
她站起来,往医院门口走。她不想回去,不想见他,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走到医院门口,她又停住了。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她躲也没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开到楼下,她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单元门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桶,还有几盒东西。
他穿了件黑色的外套,是她去年给他买的,当时打折,三百块钱,他说穿着舒服,冬天一直穿。
她下车的时候,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她,眉头皱了起来,快步走过来。
“你去哪了?我等你快一个小时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以前她下班晚了,他在家等她,开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没回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她还是那句话,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问了你同事小周。
她愣了一下。小周?她跟小周关系不错,但也没好到把住址告诉她前夫的地步。
他说,我给她打电话,说你手机丢了,我联系不上你,问她知不知道你住哪,她就告诉我了。
她心里一阵发凉。小周那个姑娘,刚毕业,没什么心眼,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她看着他,说,你找我干什么?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说,给你带了点鸡汤,还有你以前爱吃的豆沙包,刚出锅的,还热着。
她没接。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他。
他怎么知道?她怀孕的事,除了医生,谁都没说,小周也不知道。
他看见她的反应,眼神沉了沉,说,是不是?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急,说,是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她心里。
她抬头看着他,笑了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说,不是你的,是别人的,行了吗?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抓住她的手腕,说,你别胡说。我们离婚才多久?六周,刚好是我们离婚前那段时间,是不是?
她想挣开他的手,他抓得很紧,她挣不开。
她说,你放开我。
他没放,盯着她的眼睛,说,是不是我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急切,看着他脸上的紧张,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她摔下台阶的时候,他扶着白月光,说她小题大做。
她一个人在医院排队检查的时候,他跟白月光在医院门口说笑,捏她的脸。
现在他知道她怀孕了,急着问是不是他的。
她忽然就不想瞒了。
她说,是你的。那又怎么样?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一下子松了,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真的是我的。
他伸手想去摸她的肚子,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有点尴尬,收回去,搓了搓手,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笑了,说,告诉你?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你继续跟白月光双宿双飞,我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给你们养?
他皱了皱眉,说,你别这么说。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看着他,说,那是哪样?民政局门口,她推我摔下台阶,你扶着她,说她不是故意的,让我别小题大做。那也是我想的那样?
他的脸色变了变,说,那时候……那时候我以为她真的脚滑了,她一个女孩子,摔了也不好受。
她点点头,说,对,她摔了不好受。我摔了,就是小题大做。我肚子里的孩子差点摔没了,也是我小题大做。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叫差点摔没了?
她没理他,转身往单元门走。他跟在后面,说,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差点摔没了?
她没回头,上楼梯,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
到了六楼,她掏钥匙开门,他站在她身后,说,你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
她打开门,转身看着他,说,没什么好谈的。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他伸手挡住门,说,怎么跟我没关系?那也是我的孩子。
她看着他,说,你的孩子?你什么时候把他当你的孩子了?我摔下台阶的时候,你问过我肚子疼不疼吗?你问过我有没有事吗?你眼里只有你的白月光,现在知道是你的孩子了,就来跟我谈关系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推了他一把,说,你走吧,别再来了。
他没走,站在门口,看着她,说,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错了,你给我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要孩子的抚养权,会跟她打官司,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给他,或者让她打掉。
她没想到他会说,我们重新开始。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说,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你跟白月光断了?
他说,我会跟她断的,你给我点时间。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她说,给你点时间?你让我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给你时间,让你跟她慢慢断?
