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床上的玫瑰花瓣还带着凉意。
我喝了三杯红酒,脑子晕乎乎的,靠在床头看她从浴室出来。她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滴着水珠。我心想,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36岁,县城出来的普通男人,工厂流水线干了八年,攒下四十万,外加跟亲戚借的八万,全砸在这场跨国婚姻上。说实话,前几年相亲相的我都快吐了,县城里稍微周正点的姑娘,一开口就是市区有房、车子不能低于二十万、彩礼另算。我爸妈急得头发都白了,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说隔壁老王家儿子都生二胎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后来我就在征婚网站上看到了她的照片。
那张照片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站在一片不知道什么花海前面,眼睛又大又深,睫毛长得像画上去的。介绍里写着:伊朗姑娘,25岁,大学毕业,会中文,想找一个善良的中国男人共度一生。我当时以为是骗子,可加了微信之后,她发来语音,那中文说得比我还标准,带点南方口音,软软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酥。
她叫法蒂玛。
我们聊了整整三个月。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她总在深夜回我,说伊朗那边有时差,白天要帮家里做事。我问她为什么想嫁到中国来,她说在网上看了很多中国男人的故事,觉得中国男人顾家、疼老婆、不喝酒不打人。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身边那些工友,发工资先喝酒,喝醉了就打老婆,我看不惯,可人家还说我窝囊,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法蒂玛不一样。她温柔、懂事,从不管我要钱。我给她发红包,她从来不收,说还没结婚呢,怎么能花你的钱。有一次我硬转了五百块过去,她第二天就给我寄了一大包伊朗特产,有藏红花、椰枣,还有一瓶闻着就头晕的玫瑰水。我拆开包裹的时候,车间里那帮兄弟都围过来看,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说阿强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找到这么漂亮的洋媳妇。我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哪有哪有,指不定人家看不上我呢。
可现在才知道,她不是看不上我,她是看上了我的命。
那晚,她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突然整个人滑下去,跪在地毯上。我还以为她拖鞋掉了,伸手去扶她,结果她攥住我睡裤的裤腿,指甲掐进布料里,仰起头看我。那张脸在床头灯的映照下,白得跟纸一样,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玫瑰花瓣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对不起。”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这句完整的话。
“我和你结婚,只是为了逃命。”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肩膀上的浴巾滑下来,露出左肩那块旧伤疤,圆圆的,像被烟头烫出来的痕迹。以前我问过她,她说是不小心摔的,我当时信了,可现在她用手指摸着那块疤,说这是蛇头留的,因为她逃跑被抓回去,他们用烟头在她身上摁了七个。
“外面那些人,已经追过来了。”
话音没落,窗外突然炸开一片白光。几辆越野车同时刹在楼下,车灯直直打穿窗帘,把整个房间照得跟白天一样。我听见车门开关的声音,一个接一个,还有人用波斯语喊了什么,嗓门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法蒂玛猛地站起来,浴巾掉在地上,她也不管,光着身子跑到衣柜前,扯出一件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金,湿漉漉的,钞票上还粘着卫生巾包装袋的碎屑。她塞到我手里,说五万美金,是你那四十万剩下的,剩下三十五万全给了蛇头,买她来中国的通道。
我捏着那沓钱,心里乱成一团麻。
楼下传来了砸门声。我们住的是县城老小区,单元门那破锁根本挡不住,砰的一声,铁门被踹开了,楼道里全是沉重的脚步声,楼上楼下都有狗在叫。隔壁老李敲墙板,含含糊糊骂了句脏话。
法蒂玛拽着我往阳台跑。我们住在四楼,阳台外面是空调外机架子,下面三楼有防盗窗,再往下是小区围墙。她爬上窗台,回头看我一眼,说跟着我跳,别往楼下看。我心想这他妈是四楼,跳下去不死也残,可外面砸门声已经变成了踹门,木门框在嘎吱嘎吱地响,门锁周围的木板裂开了缝。
我一咬牙,跟着她翻出去。
踩在空调外机上,铁壳子晃了一下,螺丝松得厉害,我差点滑下去,她一把拽住我的衣领,力气大得出奇,把我整个人拽到防盗窗上。三楼住户听见动静,拉开窗帘,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我们两个穿着睡衣站在防盗窗上,吓得眼镜都掉了。他还没来得及喊,法蒂玛已经顺着防盗窗滑到二楼,再跳到一楼围墙顶上,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我跟着往下跳,脚落在围墙上的时候,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顾不上多想,我跟着她翻过围墙,跳到小区外面的小巷子里。巷子又窄又暗,垃圾桶边上一只野猫吓得窜出去,法蒂玛拽着我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单元门被彻底撞开的声音,还有人用波斯语在骂,嗓门震得楼道的声控灯全亮了。
