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军虎 山河不老，故绛长青

山河不老，故绛长青

一

你是被时光遗忘在太行末梢的一枚古印，绛紫色的印泥洇染了三千年。

绛山默立，紫金为骨。山的深处藏着怎样的秘密？让每一寸土石都浸透绛红，如凝固的晚霞，如历史的血脉。你说你叫"绛"，是因了这座山的颜色；可我知道，这颜色更是岁月的包浆——从晋献公建都于聚的那一天起，从《左传》里那位"绛县老人"白发苍苍的身影被记下的那一刻起，这方土地便被赋予了"天下第一县"的荣光。

尧王曾在此留下足迹，晋文公曾在此指点江山。你见过青铜的荣光，听过编钟的清响。车厢城的断壁残垣间，风还在模仿着车马喧嚣；周勃封邑的阡陌上，庄稼一茬又一茬地绿着，像是为那位"安刘氏天下"的绛侯守护着永不褪色的诺言。

三千年了，你的名字变过——南绛、绛郡、绛县——可"绛"字从未离开。它是你的根，你的魂，你与生俱来的印章。

二

你是一部被山峦装订的史书。七山二岭一分川，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故事。

东华山的巨石，相传是沉香劈山救母时飞落的一半华山。太阴寺的卧佛，从北魏一直沉睡到今天。紫云寺的香火，缭绕了一千五百年，佛节时紫气缭绕、紫云映日。文庙的飞檐下，后唐的读书声还未散尽——乔晋芳从这里走出，策马长安，探花及第；王锡极从这里走出，成为故绛名士；一代又一代绛县人从这里走出，把耕读传家的血脉播撒到四方。

七十二处新石器遗址，像大地上散落的省略号；六百二十二处文物，是历史留下的惊叹号；十处国保单位，则是岁月珍藏的着重号。你用沉默的砖石、斑驳的碑刻、残存的柱础，讲述着一个民族从蒙昧走向文明的漫长旅程。

三

涑水河从你的怀抱中出发，涓涓细流自陈村峪的莲花池涌出。它最初只是一声婴儿的啼哭，清澈、柔弱，却执意要走向黄河、走向大海。浍河由东而西，川流不息。里册峪、磨里峪、续鲁峪三条河从中条山奔涌而下；陈村峪、紫家峪的涑水和冷口峪的洮水也从中条山出发。六条河流，六条大地的血脉，滋养着你的山川，灌溉着你的田野。

青玉峡中，月牙湖静卧如处子；安峪沟里，水库涵养着万亩良田。涑水河源头的省级自然保护区，芦苇摇曳，水鸟翔集。你不是江南，却有着江南的温润；你不是水乡，却把水当作了生命的另一种表达。

四

绛北大峡谷的夏天，满目都是深深浅浅的绿。你坐在谷中，看云来云往，听鸟鸣虫吟，忽然明白：原来这座以"绛"命名的土地，最动人的颜色竟是绿。春天的山楂花白得像雪，夏天的樱桃红得像火，秋天的山楂果挂满枝头像千万盏灯笼，冬天的冰雪世界银装素裹。四季在你身上流转，每一种颜色都是你的表情。

你是全国最大的山楂基地。十万亩山楂林，春天是花的海洋，秋天是果的盛宴。你是华北最大的大樱桃种植基地。绛县樱桃比全国早上市十五到二十天，那是你给春天的第一份献礼。你还是梅花鹿的乐园、中药材的宝库。绛山红品牌从这片土地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五

郇王村的老槐树还记得，那个叫曹金海的年轻人变卖家产、散尽千金，只为给苦难的大地点燃一星火种。他从运城中山书院归来，在暗夜里举起旗帜，在枪林弹雨中挺身而出。二十八岁的生命，像一颗流星划过绛县的夜空，却把整个河东大地照亮。

追马岭的王朝礼，行走若飞、日行八百，在抗战的硝烟中穿梭如风。烽火翟家庄的故事被编成了蒲剧，中条山的风被谱成了歌谣。那些无名的、有名的英雄，把鲜血洒进绛县的土壤——于是山楂更红了，樱桃更艳了，这片土地的"绛"色里，从此多了一层信仰的底色。

六

你是古老的，三千年岁月在你身上沉淀如铜；你又是年轻的，高速公路从你腹地穿过，高铁两小时可达西安太原，机场四十分钟就能抵达。大三线建设的工厂遗址散落在深山古峪，那是你与新中国同行的印记。石墨化炉产能占全国百分之四十，中重卡发动机缸体缸盖质量和规模位居世界前三——古老的土地上，生长着最新的工业文明。

绛县人耕读传家、博爱诚信、直爽精明、实在重义。他们既能握笔写诗，也能抡锤打铁；既能侍弄果园，也能驾驭机器。古老与现代，在他们身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七 让我为你写一首诗吧，绛县。

为你绛紫色的山，为你碧绿的水；为你春天的山楂花，为你秋天的红樱桃；为太阴寺沉睡的卧佛，为紫云寺缭绕的香烟；为曹金海不灭的火种，为《左传》里那位白发苍苍的"绛县老人"。

你是尧王的故里，晋国的古都，倗国的故地，周勃的封邑——这些头衔加在一起，沉甸甸的，像一部厚重的史书。可在我眼里，你更像一位慈祥的母亲，用绛山做骨骼，用涑水做乳汁，用三千年光阴做襁褓，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绛县儿女。

"天下第一县"——这称号不是虚名，是时间的认证，是历史的加冕。从公元前五四一年到今天，两千五百多年的县治历史，让"县"这个字在你身上获得了最初的定义。你是中国行政版图上最早的坐标，是华夏文明治理体系的第一块基石。

八

绛县啊，当晨光又一次染红绛山之巅，当涑水河又一次唱着歌奔向远方，当山楂林又一次挂满红果，当孩子们又一次在文庙的古柏下诵读诗书——我知道，你从未老去。

你是古老的，也是崭新的；你是厚重的，也是轻盈的；你是绛紫色的历史，也是绿色的未来。

你是绛县，千古一县。

山河不老，故绛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