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的那天,农历七月初三,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护士推着仪器冲进去,又看着她们沉默地退出来。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对我说了一句我听了几百遍的话:“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没哭。那一刻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人连根拔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风吹过来呜呜地响。
我叫陈远志,今年二十七岁,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我爷爷叫陈德厚,享年七十一岁,死于肺癌合并大出血。他是在家里的老床上走的,胸口那个十四厘米的肿瘤撑破了皮肤和肌肉,血浸透了三层棉被,顺着床板淌到地上,我爹跪在旁边用手去捂,捂不住,血从他指缝里往外飙,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腥味。
救护车到的时候爷爷已经没了意识,瞳孔散大,血压测不到。随车医生看了一眼那个从胸口鼓出来的巨大包块,倒吸了一口凉气,问我爹:“这什么东西?”
我爹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中药。”
医生没再问了,紧急做了压迫止血,把人抬上车。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验收,听到我爹的声音就知道完了,他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远志你快回来,你爷爷不行了。”
我开车往老家赶,高速上飙到一百六,脑子里嗡嗡作响。三个小时后我冲进县医院,看到的只有白布盖着的人和一地狼藉的血迹。我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我走过去,蹲下来,喊了一声“爹”。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两团火,嘴唇抖了半天,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的错。”他说。
我没有拦他。因为我心里也有一句话,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就堵在喉咙口,一直没说出来——你们为什么不早点送医院?为什么非要信那个偏方?为什么要给他吃蟾蜍皮?
但我没问出口。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而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清楚答案,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今年四月中旬,爷爷开始咳嗽,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农村老人咳嗽几声太正常了,春天花粉多,换季感冒,哪家老人不咳两声?他自己也不在意,该下地下地,该赶集赶集,该喝酒喝酒。他抽了一辈子旱烟,六岁开始抽,抽到七十一岁,肺能好到哪去?他自己心里有数,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这肺里全是烟油子,虫子进去都得被呛死”。
但是这次不太一样。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厉害,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后来开始咳血丝。我奶奶最先警觉了,催他去乡卫生院看看。他不去,说没事,上火。又拖了一个星期,咳血的量越来越大,从血丝变成血痰,从血痰变成一口一口的鲜血。我爹强行把他拽到县医院,拍了个CT。
结果出来那天,我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他说:“远志,你爷爷肺上长了个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爹说:“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但是看片子……可能不太好。”
我当天就请了假往回赶。在县医院肿瘤科,我见到了爷爷的主治医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方,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肉里扎。
“CT显示右肺上叶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大小约3.5厘米×4.2厘米,形态不规则,边缘有毛刺征,纵隔淋巴结有肿大,结合患者的症状和吸烟史,高度怀疑是周围型肺癌。”方医生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用手指给我看,“你们看这里,这个白色的团块就是肿瘤,这里,气管已经被压迫变形了。”
我盯着那个白色的阴影,觉得它像一只盘踞在爷爷肺里的怪物,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确诊需要做穿刺活检,”方医生说,“但以我的经验判断,恶性肿瘤的可能性非常大,百分之九十以上。建议尽快住院,做全面检查,明确分期后制定治疗方案。如果是早期,可以考虑手术切除,治愈率还是比较高的。”
我点点头,问:“如果做手术,大概需要多少钱?”
“手术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十万左右。如果有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费大概五六万。”
五六万。这个数字对于我们家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我在省城工作,一年下来也能攒个七八万,我爹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虽然赚不了大钱,但供我读书那些年也没短过我什么。五六万块钱,拿得出来。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笔钱我拿得出来,爷爷不让拿。
他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就板着脸,一句话不说,走到医院大门口才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我和我爹,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话:“不治。”
我愣住了:“爷爷,你说什么?”
“不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是他这辈子做决定的时候惯用的那种语气,不容商量的那种,“花那冤枉钱干啥?我都七十一了,活够本了。你攒那点钱不容易,留着娶媳妇用。”
我当时就觉得一股血往脑门上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爷爷你开什么玩笑?这是癌症!不治会死的!”
“人活七十古来稀,我活了七十一,不亏。”他从兜里掏出烟袋,抖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呛得旁边的护士直皱眉,“你太爷爷五十三就没了,我比他多活了快二十年,还有啥不知足的?”
我爹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我急了,推了他一把:“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爹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爹,听孩子的吧,咱治。”
爷爷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我小时候犯错被他逮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老辈人天然的威严:“我说不治就不治,谁再提这事我跟谁急。”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好像要用行动证明自己身体还好得很。我追上去想拦他,他胳膊一甩把我推开,力气大得出奇,一点都不像个肺上长了四厘米肿瘤的病人。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的堂屋里坐了整整一夜。爷爷住在东厢房,我隔着一道墙听见他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咳完就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拼命往里抽气。我几次想过去看看,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
他这辈子要强惯了。
爷爷陈德厚,生于一九五三年,属蛇。他这一生经历过的事情,放在今天任何一个年轻人身上,可能连一半都扛不下来。六岁没了爹,七岁开始跟着大人下地挣工分,十岁学会抽旱烟,十二岁能扛一百斤的粮食走三里地。五八年闹饥荒,他吃过树皮、啃过观音土,全家人饿死了三个,他活了下来。六六年文革开始,他因为成分不好被拉去批斗,跪在碎瓦片上挨了一下午的皮带,膝盖上的疤到老都没消。改革开放后他承包了村里第一个鱼塘,赚了第一桶金,后来又养过鸡、种过果树、开过磨坊,一辈子没闲着,硬是把一个家徒四壁的穷窝窝变成了村里数得上号的殷实人家。
我爹是独子,我是独孙。在我们老陈家三代单传的血脉里,爷爷就是那根最粗壮的脊梁骨,撑着整个家不散、不倒、不垮。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供我上了大学,让我走出了那个穷山沟,在省城扎了根。每次村里有人提起我,他嘴上不说,眼睛里全是光。
就是这样一个硬气了一辈子的人,现在得了癌症,他说不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不想活,他是怕花钱,怕拖累我们。他那一辈人的观念根深蒂固,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觉得老了就该认命,觉得把钱花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身上是浪费。但他不明白的是,对于我们来说,他不是负担,他是这个家的根。根要是没了,树再高也是死的。
我在堂屋里坐到天亮,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不管他同不同意,这个病必须治。第二,我得先回省城把工作安排一下,请个长假,回来陪他治病。
但就是这个“回省城安排工作”的三天,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三天。
我走的那天早上,爷爷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抽烟,看见我拎着包出来,抬了抬眼皮:“走啊?”
“嗯,回去请个假,两天就回来。”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爷爷,你听我一句,等我回来,咱们去医院,好好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
他抽了一口烟,没说话,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过了一会儿,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路上慢点开车。”
我以为他默认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我不知道的是,我前脚刚走,后脚我那个在隔壁镇搞中药材生意的二叔公就上了门。
二叔公是我爷爷的远房堂弟,今年六十五,早年在县城摆摊卖草药,后来慢慢做起了中药材批发生意,在十里八乡也算个小有名气的“土郎中”。他一来就拉着爷爷的手,一脸关切地说:“哥,听说你肺上长东西了?上医院看了?”
爷爷把CT结果跟他说了,二叔公听完,眉头一皱,大手一挥:“可别听医院瞎说!什么癌症不癌症的,他们就是想挣你的钱!一个手术好几万,还不一定治得好,多少人上了手术台就没下来。你想想,咱村的王老六,前年查出胃癌,花了十几万,人折腾得皮包骨头,最后还不是走了?”
这番话句句都扎在爷爷的心坎上。他本来就舍不得花钱,又对医院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这辈子唯一一次住院还是二十年前割阑尾,那次的经历让他对医院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印象:态度冷漠的护士、爱答不理的医生、排不完的队、交不完的钱。
二叔公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灰褐色的、坑坑洼洼的皮状物,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哥,你看这个。”他把塑料袋举到爷爷面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这是蟾蜍皮,癞蛤蟆的皮,晒干了的。你别嫌它难看,这东西治肺病是一绝,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我家隔壁县的张大爷,跟你一样也是肺上长了东西,吃了三个月这个,再去检查,没了!消得干干净净!”