我们跑过三条巷子,钻进一个废弃的工棚。她蹲下来,用袖子擦我膝盖上的血,擦着擦着,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看着特别瘆人,嘴角往上翘,可眼睛里全是绝望。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摇头。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来,是我们结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合照。照片上她笑得灿烂,我站在旁边有点紧张,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可照片上我的脸,被人用黑色圆珠笔一圈一圈涂掉了,只留下一个黑洞。
她说,因为在他们眼里,你根本不算个人,就是个工具,用完就扔的工具。
我盯着那张照片,后背一阵阵发凉。工棚外面,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发动机轰鸣的声音,越野车在巷子里穿梭,车灯扫过工棚破旧的铁皮墙,晃得里面忽明忽暗。
她突然攥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她低声说,现在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你的命有关。
她蹲在水泥地上,指尖在灰层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我攥着那五万美金,纸钞潮乎乎的,粘得手心全是汗。
她声音压得很低,跟蚊子叫似的,可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上。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懂。
我那四十万,你以为是彩礼?是给她爸的养老钱?
屁。
三十五万给了蛇头,剩下五万她藏在卫生巾里带过来,就是怕蛇头黑吃黑,半道把她卖了。
我当时听完腿都软了。
原来我不是娶媳妇,是给蛇头交了三十五万的“过路费”,顺便给她当个人肉盾牌。
她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是那种街边一块钱一本的软皮本,纸都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波斯语,还有我看不懂的数字。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画圈的数字说,这是今年第7个。
什么第7个?
我脑子嗡的一声,问她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说跟我一样的中国男人,今年她已经见过7个。
要么是工厂工人,要么是开小饭馆的,要么是跑运输的。
全是三十多、四十多,攒了点钱,娶不上本地媳妇,想找个洋老婆的。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当时真想抽她一耳光。
可手抬起来,看见她肩膀上那烟头烫的疤,又落不下去。
她跟我说,蛇头手里有个名单,全是我们这种人。
信息比我自己记得还清楚——
我在哪个工厂上班,每个月工资多少,爸妈在老家种几亩地,跟亲戚借了多少钱娶媳妇。
甚至连我妈去年摔了腿,住了半个月院,花了多少钱,他们都知道。
我当时浑身发冷。
就像有人扒光了我的衣服,站在大街上给人看。
她接着说,前几个男人,有的比我还傻。
有个开货车的,把货车卖了凑了三十万,最后蛇头拿到钱,直接把人扔在边境沙漠里,连尸骨都没找着。
还有个开饭馆的,跟着媳妇回伊朗,刚进家门就被人敲了闷棍,钱全被抢了,人被扔在山里,好不容易爬出来,腿瘸了,饭馆也黄了。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我花四十万,买的不是个媳妇,是个“引路人”。
蛇头要的不是我的钱,是把我骗到伊朗,再拿我当人质,跟我爸妈要赎金。
法蒂玛说,本来计划是结婚第三个月,她假装想家,让我陪她回伊朗。
到了德黑兰的家里,她爸会摆酒席,请亲戚吃饭,然后趁我喝醉,把我绑起来。
赎金要一百万,不给就砍手指,再不给就撕票。
我听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合着我那四十万,是我自己的买命钱?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新婚夜就跟我说?
你就不怕我把你送派出所?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送派出所也比落在蛇头手里强。
蛇头要是抓着她,先把她胳膊腿打断,再卖给山里的老光棍,比死还难受。
她跟我说,这次蛇头急了。
因为前阵子有个中国男人逃回去了,报了警,国际刑警盯上了他们的线。
他们怕我也跑,就提前动手了,想在国内就把我绑走,运到边境再要赎金。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我想起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老母鸡下蛋了,等我带媳妇回去吃。
想起我爸把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塞给我,说娶媳妇要紧,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想起车间里那帮兄弟凑钱给我随礼,说强哥以后带洋嫂子来厂里转转。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活了三十六年,我没偷没抢,没坑过谁没骗过谁,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法蒂玛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我蹲。
过了半天,她碰了碰我的胳膊,说现在只有一条路。
我抬头看她,问什么路。
她说,跟我回伊朗。
我当时差点蹦起来。
我说你疯了?
