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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上海博物馆微信公众号。
2026年世界杯决赛即将到来,全球目光再次聚焦于绿茵赛场。足球承载着竞技、激情与文化记忆,而这项运动背后的“球赛传统”在美洲大陆拥有更为久远的历史。考古证据表明,最晚距今三千六百年前,中美地区的人们便已创造出独特的球类运动,并赋予它丰富的社会与宗教意义。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中展出的球赛石板、球员陶像等珍贵文物,记录了这一古老传统的片段。本文尝试考察中美地区古代球赛文化,探索一只小小橡胶球如何连接竞技、信仰与文明。
令人疑惑的新大陆橡胶球
“我不明白,这些球只是轻轻触地,怎么就能弹到那样不可思议的高度。”16世纪初,常驻西班牙宫廷的意大利人文学者彼得罗·马尔蒂雷·德安吉耶拉(Pietro Martire d'Anghiera),在《新世界十章集》(De Orbe Novo;西语译:Décadas del Nuevo Mundo)里写下了这句疑惑(转引自Tarkanian and Hosler 2001: 118)。
他有理由困惑。旧大陆的球通常使用皮革缝制,以毛发、羊毛或羽毛填充。例如,古罗马人的哈帕斯图姆(harpastum)就是一种以羽毛填实的小球,这种球落地便滚,根本不会弹跳。1528年,征服阿兹特克帝国的埃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带着阿兹特克球手,到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的宫廷献技。次年,在此谋生的画家克里斯托弗·魏迪茨(Christoph Weiditz)目睹表演后,完成设色画稿,收入《服饰之书》(Trachtenbuch)(Boone 2017)。此画现存于德国纽伦堡,是欧洲最早的橡胶球赛图像。令观者感到惊异的,除了阿兹特克人的球技,还有那颗光亮而“任性”的球。著名的多明我会修士迭戈·杜兰(Diego Durán)后来这样形容这种球,“上蹿下跳、来回不停,追球的人还没追上,就先被它拖垮”(转引自Filloy Nadal 2001: 23)。教会视其为邪恶的象征。1582年,新西班牙特斯科科(Texcoco)的编年史学家胡安·包蒂斯塔·德·波马尔(Juan Bautista de Pomar)记载,球赛“因建立在巫术和与魔鬼的契约之上”而被修士禁止(Pomar 1582,转引自 FIFA Museum)。球能弹跳这件事,已然超出了旧大陆的物理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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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兹特克人正在进行球类表演。克里斯托弗·魏迪茨1529年作。现藏于日耳曼国家博物馆。
这确实是新大陆独有的技艺。上世纪80年代末,墨西哥湾沿岸的埃尔马纳蒂遗址(El Manatí)一处被泉水浸泡的祭祀地点,出土过十余枚保存完好的实心橡胶球。它们是目前所知人类最早的球,距今约3600年。饱水缺氧的埋藏环境隔绝了空气,橡胶才能免于腐朽 (Ortíz and Rodríguez 1999)。年代相近的正式球场则发现于墨西哥恰帕斯州的帕索德拉阿马达遗址(Paso de la Amada)(Hill, Blake, and Clark 1998)。1999年,麻省理工学院的团队在《科学》杂志上复原了古法制作橡胶球的技艺。他们在生乳胶中混入一种旋花科藤蔓(Ipomoea alba,有时被称为月亮花藤)的汁液,分子的交联使得原本发脆的胶变得富有韧性和弹力,与当代的硫化工艺(vulcanization)异曲同工 (Hosler, Burkett, and Tarkanian 1999)。后续研究发现,先民们甚至会按用途微调配比。制作橡胶球时,他们会将生乳胶与月亮花藤汁进行1:1的混合,鞋底则为4:1(Tarkanian and Hosler 2011),这俨然是一套三千多年前的材料工程学。后来的阿兹特克人管墨西哥湾岸的先民叫奥尔梅克(Olmec),在纳瓦特语中意为“橡胶之乡的人”。橡胶球甚至可以作为贡品。成书于西班牙征服后不久的《门多萨手抄本》(Codex Mendoza)内有记载,托奇特佩克省(Tochtepec)每年须向都城特诺奇蒂特兰上缴一万六千枚橡胶球(Berdan and Anawalt 1992)。
中美洲的球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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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琴伊察的大球场
有考古记录的球场超过1500座,平面多呈图片字形,两侧砌着斜坡或高墙。最大的一座位于尤卡坦半岛的奇琴伊察(Chichen Itza),总长约168米,比一个标准足球场还长。石圈与两个封闭的端区要到公元1200年之后才成为多数球场的标配,而古典期(公元250-900年)的玛雅球场大多没有石圈(Jones 1985)。
