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上海滩北京路上的一百多栋房子,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拆了,也不是被烧了,是在一个赌桌上,被人当筹码给推出去了。
干这事的人,是盛宣怀最宝贝的儿子,盛恩颐,江湖人称“盛四爷”。
这话得从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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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四爷的老爹,盛宣怀,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晚清那会儿,国家乱糟糟的,洋人拿着枪炮到处晃悠。
盛宣怀跟着李鸿章搞洋务运动,一辈子就干一件事:给这个家底快掏空的国家挣家业。
他办了中国第一个电报局,让消息能跑得比马快;他办了第一个商业银行,让中国的钱能自己转起来;还有轮船招商局,让中国的货船能在自家的江海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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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零到有,一砖一瓦,盛宣怀攒下了一份富可敌国的家产。
他以为这份家业能传下去,能让子孙后代有个依靠。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最疼爱的四儿子,会把这份家业当成一张用不完的饭票。
盛恩颐出生时,慈禧太后亲自给赐了名,这面子,当时全中国也没几个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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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就没缺过钱,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留学,开的是全上海第一辆进口的奔驰轿车,车牌号都挂的“4”,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就是盛四爷。
他对老爹那些开工厂、办银行的辛苦事儿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的人生乐趣,就是花钱,变着法儿地花钱。
他娶了十一房姨太太,每一房都配一套花园洋房,外加一部小汽车和一群佣人。
他最大的爱好是赌钱,今天输掉几条弄堂,明天输掉几栋洋楼,对他来说,就跟我们今天打游戏输了几局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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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急得满头大汗跑来跟他说:“四爷,北京路那一百多栋房子,昨晚您给输掉了!”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输了就输了。”
在他看来,钱就是个数字,没了再去账房拿就是了。
他从没想过,这些钱,是他爹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跟官场周旋,跟洋人斗法,费尽心血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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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盛四爷把家底往外扔的时候,他的儿子盛毓邮,正在准备一场全上海都瞩目的婚礼。
新娘子,是任芷芳。
任家也不是普通人家,祖上是清朝的大官,她父亲任伯轩也在民国政府里当过财政部次长。
这叫强强联合,门当户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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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芷芳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从小在诗词书画里泡大,人长得漂亮不说,身上那股气度,是钱堆不出来的。
据说她有洁癖,到了叫人咂舌的地步。
家里的床单必须天天换,而且还得是那种老式的手工土布,睡着才舒服。
外面请来的理发师傅要给她理发,对不起,得先用酒精洗手,然后戴上她准备的消毒手套,用的剪子、梳子,全都是她自己的,用完了还得当着她的面再消一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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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当时,不是矫情,是身份的象征,是规矩。
婚后,任芷芳住进了盛家在万航渡路的大花园洋房,过着别人做梦都想不到的日子。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弹琴、画画、看书、会客,管理着一大帮佣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和丈夫盛毓邮感情很好,生了一儿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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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天长地久。
她哪里知道,撑起这座金碧辉煌宫殿的柱子,已经被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公公盛恩颐,一根一根地抽空了。
终于有一天,天塌了。
那天,任芷芳正在为孩子的周岁生日宴忙活,满屋子都是鲜花和精致的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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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毓邮面色沉重地从外面回来,把她拉到一边,告诉她,家里的产业,基本上都被他父亲给败光了,外面全是讨债的。
任芷芳听完,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走到客厅,对着满桌子还没人动的山珍海味,对佣人轻声说了一句:“把这桌酒席撤了吧。”
撤掉的哪里是一桌酒席,是她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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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花园没人修剪了,水晶吊灯也落了灰,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宾客变成了上门讨债的债主。
盛毓邮想尽办法,东奔西走,试图挽救这个烂摊子,但窟窿实在太大了,根本补不上。
最终,曾经的上海首富之家,彻底败落。
那个挥金如土的盛四爷,在花光最后一分钱后,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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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自己的一生,给“富不过三代”这句老话,做了一个最生动的注解。
1950年,上海的码头上,一艘开往日本的轮船即将启航。
任芷芳拉着孩子,身边站着丈夫盛毓邮,他们的全部家当,就是几个装着旧衣服的箱子。
留在上海就是坐吃山空,去异国他乡,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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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东京,两眼一抹黑。
语言不通,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
这对曾经的豪门夫妻,带着两个孩子,挤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
钱很快就花光了,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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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试着开了个小中餐馆,结果因为不懂行情,没多久就关门大吉了。
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商机:偌大的东京,居然没有卖中式早点的。
盛毓邮跟任芷芳商量:“要不,我们试试炸油条?”
让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去和面、下油锅,这事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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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任芷芳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她把长发盘起来,穿上围裙,站在了油烟呛人的灶台前。
一开始,炸出来的油条不是焦了就是硬得能砸人。
但任芷芳骨子里那股“讲究”劲儿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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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年怎么要求理发师消毒,现在就怎么要求自己的摊位。
案板每天用酒精擦得锃亮,面盆洗了一遍又一遍,地上掉一点面粉都立刻捡起来。
为了调出最好的口感,她整晚整晚地不睡觉,一次次地试油温,调整面和水的比例。
甚至,她固执地用矿泉水去和面,就因为她觉得自来水有股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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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炸出来的油条,每一根都大小均匀,金黄酥脆。
这份近乎偏执的认真,很快就传开了。
周围的日本人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小吃摊,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油条。
慢慢地,从上班族到家庭主妇,都成了她摊子的常客,大家恭敬地称她“任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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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小摊子,到一间小店面,再到一家像样的餐厅。
盛毓邮发挥他经商的头脑负责对外经营,任芷芳就把控后厨的品质,每一道菜,每一个细节,都跟当年管理大宅院一样,一丝不苟。
他们给自己的店起名“新亚”,意思是新的亚洲,也是他们新的人生的开始。
几十年过去,“新亚”从一家小饭馆,发展成了在日本拥有多家分店的连锁酒店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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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毓邮和任芷芳,在异国他乡,靠着一根根油条,竟然又建立起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商业王国。
盛恩颐,那个在金山银山上打滚的公子哥,最终死在了苏州老宅的门房里。
而在东京,他儿子和儿媳妇开的“新亚饭店”的招牌,正一块一块地点亮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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