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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预言!坐月子公公送鸡,丈夫刚烧水,公公就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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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晚把第三只碗砸在地上的时候,碗底碎瓷片弹起来,擦着她的小腿划出一道血痕。她没低头看,眼睛盯着厨房台面上那排保鲜膜裹好的老母鸡。

一共十只。摞成两摞,鸡头朝外,冻得梆硬,眼珠子抠掉了,剩下两个黑窟窿正对着客厅的婴儿床。

陈远从卧室跑出来,光脚踩到一片碎瓷,疼得嘶了一声。他拖鞋都没顾上穿就冲过来抱住她胳膊:“你怎么又发脾气?妈说了月子里不能动怒——”

“你爸几点走的?”

“什么?”

林晚甩开他的手,指了指那排鸡:“我问你,你爸把鸡送过来,是几点走的?”

陈远被她问懵了,挠了挠后脑勺:“七点四十……吧?我送他到楼下,看了一眼手机,应该是七点四十三。”

林晚低头看墙上的钟。八点五十二。

她小腿上的血顺着脚踝滴到地砖上,在碎瓷片中间洇出几朵暗红色的花。她盯着那滩血看了两秒,忽然说:“你爸五分钟内必到。”

陈远愣了。他蹲下去收拾碎碗,嘴里嘟囔:“你说什么呢,爸都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这个点都到家了,再说他过来干吗——”

“把鸡炖上。”林晚没理他,声音压得很平,“你现在去厨房,把那十只鸡全拆了,烧上水。他要看你炖鸡。”

“林晚你是不是……”

“去不去?”

她的眼神让陈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妥协似的举起双手:“好、好好好,我炖,我炖还不行吗?你回屋躺着,月子里不能……”

林晚已经转身走了。她回到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婴儿床里女儿刚睡着,小拳头攥着被子角,呼吸很浅。她盯着女儿睫毛上那点未干的泪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天前那一幕。

三天前公公陈建国来送第二波东西。排骨、猪蹄、一保温桶红糖小米粥。林晚去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酒味,陈建国没进门,站在楼道里冲她笑,露出镶的那颗金牙:“小晚啊,爸特意给你熬的,趁热喝。”

他的手递保温桶的时候,小指勾了一下林晚的手背。她当时以为是不小心,侧身让了让。陈建国的目光越过她肩膀扫了一眼客厅,问:“陈远呢?”

“加班。”

“又加班?”他啧了一声,“这小子,媳妇坐月子还天天不着家,回头我说他。”

说完就走了。林晚关上门,拎着保温桶进厨房倒进碗里,小米粥确实熬得很稠,红糖放了足量,表面飘着一层油花。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不对劲,拿勺子翻了翻,碗底沉着三颗枸杞、两枚红枣,还有一个被压扁的什么东西。

她用勺子捞出来,是一个用糯米纸裹着的小纸团。

展开之后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十只鸡,看紧了。”

没有署名。纸是那种超市买菜的收银条背面,字迹歪歪扭扭,但她认得那是陈建国的笔迹——去年陈远他妈住院,林晚陪护的时候见过陈建国填住院单,那个“陈”字的走之底永远少最后一点。

她当时攥着那张纸在厨房站了整整十分钟,直到粥彻底凉透。她想过直接问陈远,想过给婆婆打电话,甚至想过把那十只鸡扔进垃圾桶。但最后她把纸团碾碎了冲进下水道,把那碗粥倒掉洗了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因为她还没想明白一个问题:陈建国让她“看紧”的,到底是这十只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此刻她靠坐在卧室门后,听见厨房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陈远在嘟囔着“这鸡冻这么硬怎么拆”。她低头摸出手机,给一个备注名为“陆”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帮我查一个人,三年前你给我的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陈建国那栏,有没有补充材料?”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方回了三个字:“你确定?”

林晚正要打字,客厅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她猛地站起来拉开门。陈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解冻到一半的老母鸡,鸡血水顺着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对面,防盗门以一种近乎被撞开的姿势敞着,门口站着陈建国。

头发很乱,外套扣子扣错了,金牙在走廊灯下面一晃。他喘着粗气冲进来,眼睛根本没看陈远,直勾勾地钉在厨房台面上那排鸡上。

“炖了没有?”

