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送走秦市长那天,市委办的人都在。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她坐进那辆黑色轿车,车门一关,绝尘而去。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同事老张,低声说了句:“小韩,别灰心,秦市长不会忘了你的。”我笑了笑没说话。三年了,我给她写了三年材料、挡了三年酒、熬了三年夜,到头来连句“跟我走”都没等到。然而就在我认命三天后,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第一章 那三年
我叫韩铮,今年三十一岁,市委办综合科的一个小秘书。
说“小”也不算小——我是市长秦书雅的贴身秘书。当然,“贴身”这个词在体制内不太用,官方的说法叫“跟班秘书”,但性质差不多。领导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领导加班我陪着,领导出差我拎包,领导的发言稿我来写,领导不方便说的话我来传。
这份差事,不是谁都能干的。
三年前,秦书雅从省发改委空降到我们市当市长。那时候我还在综合科打杂,整天就是收发文、接电话、写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材料。秦市长上任后,原来的秘书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她换掉了——听说是材料不过关,让她在市委常委会上丢了面子。
后来市委办就在全办范围内公开遴选跟班秘书。我记得那天下午,办公室主任老郑把我叫到办公室,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小韩,你是南大中文系毕业的?”
“是。”
“写过什么大材料没有?”
“写过几篇调研报告,去年那篇关于全市产业转型的调研,得了省里的奖。”
老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秦市长明天的发言稿,你改一改,晚上八点前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差点晕过去——那是后天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的主旨发言稿,洋洋洒洒一万多字,要改的地方密密麻麻。我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改了七稿,第二天早上交上去。下午老郑把我叫过去,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模样:“秦市长说你改得不错,以后就你跟着她吧。”
就这样,我成了市长的跟班秘书。
那三年,怎么说呢——比当兵还苦。
秦书雅是个什么样的人?四十五岁,法学博士,省里最年轻的女性地级市市长。她做事雷厉风行,标准极高,容不得半点马虎。她的日程永远排得密不透风——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都不一定走得掉,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
她这样,我自然也这样。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凌晨两点接到她的电话是常事。“小韩,明天上午那个发言稿,第三部分的数据再核实一下。”“小韩,下周去省里开会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小韩,那个项目的用地审批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每一个问题都得立刻回答上来,不能有半点迟疑。
我老婆苏敏为这个跟我吵过不知道多少次。有一次半夜十二点我刚躺下,秦市长的电话又来了,说第二天一早有个紧急会议,要我立刻回办公室准备材料。苏敏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我穿衣服,说了一句话:“韩铮,你是跟她过日子还是跟我过日子?”
我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实话,我心里也有过牢骚。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愿意天天加班到半夜?但每次当我看到自己写的材料被秦市长在大会上念出来,看到她跟上级领导汇报时引用的那些数据都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核实过的,心里又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更重要的是,秦书雅虽然严格,但从不亏待身边的人。她来市里的第二年,我的级别就从副科提到了正科。第三年,她把我推荐到了市委组织部青干班培训。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我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一手提携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秦市长走的那天,一定会把我带走。
包括我自己。
第二章 冷板凳
秦书雅调任的消息,其实早有风声。
去年年底,省委组织部来考察了一趟,消息就传开了——秦市长要升了,去省里当副省长,分管教科文卫。对秦书雅来说,这是实打实的进步,从正厅到副部,跨过了一个无数人终其一生都跨不过去的坎。
消息传开的那段时间,我在市委办的日子格外微妙。同事们看我的眼光都不一样了——有羡慕的,觉得我运气好,跟对了人,马上就能跟着去省里高就了;有嫉妒的,在背后说我是“秦市长的私人秘书”,意思是我只认秦书雅不认组织;还有来套近乎的,拐弯抹角地打听秦市长走了之后带谁不带谁。
我什么都不能说,也没必要说。我自己心里也在打鼓——秦书雅到底带不带我?