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我在家,我一定会把二叔公连人带他的蟾蜍皮一起扔出去。但当时的我远在省城,正在跟领导请假、交接工作,对老家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爷爷信了。
他没有告诉我爹,也没有告诉我奶奶,自己做主把蟾蜍皮收了下来。二叔公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哥,这东西吃了以后可能会有反应,身上长疙瘩、发烧、拉肚子,都是正常的,说明药在起作用,把毒往外逼。你可千万别停,一停就前功尽弃了。”
当天晚上,爷爷就把蟾蜍皮磨成了粉,用温水送服了下去。
蟾蜍皮是什么东西?我后来查了无数资料,越查越心惊。蟾蜍的皮肤和耳后腺中含有大量的蟾蜍毒素,是一类具有强心作用的甾体类化合物,其作用类似于洋地黄类药物,可以增强心肌收缩力、减慢心率。但同时,它也是一种毒性极强的物质,微量即可引起严重的毒副反应——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心律失常,严重者可直接导致心脏骤停。
换句话说,这东西非但不能治疗癌症,反而是一种致命的毒药。
但爷爷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二叔公跟他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秘方,医院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不懂,就知道坑钱。他信了一辈子“偏方治大病”的老理儿,觉得老祖宗的智慧比什么CT、什么穿刺活检可靠多了。
他吃了三天,身上开始起疹子。红色的疙瘩从胸口蔓延到后背,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没停,因为他记得二叔公说过,长疙瘩是正常的,是排毒的表现。
他又吃了一个星期,开始发烧。最高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我奶奶吓坏了,要打电话叫我回来,爷爷不让,说这是在排毒,熬过去就好了。他自己去村里卫生室输了瓶退烧的液,烧退了一点,又继续吃。
半个月后,他开始拉肚子。一天七八次,拉得人脱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走路都打晃。我爹从镇上回来看他,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吃坏了肚子,没事。我爹要带他去医院,他死活不去,爷俩在院子里吵了一架,我爹拗不过他,只能叮嘱他多喝水,然后又回了镇上。
在这个过程中,他吃的蟾蜍皮剂量一直在加。二叔公隔三差五就来看他,每次都带来新的蟾蜍皮,还教他“循序渐进”,说一开始要从少量开始,适应了以后慢慢加量,吃到一定程度就会把肿瘤“发”出来。爷爷照做了,从最初的一小勺加到后来的两大勺,从一天一次加到一天三次。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但与此同时,他的胸口也真的开始出现了一个鼓包。
那是蟾蜍皮把肿瘤“发”出来了——二叔公是这么说的。爷爷深信不疑,甚至有些兴奋,觉得自己找对了路子,不用去医院挨刀,不用花冤枉钱,靠着祖传秘方就能把这要命的病治好。他摸着自己胸口那个越来越大的鼓包,对二叔公说:“这东西真管用,你看,都鼓出来了。”
二叔公连连点头:“对对对,继续吃,等它完全发出来就好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鼓包不是什么“发出来”的东西,而是肿瘤在疯长。
肺癌细胞的增殖速度本来就很快,在没有受到任何规范治疗干预的情况下,一个三四厘米的肿瘤在三个月内长到十几厘米是完全可能的。而爷爷每天摄入的蟾蜍毒素严重损害了他的肝肾功能和免疫系统,身体的防御机制被彻底摧毁,肿瘤细胞的生长更加肆无忌惮。
就像一场战争,他把自己唯一的军队——免疫系统——给撤了,然后指望着一碗毒药去杀敌。结果毒药没有杀死敌人,反而把自己的城池烧了个精光,敌人在废墟上长驱直入,势如破竹。
六月中旬,我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咳嗽得说不了完整的话,但还在骗我,说自己好多了,让我别担心,安心工作。我问他有没有去医院复查,他含含糊糊地说去了,医生说没事。我当时手头正赶着一个项目,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多想,只是叮嘱他注意身体,等忙完这段我就回去看他。
他说好。
那个电话之后的第三天,他胸口那个鼓包破了。
准确地说,是皮肤被肿瘤撑到了极限,从内部裂开了一道口子。当时他正在院子里喂鸡,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衣服上洇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他掀起衣服,看到那个鼓包的顶端裂了一个小口,有血水混着黄色的脓液往外渗。
他慌了,喊我奶奶拿来纱布和酒精,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用纱布把伤口裹住。我奶奶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他拦住了,说没事,就是破了点皮。他给二叔公打了电话,二叔公一听,更加兴奋了,说这说明药效到了最高峰,毒素正在往外排,千万不能去医院,去了医院他们就给你缝上,毒排不出来就前功尽弃了。
爷爷又信了。
他用纱布裹着伤口,继续吃蟾蜍粉。伤口每天都在往外渗血水,他每天换两三次纱布,换下来的纱布上全是黄红相间的脓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那个破口一天比一天大,肿瘤组织从破口处往外翻,灰红色的,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血管,像一个长在他胸口的怪物,狰狞而可怖。
七月初,我爹回家了一趟,看到爷爷的样子差点没站住。他掀开爷爷的衣服看了一眼那个伤口,当场就吐了。他跪在爷爷面前,哭着求他去医院,爷爷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但还是摇头,用手指了指床头柜上那袋蟾蜍粉。
我爹把那袋蟾蜍粉摔在地上,褐色的粉末撒了一地。爷爷急了,挣扎着要下床去捡,被我爹按住。爷俩在床前对峙着,一个红着眼睛咬牙切齿,一个气息奄奄却固执如铁。
“爹,你再吃这个就真的没命了!”我爹吼道。
爷爷张了张嘴,声音微弱但很清晰:“不吃……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我爹从来没见过的光——那是一种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才会有的光,绝望的、近乎疯狂的光。他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可怕的、偏执的求生欲。
他不是不想活。恰恰相反,他太想活了,想活得比任何人都强烈,所以才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如此决绝,一步都不肯回头。
我爹最终还是没能把他拉回医院。爷爷说,你要是把我送去医院,我就从医院楼上跳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我爹知道他做得出来,这辈子他认准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七月初五,我接到了我爹的那个电话。
我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个肿瘤从最初的不到四厘米,在短短三个月里长到了十四厘米,撑破了他的胸壁,大出血。
后来县医院的方医生告诉我,他做了二十多年肿瘤科医生,见过无数晚期癌症病人,但胸壁被肿瘤撑破导致大出血的病例,他只见过三例。前两例都是因为没有及时就医,肿瘤长到无法控制的程度才送来。而爷爷这一例,是他见过的最严重的——肿瘤不仅撑破了皮肤和胸壁肌肉,还侵蚀了肋间动脉,一旦破裂,出血量巨大且极难控制。
“如果三个月前来治疗,”方医生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惋惜,“早期肺癌的手术治愈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他这种情况,如果当时做了手术,五年生存率是很高的。可惜了。”
可惜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我的心。我站在医院的太平间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把爷爷的遗体推进那个冰冷的铁柜子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这三个字。
可惜了。
我爷爷陈德厚,扛过了饥荒,熬过了批斗,从一穷二白奋斗到儿孙满堂,硬气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了一个他本该能活下来的病上。杀死他的不是癌症,是愚昧,是偏执,是对现代医学的无知和抵触。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帮凶——我没有坚持带他去治疗,我爹没有强行送他去医院,二叔公用那些要命的偏方推了他最后一把。
所有人都出于善意,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帮他,但我们合在一起,却把他推上了绝路。
七月初八,爷爷下葬。
按照老家的规矩,棺材要从堂屋里抬出去,一路上撒纸钱、放鞭炮,孝子贤孙要跪在路边磕头。我是独孙,跪在最前面,膝盖磕在碎石路上,疼得钻心,但我感觉不到,因为心里的那个空洞比这疼一万倍。
棺材入土的那一刻,我爹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捶自己的脑袋,嘴里反复说着“都怪我”。我走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从胸口传过来,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我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都怪我们。
葬礼结束后,我回了省城。走之前我去爷爷的房间收拾遗物,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蟾蜍粉。袋子旁边是一本老黄历,翻到四月份的那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
“远志说回来带我去看病,这孩子孝顺。”
我拿着那张黄历纸,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做那件事的,是葬礼后第三天,我在镇上碰到了二叔公。
他看见我,笑着迎上来,满脸关切地问我:“远志啊,你爷爷的事我也很难过,你说要是早一点吃那个蟾蜍皮就好了,还是发现得太晚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 第二章
我站在原地,看着二叔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脸上那种真挚的、毫无愧疚的遗憾表情,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左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草药。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前倾着身体,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在镇上所有人的眼里,他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药材贩子,为人热心,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会主动上门送几副草药,收的钱也不多,乡里乡亲的都念他的好。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我看到的不是那个和蔼可亲的二叔公。我看到的是一个杀人的凶手。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嘶哑,“你说发现得太晚了?”