他说,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知道有孩子了,我想负责任。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差点就信了。
然后她看见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她看见了微信消息的预览。
是白月光发的:“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我肚子有点疼。”
她盯着那个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赶紧把手机按黑,揣进兜里,有点慌,说,她就是闹点小脾气,没什么事。
她看着他,没说话。
她忽然就觉得特别累,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推了他一下,说,你走吧。孩子我会自己生,自己养,不用你负责任。以后别来了,再来我就报警。
他还想说什么,她猛地把门关上,锁上,然后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外面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下楼梯,一步一步,慢慢的,然后停了。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单元门关上的声音。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眼睛都肿了,哭到肚子有点疼,才慢慢停下来。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手放在肚子上。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不能受刺激,不能动气,不然孩子保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哭,不能激动,她要保住这个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再来。
她以为他不会来了,以为他也就是一时兴起,知道有孩子了,激动一下,然后还是回去跟白月光过他的好日子。
她继续躺在床上,吃药,吃饭,睡觉,什么都不想。
一周后,到了复查的日子。
她早上起来,换了件厚衣服,把检查报告都装好,准备去医院。
刚打开门,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早餐,还有一个保温杯,看见她开门,愣了一下,说,你要去医院复查?
她皱了皱眉,说,你怎么知道今天复查?
他说,我问了给你看诊的那个医生,她说你今天来复查。
她心里一阵反感,说,你凭什么问我的医生?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
他说,我不是干涉,我就是担心你,担心孩子。
她说,不用你担心,你走吧。
他没走,侧身让开一步,说,我送你去。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看着他,说,我不用你送。
他说,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你现在不能累,不能挤公交,不能站太久,我送你去,很快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
他说的是实话。她现在这个情况,确实不能挤公交,不能累。她上次自己去医院,回来之后躺了半天,肚子才不疼。
她咬了咬嘴唇,说,行,你送我去。但是到了医院,你别跟我说话,别跟着我,就当不认识。
他赶紧点头,说,行,都听你的。
她锁上门,跟着他下楼。
他开的还是以前那辆车,副驾驶座上还放着一个女生的发圈,粉色的,毛绒绒的。
他看见她盯着那个发圈看,赶紧拿起来,揣进兜里,有点尴尬,说,忘了拿下来。
她没说话,拉开车门,坐在后排。
他发动车,往医院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放着音乐,是以前她最喜欢的那首歌,以前他们开车出去玩,她总让他循环放这首歌。
现在听着,只觉得刺耳。
到了医院,她推开车门就往下走,他赶紧停好车,跟在后面。
她去挂号,他站在旁边,想帮她排队,她瞪了他一眼,他就站远了点。
排队的时候,她听见旁边两个孕妇在聊天。
“你老公对你真好,每次都陪着你来,跑前跑后的。”
“那可不,怀个孩子多不容易啊,他不陪谁陪。”
“也是,我家那个,上次我来产检,他还在家打游戏呢,我自己来的,差点晕过去。”
她听着,手指攥着挂号单,攥得皱巴巴的。
挂完号,她去候诊区等着,他坐在她旁边的位置,离她有两米远,不敢靠近,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了旁边的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还有一个面包,递过来,说,你早上没吃东西,吃点吧。
她没接,说,不用。
他就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没再说话。
轮到她了,她拿着单子进诊室,他想跟进来,护士拦住他,说,家属在外面等。
他就站在门口,等着。
老医生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往门口瞟了一眼,说,外面那个是你老公?
她愣了一下,说,不是,前夫。
医生挑了挑眉,没说话,接过她的检查报告,说,最近有没有好好躺着?有没有再出血?
她说,没有,一直躺着,没动。
医生点点头,说,那就好,去做B超吧。
她拿着单子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她没理他,往B超室走。
做B超的时候,医生还是上次那个,看见她,笑了笑,说,这次看着不错,积液少了点,胎心也很稳。看来是好好休息了。
她松了口气,说,谢谢医生。
医生给她打了报告,说,回去继续躺着,再过两周来复查,应该就没事了。
她拿着报告出来,他赶紧迎上来,说,怎么样?孩子没事吧?
她把报告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他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们一起往诊室走,他走在她旁边,想扶她,又不敢,手伸了几次,又缩回去。
进了诊室,老医生接过B超报告,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挺好的,比上次强多了。
然后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她,说,孕妇之前受过外力撞击,摔过一次,保住这个孩子不容易,以后别再让她受刺激,也别让她累着,听见没有?