按照惯例,领导调动的时候带走自己信任的秘书,是很常见的事。更何况我跟了她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秦书雅有一个特点——她做事从来不走寻常路。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她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调令正式下来那天,是今年三月的一个下午。秦书雅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小韩,省委的文件到了,我下周一去省里报到。”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心跳得厉害。三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那我……”我试探着问。
秦书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我跟省里打过招呼了,那边秘书处的人已经配好了。你暂时留在市里,等过段时间我在省里站稳了,再看机会。”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暂时留在市里?看机会?这话谁听不出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带我走。
“秦市长,我……”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韩,我知道你可能有些失望。”秦书雅放下茶杯,看着我,“但你要明白,我到了一个新环境,自己都还需要适应。带你去,对你反而不好。你先把市委办的工作干好,你是这批青干班学员里表现最好的,组织上看得到。等机会合适了,我自然会帮你安排。”
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推心置腹的坦诚,又有语重心长的关怀。但我听了三年她跟各路神仙的谈话,太清楚这套话术了。所谓的“等机会合适了再安排”,翻译过来就是——你的价值到此为止了。
“我明白了,秦市长。谢谢您这几年的栽培。”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出了她的办公室。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从高速列车上踹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外面喝了闷酒,喝到半夜才回家。苏敏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一看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安慰我,只是去厨房给我盛了一碗醒酒汤,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来,说:“其实也好,你以后不用半夜接电话了。”
我端着那碗汤,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三年的辛勤付出,在别人眼里竟然一文不值。我原以为自己是秦书雅最得力的助手,到头来不过是一颗用完就丢的棋子。
第二天上班,同事们看我的目光全都变了。那些之前套近乎的人,见了我绕着走;那些之前嫉妒我的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老张倒是拍拍我的肩,小声说了句:“兄弟,想开点。”
我勉强挤出个笑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发现我的座位已经被挪了——从原来秦市长办公室门口那个“要冲”位置,挪到了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桌上原来摆着的那盆绿萝,也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这叫什么?树倒猢狲散?不对,树没倒,只是我这个猴子被树甩了。
我去找老郑报到,老郑表情不咸不淡地看了我一眼,说:“小韩啊,秦市长交代过了,你先回综合科。那边正好有个创建文明单位的台账要做,你把这个好好弄一弄。”
文明单位创建台账。这活儿,说好听点是内勤综合,说难听点就是喝茶看报纸。别说跟市长写材料比了,就是跟副市长的秘书都比不了。我明白,从今天起,我坐上了市委办的冷板凳。
第三章 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在市委办最难熬的三天。
第一天,我在办公室里把文明单位的台账翻来覆去地整理。所谓的台账,就是一些活动记录、照片、签到表——说白了就是一堆形式主义的废纸,但必须有人干。整个综合科就我最闲,所以这个活儿自然落到了我头上。
午饭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我怕碰见那些以前称兄道弟现在避之不及的人。我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就着白开水在办公室里吃了。下午,老郑过来“视察”了一趟,翻了翻我整理的台账,说了句“还行吧”,就走人了。
“还行吧”——我在秦书雅手下的时候,她给我最差的评价就是“不够精炼”。那时候我的材料在全办都是样板。现在整理一个破台账,得到的评价是“还行吧”。
第二天,我在走廊上碰见了赵副市长的新秘书小陈。小陈比我小三岁,去年刚考上来的。以前见了我,隔老远就喊“韩哥”,热情得不得了。今天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擦着我的肩膀就走了过去,好像我是一团空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了秦书雅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有一次喝完酒后感慨说:“体制内的同事永远不是朋友,只是暂时的合作伙伴。”当时我觉得这话太过锋利,现在才明白——她是看透了。
下午老张偷偷溜过来找我,拉我去楼道抽烟。老张是市委办的老资格了,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把烟点着,递给我一支,低声说:“小韩,你别想不开。秦市长不带你走,未必是坏事。”
“老张,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苦笑着说。
“不是安慰你。”老张吐了口烟圈,认真地看着我,“你想想,秦书雅今年才四十五,副省级,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你跟在她身边,虽然能沾光,但也永远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你在市委办三年,见了多少世面?写了多少大材料?这些本事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老张这话让我多少好受了些。他说的没错,秦书雅虽然不带我走,但她教给我的东西、让我见识的世面,确实已经融入我自己的成长中了。
第三天,秦书雅正式离开了。
那天是周五,市委办的人都在楼下送她。她换了一辆省委的黑色轿车,后备箱已经装好了行李。市委的几个主要领导都到场了,一个个轮着跟她握手道别,说着“前程似锦”、“常回来看看”之类的话。
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没有往前挤。秦书雅跟每个人握完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她微微朝我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
车门一关,车子缓缓驶出了市委大院。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大道的车流中,心里最后一丝念想也跟着消散了。
别了,秦市长。
别了,我三年的青春。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走了很久。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美得让人窒息,但我没心思看风景。手机响了,是苏敏打来的。
“韩铮,你还好吧?要不要我过去接你?”她的声音里透着担心。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我说。
“那你早点回来,我煲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苏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你当不当市长秘书,你都是我老公。”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望着对岸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忽然觉得眼眶发胀。这三年的付出,值吗?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似乎值,又似乎不值。但至少苏敏理解我,这让我觉得心里有了一点底气。
我收拾好心情,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往回走。晚上回到家,苏敏已经把汤盛好了。我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味道很鲜,还是老样子。
“敏子,你说得对。”我放下碗,“其实也好。”
苏敏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拿过我的碗,又给我盛了一碗汤。窗外夜色渐深,饭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安静,却让人心里踏实。
我以为,我的故事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安安分分地在市委办熬着,哪天有机会了再往上爬一爬,没机会了就在这个位置上干到退休。三十二岁,认命似乎有点早,但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命运这个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在你认命的时候,给你一个措手不及。
第四章 铃声大作
秦书雅走后的第三天,周一。
上午九点十分,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
自从我搬到这个角落里来,这部电话几乎没有响过。偶尔接起来,不是打错电话的,就是通知领劳保用品、办公用品之类的杂事。我正对着电脑整理文明单位台账,顺手拿起话筒,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是韩铮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姓魏。”对方顿了顿,“请你今天下午两点到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来一趟,带上你的身份证和工作证。”
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市委组织部?让我去一趟?什么叫“来一趟”?在体制内,“组织部找你谈话”只有四种可能——提拔、平调、降职、处分。我是哪一种?