回去不就是自投罗网?
她摇摇头,说不是回德黑兰,是去边境。
她认识一个土耳其的蛇头,能把我们从伊朗边境送到土耳其,再从土耳其想办法回中国。
我问她,那得多少钱?
她伸出一根手指,说十万美金。
我当时就急了,说我哪来的十万美金?
我那四十万都被你们造了,现在就剩这五万,还是你藏卫生巾里带出来的。
她盯着我手里的五万美金,说这五万是定金。
剩下的五万,到了土耳其再想办法。
我问她怎么想办法,她不说,就说你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一锅粥。
信她?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骗了我三个月,骗走了我四十万,骗我娶了她,现在又让我跟她去伊朗?
可不信她?
外面全是蛇头的人,我现在出去,不出十分钟就得被人绑走,说不定明天就被装在箱子里运到边境了。
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匕首。
就是那种女生用来拆快递的折叠刀,刀刃闪着冷光。
她把匕首塞到我手里,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捅我一刀。
然后你拿着这五万美金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我握着匕首,手一直在抖。
我长这么大,连鸡都没杀过,哪敢捅人?
她见我不动,一把夺过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
血一下子就涌出来,滴在水泥地上,黑红黑红的。
她说,我要是骗你,就让我流血流死在这里。
我赶紧找了块破布给她包扎,她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笑。
她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工棚外面的发动机声音越来越近了。
车灯扫过铁皮墙,晃得我们睁不开眼。
她拽着我的胳膊,说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问她去哪,她说去火车站,坐最早一班车去喀什,然后从喀什去边境。
我说我身份证还在家里,她说不要了,路上再想办法。
我又问她,那我爸妈怎么办?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要是回家,你爸妈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我咬了咬牙,跟着她往工棚外面跑。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拽着我,跑得飞快。
我膝盖上的伤口一直在疼,每跑一步都像针扎一样。
可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我知道,只要我一回头,就再也跑不掉了。
我们跑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跑到了县城的火车站。
凌晨三点多,火车站门口只有几个拉客的摩的司机,蹲在台阶上抽烟。
法蒂玛买了两张去喀什的站票,花了八百多块。
我捏着车票,手还在抖。
我长这么大,最远只去过省城,连新疆都没去过,更别说什么边境了。
我们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睫毛长长的,鼻子挺挺的,确实漂亮。
可我现在看她,一点都不觉得好看,只觉得害怕。
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说去喀什的车开始检票了。
她拽着我站起来,往检票口走。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回娘家那回。
就是上个月,她跟我说想回家看看,我傻乎乎地跟着她去了德黑兰。
她家在一个小村子里,几十号亲戚围着我们看,像看猴子似的。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翻译给我听,说中国男人真奇葩。
当时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挠挠头笑了笑。
现在才知道,她那句话根本不是说给亲戚听的。
是说给躲在人群里的蛇头听的。
意思是,这个男人已经上钩了,可以动手了。
我跟着她走上火车,找了个车厢连接处的角落站着。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这趟火车会把我带到哪,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都毁在这四十万的跨国婚姻上了。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睡会儿吧,还有两天两夜呢。
我闭上眼睛,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脑子里全是我爸妈的脸,全是车间里兄弟的笑,全是新婚夜那铺了一床的玫瑰花瓣。
还有她那句,中国男人真奇葩。
火车晃了两天两夜,终于到了喀什。
下车的时候,我两条腿都肿了,膝盖上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每走一步都扯着疼。法蒂玛倒是精神得很,拽着我出了站,在站前广场上找了个维族大妈开的烤包子摊,买了十个羊肉馅的,塞我怀里六个,说多吃点,接下来要走的路还长着呢。我咬了一口,羊肉的膻味冲鼻子,可肚子里空了两天,顾不上那么多,狼吞虎咽吃完了。
吃完烤包子,她带我穿过一条全是土坯房的巷子,找到一家破旅店。旅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维族男人,胡子拉碴的,看见法蒂玛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用波斯语叽里咕噜聊了半天。老板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反正让我浑身不舒服。后来法蒂玛告诉我,老板以前也是跑边境线的,后来腿被打瘸了,才开了这家旅店,专门接像我们这种“走投无路的”。
在旅店住了三天。第四天凌晨,法蒂玛把我摇醒,说车来了。我跟着她下楼,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车厢上盖着帆布,帆布下面是几十箱石榴。司机是个土耳其人,眉毛粗得像两条毛毛虫,叼着根烟,看见我们招了招手,说上车,快点。法蒂玛先爬上去,钻进石榴箱子中间的空隙里,我跟在她后面,蜷缩着身子挤进去。帆布盖下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石榴的甜香味混着汽油味,呛得我想咳嗽。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停过两次,一次是加油,一次是司机在路边撒尿。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舌头打卷似的,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很凶。法蒂玛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她贴着我的耳朵说,别出声,是边境巡逻队。我憋着气,心脏砰砰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过了大概十分钟,外面的人走了,司机敲了敲车厢,说没事了,继续走。