二叔公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还在那里摇头叹气:“是啊,要是早半年开始吃,说不定就……唉,你爷爷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要强,到头来得了个这样的病。远志啊,你也别太难过了,生老病死都是命,谁也没办法。”
“命?”我重复着这个字,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二叔公,我问你,你给他吃的那个蟾蜍皮,是从哪来的?”
二叔公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那是我从安徽亳州那边进的货,正经的中药材,蟾酥你听说过吧?药典里都有的东西,治痈疽肿毒的。我给你爷爷用的时候是减了量的,按规矩来的,谁知道他……”
“谁知道他死了?”我接过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二叔公,你去县医院问过没有?医生说他要是三个月前做手术,治愈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他吃了你给的蟾蜍皮,肿瘤从四厘米长到十四厘米,活活撑破了胸口,大出血死的。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命?”
二叔公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远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帮你爷爷,你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
“好心好意?”我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你是好心,但你害死了他。你知不知道蟾蜍皮里含有多少蟾蜍毒素?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对肝肾的损伤有多大?你知不知道你让他吃的每一个剂量都可能致命?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给人开药?”
二叔公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里面的草药散了一地,黄芪、当归、党参滚得到处都是。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变了调:“陈远志!你个小兔崽子,你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我陈德富行医三十多年,治好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爷爷是自愿吃我的药的,我又没逼他!他自己不去医院,关我什么事?”
“你没逼他?”我往前逼了一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跟他说医院都是骗钱的,手术治不好,人上了手术台下不来——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你跟他说你隔壁县的张大爷吃了三个月就好了——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你敢不敢带我去见他?”
二叔公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街上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了,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二叔公往后退了两步,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草药,动作急促而狼狈,嘴里嘟囔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
“你不敢。”我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对吧?张大爷是你编出来的,三个月消肿瘤也是你编出来的,全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爷爷的!”
“我没有骗他!”二叔公突然直起腰来,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药是真的!蟾酥能治癌那是古书上写的,多少人都用过,你不懂就不要瞎说!你爷爷是命该如此,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是想害他,我干嘛要给他药?我吃饱了撑的?”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唾沫横飞地为自己辩解的样子,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压得我几乎站不住。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有用吗?你跟他讲现代医学,他跟你讲祖传秘方;你跟他讲毒副作用,他跟你讲以毒攻毒;你跟他讲循证医学,他跟你讲老祖宗的智慧。两个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怎么可能在一个层面上对话?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二叔公,”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他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地上那些散落的草药拍了几张照片,又把镜头对准了他本人,“你不是说你治好了很多人吗?那咱们就一个一个地去查。从今天开始,只要是你经手过的病人,我一个一个去走访。如果有人因为你给的药出了问题,我让他们都来找你。如果有人因为你耽误了治疗,我帮他们报警。你不是不怕吗?那咱们就走着瞧。”
二叔公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也没察觉,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喊声:“陈远志!你疯了吧你!你爷爷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少血口喷人!”
我没有回头。我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我的手在抖,手机屏幕被我攥得发热。我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一时冲动,但我知道,如果我就这么算了,我爷爷就白死了。
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我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对峙的那几分钟,我的心跳一直很快,快到我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作响。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爷爷的样子——他坐在枣树下抽烟的样子,他端着碗喝粥的样子,他站在田埂上看庄稼的样子,他躺在那张浸透了血的床上,胸口一个大洞,眼睛半睁着,嘴唇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永远没有人能听到了。
我的眼眶又热了。我使劲用手背擦了擦,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那根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祖传秘方,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老中医坐诊,药到病除”“癌症不用怕,三副草药消肿瘤”——红底白字,贴了一层又一层,风吹雨打也掉不下来,像一块块长在电线杆上的癣。
我盯着那些广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对着它们一张一张地拍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家的堂屋里。我爹和我奶奶去了我姑家,说是在那边住几天,换个环境。我知道他们是待不下去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们爷爷不在了。堂屋的墙上还挂着他的草帽,门后面靠着他用了二十年的锄头,窗台上放着他那个被摸得油光发亮的烟袋。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旱烟味,是他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把手机打开,开始翻下午拍的那些照片。二叔公的照片、草药的包装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还有爷爷床头柜里那半袋蟾蜍粉的照片。我把这些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开始记笔记。
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我学的是土木工程,做事讲究条理和逻辑,凡事都要先搞清楚因果和结构。这件事也是一样——我需要知道,我爷爷的死,到底是谁的责任。
从法律上来说,事情很明确:二叔公陈德富在没有取得任何行医资质的情况下,向他人推荐并提供了具有毒性的中药材,导致了患者病情恶化和死亡。这是典型非法行医和过失致人死亡。但我知道,在现实中,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并不容易——爷爷是自愿服用的,没有人强迫他;整个过程没有病历记录,没有处方,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蟾蜍粉和肿瘤恶化之间的因果关系。再加上乡里乡亲的,我爹和我奶奶大概率不会愿意跟我一起去告他。
但我需要的不只是法律的答案。我需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在正规医院可以得到有效治疗的早期肺癌,最终变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为什么一个活了七十一年、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会宁愿相信一个卖草药的远房亲戚,也不相信穿白大褂的医生?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在这个连县城医院都能做微创手术的时代,还会有人因为吃蟾蜍皮而活生生地被肿瘤撑破胸膛?
这些问题,在葬礼结束后的那几天里,像鬼魅一样纠缠着我,让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医院。
方医生正在门诊坐诊,看到我来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示意我坐下。他的诊室里堆满了病历和检查报告,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桌上摆着一个肺部的三维模型。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口袋上别着两支笔,一支蓝的一支红的,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疲惫而平和的神情。
“陈先生,节哀。”他给我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直接问道:“方医生,我想知道,我爷爷当时的情况,如果规范治疗的话,具体应该怎么做?”
方医生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翻到肺癌那一章,指着上面的内容给我看:“根据你爷爷当时CT片的情况,右肺上叶周围型肺癌,临床分期大概在IB到IIA期之间,属于早期。这个阶段的标准治疗方案,首选是手术切除——做肺叶切除术加纵隔淋巴结清扫。如果术后病理证实是早期,可能连化疗都不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
“手术的成功率高吗?”
“对于IB期非小细胞肺癌,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六十八到七十五之间。”方医生合上教材,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诚恳,“你爷爷的身体底子不错,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这些基础病,心肺功能也还可以,完全能够耐受手术。说句实在话,他这个情况,在当时来就诊的病人里算是预后比较好的。我们遇到太多晚期才发现的患者,肿瘤已经转移得到处都是,那才是真的回天乏术。”
我的手攥紧了水杯,指关节发白:“那他为什么会死得那么惨?”
方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种见惯了生离死别之后沉淀下来的、深沉的悲悯。
“陈先生,我做了二十三年肿瘤科医生,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病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们不是不信任医生,他们是害怕。害怕手术的风险,害怕治疗的费用,害怕给子女添麻烦,害怕上了手术台就再也下不来。这种恐惧,对于很多老年人来说是根深蒂固的,不是你跟他讲几个数据就能消除的。”
“可是偏方根本治不了病!”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这是基本常识!”