“魏处,方便问一下是什么事吗?”我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到了就知道了。记住,两点,别迟到。”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干净利落,不给我任何追问的空间。
我放下话筒,盯着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文明单位台账,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首先排除降职——我已经是个小小的正科级秘书了,再降能降到哪儿去?其次排除处分——我这几天除了做台账就是喝茶,连个违规的机会都没有。
那剩下的,是提拔还是平调?
不应该啊。秦书雅刚走,我在市里背后的人没了。体制内提拔讲究的是“推手”,没有人推你,谁会主动提拔你?再说了,老郑这两天对我态度不咸不淡的,不像是有好事的样子。
老张端着茶杯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看见我表情不对,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犹豫了一下:“老张,刚组织部来电话了,让我下午去一趟。”
老张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组织部?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就说让我去。”
老张眯着眼睛想了想,低声说:“小韩,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组织部找人谈话,在正式通知下来之前不能外传。不过我跟你说,你们这批青干班里,就你一个跟着市长历练过三年。说不定是好事,你心里先别慌。”
他说得轻松,但我心里还是一块石头悬着。
整整一个上午,我什么都没干进去。那本文明单位台账翻来覆去地打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没写。中午饭也没心思吃,泡了碗方便面胡乱对付了两口。
下午一点半,我提前出了门。
市委组织部在另外一个院子里,离市委办大概两站路。我步行过去,路上收到了苏敏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个“应该回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组织部刚找我谈话,不知道什么事。”
苏敏秒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会不会是好事?”
“不知道。等谈完了告诉你。”
到了组织部大院,我上楼找到干部一处,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正是电话里那个姓魏的干部一处处长。让我意外的是,他旁边还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眼神锐利而沉稳。
“韩铮同志,请坐。”魏处指了指沙发。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这姿势是跟秦书雅学的,不管心里多慌,面上必须稳如泰山。
魏处翻了翻桌上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韩铮同志,你在市委办工作几年了?”
“到综合科第五年,其中跟秦书雅市长担任秘书三年。”我如实回答。
“嗯。”魏处点点头,“组织上看了你的档案,也了解了你的工作表现。你在秦书雅同志身边工作期间,表现突出,获得了领导和同事们的一致认可。”
这套开场白我太熟了——先肯定成绩,然后是“但是”,最后是结论。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着那个“但是”。
但魏处没有说“但是”。他合上文件夹,看向我,说了一句让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
“经市委研究决定,任命你为市政府办公室督查科科长,副处级,即日生效。调令已经签发了,你明天就去市政府办公室报到。”
我愣了一下。
副处级?督查科科长?这就是实打实的副处级实职了!我在秦书雅手下当了三年秘书才是个正科,现在她一走,我倒提了副处?
“魏处,这……”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处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笑了笑:“韩铮同志,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个任命是组织上认真研究过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你在秦书雅同志身边工作的经历是你的宝贵财富,组织上希望你把这些经验和能力用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
他旁边那个灰夹克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朝魏处鞠了一躬:“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魏处点点头,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我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韩铮同志,等一下。”
是那个灰夹克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的人。
第五章 灰夹克的男人
我转过身来,看向那个灰夹克男人。
他站起身,朝我走了两步,步子不大但很稳。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站姿笔直,哪怕穿着便装,也挡不住那股子不一样的气质。从他的举手投足来看,像是在部队里待过的人。
“魏处,这位是……”我看向魏处。
魏处摆了摆手:“这位是省里来的同志,他有些问题想跟你核实一下。你放心,不是审查你,只是例行了解情况。”
省里来的?不是审查?我心里又开始打鼓了——提拔副处级的调令已经给我了,怎么又冒出个省里来的人?
灰夹克男人示意我重新坐下,自己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翻开,然后抬头看着我,目光平静但透着审视的意味。
“韩铮同志,我叫高松,在省纪委监委工作。”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想了解一些你在秦书雅身边工作时的情况。”
省纪委监委。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省纪委监委找我了解秦书雅的情况?什么意思?秦书雅不是高升副省长了吗?纪委监委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找她身边的人谈话?