嗓门很大,把卧室里婴儿惊得突然哭起来。陈远抱着那只鸡愣在那儿:“爸?你怎么又回来了?这才……”

“我问你炖了没有!”

陈远被吼得一哆嗦,下意识指了指灶台上的锅:“刚……刚烧上水,还没下锅呢。”

陈建国猛地刹住脚步,视线从那排鸡移到那锅正在冒着细泡的水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用力过猛的笑,金牙咬得咯咯响:“没炖就好、没炖就好……”

他走过去一把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往里看。水是清的,什么都没放。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把锅盖盖上了。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女儿哭得越来越响,但她没去抱。

她看见陈建国转过身来,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身上。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珠子是冷的,像那十只鸡被挖掉的眼洞一样,黑漆漆的,里面什么情绪都装不下。

“小晚啊,”他搓了搓手,走过来两步,“爸就是怕你们不会收拾这鸡,月子里吃的,得讲究,得拿黄酒焯一遍去腥,陈远那孩子毛手毛脚的——”

“爸。”林晚打断他。

陈建国停下脚步。她发现他右手一直揣在裤兜里,攥着什么。

“你裤兜里装的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陈远抱着鸡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什么?”

陈建国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秒,然后他慢吞吞地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空空地摊开:“没装什么啊,爸能装什么。”

林晚盯着他那只手,掌心有汗,指缝间沾着一小片黏糊糊的透明胶带碎片。那种胶带她见过——三天前收到那碗粥的时候,保温桶盖子上贴过一条。

“那鸡不用炖了。”她说。

陈远和陈建国同时转头看她。

林晚走回卧室,在婴儿的哭声里把门重新关上。她背靠着门,低头看手机。陆已经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五个字。

“文件打不开。”

她盯着那五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外面陈建国正大声说“不炖也好,鸡先放冰箱,明天爸来给你炖”,声音里那股刻意堆出来的热络,像一层薄薄的糯米纸,一戳就破。而她的女儿还在哭,那哭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尖细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把手机倒扣在地板上。

陈建国裤兜里攥着的东西,她看见了。他抽手出来的时候速度太快,但袖口往上蹭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的、结着暗红色痂的抓痕。三道,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抠出来的。

谁抓的?

这个问题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婴儿床旁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名为“婆婆”的人。

消息只有七个字,错别字连篇:

“小晚,鸡别吃,快跑。”

发送时间显示在三十秒前。林晚抬头望了一眼卧室门——门外陈建国还在笑,金牙磕得哒哒响,正在指挥陈远把那十只鸡一只一只码进冰箱冷冻层。

而她的婆婆陈娟,上个月就被送进了市精神卫生中心。主治医生说,是重度躁郁发作伴有被害妄想,至少还要封闭治疗三个月。

第2章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

婆婆的消息框上面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了,过一会儿又出现,反反复复,像有人在屏幕那头反复打字又删掉。最终只有那七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错别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婴儿床旁边的小桌上,抱起还在哭的女儿。小家伙哭得脸通红,小手攥成拳头往她胸口拱。林晚掀开衣襟喂奶,奶水涌出来的瞬间女儿立刻安静了,小嘴一嘬一嘬地含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林晚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重新拿过手机。她给陆发了一句:“我妈住院的事,你知道吧?”

陆秒回:“你婆婆?知道,上个月十五号的事,社区报的警,说你婆婆拿菜刀砍防盗门,邻居吓坏了。”

“她砍谁家的门?”

“她自己家的。”

林晚手指顿了顿。

客厅里传来冰箱门关上的声响,陈建国大嗓门笑:“这就对了,冻上,明天爸早点来,给你炖个老母鸡汤,产妇喝了下奶,小晚这孩子太瘦了,得补……”

陈远跟着笑:“谢谢爸,您费心了。”

一派父慈子孝的声音。林晚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继续打字:“她在医院有没有跟你们提过我?”

陆那边停了两秒才回:“提过。她进去第二天喊了一整天你的名字,护士以为她躁狂发作,给她打了安定。但后来管床医生跟我通话的时候说了一件事,他原话是——陈娟反复念叨一句话,她说‘鸡不能吃,十只不行,一只都不能’。”

林晚后背一紧,女儿正含着她乳头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嘬动。她用气音慢慢吐出一口气,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十只不行,一只都不能。婆婆被送进精神病院之前,到底知道什么?