医生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眼神扫过他的时候,带了点冷淡的责备。
他拿着B超报告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了。
想起了民政局门口,白月光推她那一下,她从三级台阶上摔下去,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想起了他当时冲过去,扶住的是白月光。
想起了他说,她不是故意的,你别小题大做。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从脸颊到耳朵,一点血色都没有,拿着报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一点委屈,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医生低下头,继续开药,没再说话。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告诉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趴在地上的时候,你扶的是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膝盖磕破了,丝袜上全是血,你看见了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里头那道疤已经结了痂,褐色的,指甲盖大小,摸上去硬硬的,“你没看见。你眼里只有她红着的眼眶,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你就信了。我说我疼,你说我小题大做。”
他攥着报告单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张哗哗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
老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开药,笔尖在处方笺上划拉,沙沙沙,像秋天扫落叶的声音。
“我当时不知道肚子里有孩子,”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摔下去的时候,本能地护住肚子,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拿到体检报告,医生说怀孕六周,有先兆流产迹象,不能摔跤,不能受刺激。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身体比我自己更早知道有这个孩子。”
她顿了顿,看着他,问:“你记得我摔下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吗?”
他摇头,嘴唇哆嗦着。
“我是侧着摔的,蜷着身子,双手护着肚子。”她做了个手势,比划了一下,“三级台阶,腰磕在棱角上,小腹撞在水泥地上。我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你蹲在她面前,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头跟她说话。你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诊室的椅子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那天回去,在出租屋地上坐了好几个小时。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我拿碘伏擦了擦,没当回事。第二天去拿体检报告,看见那行红字,我才知道,我差点把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摔没了。”
她说完,伸手从医生手里接过处方,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他追出来,在走廊里叫住她,声音沙哑:“你等一下,你让我……让我说句话。”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真的不知道你怀孕了。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绝对不会那样对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说:“你绝对不会哪样对我?不会扶着她不扶我?还是不会让我别小题大做?”
他语塞。
“你知不知道,我后来一个人来医院检查,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身边全是丈夫陪着的孕妇。医生问我,你丈夫呢?我没说话。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往前走了一步,说:“你知不知道,我躺在出租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冰箱嗡嗡响,我睡不着,手放在肚子上,跟孩子说,你要好好的。别的我什么都不会说,因为我不知道该跟一个六周的孩子说什么。说你爸爸不要我们了?说你妈妈现在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说你差点被你爸爸的白月光推没了?”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你别说了……”
“不,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他,“你来找我,问我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说是,你就说要重新开始。你说你会跟她断,让我给你点时间。我差点就信了。”
她指了指他口袋里的手机,说:“然后我看见了,她给你发消息,说她肚子疼,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他下意识地捂住口袋,脸色更难看了。
“她肚子疼,你就急着回去。”她笑了笑,“我摔下台阶,肚子差点摔没了一个孩子,你说我小题大做。她肚子疼,发条微信,你就坐不住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护士站在不远处喊号,声音透过喇叭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她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扎人。
“我跟你说,这个孩子,我差点没保住。第一次检查,医生说有积液,胎盘位置偏低,有先兆流产迹象,必须卧床。我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内裤上有褐色的东西,我以为孩子没了,吓得魂都飞了,连拖鞋都穿反了,趿拉着就往医院跑。”
她指着自己的脚,说:“我下楼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差点又摔了,死死抓住扶手,半天缓不过来。到了医院,做B超,医生说孩子还在,胎心也有,但是积液比上次多了,问我是不是没好好休息,是不是受刺激了。”
她看着他,说:“我没告诉她,我受什么刺激了。我没告诉她,我前夫找上门来,问我孩子是不是他的,说要跟我重新开始,手机里还留着别的女人的微信消息。”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想通的吗?”她问。
他摇头。
“我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冰箱嗡嗡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顿了顿,说,“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我了,不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甚至不是因为你还爱我。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怀孕了,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眼里看见的,不是我,是这个孩子。”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你问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身体怎么样’,是‘孩子是不是我的’。你连装都懒得装。”
她想起来,他拎着鸡汤和豆沙包站在她出租屋楼下,那是她以前爱吃的东西。他记得她爱吃豆沙包,但他不记得她摔下台阶的时候,膝盖磕破了,丝袜上全是血。
他记得白月光爱喝什么咖啡,不记得她怀孕六周,差点流产。
“你让我给你点时间,跟白月光慢慢断。”她笑了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让我带着肚子里的孩子,等你,等你跟她断干净,等你回来,等你当个好爸爸。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等不了。医生说,我现在不能受刺激,不能动气,不能摔跤,不能累。我连哭都不敢哭,因为我一哭,肚子就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忍住了,硬生生把那点颤抖压下去。
“你问我,摔下台阶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怀孕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但是就算我知道,就算我当时告诉你,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你会怎么样?”