高松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语气缓和了一些:“韩铮同志,你不要紧张。我刚才说了,这不是审查,而是例行了解情况。秦书雅同志升任副省长后,省纪委监委按照干部管理权限,要对她的廉政情况进行一次常规核实。你是她身边工作最久、接触最密切的人,所以我们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第一手情况。”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高松这番话听上去合情合理——干部升迁后,组织上对其廉政情况进行核查是常规流程。但如果只是常规流程,为什么派来的是省里的人,而不是市纪委监委?为什么他不直接参与一开始的面谈,而要等我以为谈完了才在最后关头叫住我?
“高主任,您请问,我一定如实回答。”我说。
高松翻开笔记本,开始提问。
“你担任秦书雅同志秘书期间,主要经手哪些工作?”
“主要是我负责秦市长的讲话稿起草、调研报告撰写、会议材料的准备,还有一些日常的事务性工作——日程安排、文件传阅、上传下达之类的。”
“她的日常应酬多吗?有没有一些你觉得不太正常的社交活动?”
我认真想了想:“秦市长应酬不多,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务接待之外,她很少参加饭局。她在市里的时候,晚饭基本都是在食堂吃的。”
“她有没有收过别人送的东西?比如贵重礼品、购物卡、现金之类的?”
“没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秦市长在这方面规矩很严。有一次有个企业老板托人送了一盒茶叶到办公室,秦市长让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还让我告诉对方‘有事到办公室谈,不用送礼’。”
“她的家属有没有参与过跟她工作相关的事?比如子女、配偶有没有利用她的职权做过生意、接过项目?”
“她爱人在省城一所大学当老师,教的是工科,跟她分管领域完全不搭边。她女儿在国外读书,很少回来。据我所知,她家属从来没有在市里做过任何生意。”
高松一边听一边记,表情始终平淡,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问了好一会儿,他合上了笔记本,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韩铮同志,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希望你能认真地、坦诚地回答。”
“您请问。”
“在你看来,秦书雅同志身上,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太对劲’的?”
这个问题很刁钻。什么叫“不太对劲”?它是主观判断,不是客观事实。如果我回答“没有”,万一后面查出了问题,我就是包庇;如果我回答“有”,又等于是在背后捅秦书雅刀子。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脑子里飞速梳理着这三年来在秦书雅身边工作的所有细节。她的每一个会议、每一次谈话、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决定。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高松的眼睛:“高主任,我在秦市长身边工作了三年,如果要说她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她太拼命了。三年里,她几乎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节日。她女儿有一次从国外回来,她就陪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回了办公室。她对自己太狠,这一点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高松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点评。
“但如果您说的‘不对劲’是指纪律方面的问题,那我的回答是——在我所接触到的范围内,没有。”我一字一句地说。
高松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感谢你的配合。”他伸出手来。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他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韩铮同志,你很会回答问题。”他顿了一下,“我没有问题了。你去市政府办公室报到吧,调令已经生效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在楼梯上,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衬衫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高松这个人看起来平平静静,但跟他说话的时候,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千斤巨石一样压在头顶。我自问没有替秦书雅隐瞒过任何事,可那种被审视的滋味,依然让我心有余悸。
回头想想,他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太对劲的”——绝非随口一提。
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秦书雅身上,到底有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六章 新的岗位
第二天,我去市政府办公室报到。
市政府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五楼,跟市委办隔了两条街。虽然都是办公室,但氛围截然不同——市委办更讲政治,市政府办更讲业务。督查科的职责,就是对市政府部署的各项重点工作进行跟踪督办,确保市长和各位副市长的决策落到地上。
说白了,就是个“催活的”。但这个“催活”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干的——你得熟悉全市各个部门、各个区县的情况,得看得懂各种文件和数据,得知道什么项目卡在了什么环节、该怎么推动。这些能力,恰恰是在秦书雅身边那三年锤炼出来的。
所以虽然魏处说这个任命是“组织上认真研究过的”,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感念秦书雅——她的高标准严要求,最终还是给我打下了底子。
报到的时候,接待我的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江芸。江芸四十岁左右,圆脸,说话带笑,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她帮我办完了入职手续,带我去督查科认门,边走边交代各种注意事项。末了,她忽然压低声音说:“韩科长,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江主任您说。”
“咱们市政府办公室跟市委办不太一样。市委办那边比较讲规矩,凡事都按程序来。咱们这边呢,有时候需要灵活一点。”江芸斟酌着用词,“你是秦市长一手带出来的,能力强、标准高,大家对你期待很大。但你也知道,有时候标准太高了,底下的人跟不上,反而容易闹矛盾。你刚来,我的建议是多观察、少表态,先把情况摸透了再说。”
我点点头:“谢谢江主任,我记住了。”
从江芸办公室出来,我沿着五楼的走廊走到督查科。说实话,我表面上平静,心里还是有些发热——副处级,督查科科长,放在全办也是能叫得上号的职务了。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一步,我三十二岁就坐上了这个位置。
督查科有两个人,一个叫刘鸣,三十出头,看起来精明能干;另一个叫顾晓欢,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刚考上来的,脸上还带着新鲜人的稚气。两人见了我态度都很热情,帮我收拾好办公桌,又给我泡了杯茶。
我在新工位上坐下来,看着窗外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却还揣着昨天的事。
高松。
省纪委监委。
那些问题。
这一切都太巧了。秦书雅一走,组织部就给我提了副处——这就已经是意外了。而省纪委监委的人竟然在同一天找上我,问了那些看似例行却又暗藏深意的问题。秦书雅高升副省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有纪委监委的人来“例行了解”?如果只是例行,为什么高松的语气和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审视的锐利?