“还有别的吗?”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没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你让我重新查加密文件夹,我试了三次都打不开,那个文件的权限被人改过,最后修改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

上个月十四号。婆婆被送进医院的“前一天”。

林晚闭上眼睛。她脑子里浮现出去年秋天那个下午,她和陈远刚结婚第三个月,陪婆婆去医院复查陈建国的高血压。在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婆婆陈娟忽然攥住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小晚,你公公年轻时候出过事,你嫁过来,妈没什么能给你的,你记住一句话——他给的什么东西都别吃,尤其活的。”

当时林晚以为婆婆是老年痴呆早期,笑着拍她的手说妈您放心,我不挑食。陈远在旁边打电话没听见,只有陈建国拎着一兜药从诊室出来,笑眯眯问“说什么悄悄话呢”,婆婆立刻松开她的手,变了一张脸似地笑着打哈哈。

现在回想起来,婆婆那时候的眼神不是痴呆,是怕。

“小晚?”

陈远在敲门。林晚睁开眼睛,把手机塞进睡衣口袋,调整了一下表情:“进来。”

陈远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爸走了,让我给你煮的。趁热喝,他说月子里喝红糖水好。”

林晚接过碗。红糖水冒着热气,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碰就破了,黄澄澄的蛋液在红糖水里漾开。陈远在她床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女儿,语气很温柔:“今天怎么发那么大火?摔碗多危险,月子里气性大伤身子。”

林晚低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红糖放得太多了,甜味贴着上颚黏住,咽下去之后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她放下碗,忽然问:“你爸今天来送鸡的时候,你下楼送他,他在楼下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陈远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啊,就让我好好照顾你。怎么了?”

“就这些?”

“哦,”陈远想了想,“爸问我咱家备用钥匙在哪,说有时候过来送东西怕我们不在家进不来,想自己配一把,方便。”

林晚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寸:“你给他了?”

“给了啊,我正好有一把放门口鞋柜抽屉里。爸说回头配完就还回来,怎么了?”

林晚没说话。她把碗里剩下的红糖鸡蛋喝完,把空碗递给陈远:“你去洗个澡吧,一身鸡血味儿,熏着孩子。”

陈远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被那腥味呛得直皱眉,赶紧站起来:“是挺味儿,那我去冲一下,你看着孩子。”他出去了,顺手带上门,没过两秒又推开一条缝,探回脑袋,“对了小晚,冰箱冷冻层满了,咱家那台小冰箱塞不下十只鸡,爸说明天带个大冰柜过来放——你说客厅腾个角落行不行?”

“行。”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让他送来吧。”

陈远关上门的瞬间,林晚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她轻手轻脚放下女儿,走到卧室的飘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他们家住四楼,楼下的路灯把小区那条窄路照得通亮。她看见陈建国正站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面朝着他们这栋楼的单元门,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磕。

他站在那里已经多久了?从“走了”到现在,四十分钟了。

林晚放下窗帘,回到婴儿床边。她摸出手机打开家庭群——这个群是去年过年时建的,陈远、她、陈建国、陈娟,一共四个人,平时基本没人说话,上一次发言还是婆婆住院那天陈远在群里发了一条“妈住院了,大家有事打我电话”,没人回复。

她点开群成员列表,陈娟的头像灰着,最新一条动态停在住院前一天,是一张照片:炖盅里黄澄澄的汤,里面隐约漂着什么东西。配文只有两个字“扔掉”。她当时看到这条动态的时候顺手划过,以为是婆婆又在发什么养生谣言,根本没点开大图。

现在她点开了。

她把那张图放大了再看。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中间沉着一根细细的、白生生的东西,被鸡骨头的阴影挡住大半,但放大到极致之后能看清楚轮廓——那是一根手指,人的,连着一点指甲盖,从关节处齐齐切断,断面平整得不像刀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林晚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干呕,扶着洗手台抬头的时候镜子里映出她煞白的脸。她使劲深呼吸了三下才压住那阵恶心,重新打开那张图,把照片详细信息的拍摄时间调出来——去年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翻手机日历。去年十一月二十号,那天陈远加班到凌晨才回来,林晚已经睡了。但那天下午陈建国来过,送了一盅排骨汤,说是自己炖的。她当晚喝了一碗,剩下的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早上那盅汤就不见了。她问陈远有没有倒掉,陈远说没有啊我都没碰,以为是爸自己拿走了。她也没在意。

