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一部尝试接近真相的剧情片

◎王欢

体量仅有12集的《开庭》（《COURT!》），作为一部银河映像参与制作并主导出品的港剧，豆瓣评分8.6，成为近期评分最高的华语剧集。这部剧集以电影质感的美学镜头语言、互文性视角下的故事世界建构，以及杜式（杜琪峰）电影的黑色幽默风格，而显得特色鲜明、“难以想象”。它不同于以往法律题材的华语剧集，而是以自己的独特叙事和镜头语言，抛出了一个令观者需要久久思考的问题——什么是真相和公义？

程序正义与追求真相

与我们熟知的港剧不同，《开庭》并没有着力塑造令人热血沸腾的英雄人物，而是把故事的核心放在了一个更值得思考的命题上——如何才能在追求司法效率与保证司法公正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香港司法非常强调程序正义和对个案的深入分析。在香港，一个被告人可能在不同时间、不同法庭因不同的罪行被分别判刑，这些判决之间可能存在时间间隔，但最终累加在一起才构成总刑期。剧中刻画了一心追求正义与真相的法官方仲恒，也借法官们的电梯闲谈，抛出追求真相与司法效率、人手不够与预算紧张之间的种种矛盾。

剧集选取了三个案件来讲故事，虽然看似是一个案件一个案件来讲，但实际上，每个案件又都是其他案件的背景，犯罪现场也恰好在同一间酒店。剧本结构以互文见义的方式，将三个案件穿插起来，交织并行，并通过案件中各个参与方的视角，呈现出所谓“真相”的样貌。

在罪案发生后，如何通过法律程序求得真相，是极其艰难的过程。检方、控方、辩方，都需要倾尽全力并且极其细致严谨，才可能顺藤摸瓜找到真相。即便是这样，他们也都有自己不可逾越的红线，比如法官不能查案、律师不能用非法取得的证据辩护、警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抓人等等。它细致呈现了“司法程序正义”的全过程、为何这么做的理由、复杂程序带来的尴尬与无奈，以及困在其中的各方人士的生存真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局

然而，除了讲述案件本身，这部剧集将更多的镜头留给了关联其中的各种人：法官、检方、律师、警察、当事人，以他们的视角展示着真相的不同侧面，也揭示出不同社会角色存在的不同问题。你能看到正直又痛苦的法官、圆滑却执着的律师、被家人过度呵护的宅男、以为权力可以通天的纨绔、疯狂追星的年轻女孩、辛苦讨生活的外籍人士、为爱赴死的中年男女……

每个人物出场的第一个镜头，都会带给你某种直观印象，但随着故事的推进，你会看到人物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台词与镜头的细腻，有效地呈现着人性万花筒。就像片头中所展示的那样：一个结构复杂的圆锥组合体，从不同角度投来光束，显现的是完全不同的形状，却都只能代表它的一部分。

通过不慌不忙的镜头切换，剧集描画出一种真实的生活质感。与热血港片不同，它呈现的是香港城市人群生活的真实样貌，以及他们的困境。比如一身正气、被奉为业界良心的方法官，始终恪守自己的原则，最终却在迷宫里打转，只能在深夜抱膝痛哭。比如暗自较量的大律师们，庭上全力为客户辩护，庭下全力拍即将退休的老板马屁，个个都在为接任老板之位而努力，最终却迎来了一位空降的上司。比如原本是一起加班的好友，却因为自己的上司分别为控方和辩方辩护而变成对立方，在场外不停竞争。

剧中人物的相遇，也充满机缘巧合，戏剧性拉满。较真的法官偏偏遇上粗心的公诉方，骄傲的大律师偏偏被年轻的法官“当头一击”；不合理的真话不能打赢官司，合理的谎言却可以让人无罪；看起来不负责任的公益援助律师，竟然是精英律师的师父；世上竟然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几乎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嫌疑人接受完警察审讯，竟然能顺利飞去国外追星；猫竟然可以打电话跟人聊天，能通过嗅觉发现人的病症……多么黑色幽默。

考验观众耐心的反常规讲述

剧集开头便以极度反常的镜头语言考验观众的耐心——长达5分钟的镜头呈现法官开庭前的一再拖延。这一处理形成了观者与演者的同步——观者对角色身份的不自觉代入。你越是焦急期盼下一个场景的到来，它越是偏偏不跳转，而是反复呈现当下这个人物的内心焦灼。于是，你开始好奇，什么样的案件会让这位法官如此难下决断？从第一集《天秤》开始，剧集就让观众走入了这个迷局，和方法官一起衡量法律天秤两边的重量，直到最后一集。

然而，直到12集的最后十几分钟，观众期待的“真相揭晓时刻”才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方法官坐在审判席上，三个案件的被告以不同的起诉理由，再次出现在他的6号审判庭。第一集中因猥亵女模特成为被告的男人，因公交车猥亵案等待裁决；偷窃酒店保险箱钱款的小偷，因偷窃便利店财物成为被告；殉情未遂者摆脱了谋杀的嫌疑，因“不诚实取用电脑”获罪社会服务120小时，可她却在庭外对律师主动承认是自己杀了情人，还讲出了情杀方式的好几个版本，她的大脑已经严重受损。人在做，天在看，罪犯终会得到属于他们的应有惩罚。

案件结束后，一起踢球的律师们讨论着什么是真相和公义。辩方律师的助手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知道，哪个版本才是真的。”曾经互为对手的控辩律师，一人一句讲出了他们共同认定的真理：“审讯的结果不一定会满足每个人心中的公义，但如果审讯的过程是公平、公正的话，公义已经可以得到彰显。”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屏幕上蹦出两行字：“我们听到的一切都只是观点，不是事实；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视角，不是真相。”一种彻底的消解，让我们所有的推断都陷入了“无意义”。就像石子投入海中，翻不起一丝涟漪。我们追求的真相，可能永远触摸不到。

正如以往银河映像出品的作品一样，《开庭》也带着强烈的黑色幽默、多线叙事、生命无常等特点。它用尽所有力气尝试接近真相，却向你坦白：我没有答案。而这种直面现实的坦诚，反而让屏幕之外的观众，有了更多思考与回味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