我揉着额头想了半天,最终决定暂时不去纠结——不管他们在查什么,我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七章 走马上任第一仗
督查科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忙。
上任第三天,我就接到了一个硬骨头——市里一个投资二十亿的新能源电池项目,因为用地审批卡在了自然资源局,迟迟开不了工。分管工业的赵副市长在协调会上发了火,说再拖下去投资方就要撤资了,点名让督查科全程跟踪督办,一周之内必须见到实质性进展。
江芸把督办单递给我的时候,特意说了句:“韩科长,这个项目是赵副市长亲自盯的,秦市长走之前也专门交代过,你多费心。”
秦市长也交代过。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已经走了快一个星期了,但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还留着她的印记。她签过的文件还在执行,她关心的项目还在推进,她说过的那些话还时不时被别人提起。这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已经离开了,但她似乎又无处不在。
我把督办单看了两遍,然后叫上刘鸣:“走,去一趟自然资源局。”
刘鸣有些意外:“科长,咱们不先打电话约一下?”
“不约。”我摇了摇头,“先去了再说。电话里容易被客气地打发了,当面谈才能看出真实情况。”
刘鸣没有再说什么,拿了车钥匙跟我出了门。
车上,他一直用余光瞥我。我猜他是想看看秦书雅带出来的兵,到底有什么不一样。说实话,这种审视的目光我在秦书雅走后的那三天里已经习惯了——有人想看我跌落谷底,有人想等我出丑。但这些人忘了一件事:我韩铮在秦书雅身边干了三年,不是光泡茶拎包。那种高压严苛的环境能把人压垮,也能把人磨成一把刀。
车在自然资源局门口停了下来。我和刘鸣上了楼,找到建设用地科的办公室。
科长方德平,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肚子微微凸起,一看就是多年伏案落下的一身“机关病”。他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很快换上了一张笑脸:“哟,韩科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方科长,我是为新能源电池项目那块地的事来的。”我开门见山。
方德平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那个项目啊……韩科长,不是我们不办,是这个手续确实有点复杂。那块地的用途变更涉及好几个部门,土地规划、环境影响评价、居民搬迁补偿,哪一环都不能少……”
“方科长,我不是来催你的。”我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缓,“我是来了解具体卡在哪个环节了,看看我们督查科能不能帮忙协调。”
方德平明显松了口气。他的表情变化很快,但我注意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迟疑——他在犹豫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主要是规划调整的问题。”方德平压低声音,“那块地原来是工业用地,但去年市里搞生态红线划定的时候,被临时划进了‘生态缓冲区’。按新规,生态缓冲区内的工业项目需要省自然资源厅的专项批复。我们报了两次,都被退回来了。”
“什么原因退回来?”
方德平犹豫了一下:“退回来的理由……说是材料不全。但韩科长,我跟你说句实话,材料是全的。真正的原因是省厅那边有个领导打了招呼——说这块地应该留给省里一个更大的项目。”
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情况,你们向市里反映过吗?”
“反映过,但这种事不好明说。”方德平苦笑道,“省厅那边也没有明文说不行,就是材料来回退,问你缺什么又不说清楚。这种软钉子最让人没办法。”
我站起来:“方科长,你把你们报省厅的全部材料复印一套给我。另外,省厅退回来的意见原文,也一并给我。”
“韩科长,您这是……”
“我去省里跑一趟。”我冲他笑了笑,“督查科的职责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是把堵点疏通。既然堵点在省里,那我就去省里。”
方德平愣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握住了我的手,这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韩科长,你要是能把这事解决了,我请客!”
从自然资源局出来,刘鸣跟在我身后,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佩服:“科长,咱们真去省里?”