“是基本常识。”方医生点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对于那些一辈子生活在农村、受教育程度不高的老人来说,他们的‘常识’跟你的‘常识’可能完全是两回事?你从小就知道生病要去医院,是因为你生在一个有医院可去的年代,你接受过基础教育,你知道细菌和病毒的区别,你信任穿白大褂的人。但你爷爷那一辈人呢?他们年轻的时候,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一个正经医生,生病了就是靠土方子、靠草药、靠命硬扛。他们活下来了,所以他们信任那些让他们活下来的东西。你让他去相信一个他从来没接触过的、冷冰冰的现代医疗体系,他天然地就会抗拒。”
我沉默了。
方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我们不得不承认,医患关系这些年确实出了问题。一些媒体的负面报道、部分医院确实存在的过度医疗现象、以及整个医疗体制中的种种不合理之处,都在一点点消解患者对医生的信任。我不是要给谁开脱,我只是想说,你爷爷的选择,不是一个孤立的个案。它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跟教育、跟社会环境、跟整个医疗体系都有关系。”
“那蟾蜍皮呢?”我问,“那个东西真的有那么毒吗?”
方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打开电脑,搜了几篇论文给我看,都是关于蟾蜍毒素毒副作用的研究报告。我凑过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看得我眼花,但有几个数字我记住了——蟾蜍毒素的最低致死剂量是每公斤体重零点三毫克,一个六十公斤的成年人,摄入十八毫克就有可能致命。而一张蟾蜍皮中含有的蟾蜍毒素,在不同种类的蟾蜍中差异很大,有的可以达到数十甚至上百毫克。
“你爷爷吃的剂量,我没有办法精确测算,但从你描述的肿瘤生长速度来看,他的免疫系统和肝肾功能在服药期间受到了严重的损害。”方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文字说,“肺癌细胞的倍增时间平均是一百八十天左右,正常情况下,一个三四厘米的肿瘤在三个月内长到十几厘米的概率极低。唯一的解释是,蟾蜍毒素抑制了他体内的免疫监视功能,让肿瘤细胞失去了约束,疯狂增殖。同时,毒素对肿瘤局部的刺激作用,也可能导致了肿瘤内部的血管异常增生和破裂,进一步加速了肿瘤的膨胀性生长。”
我听得手脚冰凉。三个月前,我爷爷的肺里只有一个不到四厘米的肿瘤,如果那个时候做手术,他现在还活着,此刻也许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抽旱烟、跟邻居老头下象棋。但是他没有。他选择了吃蟾蜍皮,然后那个肿瘤像吹气球一样疯长到了十四厘米,最后活生生地撑破了他的胸壁。
这三个月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那个肿瘤一天天长大,挤压他的肺、他的心脏、他的血管,他每一次呼吸都在跟一团不断膨胀的怪物争夺空间。他胸口的皮肤被一点一点地撑薄、撑裂,那种缓慢而持续的撕裂感,比任何刑罚都更加残忍。而他还在坚持,因为他相信这是“排毒”,相信自己正在好转,相信那个卖蟾蜍皮的亲戚是在救他的命。
一个人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同时,心里却充满了虚假的希望——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了。
从方医生的诊室出来,我没有马上离开医院。我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拎着饭盒的护工,有戴着口罩匆匆走过的护士,有在院子里慢慢散步的病人。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但他们的脚步是坚定的,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
而我爷爷没有走上这条路。
我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然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接下来的三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我跑遍了镇上和附近三个村子,找到了五个据二叔公自己声称“治好了”的病人。这五个人里,有两个是关节炎,有一个是慢性胃炎,有一个是湿疹,还有一个是“体虚怕冷”。我挨个上门走访,问他们吃了二叔公的药之后有没有好转。
结果是:关节炎的两个病人,一个说吃了药确实不怎么疼了,但我仔细问了问,发现二叔公给他的药里掺了激素——醋酸泼尼松,一种便宜到论斤卖的肾上腺皮质激素,吃了以后疼痛和炎症会迅速缓解,但长期服用会导致骨质疏松、股骨头坏死等一系列严重后果。另一个关节炎病人吃了三个月,胃穿孔进了医院,差点死掉,从那以后再也没找过二叔公。
慢性胃炎的那个病人倒是没出什么大问题,因为二叔公给他的药基本就是山楂、麦芽、神曲这些消食导滞的常见草药,吃不好也吃不坏。湿疹病人涂了二叔公自制的药膏,皮肤上的疹子确实退了,但半年后又复发,比之前更严重,去了县医院皮肤科才治好。
至于那个“体虚怕冷”的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吃了二叔公开的“温补”方子之后,连续发高烧五天,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药物性肝损伤。
五个人,没有一个是被真正“治好”的。有两个暂时缓解了症状但伴随着严重的副作用,有一个延误了正规治疗导致病情加重,有一个吃出了并发症差点送命,有一个吃的根本就是安慰剂。
我把这些走访的过程都录了音,把他们的病历和药方都拍了照。这些事情做起来并不轻松,有些人愿意配合,有些人不愿意,觉得我是在“找茬”。那个胃穿孔的大爷一听说我是陈德富的亲戚,当场就把我轰了出来,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跟陈家扯上任何关系。
我没有解释。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我需要做的只是把真相记录下来。
第二件事,我去了隔壁镇,找到了二叔公口中那个“吃了三个月蟾蜍粉肿瘤就消了”的张大爷。这个人的确存在,姓张,今年六十八岁,家住黄泥岗村,三年前查出肺部有阴影。
我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老伴接待了我,听说我是来打听蟾蜍皮的事,脸色当场就变了。她把我拉到院子外面,压低声音说:“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这事,一提他就犯病。”
“犯什么病?”
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确认他没有注意这边,才小声说:“他那个肺上的东西,一开始说是早期,医生让做手术,他不去。后来听人说了个偏方,吃蟾蜍皮,吃了两个月,越吃越严重,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转移了,淋巴结、骨头,到处都是。做了两轮化疗,命是保住了,但人彻底垮了,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我心里一沉:“所以蟾蜍皮根本没有治好他?”
“治好?”老太太惨笑了一声,“差点害死他!后来我们才知道,卖他蟾蜍皮的那个人,根本就没有行医资格,那些蟾蜍皮也不知道是从哪收来的,干不干净、有没有毒都不清楚。我儿子气得要报警,他不让,说都是乡里乡亲的,闹大了不好看。”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卖他蟾蜍皮的那个人,是不是叫陈德富?”
老太太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你认识他?”
“他是我二叔公。”
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冷:“那你来找我们干什么?你二叔公害得我们家还不够惨吗?”
