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正在进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展览的串线,每一个切割出的细小叙事单元,都有一本初版陀翁著作压轴,从《穷人》《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到《作家日记》,不一而足。
在来自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文学研究院(普希金之家)文学博物馆的包括作家手稿、绝版书籍、插画原稿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个人物品在内,157件实物藏品及电子藏品中,书或许不是最具感染力的展品,但它们如此稳定地出现,构成一个作家呈现给世界的最终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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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本文图片:澎湃新闻记者 罗昕
临展厅观展的人群,三三两两,以家庭为单位。笔者留意到这场展览的社区性,来观展的,大抵是本区的学生与家长,不少孩子还系着红领巾。他们看到《白痴》这样的书名,往往并不能理解其含义,反而觉得戏谑。但此刻的戏谑就像记忆中的一只锚,或许会在未来不断地提醒他们,这便是与文学相遇的瞬间。
当孩子们把“白痴”当成网络梗和家长分享,这就不是一场简单的两代人间的跨服聊天,而是展览的意义所在。它让习惯于流连屏幕的当代人,透过对坚实之物的凝视,重新建立起与周遭世界的联系。网络文化日复一日地去魅与消解,展览呈现的却是意义如何被时间淘洗出来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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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手稿(复制件)。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圣彼得堡)馆藏
写作生产意义又消解意义,在任何时代,都是“用力钻破厚木板”般的劳绩。陀翁展同样展示了这份劳绩,透过那些伟大作品手稿的复制件,透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钢笔、烟袋和礼帽。
2023年5月24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执行委员会将64份新的文献资料列入“世界记忆名录”,其中便包括俄罗斯提交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手稿。
这些手稿的原件现藏于俄罗斯国家文学艺术档案馆和俄罗斯国家图书馆,本次展览的复制件,则出自苏联科学院,即普希金之家,其于1972年至1990年间推出的30卷本《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全集》,系统整理了陀翁存世的手稿,以当时先进的珂罗版印刷技术对之进行还原,忠实保留墨迹修改、纸张纹理乃至污渍等细节,成为国际学界公认的标准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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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
读者对陀翁手稿的一般印象,或许是它们混乱、潦草,仿佛一幢满是竹制脚手架的毛坯房,需要将那些旁枝逸出的笔记拆去,才能勉为其难地读下去。
但本次展出的手稿,其实极富观赏性。
文学学者兼历史学家康斯坦丁·巴尔什特注意到:“在作家的创作工具库中,不仅有许多不同的笔迹风格,而且这些风格常常并存于同一页纸上。可以肯定地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种独特的笔迹。”
这位作家如此沉迷于书写这一行为本身的乐趣,最佳状态下,陀翁可以写出一手娟秀、标准的字迹。写到兴起时,他更会随手在页边写下几个花体字,或者画上一些人物素描。
研究者至今仍在争论手稿上这些人物的身份,有些坚持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中人物,素描相当于早期的人物设定图,有些则认为这些不过是作家的随手涂鸦,他描画的不过是身边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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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手稿(复制件)。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圣彼得堡)馆藏
《罪与罚》的一页手稿显示了写作中独属于作者的愉悦时刻。章节标题用华丽的花体写成,正文是行云流水般的字迹,只不过随着文思的进展,字母边缘如散乱的针脚般散开。而页边是人脸和一些更圆润柔和的字迹。另一页《罪与罚》手稿,则绘有哥特式拱门、灯笼和柳叶窗等主题的各种图形变体,这些都是陀翁手稿中的经典意象。
但当同样的拱门出现在《卡拉马佐夫兄弟》手稿中,烘托它的,是一幅文字与文字互相冲撞、彼此争夺的惨烈景象,笔迹纤细而密集,被增补符号割成一片又一片。
作家画下这个拱门,大概是想在激烈的思想风暴中喘一口气。
这或许是最具辨识度的一页陀氏手稿,其书写风格已然揭示出这部作品的独异性,狂欢化的复调写法在此书达到极致,以至于手稿本身也被分裂成了不同的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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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手稿(复制件)
领略完《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凛冽思想风景后,展览便接近尾声。出口处集中展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个人用品,写下这些手稿的蘸水钢笔亦在其中,其原木色笔身纤细,饰有简洁的天鹅图案,笔尖也比现代钢笔长得多,几乎像一只鸟喙。
这支笔更接近画笔,需要不断蘸墨水书写,或许这正是陀翁总是变换书写风格的原因之一。当写作被蘸墨打断,或纸张遭渗漏墨水污染时,他需要换一种字体,重新进入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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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墨水套装以及写《卡拉马佐夫兄弟》时使用的钢笔
离开展厅前,笔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遗容面模前停留。得益于这古罗马时代以来的西方葬仪传统,今日的我们得以看到这位文豪的真实长相。他最后时刻的面孔是肃穆而瘦削的,唯有眉骨如同山脉般隆起,而其下的眼窝深陷仿若两座盆地。
这一形象的存在,让整场展览活了起来,我们在手稿和书籍中闻其声,最终又在告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世界时见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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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遗容面模。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圣彼得堡)馆藏
展览终于塑造了这样一种可能,文学不仅仅寄存在纸页上,更构成上海城市生活的现场,可以被看见,被体验,被记忆反刍,成为一次事件,一场遭遇和一场埋在扉页里暂时停歇的风雨。
来源:谈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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