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跪在楼道里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过户单。
我蹲下来,从他僵硬的手指里把纸抽出来。商铺的地址我太熟了,就在我们结婚第二年摆地摊的那条街上。那时候他骑三轮车,我坐后面搂着货,冬天冷得手都裂口子,他跟我说,等咱有钱了,就在这条街上买个铺面。
现在铺面是买了,户主却写的是他“干儿子”。
其实那孩子我见过,长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下巴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邻居王婶有一回拉着我,支支吾吾说,你家老赵那干儿子,咋那么像他呢。我当时还笑,说你想多了,他是热心肠,帮着亲戚带孩子。
我那时候是真傻,还是装傻,现在自己也分不清了。
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商铺过户单拍了照,存进手机里那个已经建了三年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账本”,里头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房产信息、微信聊天截图、还有几十段录音。
最早的一段录音是2019年3月8号。
那天是妇女节,老赵难得给我发了52块钱红包,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做了一桌子菜。晚上他喝多了,手机扔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一个女人发来语音。我点开听,那头的声音娇娇嗲嗲的:“老公,节日快乐呀,人家等你过来。”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摔地上。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条语音转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里的转发痕迹。做完这些,我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醒了,还笑着问他喝不喝醒酒汤。
他揉着眼睛说不用,翻了个身又睡了。我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那是1995年,我刚二十出头,嫁给了老赵。
他家条件不好,老家三间土房,他妈还有慢性病,常年吃药。我爸妈不同意这门亲事,说你要嫁过去,以后有你受的。我不听,觉得人好就行,穷点没关系,慢慢挣呗。
结了婚我俩就出来打工。他在工地搬砖,我在饭店洗碗,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一千块。后来攒了点钱,他买了辆二手三轮车,我们就开始跑货运、摆地摊。卖过水果、倒腾过衣服、批发过小商品,啥赚钱干啥。
那时候是真苦。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我俩去进货,回来路上下大雪,三轮车陷泥里了。他前面推,我后面掀,弄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浑身都湿透了。回到出租屋,他给我烧了壶热水泡脚,自己蹲门口抽烟,忽然回头跟我说:“媳妇,等咱有钱了,我让你天天在家享福。”
我信了。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他脑子活,认识的人多,开始包工程,做建材生意,越做越大。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了孩子,我也从出租屋搬进了三室一厅的商品房。
但钱多了,人也变了。
他开始应酬多,经常半夜才回来,有时候一身酒气,有时候衣领上有香水味。我问过一次,他就不耐烦,说我疑神疑鬼,他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回家还要被审。
我不敢再问了。
那时候孩子小,老人身体不好,家里所有开销都靠他。我没工作,没存款,连银行卡密码都不知道。离婚?我拿什么离?离了孩子怎么办?我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所以第一次发现他有情况的时候,我选择了忍。
那是2001年,儿子刚上小学。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条短信,一个女人发来的,内容很露骨。我拿着手机质问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直接跪下了。
跪在我面前,说只是聊聊天,没真干什么,就是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女的,缠着他。他认错,保证再也不会了,当着我的面删了那个号码。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心疼。我想着他在外面辛苦,可能一时糊涂,改了就行。我拉他起来,说以后别这样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点头,说好。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只是开始。
后来几年,我陆陆续续发现更多东西。他手机里存着好几个女人的号码,备注名不是“王姐”就是“李总”,但通话记录全是深夜。他车里副驾驶座椅的角度经常被调过,有时候还有长头发、口红印。
每回我发现,他都有一套说辞。要么是客户,要么是朋友媳妇,要么是顺路捎的同事。我要是追问急了,他就发脾气,拍桌子,说我不信任他,说他在外面累死累活,我还要给他添堵。
有一回吵得凶了,他摔门走了,三天没回来。
他妈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懂事,男人在外面应酬正常,你管那么紧干什么?我姐也劝我,说你看你,房子车子都有了,孩子也大了,别折腾了,将就着过吧。
我那时候真想过离婚。
但一想离了之后怎么办?我没工作,房子是他名下的,存款我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还小,我一个人怎么养?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所以我就这么憋着。
憋到后来,我甚至学会了自我安慰。我想着,他在外面玩归玩,总归还是回家的,钱还是拿回来的,孩子还是认的。我只要不闹,这个家就散不了。
我开始刻意不去看他的手机,不去翻他的口袋,不去闻他衣服上的味道。他回来晚,我就先睡,他跟人打电话,我就戴上耳机看电视。