“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我爷爷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我爷爷,三个月前查出肺癌早期,也是吃了他的蟾蜍皮,肿瘤从四厘米长到了十四厘米,胸口被撑破,大出血死的。”
老太太盯着手机屏幕上爷爷的遗照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两个字:“造孽啊。”
那天下午,我在张家的堂屋里坐了两个小时。张大爷的身体确实已经垮了,说话有气无力,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气。但他脑子还清醒,听我说明了来意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他当时吃蟾蜍皮的前前后后,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了一遍。
跟爷爷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查出肺部阴影,医生建议手术,他害怕、犹豫,这时候二叔公出现了,说医院都是骗钱的,蟾蜍皮才是真正的神药。他信了,吃了两个月,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是被儿子强行送到省城医院才捡回了一条命。
“我跟你爷爷不一样的地方是,”张大爷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只慢悠悠转着的吊扇,声音很轻很慢,“我有一个犟不过的儿子。他要送我去医院,我不去,他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我要是不去,他就把头磕烂。我没法子了,才跟他去的。要是没有他,我现在早就跟你爷爷一样了。”
我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躯,看着他的老伴在一旁默默抹眼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来找我,是不是想告他?”张大爷突然问。
我没有否认。
张大爷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动了动身子,用手指了指墙角的一个老式橱柜:“那个抽屉里,有一份当年的东西,你拿去吧。”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纸张和旧照片。在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二叔公的亲笔字——“蟾蜍皮三两,每日三钱,温水送服。忌辛辣、忌生冷、忌酒。服药期间有发热、起疹、腹泻属正常排毒反应,切勿停药。”
下面还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当时他给我写了这个,”张大爷说,“后来我儿子拿着这张纸条去找他,他跪下来求我们不要告他,说他一大家子都靠他一个人养着,要是进去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我心软了,把纸条收了起来,没让我儿子去报警。这三年来,我一直后悔。”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年轻人,你要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别跟我一样,到老了后悔。”
从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四周是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纸条在指缝间露出一个角,泛黄的纸面上,二叔公的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像几条丑陋的蜈蚣。
“切勿停药”四个字,被我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第三件事,我回了省城,找到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
朋友叫刘铮,是我大学同学,学的是法学,毕业后在省城一家律所执业,主做医疗纠纷和人身损害赔偿。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给他看了我收集的所有材料——方医生提供的医学意见、五个病人的走访记录、张大爷的那张药方原件,还有爷爷生前留下的那半袋蟾蜍粉和写着“远志说回来带我去看病”的那张黄历纸。
刘铮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这些材料看完,然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对我说了四个字:“可以立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根据《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未取得医生执业资格的人非法行医,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造成就诊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刘铮一字一句地背完法条,然后把手里的材料在桌上整齐地码好,抬起头看着我,目光严肃,“你爷爷这个案子,完全符合‘造成就诊人死亡’的情形。如果能证明蟾蜍皮的使用和肿瘤恶化、大出血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量刑起点就是十年。”
“因果关系的证明难不难?”
“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刘铮拿起方医生写的那份医学意见,用手指弹了弹纸面,“这份东西是关键。方医生的专业资质是够的,他在肿瘤领域有二十多年的临床经验,他的意见在法庭上会被采信为专家证言。再加上张大爷的案例作为佐证——同样的药物、同样的推荐方式、同样的病情恶化轨迹——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二叔公不只是在你们家这一个案子里有问题。你走访的那五个病人,加上张大爷,一共六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害后果。如果能把这些案子串联起来,这就是一起典型的、持续的、造成严重后果的非法行医案,到时候不是十年八年的问题,是能不能数罪并罚的问题。”
我沉默了很久。
刘铮看出了我的犹豫,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现实中要推动这个案子,你会遇到很多阻力。首先,你家里人会同意吗?你爹、你奶奶,他们能接受你把二叔公告上法庭吗?毕竟是亲戚,乡里乡亲的,这种案子一打起来,两家就是世仇,你在老家的日子以后不会好过。”
“其次,证据的收集需要时间。你现在手里这些东西还不够,需要有更完整的证人证言、更有力的医学鉴定。我建议你去找一下当地的卫健委,举报他非法行医,让他们介入调查。行政查处的结果本身就可以作为刑事证据使用。”
“还有,你的心理预期要调整好。这种案子从立案到判决,快则半年,慢则一两年,中间会有无数次的调解、庭审、举证、质证,你会反复面对你爷爷去世的细节,反复看到那些照片和文字。你确定你能扛得住?”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
“我能。”我说。
刘铮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代理合同的模板,翻到最后一页,在“委托事项”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刑事控告:陈德富非法行医致人死亡案”。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递过来一支笔。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我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石板上刻字,一笔一画,都带着不容更改的重量。
签完字,刘铮收起了合同,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很足,是一个律师习惯性的、给人信心的握法。
“陈远志,”他叫我的全名,语气郑重,“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就交给法律了。你要做的,是配合取证、保护好自己、不要跟对方发生正面冲突。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不管他怎么求你也好、威胁你也好、找人说情也好,你都不要单独跟他见面。一切都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记住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省城的夜晚很繁华,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和川流不息的车。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看着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各种广告,其中有一块是某保险公司的新产品——“抗癌卫士”,号称覆盖所有癌症治疗费用,最高保额五百万。广告画面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绕着,笑得安详而从容。
我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汽车喇叭的催促声。绿灯亮了,我穿过马路,消失在人群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一边上班一边配合刘铮跑各种手续。我们去了一趟县卫健委,递交了举报材料;去了一趟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做了笔录;联系了张大爷和其他几位受害者家属,做通了他们的思想工作,让他们同意出庭作证。这期间最难的不是跟各个部门打交道,而是跟家里人解释我在做的事情。
我爹是第一个知道的。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验收钢筋。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远志,你二叔公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你要告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没有任何回避,“我已经委托了律师,材料也提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五金店里那种金属碰撞的特有声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发抖:“你爷爷刚走,你就让这个家不得安宁吗?”
“爹,”我靠在工地的脚手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爷爷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更清楚。你跪在地上用手捂他的胸口,捂不住,血从你指缝里往外飙——这个画面,你忘得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我爹的呼吸变得更重了,夹杂着一种压抑的、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声音。
“你要是还记得那个画面,”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就该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很久很久,电话那头都没有声音。我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过了大概有两分钟,我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过:“你二叔公说,他可以赔钱。他愿意出十万。”
“十万?”我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苦味,“他以为这是一起交通事故吗?赔点钱就算了?爹,他害死的是你的父亲,是我的爷爷。他这些年害了多少人,我们根本不知道。如果这次再不阻止他,还会有下一个陈德厚,下一个张大爷。你觉得十万块钱,够买几条人命?”
我爹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在纠结——一边是父亲的死,一边是亲戚的情面,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这一辈子都在做老好人,不想得罪任何人,但这一次,事情不是他想不得罪就能不得罪的。
“你奶奶还不知道。”他最后说,“你先别让她知道。”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沙土的气息。远处塔吊的长臂在灰色的天空下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时钟指针,一分一秒地走着,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县卫健委的执法人员对二叔公的中药材仓库进行了突击检查,查封了一大批来源不明、没有正规进货凭证的中药材,其中就包括几十张未经任何检验检疫的蟾蜍皮。县公安局对他的住所和经营场所进行了搜查,搜出了大量的自制“药方”和账本,上面记录了他多年来向周边多个乡镇的患者出售自制“药品”的交易明细,涉及人数多达上百人。
刘铮拿到这些证据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远志,你知道我们在他的账本上发现了什么吗?他不仅卖蟾蜍皮,还卖过马钱子、生草乌、斑蝥、砒霜——全都是剧毒药材!有一个关节炎患者,他给人开了含马钱子的方子,人吃了之后全身抽搐,差点就过去了。还有一个胃痛的,他给人用生草乌泡酒,喝了三天就中了乌头碱的毒,送到医院抢救了两天才捡回一条命。”
“这些人都愿意作证吗?”