又开了大概三个小时,车子停了。司机掀开帆布,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我眯着眼睛,看见外面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全是碎石子和干枯的灌木丛。司机说,到了,前面就是边境线,你们自己走过去,翻过那座山,就是土耳其境内。我问他,山上有路吗?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说有路,不过是狼走的路。
法蒂玛从石榴箱子里爬出来,掏出那五万美金,数了五沓递给司机。司机接过钱,用手指沾了沾唾沫,一张一张数,数完塞进内衣口袋,说了句波斯语。法蒂玛翻译给我听,说他在祝我们好运,别死在山上。说完司机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一溜烟开走了,留下我们两个站在戈壁滩上,周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去的货车,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辈子,我连省都没出过,现在却站在中国和伊朗的边境线上,身上只有五万美金、一把匕首,和一个骗了我四十万的女人。我扭头看法蒂玛,她蹲在地上,用匕首割开裙子下摆,撕成布条,缠在我的膝盖上,说伤口要包扎好,不然爬山的时候感染了就麻烦了。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还有肩膀上那块烟头烫的疤。
我突然想,她到底图什么?她大可以把我交给蛇头,拿一笔钱走人,可她偏要带着我跑,差点被车撞死,差点被边境巡逻队抓住,差点死在戈壁滩上。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她抬起头,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她用手拨开,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
她说,因为你是第一个给我煮过面条的男人。
我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刚结婚那几天,她胃不舒服,吃不惯外面的饭,我就用电饭煲给她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端着碗,吃得很慢,吃了半天才吃完,碗底剩的汤都喝干净了。我当时还觉得她矫情,一碗面条至于吗。可现在听她这么说,我突然明白了,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人给她做过一顿饭。
蛇头抽她嘴巴子,把她关在集装箱里,用烟头烫她的肩膀,把她当成货物一样卖来卖去。她那些所谓的亲戚,表面上对她笑脸相迎,背地里合伙把她往火坑里推。她活到二十五岁,第一次有人给她煮面条,第一次有人不图她什么,只是单纯对她好。她说的那句“中国男人真奇葩”,不是在嘲笑我,是在嘲笑她自己——她这辈子,居然把一碗面条当成了救命稻草。
我蹲在她旁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包扎完我的膝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走吧,翻过这座山,咱们就两清了。我问她,两清是什么意思?她没回头,说到了土耳其,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往后谁也不认识谁。
我跟着她往山上走。山路陡得厉害,全是碎石子和松动的岩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不留神就会滑下去。她走在前面,步子飞快,像只山羊似的,我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说歇会儿吧,我实在不行了。她回头看了看我,说不行,太阳落山之前必须翻过去,不然晚上山上的狼会下来觅食,到时候你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上爬。鞋底磨破了,左脚大拇指露在外面,被石头割得全是血口子。我顾不上疼,跟在法蒂玛后面,一步不敢停。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整个天空烧成一片血红。她站在山顶上,指着山脚下,说那就是土耳其。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山脚下是一片荒原,再远处有几盏灯,像是村庄。
她突然说,到了。
我说,什么到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说,我骗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不是什么伊朗姑娘,我是阿富汗人,逃难的时候被蛇头抓了,卖到伊朗,又从伊朗逃到中国。我跟你结婚,根本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把你骗到边境,换了你的命,换我自己的命。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砸了一锤子。我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问她,你在说什么?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个男人,亚洲面孔,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件格子衬衫,站在一个饭馆门口,笑得挺憨厚的。她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说,这是我第一个丈夫,也是中国人,三年前被蛇头杀了,尸体扔在沙漠里,到现在都没找着。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就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个软皮本。