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疗师埃丝特·佩雷尔(Esther Perel)把研究重心从亲密关系转向了工作场所。她发现,在AI、混合办公和持续走低的员工投入度共同作用下,同事之间的连接正在以一种近乎静默的方式流失。
佩雷尔将其称为“社交萎缩”(social atrophy)——日常人际接触的缓慢消蚀,正在瓦解过去维系组织的那些非正式纽带。她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直言,大多数领导者还没有为这种变化准备任何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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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洛普(Gallup)发布的《2026年全球职场状况报告》显示,欧洲的员工投入度已跌至12%,为全球最低;全球平均投入度也只有20%,是2020年以来的最低点。佩雷尔把这组数字看作一个隐性的警报。她认为,“我们个人生活中发生的事,正在职场上被同步映射” 。
“我们对商业领袖的期待,和我们对父母或伴侣的期待看似不同,但底层的转变是相同的:社会萎缩正以我们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蔓延,”佩雷尔说,“弥漫在我们周围的,不是丰裕期的心态,而是一种持续处在危机中的普遍感受。”
非正式互动的“肌肉”正在萎缩
在佩雷尔看来,多重因素共同导致了职场关系的断裂。远程与混合办公减少了支撑职业关系的物理邻近性;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团队,让同事之间几乎不可能自然地建立默契。而视频会议中的模糊背景功能,恰恰成了她最不能忍受的一个细节。
“视频通话刚普及那会儿,人们会无意中看到彼此的家,这种未经修饰的场景反而带来了某种亲密感,”佩雷尔描述道,“可现在,你登上Zoom,没有人打招呼,大家都在假装忙别的事,等着其他人先出现,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傻。然后会议直接跳进‘今天的议题’,任务一结束,会议也立刻结束。”
这种直切任务的模式,在佩雷尔看来是一种不可持续的工作节奏。她强调,领导者之所以能应对困难且重要的对话,是因为他们先积累了足够多小而琐碎的日常交流。“那些微不足道的对话,才是所有重要讨论的基石,缺少这种前置积累,你就很难在关键时刻把话谈下去。”
另一个加剧社交萎缩的因素,是弥漫在经济环境中的焦虑感。佩雷尔观察到,员工不再频繁跳槽,而是出于恐惧选择留在原地,“大家不是在工作跳跃(job hopping),而是在工作抱紧(job hugging)”。当人们不再主动转换角色、不再接触新的团队、也不再拓展职业网络时,原本伴随职业流动而发生的社交冒险行为就被一并压平了。
佩雷尔把社交能力比作一块需要持续锻炼的肌肉:“与人建立连接、耐得住尴尬的寒暄、或者只是愿意亲自到场——这些能力就像肌肉一样,长期不练就会变弱。”可当前的环境却几乎在系统性地移除一切摩擦力:从外卖到AI助手,所有设计都在追求舒适、便捷和零摩擦的生活。过少的日常小不适,让人们更难承受职场中必然出现的大挑战。
AI填补不了人际接触的缺失
面对“社交萎缩”,佩雷尔提醒,技术尤其是当下快速渗透的AI,不仅不是解药,反而可能在加速问题的恶化。她并未直接展开细节,但她的判断已经足够清晰:当同事之间连最小单元的互动都在消失时,没有任何一款效率工具可以替代人与人之间直接的、非功利的接触。
佩雷尔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解析人类关系的复杂度。她的著作《囚徒婚姻》(Mating in Captivity)探讨了爱和欲望之间的张力。如今,她把同样的分析框架带到组织行为中,得出的结论是一条朴素的提醒:维系团队的并不是日程表上的会议,而是那些未被写进流程里的偶然相遇、短暂的玩笑、对某张模糊背景的议论。当这些场景被系统性地省略,领导者就需要有意地重建它们,而不是指望技术自动化来完成这一切。
佩雷尔的警告指向一个尚未被多数组织正视的问题:当员工投入度数据持续走低时,管理者更习惯寻找工具或流程层面的解决方案,却忽视了关系基础设施的日常养护。这种养护没法用一个APP迭代,也不能靠一次团建弥补。它恰恰藏在那些看起来“没有实际产出”的交流里,而这些交流,正在被远程优先、任务优先的工作文化极快地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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