“目前联系到了七个人,都愿意。”刘铮翻着材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加上你爷爷这个案子,再加上张大爷,一共九个受害者,时间跨度长达十二年。远志,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非法行医了,这是危害公共安全。”
我握着手机,站在省城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夜色。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如织,像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奔向这个城市的不同角落。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子女、有爱人,他们生病了会去医院,会信任穿白大褂的医生,会接受科学的治疗。但在这座城市的繁华之外,在那些偏远的乡镇和村庄里,还有多少人在用蟾蜍皮“排毒”,在用马钱子“通络”,在用斑蝥“攻毒”?还有多少个二叔公,打着祖传秘方的旗号,把毒药当成神药卖给那些无助的老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爷爷的死不能白死。
十一月中旬,县公安局正式对陈德富涉嫌非法行医罪一案立案侦查。消息传回老家,在亲戚圈里炸开了锅。当天晚上我的电话就被打爆了——三姑、六婶、二姨、表舅,轮番上阵,说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二叔公也一把年纪了”“让他赔点钱算了”。
我没有跟他们争辩。每个人打电话来,我只说一件事:我爷爷陈德厚,三个月前查出早期肺癌,被二叔公用蟾蜍皮耽误治疗,肿瘤从四厘米长到十四厘米,撑破胸壁大出血,死在了自家的床上。如果你们觉得这件事可以用“赔点钱”来解决,那我无话可说。
说完这些,电话那头通常都会沉默。沉默之后,有人叹口气挂了电话,有人继续念叨几句“家和万事兴”之类的老话,但再也没有人敢直接说“算了”两个字。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是我奶奶。
她没有手机,也不会用手机。她一个人住在老家的院子里,每天种菜、喂鸡、做饭,然后坐在枣树下面发呆。我爹说她现在不怎么说话了,以前爱跟邻居唠嗑,现在也不去了,人家来找她,她就笑一笑,然后就没了下文。她的头发在爷爷走后的那一个月里白了将近一半,像是有人拿粉笔在她头上一笔一笔地涂抹。
我每隔两天给她打一个电话,都是我爹的手机,她接过来听。她在电话里从来不提爷爷的事,也从来不提二叔公的事,只是问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冷不冷、工作累不累。我说一切都好,她就说那就好,然后把电话还给我爹。
有一次,挂电话之前,她忽然叫住了我。
“远志。”
“嗯,奶奶,我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轻的,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你二叔公……能不能别让他坐牢?”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家里还有两个孙子要养,”我奶奶的声音在发抖,“他儿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一家老小全靠他一个人。你要是把他送进去了,那个家就完了。”
“奶奶……”
“我知道他做了错事,”她打断了我,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他害死了你爷爷,我心里恨他,比谁都恨。但是远志,你爷爷已经没了,你就算把他枪毙了,你爷爷也回不来了。可他还活着的那一大家子,要是散了,就是咱们造的孽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奶奶不是不让你告他,”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历经沧桑的疲惫,“该让他受的惩罚,让他受。让他记住这个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害人的事。但是……别把他往绝路上逼,行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眼睛酸涩得厉害。
“奶奶,法律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他做了什么事,就要承担什么后果。这不是我一句‘算了’就能抹掉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那奶奶就求法律,”她说,“给他留条命。”
说完,她把电话还给了我爹。
我站在阳台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奶奶那句话——“给他留条命”。我知道她说得不对,她没有立场替死去的爷爷原谅任何人,她的善良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爷爷的背叛。但我理解她的善良从哪里来——她这一辈子经历的苦难太多了,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害怕看到破碎和离散。她宁愿自己吞下所有的委屈,也舍不得看到任何一个家支离破碎。
哪怕那个家是仇人的家。
可是奶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放过了他,他还会继续给别人“开药”,还会有下一个受害者,下下一个受害者。到那时候,那些人的奶奶,也会像你一样,坐在枣树下面发呆,头发一根一根地变白。
我没有办法答应她。但我心里清楚,法律不是私仇的工具,它有它的逻辑和尺度。我不是要让二叔公去死,我只是要一个真相,一个公道。至于最终的结果是什么,那是法庭的事情。
十二月初,案件正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刘铮告诉我,鉴于案件的社会危害性和受害人数众多,检察院大概率会以“非法行医罪”提起公诉,量刑建议可能在十年以上。同时,民事赔偿部分也在同步推进,几位受害者家属联合提起了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赔偿医疗费、护理费、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
“数额不小,”刘铮在电话里说,“光你爷爷这一项的死亡赔偿金,按照你们当地的标准,大概在四十万左右。加上其他受害人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害赔偿,总额可能会超过两百万。”
“他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拿不出。”刘铮笑了一声,“他那个药材仓库被查封之后,里面的货全部被销毁了,店铺也被吊销了营业执照。现在他家里除了那套老房子,基本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但这不重要——判决的意义不在于他能赔多少钱,而在于确认他行为的违法性和危害性,给受害者一个说法。”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照常进行,生活照常继续。工地上新开了两个标段,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在深夜回到公寓的时候,才会打开手机看看刘铮发来的案件进展消息。偶尔回老家一趟,看到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像是老人在寒风中伸出的枯瘦的手指。
奶奶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不怎么说话。我回去的时候她给我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爷爷以前爱吃的——红烧肉、酱肘子、糖醋排骨、酸菜鱼。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菜,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你爷爷以前啊,”奶奶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看着我吃,“每次你回来,他都提前一天去镇上买菜,挑最好的肉,挑最肥的鱼。我说少买点,吃不完,他说远志在外面吃不好,回来得补补。”
我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看她,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他不让我跟你说。”奶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查出病那会儿,他偷偷跟我说,他不治,不是因为不信医生,是因为怕花钱。他说远志还没结婚,房子还没买,攒那点钱不容易,不能糟蹋在他一个老头子身上。”
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觉得,如果做手术,你肯定要请假回来照顾他,一请假就是几个月,工地上的事就耽误了。你正在事业的上升期,耽误几个月,可能就耽误了一辈子。”奶奶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他不怕死,他怕拖累你。”
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涩咸涩的。
“那后来为什么又吃蟾蜍皮了呢?”我问,声音闷闷的,“如果真的不想治,就什么都不吃,安安静静地……”
“因为他想活。”奶奶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说他想看着你结婚,想抱抱重孙子,想在枣树下面再坐几年。他不肯花你的钱做手术,但心里还是想活的,想活得不得了。所以你二叔公跟他说有一种便宜的偏方能治好他的病,他就信了。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想活,又舍不得花你的钱。”
我放下筷子,双手捂住了脸。
奶奶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掌心是温热的,像是冬天里被太阳晒过的棉被。我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摸我的头的,三十年了,一点都没变。
“所以啊,远志,”她说,“你告你二叔公,奶奶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奶奶一件事。”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她。
“等你把这件事了结了,”她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找个姑娘,结婚,生个娃。你爷爷在天上看着呢,他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好好的。”
我使劲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枣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细细碎碎的影子,风一吹就晃来晃去的,像是有人在树下面轻轻地走。屋里的灯亮着,奶奶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佝偻着腰,在厨房里慢慢地洗碗。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了爷爷的照片。那是我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他坐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他的烟袋,对着镜头笑。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是犁铧在土地上留下的沟痕。他的牙缺了两颗,笑起来有点漏风,但眼睛亮得很,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爷爷,”我在心里说,“你看着,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来年三月,案子开庭。
庭审那天我请了假,一大早就赶到了县法院。刘铮在门口等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精神头十足。他旁边站着几个我认识的面孔——张大爷的儿子,扶着拄拐杖的张大爷;那个胃穿孔的大爷的儿媳妇,手里攥着一叠病历;还有一个中年妇女,是那位药物性肝损伤老太太的女儿。
看到这些人,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他们跟我一样,都是受害者家属,都在这个春天里,带着各自亲人的伤痛,聚集在这个小小的县法院门口,等待着法律给出一个答案。
“都准备好了。”刘铮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的主要程序是法庭调查和举证质证,你的证人身份应该会在下午轮到。进去之后别紧张,照实说就行。”
我点了点头,跟着人群走进了法庭。
法庭不大,但庄严。国徽高悬在正中央,审判席上坐着三位法官,穿着黑色的法袍,表情肃穆。公诉人席上坐着两位检察官,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案卷材料。辩护席上是一个陌生的律师,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正在低头翻看文件。旁听席上坐了大概二三十个人,有受害者的家属,也有二叔公家里的人。
我看到了二婶婆——二叔公的老伴,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身边围着一群亲戚。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多了许多。她一直在用袖子擦眼睛,旁边的亲戚小声地劝着她什么。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停住了。
我们对视了一瞬间。她的眼神里有哀求、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本能的敌意。我移开了目光,看向了被告席。
二叔公被法警带了进来。
三个月没见,他老了不止十岁。原本花白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脸上瘦得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和三个月前在街上跟我对峙的时候判若两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衣,手被铐在前面,走路的时候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二婶婆猛地站起来,被法警拦住了。她哭着喊了一声“德富”,声音凄厉得让整个法庭的人都转过了头。二叔公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法警带着继续往前走了,始终没有回头。
庭审开始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整个法庭鸦雀无声。那些冰冷而客观的法律术语,把二叔公十二年来非法行医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被告人陈德富,男,六十五岁,无业,未取得医师执业证书,自二〇一四年起,以‘祖传秘方’为名,向不特定多数人推荐、销售含有毒性成分的自制药物,致一人死亡、三人重伤、五人不同程度身体损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垒在二叔公的身上,越垒越重。
他低着头站在被告席上,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举证环节,方医生作为专家证人出庭,对着CT片和病历资料,用严谨的专业术语阐述了蟾蜍毒素对人体肝肾功能和免疫系统的损害机制,以及这种损害如何加速了肿瘤的生长和转移。他的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精准而致命,像是在法庭的空气中刻下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张大爷拄着拐杖上了证人席。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描述了二叔公如何找到他、如何说服他放弃手术、如何服用蟾蜍粉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直到被儿子强行送进医院才捡回一条命。说到最后,他转向被告席,看着那个曾经被他原谅过一次的老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三年前,我原谅了你。”他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你跪下来求我,说你家里有老有小,让我放你一马。我心软了,以为你会改。但你呢?你不但没有改,你还害死了别人!你对得起我给你磕过的那个头吗?”