他没说话。
“你会扶我吗?”她问,“你会放下她,过来扶我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会”,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自己都不信。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走到头了,回头看,发现来路全是泥泞。
“你不会。”她替他回答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不会。你当时眼里只有她,她眼眶一红,你就慌了。我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丝袜上全是血,你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别小题大做。”
她停顿了一下,说:“那句话,比摔那一下,还疼。”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个大男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真的对不起……”
她看着他哭,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攥着,攥得紧紧的,忽然松开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了。
她以前总觉得,她一定要让他后悔,让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跪下来求她,让她出一口气。
现在她忽然觉得,没必要了。
他后悔又怎么样?他跪下来求她又怎么样?她摔下台阶的时候,他没扶她。她一个人在医院排队的时候,他在跟白月光说笑。她躺在出租屋里,连哭都不敢哭的时候,他在给白月光捏脸。
这些事,他后悔也改变不了。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平静,“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丢了一个愿意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你丢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你以后想起这些,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跟自己说。”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鸡汤我喝了,”她说,“豆沙包我吃了。就当是你给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别来了。”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B超报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报告单上,那个小小的、黑白色的影像,模模糊糊的,像一颗小豆子,蜷缩在子宫里,旁边标注着胎心率,一百四十次每分钟。
那是他的孩子。
他差点亲手把这个孩子摔没了。
他想起白月光推她那一下,想起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他说“别小题大做”的时候,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当时觉得她那个表情是在忍气吞声,是在委曲求全。
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在忍疼。
她摔下去的时候,腰磕在台阶棱角上,小腹撞在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手掌擦破了皮。她肚子里有个六周的孩子,正在拼命地抓着她的子宫壁,努力地活着。
她那么疼,她一个字都没说。
而他扶着另一个女人,说她不是故意的,让她别小题大做。
他慢慢地蹲下去,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眼神,继续走自己的路。医院里每天都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生,有人死,大家早就习惯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医院门口卖烤红薯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真实。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掌心贴着皮肤。
肚子还是平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孩子,正在努力地活着。
她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保住这个孩子不容易,别再让她受刺激。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小声说:“你放心,妈妈不会再让人欺负咱们了。”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台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小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小周,以后如果有人问你我住哪,不管是说我的手机丢了,还是说别的什么理由,都不要告诉他。”
小周很快回过来:“姐,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
旁边有个孕妇,肚子很大了,她老公扶着,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嘴里念叨着,叫你打车你不打,非得挤公交,热不热?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孕妇白了他一眼,说,我哪有那么娇气,走走对身体好。
她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以前她看见这样的场景,心里会泛酸,会觉得委屈,会想为什么别人都有人疼,就她没有。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有人疼,她肚子里的孩子会疼她。她也会疼她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别人,疼不疼的,跟她没关系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还是那样,一栋栋灰扑扑的楼,一棵棵掉了叶子的树,一家家卖早餐的小店,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她跟前夫刚结婚的时候,也是坐公交车,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她,说,以后有钱了给你买辆车,不用挤公交了。
后来他们买了车,是一辆二手的桑塔纳,花了三万块,他开了三年,她一次都没开过。
再后来,白月光坐上了副驾驶。
她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很舒服。
她想,这世上有些东西,你以为是你的,其实从来都不是。你以为是家,其实只是你一个人在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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