中美洲的球到底怎么打呢?中美洲的球赛变体众多,但是几乎均用手脚触球。球员腰间绑着厚护具,用髋部顶击一颗数公斤重的实心橡胶球,分量可以达到现代足球的十倍有余。博物馆里常见的石雕护具轭(yoke,又译:尤克)太沉,一般认为是具有礼器性质的仪式用具。实战护具多是易腐材料,如皮革和织物(Scott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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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有人形与兽形浮雕的石轭(球赛护具),古典时代晚期、公元600-900年,墨西哥湾沿岸地区文化,安帕罗博物馆,展出于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得分规则因地因时而异。杜兰对阿兹特克球赛的目击后有如下记述:以臀与膝盖之外的部位触球,判罚失分;球未能送回过中线也算违例,压过中线两指宽即不追究;而把球打进对方端区便可得分。端区充当球门,有专人把守 (Durán 1971, 313-15; 转引自 Jones 1985)。在一些规则中,让球穿过墙上的石圈即可直接获胜——这往往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神来之笔。有修士记载,即使近距离徒手投掷,一百次也未必投进一次 (Motolinía, 转引自 Stern 1948: 60和Jones 1985)。一旦穿圈,射手及其队友可当场哄抢对手与观众的衣饰。杜兰还记下了参与比赛的代价:球员臀/胯淤血肿起,得请人用小刀放血,足以证明这项运动的强度(Durán 1971: 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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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胶球球员陶像,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玛雅文化,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展出于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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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胶球球员陶像,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玛雅文化,坎佩切州海纳遗址出土,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展出于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墨西哥盆地的特拉帕科亚(Tlapacoya)和特拉蒂尔科(Tlatilco)等地出土的陶俑中,还有佩戴护具的女性形象(Bradley 2001: 34),这表明球类运动并非男性的专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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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帕科亚佩戴护具的女性陶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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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潘(今洪都拉斯西北部)的球场。塔蒂亚娜·普罗斯库里亚科夫(Tatiana Proskouriakoff)1963年作。
作为仪式的球赛
中美洲球类运动传播的范围,远比许多人想象的辽阔。北至今天美国的亚利桑那州,霍霍坎(Hohokam)社会修筑了两百余处球场(Wilcox 1991: 108);往南,成规模的正式球场大致止于中美洲的东南边陲,即洪都拉斯西部与萨尔瓦多一带;再往南,横跨今尼加拉瓜太平洋沿岸与哥斯达黎加西北的大尼科亚(Greater Nicoya)地区,虽是宽泛定义下中美洲最南的边疆,却几无成形的球场。在加勒比海一侧,泰诺人(Taíno)也在以土垄或成排立石围界的场地上,用髋、肩等身体部位(绝不用手)击打一种橡胶制实心球。球、球戏与球场在泰诺语中同称“巴特伊”(batey),这一称呼在西班牙殖民后仍被沿用(Alegría 1983: 2)。这支加勒比传统与中美洲球赛究竟同源还是各自发展,抑或是来自南美洲球赛的扩散,至今仍无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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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诺人的“巴特伊”球场,位于今波多黎各的乌图阿多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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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琴伊察的石板浮雕刻画出胜利的球手砍去败者首级的场景