现在她知道那盅汤里的排骨是什么了。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腿发软,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回床边。女儿还在睡,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婴儿床栏上照出一小片银白色。她盯着那片光,脑子里疯狂转着几个念头。

第一,婆婆拍下这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然后迅速删掉,但动态留存了。她拍的是陈建国送来的那盅汤里的东西。第二,婆婆当天发了“扔掉”两个字,扔的是汤还是别的什么?第三,第二天婆婆就被送进了医院,理由是“躁郁发作”。

第四,刚才楼下陈建国站了四十分钟没走,他要等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到客厅,陈远正在洗澡,浴室水声哗哗的。客厅的防盗门锁着,但她弯腰检查了鞋柜抽屉——里面那把备用钥匙果然不见了。

陈建国拿走了。

她直起身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陆发来的新消息:“林晚,我刚查到一件事。陈娟入院之前三天,去了一趟城东的私人诊所,挂号科别是骨科。她当天拍了一张左手X光片,片子显示她左手食指从第二指节处缺失,断端不平整,临床描述是‘动物撕咬伤’。”

林晚盯着“动物撕咬伤”五个字,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她转身快步走回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那十只老母鸡码得整整齐齐,每只都用保鲜膜裹了至少三层,鸡头朝外,黑窟窿眼对着她。她拿出最上面一只拆开保鲜膜,鸡被冻成一块铁疙瘩,硬邦邦的,腹腔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

她正要把鸡翻过来看腹腔,身后浴室门咔嚓开了。陈远光着上身擦头发走出来,看见她站在冰箱前面,随口问:“干嘛呢?冻着手。”

“没事,”林晚把鸡塞回去关上冰箱门,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看看明天炖哪只。”

陈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脖子:“辛苦了老婆,爸说明天一早来,我再请半天假陪你。”

林晚被他抱着,目光越过厨房窗户往下看。路灯底下那棵槐树旁边已经没人了。但她看见单元门上贴了一张什么东西,白花花的,随风一掀一掀。她眯起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张纸上的字——A4纸打印的,加粗黑体,只有两行。

第一行是她的名字:林晚。

第二行写了四个字:“你跑不掉。”

第3章

林晚盯着楼下那张纸看了五秒,然后把厨房灯关掉了。

黑暗里陈远还黏在她背后,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嘴里咕哝着“老婆你怎么了”。她没回头,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臂,说了一句“我看看孩子”,就转身走回了卧室。

关门落锁。她抵着门板给陆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到只有气流的程度:“你现在能出门吗?去一趟我婆婆的医院,帮我问管床医生——她上个月入院那天,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

陆回得很快:“什么方向的东西?”

“她当天下午被社区报警带走的,出警记录里应该登记了随身物品。你帮我查她的手机还有没有第二部。”

她把手机按了静音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走到婴儿床边把女儿抱起来。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又沉沉睡过去了。林晚抱着她坐到飘窗上,重新撩开窗帘往下看。

单元门上那张纸还在。路灯昏黄的光把纸面照得半透明,她能看见背后门禁面板的轮廓。纸上那四个字写在黑体加粗里,像凿子凿进水泥,整整齐齐,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什么人会特意打印一张这样的纸,贴在单元门上?如果是陈建国,他来送鸡的时候完全可以直接放进来,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但如果不是他,那这个小区里有谁知道她住四楼、在坐月子、收了十只鸡?

她把窗帘合上,抱着女儿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卧室门被敲响了。陈远在门外压着嗓子说:“小晚,我去楼下把垃圾扔了,你睡吧,别等我了。”

林晚没有回答。她听见他拿了鞋柜上的钥匙串,开门出去了。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脚步声慢慢往楼梯间方向去了。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然后抱着女儿轻轻站起来,走到客厅。她拉开鞋柜最下层那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但抽屉底板边缘有什么东西翘了起来。

她腾出一只手去摸,是那卷透明胶带——三天前保温桶盖子上贴过的那种。她顺着胶带摸到底,在抽屉最深处抠出一小片硬纸壳,像是什么包装盒上撕下来的。她拿到灯光底下看,上面印着半行字:“……骨营养液,适用于术后……”剩下的被撕掉了。

术后。谁术后?