法庭里一片死寂。二叔公的身体在发抖,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张大爷被儿子扶下证人席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些二叔公的家人,说了一句话:“你们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你们家里有老人,别人家里也有老人。他害了别人的老人,就得付出代价。”
没有人回应他。
下午两点,轮到我了。
我走上证人席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我身上——二婶婆的、那些亲戚的、旁听席上陌生人的、法官的、检察官的。那些目光有的沉重、有的审视、有的带着隐隐的敌意。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感受着木头的纹路在掌心里起伏。
公诉人开始提问,问题一个一个地递过来,清晰而克制——我爷爷什么时候查出的肺癌?当时的情况怎么样?谁推荐的蟾蜍皮?吃了多久?出现了什么症状?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很平稳,像是在汇报一项工程的进度,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但当我说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胸口有一个十四厘米的肿瘤,撑破了皮肤和胸壁,大出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像是在念一段不属于我自己的文字,“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爹跪在急救室外面,浑身上下全是血,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我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被告席上的二叔公。
“他是我爷爷。他本来可以活的。”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二叔公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庭审持续了两天。第二天的最后陈述阶段,二叔公终于开口了。他转过身,面向旁听席,面向那些受害者家属,面向他的老伴和亲戚,老泪纵横。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抠出来。
“我错了。”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这辈子卖了一辈子药,我一直觉得我是在帮人,我是在做好事。医院收那么多钱,穷人看不起病,我就想着用便宜的药帮他们……但是我不知道那些药会害人,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哽咽。法警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淌。
“我害了陈德厚,害了张庆元,害了那么多相信我的人……我愿意认罪,愿意赔钱,愿意坐牢,愿意接受所有的惩罚。我只求……”他转过身,对着审判席,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求法庭看在我这个年纪的份上,给我留条命,让我活着出来,再看一眼我的孙子。”
二婶婆在旁听席上放声大哭。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很沉:“被告人请起立,法庭不是下跪的地方。”
二叔公被法警扶了起来,腿在打颤,整个人像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泥。
我移开了目光。
终审判决在一个月后下达。陈德富犯非法行医罪,致一人死亡、多人身体损害,情节特别严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赔偿各受害人经济损失共计一百八十三万元。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刘铮给我发了条消息,告诉我结果,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继续埋头处理工地的文件。项目经理在旁边催我交进度表,我把最后一行数据填完,点了发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四月的阳光很好,温暖而不刺眼,透过玻璃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些图纸和文件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新抽出的嫩叶是那种半透明的翠绿色,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爹,判决下来了。十二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爹“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听出了那一声“嗯”里面包含着的东西——有释然,有疲惫,有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茫然。
“你奶奶问了好几次了,”他说,“我跟她说了。她没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然后去院子里给枣树浇水了。”
“你还好吗?”
“我没事。”他顿了顿,又说,“你二婶婆今天早上来咱家了,跪在你奶奶面前磕了三个头,说了好多话。你奶奶把她扶起来了,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她走的时候,你奶奶送她到门口,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老宅的门口,在四月的阳光下抱头痛哭。她们的眼泪里,有怨恨,有悲伤,有无奈,也许多少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相互取暖的慰藉。
这件事对两个家庭的伤害,大概这一辈子都无法完全愈合了。
“远志,”我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事情了了,你也该往前看了。你奶奶说得对,你爷爷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好好的。”
“我知道,爹。”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骑自行车,有情侣手牵着手在散步。生活还在继续,这个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去而停下它的脚步。
但我心里清楚,有一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里打了四个字——“爷爷的事”。
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了下来。从爷爷查出肺病的那一天,到他拒绝治疗的那个下午,到他开始吃蟾蜍皮的那些日子,到他胸口那个鼓包一天天变大的那些日夜,到他躺在床上、被鲜血浸透的那个黄昏。我把每一个细节都写了出来,把每一处心碎都摊开在纸上。
在文章的末尾,我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博取任何人的同情,也不是为了煽动对民间偏方的仇恨。我只是想告诉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请相信科学,相信现代医学,相信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的知识来自几百年无数医学前辈的研究和积累,来自无数临床试验的验证和改进,来自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和敬畏。他们也许不能包治百病,但他们不会用毒药骗你说这是神药。”
“如果你或者你的家人查出了什么病,请一定去正规医院,找专业的医生,做规范的检查和治疗。不要因为害怕花钱而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因为钱可以再赚,而生命只有一次。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所有爱你的人共同的财富。”
“也请那些打着‘祖传秘方’旗号招摇撞骗的人看一看——你们手中的那些药丸药粉,可能正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推上绝路。你们赚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别人的血和泪。法律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我爷爷的血,不会白流。”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点了发布。
文章发出去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我本以为它会像一颗石子丢进大海,悄无声息地沉下去。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手机被消息提示撑爆了。
文章被大量转发,阅读量在几个小时内突破了十万,评论区里涌入了成千上万条留言。有人说自己家里也有类似的经历,家里的长辈因为迷信偏方而耽误了正规治疗;有人分享了自己被“老中医”坑害的遭遇;也有人表示看了这篇文章之后,当即决定带父亲去医院做体检。
还有一些留言让我看得眼眶发热——“我爷爷也是肺癌,也是被偏方耽误的,看到你写的心肺复苏那段,我在工位上哭得停不下来”“谢谢你把这件事写出来,我今天就带我妈去医院,她咳嗽了三个月了一直不愿意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请节哀”。
第三天,一个叫“健康中国”的官方账号转发了我的文章,配了一段评论:“非法行医危害巨大,偏方治病不可轻信。身体不适请及时到正规医疗机构就诊,切勿听信所谓的‘祖传秘方’‘特效神药’。如发现非法行医行为,请及时拨打12320举报。”
文章最终的阅读量定格在了三百多万。我收到了无数私信,有媒体的采访请求,有患者的求助咨询,有医学专业人士愿意提供法律援助。我一一致谢,但都婉拒了进一步的炒作。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更多人看到真相,让更多人警惕陷阱,让爷爷的死不再只是一个家庭的悲剧,而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警钟。
五月初,我回了一趟老家。
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挂满了枝头,在午后的微风里沙沙作响。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鸡笼重新修葺过,墙角那棵月季开了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
奶奶坐在枣树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到我进门,笑着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又瘦了”“在外面不知道好好吃饭”。
她的头发白得更多了,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她拉着我在枣树下坐下,给我端来一碗绿豆汤,看着我喝,眼睛里带着笑。
“我把你爷爷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她说,指了指堂屋角落里的一个纸箱子,“他的衣服我都捐了,烟袋和锄头留着,以后给你爹用。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我全烧了。”
我端着绿豆汤的手顿了一下:“烧了好。”
“是啊,烧了好。”奶奶摇着蒲扇,目光落在枣树新发的嫩叶上,声音很轻很柔,“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不信邪,老了老了反倒糊涂了。你说他要是早点听你的话,现在不是还坐在这棵枣树下面抽烟吗?”
