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得主东西接受《环球时报》专访：家乡的山水风物，是本无字书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 刘雅婷】“书”写人生栏目第三期，《环球时报》记者专访著名作家东西。作为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得主、2025中国—东盟图书文化周“阅读推广大使”，东西的文学人生，始终与阅读紧密缠绕。从桂西北山乡煤油灯下的蹭读时光，到越南胡志明市的大学讲堂上的跨文化分享，从草坡放牛时翻卷的书页，到落笔如探案的长篇力作《回响》，阅读是他成长的精神底色、创作的内在坐标，更是连接自我与他人、中国与世界的桥梁。

山乡岁月里的阅读启蒙

煤油灯的火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几个少年的脑袋凑在一起，眼睛紧盯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小说。忽然“滋”的一声，一股焦煳味弥散开来，不知是谁的头发燎到了灯苗，没人顾得上拂去那缕焦烟，故事正讲到紧要处，谁舍得挪开眼睛？这是东西少年时代的一个寻常夜晚，多年以后，当他在南宁的书房里回忆起这一幕，煤油灯下那团昏黄的光晕依然清晰如昨。那些年，乡村不通电，晚自习点的是一盏盏煤油灯，而比灯火更亮的，是一个少年对故事的渴望。

东西的阅读启蒙，始于资源匮乏的乡村少年时代。他对记者回忆道：“初中时期开始喜欢阅读，初中学校没有图书馆，读物有限，从阅读语文课本上的作品开始，比如鲁迅的《一件小事》等。两年后从乡下考到县中，县中有图书馆，可以借阅。因为喜欢故事，就挑那些故事性强的小说来读。”

暑假回乡时，邻村那位教过东西数学的老师，成了他阅读路上的引路人。“他是书迷，藏有一些书，推荐我读《三国演义》。我借来一读就被吸引。”那是没有升学焦虑的年代，父母对他考大学没有过高要求，他自己也做好了回家务农的心理准备，课外阅读从不会被视作“不务正业”，不带功利心的翻阅，让他完整体会到了读书本身的纯粹快乐。

对少年东西来说，拥有一本长篇小说是件奢侈的事。东西回忆，有一次跟着母亲赶街，供销社货架上的《红岩》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时这本书的价钱是一块多人民币，相当于半只鸡的钱。母亲舍不得钱，但经不住我的央求还是买下了。这本书我刚看了开头，就被那位爱书的数学老师借走了。他读完又被他的朋友借阅，一个借一个，书再也回不到我手里。小说的后面2/3部分是我上高中后才读到的。”这份带着遗憾的等待，反倒让阅读的滋味变得更加悠长。

在东西看来，少年时代的“阅读”从来不止于书本，“阅读生活”是他更重要的启蒙课。“阅读生活是我重要的阅读部分。乡村是叙事性生活，没有隐私，张家长李家短全都知道。有些复杂家庭的故事就像报纸上的小说连载，有起伏，有高潮，没有结尾。”

此外，家乡的山水风物也是一本无字的书。“我也在阅读家乡美丽的风景，当我不知道审美为何物时大自然已经在教我审美了。”这些来自生活本身的“阅读”，让他早早触摸到了生活的艰辛与人性的复杂，也真切体会到世间的真善美与假丑恶。这份来自大地的养分，成了他日后文学创作最根本的底色。

在阅读中学会对人物扁平化塑造的规避

阅读的积累让写作的念头也悄然萌芽。东西坦言，最初动笔是受到身边人的影响：“喜欢写作是因为同班有两位同学也喜欢写作，他们写好之后会让我看，我在看他们作品时产生了写作的想法。我的家庭有故事，小时候我受了一些委屈，特别想通过文字来倾诉。”

幸运的是，东西遇到了一位语文老师。“他常拿我们几个学生的作文当范文在课堂上分析，让我学会了写作要来自自己的观察体验，要发自内心。”从读到写的路，就这样在少年脚下慢慢铺展开。

回望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回响》的创作过程，东西坦言，多年海量阅读带来的滋养，早已化成了他在创作中看不见的支撑。“首先，我在阅读中学会了规避扁平化的人物塑造。《回响》中的主要人物按评论家的说法是‘摇摆的’，而这种摇摆可能更接近人性。”东西说，读的经典越多，他越清楚，真正有生命力的人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符号，人性的摇摆，才是文学最该捕捉的真实。

其次是叙事视角的拓展。“站在别人的角度审视自己，也就是推己及人。这种‘他视角’在作品中不时出现。”推己及人的思考方式，让作品的叙事不再局限于单一视角，而是能不断切换立场，照见人心的不同侧面。这种叙事上的自觉，同样来自阅读的启发：“好的文学永远懂得共情，懂得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同一个世界。”东西说。

更重要的是，阅读为创作建立了清晰的坐标系。东西表示：“阅读能给人带来坐标，也就是你读多了，会知道什么作品在什么位置，作家的量级在哪个段位。而你在写的时候会把自己放到坐标里，既要不重复又要找创新点。”《回响》中对人物心灵的执着“侦破”，就是他主动寻求的突破：“以前主要写人物的行为，而这一部就连人物的潜意识也想试着写一写。”

“写作是我的爱好，我会一直坚持下去”

2025年，东西受聘担任中国—东盟图书文化周“阅读推广大使”，同年夏天赴越南参与中越人文交流年活动，举办多场读者见面会。一次次跨文化的阅读分享，让他对中外读者的异同有了真切的感知，也让他更坚信，文学是跨越语言与国界的共鸣。

说起越南之行，大学讲堂上的交流让东西印象深刻：“2025年夏天我应越南出版方的邀请，去作了3场阅读分享会。我发现，越南大学生的提问，与中国当代大学生问的问题很近似。”他观察到，不同代际的读者有着不一样的阅读心态：“越南的部分年轻人也喜欢通过阅读当代中国小说来了解中国社会，他们有好奇心，也愿意跟中国作家交流。可见越南的年轻人态度是开放的，而一些老的写作者或读者则多陷于过往。”

在和东盟各国的作家、读者交流时，东西常说：“让我们放下远香近臭的偏见，从阅读邻居开始。”谈及未来在创作与阅读推广上的规划，他表示：“如今我在广西民族大学任教，学校有许多东盟留学生，这便利了我与东盟读者的交流。”在他看来，中外文学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必须建立在作品有人愿意出版、有人愿意阅读的基础之上。

东西坦言，近年来，因为中国作家协会加大与海外汉学家的交流力度，他认识了一些汉学家，作品得以在海外出版。“我出去交流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这也成为锻炼我如何讲好故事的机会。写作是我的爱好，我会坚持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