她把那片纸壳夹进手机壳里,正准备回卧室,余光扫过玄关镜子的时候忽然定住了。镜子里映出她背后防盗门内侧的猫眼——那个小圆孔的边缘有一点不对劲,平时是黑的,但现在能看见微微的反光,像有光透过去又遮住了。

她抱着女儿的后背凉了半截。

但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抱着女儿又走回卧室,关上门,把女儿放进婴儿床,然后像一个普通产妇一样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她闭上了眼睛。

耳朵醒着。

三分钟之后她听见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是从楼梯间方向过来的,一步一顿,刻意控制着落脚的分量。那脚步走到防盗门前停住了,安静了约莫半分钟,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非常慢,非常轻,像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钥匙转了一圈。门锁咔嗒弹开。

但林晚白天摔碗的时候把客厅的防盗链挂上了。链子绷直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像一根钢丝划过玻璃。门外的人顿住了,钥匙从锁孔里退出来,门又轻轻合上。脚步声重新往楼梯间退去,这一次快了一些。

陈远回来了。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小晚,我回来了,你睡了吗?”

林晚没睁眼:“睡了。”

“哦,好。”他停了一下,“对了,楼下那张纸我撕了,不知道谁贴的,真缺德。”

“嗯。”

门外的脚步声往客厅方向去了。林晚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陆刚刚发来一条消息:“出警记录查到了。陈娟被带走的时候身上有三样东西:一部手机、一把折叠水果刀、一个透明密封袋。密封袋里有三根手指甲,整片脱落的那种,带血。袋子上贴的标签写的是‘生物样本’。”

“是她的指甲吗?”

“出警记录没写。但有一个细节——出警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而社区登记的第一通报警电话是中午十一点零三分打来的。报案的邻居说听见陈娟在屋里一边哭一边笑喊了四个字,那四个字是‘咬掉了咬掉了’。”

林晚把手机扣在胸口,盯天花板盯了好一会儿。

咬掉了。婆婆的左手食指没了,出警的时候身上带着三片沾血的手指甲。“咬掉了”到底是谁咬掉了谁的?是婆婆咬掉了别人的,还是什么东西咬掉了她的?

她重新打开家庭群那张汤的照片,把画面放大到那根手指的断面处。边缘参差不齐,有齿痕状的凹凸,但她之前以为是鸡骨头阴影的部分现在仔细看能分辨出来——那截断指的末端确实有牙印一样的凹痕,排成半弧形,宽度和人的牙弓差不多。

她胃里又开始翻涌,但她忍住了。她退出照片,给陆发了一条:“能帮我查去年十一月十五号到二十号之间,陈建国有无就诊记录或者外伤记录吗?任何医院的都行。”

陆隔了一分钟才回:“你也在查这件事?”

“还有谁查?”

“半个月前,你婆婆入院第二天晚上,陈建国来医院探视过。管床医生说他当时脸色很差,右手缠着纱布,理由是‘做饭切了手’。但他探视完离开之后,护士发现陈娟的床头柜里多了一张纸条。纸条后来被收走了,没入病历档案——但管床医生扫了一眼,记得上面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纸条上写着:‘他右手少一节,我左手少一根,扯平了’。”

林晚攥着手机的手指发麻。

她想起去年十一月的某个晚上,陈远加班回来坐到床边跟她说了一句话——“爸今天切菜割了手,缝了好几针呢,我去看他了,血滋了一厨房,他说剁排骨的时候没看准,太吓人了。”她当时随口说那得注意破伤风,然后翻了身继续睡了。

右手少一节。剁排骨的时候没看准。

那一盅汤里的“排骨”,就是陈建国右手少的那一节。婆婆把它炖了送过来,第二天发照片让扔掉,第三天自己被送进精神病院。

而三天前陈建国送来的那十只老母鸡,每一只的腹腔里都塞了东西。

林晚从床上坐起来。客厅里陈远的呼吸已经沉下来了,他睡在沙发上的轻微鼾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她赤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路灯底下,那棵歪脖子槐树的阴影里,一个矮胖的身影又重新出现了。那人蹲在地上,好像正在用什么东西往树干上贴。