我的眼眶又热了。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绿豆汤,甜丝丝的,带着一点豆子的清香。
“不过奶奶也想通了,”她接着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你在外面好好干,你爹的店今年生意不错,我呢,就把这个院子守好,把这几棵枣树养好。等你结了婚,有了娃,我把枣子晒干了做蜜枣,给你娃吃。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蜜枣。”
我放下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皮肤上全是岁月的纹路,但暖烘烘的,像冬天里晒过的棉被。
“奶奶,”我说,“我答应你。”
她低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温度。阳光下她笑得很安详,眼角细细的皱纹里盛满了光和温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到了村后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片坟地,爷爷的墓就在山坡顶上,朝着村子,朝着枣树的方向。墓碑是新的,石头的颜色还很浅,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蹲在墓碑前,把带来的一瓶酒拧开,倒了三杯,一一洒在地上。
“爷爷,”我说,“事情了了。那个人进去了,判了十二年。害你的人,终究没能逃过去。”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村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狗在巷子里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光里。
“奶奶挺好的,爹也挺好的,我们都挺好的。你不用惦记。”
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天幕里钻出来。我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夜——爷爷搬着竹床睡在院子里,我躺在他旁边,他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旱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另一颗微小的星星。
那时候我以为他会一直在,永远在。
后来我知道了,没有人能永远在。但有些人,就算不在了,也会一直在你心里。
“爷爷,”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在星光下沉默矗立的墓碑,“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我转身下山,脚步很稳。身后的墓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像一棵沉默的树,把根深深地扎进这片土地,无论风雨,都不会倒下。
回到省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我开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的主干道,打开车窗,五月温暖的风灌了进来。街边的梧桐树新叶茂盛,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手机响了,是刘铮。
“喂,老陈,在哪呢?”
“刚回省城,怎么了?”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刘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你那个文章火了之后,市卫健委那边联系了我们律所,说想请你参与一个公益项目,做‘抵制非法行医’的公益宣传。你的身份是受害者家属代表,主要任务就是去各个社区、乡镇做现身说法的讲座。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握着方向盘,等前面的红灯。斑马线上走过一群放学的孩子,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阳光把他们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公益宣传?”我问。
“对,主要是面向农村和城乡结合部的老年群体,用你的亲身经历告诉他们非法行医的危害。说实话,这种现身说法的效果比什么宣传册都管用。你那个文章底下那么多留言你也看到了,多少人都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你要是愿意的话,卫健委那边会安排专人对接,给你提供平台和资源。”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了路口。
“好,”我说,“我参加。”
“得嘞!”刘铮在电话那头笑了,“那我这就给他们回话。老陈,说真的,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在做这件事,他一定会高兴的。”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进了公寓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我没有马上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那堵灰白色的墙。
爷爷,你高兴吗?
我把你的事讲给很多人听了。不光是咱们村的人、咱们镇的人,还有全国几百万的陌生人。他们读了你的故事,有人哭了,有人醒悟了,有人带着爸妈去医院了。你的死,也许能让更多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免于同样的悲剧。这样的话,你在天上,是不是就能安心地抽你的旱烟、喝你的小酒了?
我想,你会高兴的。你一辈子都在帮人,年轻的时候帮村里的孤寡老人挑水砍柴,中年的时候带着全村人一起修路种果树,老了以后还惦记着给隔壁王奶奶修漏雨的屋顶。你从来就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对自己好。
没关系,爷爷。你对别人好的那些事,我替你记着。你对自己不好的那些事,我帮你补上。
两个月后,第一场公益讲座在县城的人民礼堂举行。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五百人的礼堂坐了将近八百人,过道里、门口都挤满了人,好多都是从各个乡镇赶过来的。他们的年龄大多在五十岁以上,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子女搀扶着走进来。
礼堂的讲台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珍爱生命,远离非法行医”,旁边的投影幕布上循环播放着我爷爷的照片和那段我亲手写下的文字。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安静地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而专注的氛围。
主持人介绍完我的身份之后,我走上讲台。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刺眼的白光让我有一瞬间的眩晕。我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那几百双或浑浊或清亮、或好奇或期待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陈远志。”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带着一点点回音。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爷爷。他叫陈德厚,生于一九五三年,死于二〇二四年。他不是一个名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抽了一辈子旱烟,养大了一个儿子,供出了一个孙子。他这辈子做过最不普通的事,就是在查出肺癌之后,拒绝了手术,选择了一个‘祖传秘方’——吃蟾蜍皮。三个月后,他胸口的肿瘤从四厘米长到了十四厘米,撑破了胸壁,大出血,死在了自己家的床上。”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头跟身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有人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怜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而清晰,“你们在想,这个老人怎么这么傻?怎么会相信蟾蜍皮能治癌?怎么会在二十一世纪还去信什么偏方?但是——”
我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台下的面孔。那些苍老的、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面孔,跟我爷爷何其相似。他们中有多少人正在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有多少人因为害怕花钱而不敢去医院?有多少人在正规治疗和民间偏方之间摇摆不定?
“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指责他的。”我的声音放低了,放柔了,“我是来告诉你们,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讲了爷爷的一生——那些苦难,那些挣扎,那些骄傲和倔强。我讲了他对医院的不信任从哪里来,讲了他对花钱的恐惧从哪里来,讲了他那句“我活够本了”背后深深的无奈和不舍。我讲了他最后三个月里一天天垮下去的身体,讲了他胸口那个越来越大的鼓包,讲了他临终那天浸透了三层棉被的鲜血。
台下开始有人哭了。一个坐在前排的老太太不停地用袖子擦眼睛,她旁边的女儿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我的爷爷走了。”我的声音也有点发抖,但我稳住了,“他走得很痛苦,也很不甘心。如果他当时选择了手术,他现在还活着。科学告诉我,他的病在发现的时候是早期,手术治愈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百分之八十。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他不是死于癌症,他是死于错误的选择。”
我向前走了一步,离台下更近了一些。
“今天在座的各位,很多都跟我爷爷差不多的年纪。你们也许正在经受着各种各样的病痛,也许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医院,也许身边有人告诉你,某个偏方、某种神药可以治好你的病。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以我爷爷的生命为代价,跟你们说一句话——不要信。”
“不要信那些告诉你‘医院都是骗钱’的人。不要信那些告诉你‘偏方才能治大病’的人。不要信那些没有行医资质、满嘴跑火车的所谓‘老中医’。他们不会为你的生命负责,他们只会为你的钱负责。”
“你们要相信的,是那些读了十几年书、考了无数执照、在手术台上站了无数个小时的真正的医生。他们也许不能治好所有的病,但他们不会用毒药骗你。他们也许也会犯错,但他们有科学的方法去发现错误、纠正错误。”
“你们的命,不是你们一个人的。你们的命,是儿女的牵挂,是孙子孙女的期盼,是一大家子人的福气。你们省下来的那点医药费,买不回你们的健康,更买不回你们的命。钱可以再赚,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我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前排那个老太太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流泪。她的女儿搀着她,也在哭。
那一刻,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一张张被感动和震撼了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成就感,也不是满足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痛感的释然。
爷爷,你听到了吗?我把你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了。他们都听懂了。你的死,没有白死。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有了新的方向。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投入到了公益讲座中。一场、两场、五场、十场——从县到市,从市到周边几个地级市,邀请一个接一个地来,我应接不暇。后来刘铮帮我联系了市卫健委,他们专门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统筹安排我的讲座行程,还帮我做了PPT和宣传册。
每一次讲座,我都会在开场的时候把我爷爷的照片打在投影幕布上。那个穿着藏蓝色棉袄、手里拿着烟袋、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发亮的老头,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出现在几百人、几千人面前,成了一个无声的警示,也成了一个永恒的纪念。
人们记住了他的名字,也记住了他背后的那组数字——四厘米到十四厘米,三个月,一条命。
有些事情,改变了就不会再变回去。就像那个关于蟾蜍皮和肺癌的故事,一旦说出口,就会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风里飘散,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或大或小的花。
而我,我会继续讲这个故事。讲给任何一个愿意听的人。
直到有一天,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都不会再有人用蟾蜍皮去对抗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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