我把自己活成了瞎子、聋子、哑巴。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看,它就没了。
有一年过年,我带孩子去超市买年货。孩子想吃草莓,我拿了一盒,一看价格,三十多块,又放下了。想着贵,买点橘子算了。
晚上回家,我跟他念叨了一句,说草莓太贵了,没舍得买。他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说嗯,过日子省着点。
结果第二天,我整理他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小票。是商场的,消费5200,买了一条金项链,日期就是昨天。
我拿着小票,手抖得厉害。
他昨天跟我说出去谈生意,结果是去给别的女人买项链。5200,我一盒三十块的草莓舍不得买,他转头给别人花五千多。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贤惠,是蠢。
我拿着小票问他,他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说是帮客户买的,人家要送礼。我说那发票呢?送礼不开发票?他不说话了,又开始发脾气,说我事儿多,翻他口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想起这些年,他给外头女人花的钱。买过项链,买过包,买过手机,租过房子,甚至后来还买了车、买了房。我后来才知道,他光给情妇买的商铺,就不止一处。
而我在家里,买个洗洁精都要挑最便宜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留证据。
他手机忘家里,我赶紧翻,拍照、录屏、转发给自己。他喝完酒说梦话,我拿手机录音。他扔掉的银行回单、转账小票,我一张张捡回来,压平了存好。
我像个侦探一样,一点点拼凑出他这些年的荒唐。
10个情妇,11个私生子。
有些是长期包养的,有些是露水情缘,有些我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但他给她们花的每一笔钱,我都摸得清清楚楚。从夫妻共同账户转出去的,用家庭存款买的,拿我们房子抵押贷款给她们置办的,一笔一笔,我全记在那个文件夹里。
可我还是没离。
因为孩子没成年,因为老人身体不好,因为他每次喝完酒回家,还是会喊我一声“媳妇”。我总想着,他老了,玩不动了,就回来了。
直到那天,我发现了商铺的过户单。
他居然把一个铺面,直接过户给了那个“干儿子”。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了别人。
那一瞬间,我忽然清醒了。
他不是老了会回来,他是要把东西一点点掏空,全搬到外面去。等他掏完了,我跟孩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过户单,忽然笑了。
笑自己这二十八年,真他妈傻。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挺早,还带了只烧鸡。我笑着接过来,说正好,我炒了两个菜,你洗手吃饭。他嗯了一声,坐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我给他盛饭,摆筷子,倒酒,跟往常一样。
他喝了两杯,开始跟我说生意上的事,说哪个工地又结款了,哪个项目又赚钱了。我听着,不时点头,还给他夹菜。
他吃完了,擦了擦嘴,说晚上出去一趟,有个朋友约打牌。
我说好,早点回来。然后站起来,帮他整理衣领,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笑着看他出门。
他走了之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把刚才帮我整理衣领时别在胸针上的微型录音笔里的内容导出来。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还是那个好糊弄的老实媳妇。
可他不知道,我笑着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套房子,你马上就要搬出去了。
我开始正式行动。
先把这些年攒的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转账记录、房产信息、录音、聊天截图、照片,全部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整整29页。
然后我找了一个律师,女的,四十多岁,专门打离婚官司。我把材料给她看,她翻了一遍,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佩服。
她说,大姐,你这些证据特别扎实,每一笔钱都落到夫妻共同财产上了,直接可以追回。你要离,我保证让他净身出户。
我说,我不要他净身出户。
律师愣了一下。
我说,我只要回属于我的那份,还有孩子的那份。他给我外面的女人花了多少,我让他一分不少全吐出来。至于他自己那份,我不要,留给他养老。
律师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原配。
我没说话。
清醒?我要是清醒,就不会忍了二十八年。
但好在,现在清醒,还不算晚。
证据准备齐全之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约他第二天下午在家谈点事。他电话里不耐烦,说忙,有啥事电话里说。
我说,跟你那11个私生子有关,你最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声音忽然变了,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回来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份29页的材料摊在茶几上,等着他回来。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平静。
二十八年了,头一回这么平静。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拿着笔在最后一页证据上圈那个数字——726万。
是这二十年他从夫妻共同财产里掏出去,给那些女人和孩子花的钱。
开门他就黑着脸,鞋都没换,直接往沙发上一坐,问我发什么疯。
我没说话,把那29页纸推到他面前。
他起初还吊儿郎当翻,翻到第三页,手就开始抖了。
那页是2019年妇女节,他给那个发娇嗲语音的女人转的5200,底下附的是我当天买青菜的付款记录,12块7。
他抬头看我,眼睛都红了,说你什么时候存的这些?
我说你给别人买项链,我连30块草莓都舍不得买的时候。
他“啪”地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摔,说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那是我挣的钱,我想给谁花给谁花!