一张新的纸。打完字,贴稳了,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林晚盯着那个背影。矮胖,走路略跛,右脚落地比左脚重——是陈建国。他走路的姿势她认得,去年他摔过一次,右脚脚踝骨折之后就一直这样。

他贴完就真的走了,背影消失在小区北门外的巷子口。林晚等了三分钟确认没再回来,然后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穿过客厅,从鞋柜上拿了钥匙。陈远在沙发上睡得很死,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游戏界面。她瞥了一眼,然后拉开防盗门走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在黑暗里一级一级踩下去。四楼到一楼的台阶她数过四十七级,现在闭着眼都能走完。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腥气。她走到那棵槐树底下,打亮手机灯去照树干上那张新贴的纸。

这一次不是打印体了。是手写,黑色记号笔,字迹大而潦草,走之底果然少最后一点。上面只有两行字,第二行比第一行大一倍,笔画用力到纸面都要破了。

“林晚。十只鸡,一只一只拆开看。”

第4章

林晚站在槐树底下,把那张纸拍下来存进手机。

纸上的字被夜风吹得翘起一角,她伸手按平的时候摸到胶带背面沾着一点黏糊糊的东西,凑近了闻——鸡血,新鲜的,还带着铁腥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门缝里黑漆漆的,楼梯间的声控灯始终没亮。她贴着墙根把整栋楼外沿走了一圈,底层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唯独二单元二零一的阳台窗没关严,风吹得窗帘布往外鼓了一截。

二零一住着个独居老太太,她上下楼见过几次,姓周,养一只三花猫。此刻那扇窗的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里面似乎有极微弱的白光闪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

林晚没停步。她绕过楼栋回了单元门,上楼的脚步声控制到最低。四十七级台阶,她在第三级停了两秒,因为踩到一小片软的东西。拿手机照,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新鲜得还没干透,上面嵌着一根短发茬。半白半黑,发根粗硬——中年男性的头发。

陈建国刚才蹲在单元门内口的台阶上嚼过口香糖。

她侧身绕过那团口香糖继续上楼。每一步都在想同一件事:陈建国贴完楼下那张纸已经走了,但他上过楼。他蹲在单元门内口贴完纸嚼了口香糖,说明他在那里待了至少五分钟。五分钟够他重新进门禁上四楼吗?够。那他为什么上四楼?上来干什么?走了之后单元门上那张贴纸被陈远撕掉,他折返回来贴新的——那他中间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是不是就在楼里?会不会就在某个楼层的拐角蹲着,等陈远撕完纸他再出来?

林晚在四楼家门口站定。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防盗链白天被她挂上之后陈远回来取下来就再没挂回去。她推门进去,反手锁门,没挂链子。

客厅灯还亮着,陈远睡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鼾声断了一秒又续上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是陈远的车钥匙和工牌。她走过去拿起工牌看了一眼,照片里陈远笑得一脸坦然。然后她看到工牌背面夹着一张便利贴,是陈远自己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明早爸来送冰柜,我七点起,你多睡。”

字条没写完,后半句被什么遮挡了,她轻轻抽出来,原来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小晚最近疑心病重,爸你别——”

后面没写完。一支笔滚在地毯边上。

林晚把便利贴原样夹回去。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层。那十只鸡还在,最上面那只是她动过保鲜膜的那只,冻得梆硬,腹腔鼓鼓囊囊。她犹豫了两秒,把鸡拿出来放进洗碗池里,打开热水龙头浇上去。热水冲在冻鸡表面嗤嗤冒着白气,鸡皮慢慢软下来,冰层化成水顺着池沿往下淌。

不到两分钟鸡软了。她翻转鸡身找到腹腔那个切口——剖得很整齐,从鸡屁股到胸口剪开一道长口子,里面的内脏掏空了,塞着一团裹了保鲜膜的东西。她伸手进去往外扯,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底下黏糊糊的,带着冰碴子。撕开最后一层的时候,一根手指滑落出来,骨节完整,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已经干裂起皮,断端处带着一小截指骨白茬,切口边缘有齿痕状的凹凸。