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还有一个名字。她指着那个名字说,这是蛇头给我下的命令,带七个中国男人回伊朗,你的命,换我的命。我前面已经带了六个,你是第七个。到了边境,蛇头的人会来接你,把你绑走,要赎金,要不到就撕票。而我,就能拿到我的护照,我的自由,我活命的机会。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再看看法蒂玛,问她,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蛇头,拿你的自由?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因为你在火车站给我买了碗面,葱花放得特别多。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座山,爬了整整五个小时,我以为翻过去就是活路,可翻过来才发现,翻过来的不是活路,是死路。法蒂玛蹲在我旁边,把匕首塞到我手里,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捅我一刀,二是把我交给蛇头,换你自己的命。
我握着匕首,看着刀刃上的冷光,看着她肩膀上的烟头疤,看着她被风吹得通红的脸。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闪过我妈的脸,闪过我爸把养老钱塞给我的手,闪过新婚夜那铺了一床的玫瑰花瓣,闪过她在火车站候车室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的样子。
我站起来,把匕首扔在地上。
我说,我选第三条路。
她问我,第三条路是什么?
我说,跟我走,回中国,我养你。
她愣了半天,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你傻不傻,我骗了你四十万,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想养我?我说,你那四十万,是被蛇头逼的,你要是不带人来,蛇头就会杀了你。你骗我,是因为你想活命,这世上谁不想活命?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慢慢蹲下去,捡起匕首,塞进口袋里。她说,蛇头的人快到了,你走吧,往山下走,到了那个村子,找警察,说你是中国人,他们会帮你。我拽住她的胳膊,说跟我一起走。她甩开我的手,说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山坡下突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几辆越野车从荒原上开了过来,车灯在山脚下打出一片白光。法蒂玛推了我一把,说快走,从那边下去,翻过那座小山包,就是村子。我看着她,她的脸在车灯的映照下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决绝。
我往山下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她站在原地,风吹得她的头发和裙子乱飞,像一面破旧的旗。她冲我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我一个字都没听清。后来我才知道,她喊的是,回去再给我煮碗面条。
我跑下山,跌跌撞撞穿过荒原,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盖上的痂全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把裤腿都浸透了。我不敢回头,不敢停,跑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敲开一户人家的门,一个土耳其老头探出头来,看见我浑身是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用英语说了句中国人,他愣了一下,把我拽进屋里,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的微信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法蒂玛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蛇头答应放你走了,因为我答应替代你,嫁给下一个中国男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我回她消息,问她能不能回来,她回了我一句,说你是个好人,但好人活不长,别再找我了。我再发消息过去,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账号。
那一晚,我坐在土耳其老头的家里,喝了整整一壶热水,却觉得浑身都冷。老头给我找了件旧棉袄披上,我裹着棉袄,坐在墙角,看着手机屏幕上法蒂玛的头像,那张照片是我给她拍的,她站在我们县城的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两棵白菜,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后来回国了,在大使馆的帮助下办了临时证件,坐了三天飞机,终于回到那个县城。我爸在火车站接我,看见我的第一眼,老泪纵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她拿手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我回到工厂,继续在流水线上干活。车间里那帮兄弟看见我,都围过来问东问西,我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笑笑,说离了,合不来。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不再问了,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改天再给你介绍个好的。
那五万美金,我一张没花,锁在衣柜最底层,塞在一个旧鞋盒子里。我不敢存银行,怕银行问来源,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妈。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打开鞋盒子,把那些钞票一张一张摊开,钞票上还残留着卫生巾包装袋的碎屑,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摸着那些钞票,想起法蒂玛蹲在工棚里,用匕首划破胳膊,血滴在水泥地上,黑红黑红的。
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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