我笑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说你挣的钱?2005年你包工程垫资,是我把我妈留的金镯子卖了凑的三万块。2012年你欠材料款被人堵门,是我去菜市场摆了三个月地摊,每天熬到凌晨两点,凑了八万给你填窟窿。这些账,你要不要我也给你列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指着材料第17页,那是他给最久的那个情妇买的房,首付86万,贷款每个月从他工资卡扣5200,扣了8年。
我说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光这一套房,连本带利136万。还有你给老二买的那辆车,32万,给老三租的公寓,每个月4500,租了5年。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你花的不是你自己的钱,是我跟你一起熬了二十八年攒下的钱。
他忽然就软了,往沙发里一瘫,说你想怎么样。
我说两条路。第一条,咱们去民政局,你净身出户。家里这两套房、存款、剩下的商铺,全归我和儿子。你外面那些破事,我不往外说,给你留着脸。
他猛地抬头,说不可能!凭什么我净身出户?我这些年也为这个家付出了!
我说凭你花夫妻共同财产养了10个情妇11个私生子。第二条路,咱们法院见。我把这些证据交上去,不仅要把你花出去的726万一分不少追回来,还要让你单位、你老家的亲戚、你那些生意伙伴,全知道你老赵干的好事。
他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憋出一句,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心狠?
我看着他,说你花5200给别人买项链,我连30块草莓都舍不得买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心狠?你把我们一起挣的商铺过户给你私生子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心狠?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烟丝燃烧的声音。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头顶白了一半的头发,忽然一点恨都没了,只剩恶心。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掐灭烟,抬头说能不能给我留一套小的?我以后住哪儿?
我说你外头那么多房子,还用我给你留?
他又说,那孩子的生活费呢?11个孩子呢,我总得养吧?
我差点笑出声。我说你养是你的事,别用我跟你一起挣的钱养。你自己那份工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别沾夫妻共同财产的边就行。
他忽然就哭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说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也不跟她们联系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孩子还没结婚,你让亲戚朋友知道了,孩子以后怎么做人?
我看着他哭,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出轨,跪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还会心疼。现在看他哭,只觉得假。
我说晚了。
二十年前你第一次出轨,我给过你机会。十年前你给别人买房,我给过你机会。三年前你把商铺过户给你私生子,我还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把机会扔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站起来,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我说签字吧。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不签,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
他盯着离婚协议书,手哆哆嗦嗦拿起笔,半天没落下。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二十八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从出租屋的热水泡脚,到超市里放下的那盒草莓,再到今天桌上的29页纸。
以前总觉得日子熬熬就过去了,现在才知道,有些熬,是熬不出头的。
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越得寸进尺。
他终于落笔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他把笔一扔,趴在茶几上嚎啕大哭,说我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啊。
我没理他,拿起离婚协议书和那29页材料,装进文件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喊住我,说你就一点情义都不讲吗?二十八年的夫妻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养10个情妇生11个私生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二十八年的情义?
说完我开门就走,没再回头。
走出单元门,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不是难过,是松了口气。二十八年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儿子说妈,你在哪儿?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要跟他离婚,让我劝劝你。
我说不用劝,我已经决定了。
儿子沉默了几秒,说妈,我支持你。这些年你受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二十多年前,我也是站在这条街上,坐在老赵的三轮车后面,跟着他去摆地摊,心里满是对未来的盼头。
现在站在同一条街上,心里什么盼头都没了,只剩踏实。
回到我妈留下的老房子,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里。
然后去厨房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碗里。
不是委屈,是高兴。活了大半辈子,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正吃着,手机又响了,是老赵的短信。
他说你真的这么狠心?我以后怎么活?
我看了一眼,直接删了,没回。
狠心?比起他这二十八年对我的狠心,我这算什么?
我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桌子上。
我想起二十年前,老赵跟我说,等咱有钱了,让你天天在家享福。
现在我终于不用等了。
我自己的福,我自己享。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太阳特别大,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老赵跟在我后面,脸色灰白,像老了十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啥也没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他骑着那辆破三轮车,回头冲我笑,说媳妇,咱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是过上了,只不过过得不是我的好日子。
我回了家,开始收拾东西。这房子法院判给我了,但我打算卖掉,换个小的。三室一厅,我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客厅沙发他常年坐的那个位置,皮都磨秃了。厨房里还有他爱喝的茶叶,冰箱里冻着他喜欢的猪头肉。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清出来,装进黑色垃圾袋,扔到楼下垃圾桶。
扔完最后一袋,我站在楼道里喘气。隔壁李姐开门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妹子,你咋把老赵东西都扔了?我说离了。她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一句,你终于想开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终于想开了。二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全搭进去了。
后来几天,亲戚朋友轮番打电话来。有劝和的,有骂我狠心的,还有打听分了多少财产的。我姐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埋怨,说你看你,闹成这样,孩子以后怎么找对象?人家一打听,他爸养了11个私生子,谁敢嫁进来?