女人的手指。

林晚把手指放在灶台上,用一张厨房纸巾盖住。她转身去拆第二只鸡。热水冲开,腹腔里同样裹着保鲜膜的物体,同样的尺寸和形状——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每一只鸡的腹腔里都塞着一样东西,都用多层保鲜膜裹着,冻得硬邦邦。

到第六只鸡的时候,热水冲开保鲜膜,里面掉出来的不是手指。是一小节带指纹的指腹组织,拇指肚,甲床完整,指甲盖剪得很短、很整齐,断面处一样有齿痕。第七只鸡里是半片指甲,连着甲床和肉,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干涸物。

八九十只鸡腹腔里塞的是同样的东西,尺寸形态各异,但全部指向同一个来源——手指。断指。被撕咬下来的,一根一根分装进了十只老母鸡的肚子里。

十只鸡,十根手指。

林晚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还开着,热水哗哗冲在池底那堆保鲜膜残片上。她慢慢蹲下去,后背靠着橱柜门,盯着灶台上排成一排的纸巾包。十个小包,每一个里面裹着一段,大小形状不一。她伸手打开第一张纸巾确认,又打开第二张,第三张。

十根。全都涂着暗红色甲油,指甲的弧度和甲床的宽度几乎一致——属于同一双手。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第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不一样的什么东西,她用指甲挑出来,是极细的一小截黑色线头,缝线用的那种医用丝线。她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白光——手术后缝合用的丝线,断端还带着缝合针留下的针眼。

这双手的主人被截过指,又被重新接上过,然后第二次被咬断。

她猛地想起陆发来的那条信息:陈娟左手食指从第二指节处缺失,断端不平整,临床描述是“动物撕咬伤”。如果这些手指全部来自婆婆陈娟,那她的右手为什么是完好的?住院记录只写了左手食指缺失,右手是完整的——

除非被咬掉的不止一个人。

她坐在厨房地上把十个小包重新用保鲜膜裹好塞回鸡肚子里,把鸡码回冷冻层,关上冰箱门。做完这些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台面缓了好几秒。她重新打开手机,翻到家庭群那张汤照片,放大到百分之百。

汤里的那根断指,指甲盖涂的是暗红色。和今晚她拆出来的十根一模一样。

陈娟炖的那盅汤,用的是她被咬掉的左手食指。而陈建国右手少的那一节,是另外一回事。

客厅陈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吓了她一跳。她按住狂跳的心脏走到客厅看了一眼,陈远抱着沙发靠垫,嘴微微张着,睡得像条死狗。茶几上他的手机还亮着游戏界面,她伸手拿过来翻了翻。微信最近联系人除了她和几个同事群之外,有一条七分钟前的新消息,发信人头像是灰色默认人形,昵称是一串乱码。

点开一看只有一条长语音。林晚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听——电流杂音很大,背景很嘈杂,有人在说话,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话筒说的,断断续续只听得清几个词:“……她拆了……你拦着点……今晚别睡……”

她退出语音界面,点开那个乱码头像的资料页。微信号是新的,注册时间显示“今天”。朋友圈一条动态都没有。她截了图发给陆,然后清理了查看记录,把手机放回茶几原位。

走回卧室的时候她经过防盗门,下意识看了一眼猫眼。镜孔里一片黑,什么都没有。但她俯身低头的时候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气味——血,混着一点消毒水,和冰箱里那十只鸡腹腔里传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扇门在他们洗澡、睡觉、撕楼下贴纸的这段时间里,被人开过。陈远忘了锁的那段时间里,有人进来过,在厨房站过,可能打开过冰箱,可能数过那十只鸡。

林晚退回卧室锁上门。她没开灯,摸到婴儿床边,女儿还在熟睡。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陆发来一条新消息:“查到了。去年十一月十八号,市人民医院急诊收治了一名女性手外伤患者,登记姓名是‘杨秀兰’,六十岁,左手五指撕脱性离断,接诊记录病因描述是——‘被家养犬类咬伤’。同日晚上十点,同一医院住院部收治了一名男性右手外伤患者,登记姓名‘王建国’,右手食指中断离断,病因描述:‘刀伤’。两间病房在同一楼层,门对门。”

陆隔了三秒发了最后一行:“杨秀兰的住院资料里附了一张术前照片。林晚,你婆婆年轻的时候叫杨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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