“当然真去。”我拉开车门,“明天就走。”
第八章 省城的老熟人
去省城之前,我做足了功课。
我把自然资源局报省厅的全套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省厅退回来的意见逐字逐句分析了一遍,又找了几个在省直机关工作的老同学打了一圈电话,把省自然资源厅建设用地审批那套流程摸了个七七八八。做完这些准备,心里大致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一个小时后到了省城,换乘地铁,又步行了一小段路,到了省自然资源厅门口。
我到省自然资源厅要见的人,是建设用地管理处的处长蒋茂林。这个人我不认识,但我在秦书雅身边的时候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全省重大项目推进会上,一次是在秦书雅的办公室。他是省发改委出来的,跟秦书雅算是老相识。
在楼下的传达室登记的时候,我报了自己的单位和姓名。保安打了个电话上去,然后对我说:“蒋处长在开会,让你等一下。”
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我坐在一楼大厅的硬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办事人员,心里清楚这个“开会”多半只是个说辞。省厅的处长,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找他办事,把我晾一晾很正常。我一点都不着急,在秦书雅身边那三年,等过更久的时间——有一次为了送一份急件,我在省政府大院里足足等了三个半小时。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保安终于通知我可以上去了。
蒋茂林的办公室在六楼,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五十来岁,微胖,脸上带着省直机关干部特有的那种从容——不是傲慢,就是从容,好像天底下的事都不急。
“蒋处长您好,我是泗水市政府办督查科的韩铮。”我自报家门。
蒋茂林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认出了我。
“韩铮?”他放下手机,“你不是跟秦市长的吗?”
“秦市长去省里任职了,我现在在市政府督查科。”我笑着说,“蒋处长记性好,见过两面还记得我。”
“秦市长用的人,我当然记得。”蒋茂林示意我坐下,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找我什么事?”
我把新能源电池项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把他处里退回来的两份审批意见放在桌上:“蒋处,我们那个新能源电池项目的用地审批,被退回来两次了。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当面请教一下,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蒋茂林拿起那两份意见看了看,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放下文件,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韩科长,你既然大老远跑来了,我就跟你明说了吧。”他压低声音,“你们那块地,有人盯上了。”
“谁?”
蒋茂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你知道省里最近在推进一个百亿级的绿色建材产业园项目吗?”
“听说过。”
“那个项目的选址,省里有领导看中了你们那块地。”
我的心一沉。果然和方德平的猜测一致——不是什么材料不全,是上面有人想截这块地。
“蒋处,那块地是我们市里经过正常程序规划审批的,我们招来的新能源电池项目也是实打实的好项目,二十个亿的投资,建成后能带来上千个就业岗位。”我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我知道,你们市里也不容易。”蒋茂林叹了口气,“但你们也知道的,有时候有些事不是底下想怎么推就怎么推的。省里的项目是大局,市里的项目是局部,局部要服从大局。”
“蒋处,我冒昧地问一句——省里的项目,是不是一定就要那块地?泗水市这么大,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选?”
蒋茂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茂林啊,中午一起去食堂——”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我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秦书雅。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比在市里的时候更加干练了。她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到我,脚步停在了门口,目光在我和蒋茂林之间来回扫了两下。
“小韩?”她叫了一声,语气有些意外,但依然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第九章 秦副省长的意外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她鞠了一躬:“秦市长——不对,应该叫您秦副省长了。”
秦书雅没有立刻回应,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了桌上那两份退回来的审批材料上。她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蒋茂林赶紧站起来,笑呵呵地说:“秦省长,小韩来找我谈点工作上的事。”
秦书雅摆了摆手,在蒋茂林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看着我,问:“你们市里那个新能源电池项目,卡在用地上了?”
“是。”我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秦书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蒋茂林:“茂林,那个地的问题,到底是材料不全还是别的原因?”
蒋茂林的表情有些为难。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秦书雅,欲言又止。
“茂林,这里没有外人,你直说。”秦书雅语气平淡,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坦荡。
蒋茂林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秦省长,那我就直说了。省里那个绿色建材产业园项目,马副省长看中了这块地。我跟市里那边不好明说,所以只能拿材料说事。”
秦书雅的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舒展开来。
“绿色建材产业园是马副省长包保的项目?”她问。
“是。”
秦书雅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她站起身来,看着蒋茂林:“茂林,你把泗水那个项目的审批材料重新看一下。如果材料齐全、程序合规,就按正常流程办。马副省长那边,我会去沟通。”
蒋茂林微微一怔,但很快点头应下:“有秦省长这句话,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秦书雅又转过身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她已经是副省长,我只是一个小科长,隔着好几级。但有些东西似乎又没变。
“小韩,你长进了。”她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没有前因后果,但语气很认真,“以前你只会写材料,现在敢自己跑来省里啃骨头了。”
“都是秦市长您当年教得好。”我说的是一句客套话,但心里是带着真情实感的。
秦书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以我对她的了解,那是一个真实的笑容。
“跟我来。”她朝门口走去。
我跟着秦书雅走出了蒋茂林的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楼梯间。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听说你提副处了?”她问。
“是,调令是秦市长您走后的第三天下的。督查科科长,副处级。”
秦书雅点了点头:“督查科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秦市长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的。”我顿了顿,忍不住问道,“秦市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当初您不带我去省里,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组织上对您有安排了?”