我握着手机,平静地说,姐,我忍了二十八年,不是为了让孩子在谎言里长大。他爸干的那些事,我不说,别人也会说。与其让孩子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堂堂正正告诉他,你妈不是软柿子,谁欺负到头上了,她都会还回去。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装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儿子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老赵说忙,让我去。我骑着自行车,骑了四十分钟到学校,坐在最后一排。老师让每个孩子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儿子写的是:我妈妈很辛苦,每天很早起床给我做饭,晚上还要陪我写作业。我爸爸很少回家,妈妈说爸爸在外面挣钱,让我不要怪他。
老师在讲台上念这篇作文的时候,我坐在下面,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时候我想,为了孩子,再苦再难也得撑着。可现在想想,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看我忍气吞声,看我委屈求全,看我一次次原谅他爸。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所以后来儿子跟我说“妈,我支持你”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些年我自以为是的牺牲,孩子并不需要。他需要的,是一个有尊严的妈妈。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把房子卖了,换了一套小两居。搬家那天,儿子过来帮忙。他女朋友也来了,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帮我收拾厨房,看见灶台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省着点,别乱花钱”。那是我十几年前写的,贴在那儿提醒自己。姑娘看着纸条,眼眶红了,说阿姨,以后您对自己好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晚上儿子请我吃饭,三人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吃到一半,儿子忽然放下筷子,说他爸找过他。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找你干嘛?
儿子说,他爸想让他帮忙说情,把城南那套小商铺给他。他说他现在租房子住,手里没钱,连物业费都交不起。他外面那些女人,知道他净身出户之后,一个个全跑了,连电话都不接。那11个私生子,有的亲妈带着改嫁了,有的干脆不认他了。
他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城中村一间十来平的出租屋里,连空调都没有。
我听完,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完,才说,那他有没有跟你说,他当初给那些女人买房买车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儿子摇摇头,说他一直哭,说他后悔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说你知道我这二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一万多天。每一天,我都在骗自己,说他会改,会回来。每一天,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才往外跑。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不够好,是他根本就不配。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不劝你原谅他。我就是觉得,他毕竟是我爸,看他现在这样,心里有点难受。
我说你难受正常,他是你爸,血缘关系断不了。但你记住,他今天受的苦,不是我们造成的,是他自己作的。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就得承担什么后果。你心疼他,逢年过节可以去看他,给他买点吃的用的,我不拦着。但你要是让我把房子分给他,让我原谅他,我做不到。
儿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儿子搂着他女朋友的肩膀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忽然想起老赵那间出租屋。十几平的城中村,没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跟二十八年前我们刚结婚时候住的出租屋,一模一样。
命运真有意思,绕了一大圈,他又回到了原点。而我,总算从这个圈里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是离婚那天,他跪在楼道里哭,说“我什么都没了”。当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想起来,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不是恨,不是快意,是彻底的麻木。
二十八年,他把我的感情一点一点磨没了。等我攒够了证据,攒够了失望,攒够了离开的勇气,对他的最后一点情义,也早就耗光了。
后来听说他找过几个亲戚借钱,想东山再起。亲戚们都知道他那些破事,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他又去找以前生意上的朋友,人家表面客气,转身就把他拉黑了。没钱没房没车,再加上名声臭了,谁愿意跟他来往?
他实在没办法,去工地给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五。干了一个月,嫌累,不干了。又去跑外卖,干了三天,摔了一跤,把腿磕破了,又不干了。最后在菜市场给人搬货,扛一袋五十斤的土豆,挣五块钱。
有人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后悔什么?后悔让他净身出户?不后悔。他要是还有钱,那些女人还会围着他转,他还会继续祸害人。现在没钱了,反而老实了。
今年过年,儿子去出租屋看他,回来跟我说,他爸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坐在床边抽闷烟,屋里一股霉味。儿子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我听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心疼,是觉得可悲。他要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现在儿孙绕膝,住着大房子,吃穿不愁。可他偏偏要走那条路,把自己作成了孤家寡人。
但我不会心软。有些错,犯一次可以原谅,犯十次、一百次,那就是骨子里的坏。他养了10个情妇,生了11个私生子,这些年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跟孩子应得的。他享受的时候没想过我们,现在受苦了,凭什么让我原谅?
前几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远远看见一个背影,佝偻着腰,扛着一袋土豆从货车上卸下来。他转过身,我认出来了,是老赵。他老了很多,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鞋也破了。
他也看见我了,愣在那里,扛着土豆,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提着菜,从他身边走过去,像路过一个陌生人。
走出十几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媳妇——”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
我加快脚步,拐过街角,把那声哭喊甩在身后。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我坐在三轮车后面,搂着货,老赵在前面蹬车,回头冲我笑,说媳妇,咱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暖的。
只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好日子,从来不是等来的,也不是靠忍着熬出来的。好日子,是自己挣的,是自己疼惜自己,才换来的。
那些年我舍不得买的草莓,现在每回去超市,我都会买一盒。洗干净了,坐在阳台上,一颗一颗慢慢地吃,很甜。
你呢?换作是你,会忍二十八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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