在许多玛雅城市,球场是政治与仪式展演的重要场所,常与神庙、王宫同处城市的纪念性核心(e.g., Fox et al. 1996)。古典期的图像与铭文中,“打球”有专门的字符(pitz),该字符还被贵族用作头衔(Miller and Houston 1987: 60-61);以国王及其近臣之名铭记的球赛,是王室的重要仪式(Miller and Houston 1987: 53)。以盛装球员形象现身的君主与贵族,见于亚士奇兰(Yaxchilán)、多斯皮拉斯(Dos Pilas)、拉阿梅利亚(La Amelia)等地的雕刻。在亚士奇兰的33号建筑,最上层台阶由十三块刻有浮雕的石块组成,如今统称为“象形文字阶梯二”。台阶上刻着这样一幅画面:国王鸟豹大帝被雕刻为正欲击打滚下阶梯之球的球员,而那颗球是一名被缚并倒置的俘虏(Miller and Houston 1987: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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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赛石板,古典时代、公元250—900年,玛雅文化,恰帕斯州托尼纳(Toniná)遗址出土,墨西哥国家人类学博物馆,展出于上海博物馆“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
“世界树之巅”特展玛雅展厅中的石板浮雕同样记录了君王之间的球赛场景:公元727年10月31日(长纪历 9.14.16.2.12 7 Eb 5 Kankin),时值托尼纳王基尼奇·伊查克·查帕特(K'inich Yich'aak Chapat) 在位。画面上有两名球员屈膝对峙,巨球居中,球上方的铭文写道“此乃其打球之像”(u baah ta pitz),用的就是前述 pitz 字符(Stuart 2013)。而铭文点出的球员身份颇为意外:右侧正面示人、装束尤盛者,是远在卡拉克穆尔(Calakmul)的国王托克·卡维尔(Took' K'awiil);与其对垒的左侧球员,却是此时已辞世近二十年的托尼纳先王基尼奇·巴克纳尔·恰克 (K'inich Baaknal Chahk)。当朝君主本人记名于铭文之中,画面上并未现身。依据大卫·斯图尔特(David Stuart)教授的解读,这是雕刻师有意折叠时间与身份的叙事手法。727年的球赛应为真实仪式,艺术家将其与前代君主间的类似球赛叠绘于同一画面,以当下邦交接续先王旧盟。这类君主间的球赛图像,常用于铭记远方结盟与臣属关系,在卡拉克穆尔(卡纳尔[Kaanal] 王朝)的势力圈内尤为常见,拉科罗纳(La Corona)、乌苏尔(Uxul)等地均有其例(Stuart 2013)。球赛就此成为了政治文书。
古代球赛的另一面
球场的看台也是赌桌。根据杜兰的记载,贵族会为球赛押上珠宝、织物乃至奴隶。而沉迷的赌徒则押上房屋地产,有人甚至将自己抵押为奴(Durán 1971: 316)。世纪之交,美国人类学界热议博彩/赌博,两位考古学家干脆将一篇论文标题写成问句:“体育、赌博与政府:美洲最早的社会契约?”(Hill and Clark 2001)在他们看来,围绕球赛、赌注与赞助生长出来的社群认同,或许正是世袭权力最初的黏合剂。
今天,在搜索框里输入“中美洲球赛”,联想词多半绕不开活人献祭。这印象确有出处,在奇琴伊察大球场的墙面浮雕上,确实刻着被斩首的球员,颈腔喷出的血化作游蛇与藤花;埃尔塔欣(El Tajín)遗址的球场石板上也有献祭场景。然而,负责任的论述需要基于图像出现的频率与所在情境。球赛在中美洲延续了三千余年,跨越数十个文化,而与献祭明确相关的图像仅集中于特定时期和地点,多与战争和特定的仪式相关联(Fash and Fash 2012)。在与人祭相关的球赛中(主要证据来源于古典期玛雅的图像与铭文),被推上祭坛的,通常是一场表演赛里注定落败的战俘。至于流传更广的“赢家才有资格被献祭”一说,在原始材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依据,更像后世导游词的再创作,又借着电影和短视频一遍遍加强这种带着极深偏见的刻板印象。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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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锡那罗亚州的原住民正在进行乌拉玛比赛
中美洲原住民的球类运动延续至今。墨西哥锡那罗亚州的村落里,人们还在举行古式球赛乌拉玛(ulama)。该名正是纳瓦特语奥拉马利兹特利(ōllamaliztli,词根ōlli意为橡胶)五百年后的变体。球手们仍用双髋顶击实心橡胶球。今年夏天的世界杯上,墨西哥队主场球衣的正中印着阿兹特克太阳石的暗纹,亦体现了传统文化的赓续。在大家观看那弹起的足球时,很难想象“世界树之巅”展厅中,玛雅球员俯身迎球的动作已经定格了13个世纪。
【参考文献】略
(本文作者何一多,哈佛大学考古学博士生,曾参与墨西哥门萨巴克、特奥蒂瓦坎及洪都拉斯科潘等多项考古与文化遗产科研项目。)
来源:何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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