秦书雅没有立即回答。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目光我很熟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有些事,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不带你走,未必是坏事。”
这话跟老张说的如出一辙。但我总觉得,秦书雅说这句话的时候,里面的含义比老张要深得多。她不是随口安慰,而是在暗示什么。
“谢谢秦市长。”我知道今天不可能从她嘴里撬出更多东西了,便识趣地打住了这个话题。
秦书雅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动作在我的记忆里,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秦书雅跟下属之间永远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从不做过分的肢体接触。但今天,她破了例。
然后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走廊上,发出清脆而利落的回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还是那个秦书雅——果断、利落、不拖泥带水。但她身上又多了一些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也许是走在省府大楼里更加游刃有余的从容,也许是一种我不曾窥见过的更大的格局。
那天下班后,我坐高铁回了泗水。路上收到了蒋茂林发来的短信:“材料收到了,三天内给批复。秦省长打过招呼了,马副省长那边也通了气。”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刘鸣。刘鸣瞪大了眼睛,冲我竖起了大拇指:“科长,你太牛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不是我牛,是秦书雅。她在省里的能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而她对我的态度,也远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她到底为什么把我留在市里?又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出手帮我?
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到答案。
第十章 督查科长不好当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在市政府的处境明显好了不少。
新能源电池项目的用地审批很快就下来了,投资方那边松了口气,项目顺利开工。赵副市长在办公会上专门表扬了督查科,说“工作效率高、敢于啃硬骨头”。江芸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顾晓欢更是到处跟人说我“单枪匹马闯省厅”的故事。
但我没有飘。在秦书雅身边那三年让我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体制内的风头永远是暂时的,你今天站在台上有多风光,明天摔下来就有多狼狈。
而且,督查科的工作才刚开了个头。
全市几百个重点项目、几千件民生实事、数不清的会议纪要和工作部署,每一条都要跟踪督办。哪个项目进度慢了,哪个部门工作不到位,督查科都要管。管好了是分内之责,管不好就是督查科失职。我手里只有刘鸣和顾晓欢两个人,而整个市政府各个部门加起来上百个处室科室,督查对象多如牛毛,每天光是一个单位转一圈,腿都能跑细。
更让人头疼的是,有些部门的领导级别比我高、资历比我老,根本不把我这个新任督查科长放在眼里。有一次我去住建局督办一个安置房项目,分管副局长直接避而不见,安排一个科长把我打发了。那科长态度倒是不错,茶水倒得挺热,但一问三不知——问项目进度,说“快了快了”;问具体时间节点,说“领导还在研究”;问能不能按期交付,说“尽量吧”。
我回去之后没说什么,直接把这个情况写进了督查专报。专报一上去,住建局长第二天就打电话来道歉了,说那个副局长“态度不好、认识不够”,已经批评教育了。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文章。真正的矛盾根本没有解决——那个安置房项目之所以拖了两年,背后是几个部门之间的利益扯皮,谁都不想主动推进。督查科能发现问题,但想彻底解决问题,光靠一纸专报是不够的。
秦书雅在的时候,她是怎么做的?
我回想起来,有一次也是类似的跨部门扯皮,秦书雅直接把四五个部门的一把手叫到会议室,当面锣对面鼓地一个一个问——你的问题是什么,你什么时间能解决,你解决不了的话谁来解决。问得那些一把手脸红脖子粗,但问题当天就解决了。
这就是一把手的魄力。但我不是一把手,我只是一个督查科长。我不能把那些局长们叫过来挨个训话,也不能越俎代庖替他们做决策。我只能催、只能督、只能报——而这种“只能”的感觉,有时候真的很憋屈。
有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多,我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整理材料。刘鸣和顾晓欢都走了,整个五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那几根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微响。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苏敏催我回家吃饭,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我熟悉的声音:“韩哥,是我。”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
这个声音,我太熟了——小丁,全名叫丁浩然,是秦书雅的驾驶员。秦书雅在泗水的时候,小丁给她开了整整两年的车。秦书雅调去省里的时候,小丁没有跟着去——驾驶员不比秘书,省里有省里的司机班,轮不到他。
“小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问。
“韩哥,你现在方便吗?”小丁的声音很低,“我有点事想跟你说。电话里不方便。咱们见个面吧——我家楼下那个烧烤摊,你认识的。”
我看了一眼表——八点十分。
“行,我二十分钟后到。”我说。
挂了电话,我关了电脑,穿上外套出了门。一路上心跳一直在加快。
小丁找我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是秦书雅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一章 小丁的秘密
小丁住的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在城北一片老小区里。楼下确实有一个烧烤摊,老板是个东北人,夏天的时候生意不错,现在天凉了,只有零星几桌坐着人。
我到的时候,小丁已经在一个角落的桌子旁等着了。桌上摆了两瓶啤酒和一盘烤串,他低着头刷手机,表情有些紧张,像是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小丁抬起头,冲我勉强笑了一下:“韩哥,来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我拿起一根烤串,没吃,只是放在盘子里。
小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韩哥,秦市长走之前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一趟家。那天很晚了,大概晚上十一点多。她让我把车停在楼下,说回去拿点东西就下来。我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她还没下来。我怕出什么事,就上去看了看。”
我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她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我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秦市长家里有个男的,不是她爱人。”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确定?”
“确定。她爱人老许我见过很多次,个子不高,戴眼镜。那个人不是老许。那个人个子很高,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听到秦市长说了句——‘东西我带不走了,你帮我保管好,以后会用得着。’”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听到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吗?”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小丁回忆了一下:“那个男的说——‘你放心,放在我这里丢不了,不过你可得早点回来拿。’然后秦市长说——‘等我走了之后再说。’然后门就开了,我赶紧跑下楼。回到车里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沉默了。
那天我送完文件就回家了,办公室里那张熬夜赶出来的急件还没来得及签字归档。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次替秦书雅加班,却不知道她在同一时间,正在叮嘱另一个人“保管好东西”。
什么东西需要保管?为什么带不走?为什么要等走了之后再说?
如果只是普通的东西——比如书籍、衣物、纪念品——用得着在凌晨十一点、趁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偷偷摸摸地交给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保管吗?她说的那句“以后会用得着”,又是什么意思?
“小丁,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我问。
“没有,谁都没说。烂在肚子里好几天了。”小丁摇头,“但我憋得难受。秦市长对我挺好的,我不是想害她。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想找个人说说。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找。”
“为什么只有我?”
“因为你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被她留在泗水的人。”小丁看着我,目光意味深长,“韩哥,你说秦市长为什么不带你走?也许她想让你留在泗水帮她盯着什么。”
我的后脊背又凉了一下。
那天从烧烤摊回家,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凌晨。苏敏敲门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在想工作的事”,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给我倒了杯热水就关门出去了。她就是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我把这几年在秦书雅身边工作的所有细节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试图寻找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
她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决定?
正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恰恰是这种“正常”,让我觉得不寒而栗。高松问的那些问题、那块被“上面”盯上的地、秦书雅在楼梯间那句“有些事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正在慢慢构成一幅我从未想象过的图景。
秦书雅身上,恐怕确实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而那些秘密,也许正是我被留在泗水的真正原因。
第十二章 谁是高松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回家都在琢磨一件事——高松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丁说的那个深夜访客、秦书雅要保管的“东西”、省纪委的“例行了解”、我被“恰好”留在泗水——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脑子里,怎么拼都对不上。
直到有一天,我偶然间在省纪委的官网上看到了一条简短的人事任命。
“任命高松同志为江苏省纪委监委第七监督检查室副主任。”
第七监督检查室。
我在秦书雅身边干了三年,对纪委这套系统虽然不算精通,但基本常识是有的。第七监督检查室是专门对口联系省直机关的,负责的是省管干部的日常监督和问题线索处置。说白了,就是专门盯着省里那些厅局级、副省级干部的。
秦书雅调任副省长,正好是省管干部。也就是说,高松不是在进行什么“例行廉政核实”。他是专门负责盯秦书雅的。
那天的“例行了解情况”,根本不是什么例行。那是调查。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一行字,忽然觉得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原来早在秦书雅高升的时候,省纪委就已经在查她了。而我在那个办公室里被高松不动声色地盘问了将近一个小时,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接受一场针对秦书雅的秘密调查。
就在我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高松。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稳了稳呼吸,我接起电话:“高主任?”
“韩科长,这么晚打扰了。”高松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我想再找你聊聊。”
“有空。”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还是上次那些内容吗?”
“差不多。不过这次我们换个地方。”高松报了一个地址,是省城的一家茶社,“上午十点,你到了直接报我的名字,有包间。”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苏敏从卧室探出头来:“又怎么了?”
“没事,明天去趟省城。”我说。
苏敏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车厢里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脑子里反复演练待会儿见面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高松为什么不去办公室谈?为什么要选一家茶社?是怕被秦书雅知道,还是怕被别的人看见?
到了省城,我按导航找到了那家茶社。不大,门面也不显眼,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我报了高松的名字,服务员带我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一个包间的门。
高松已经在里面了。他依然穿着那件灰色夹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见我,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包间不大,但隔音做得很好,门一关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韩科长,先喝杯茶。”高松给我倒了杯茶,动作不急不缓。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我没心思品。
“高主任,您今天找我来,应该不只是请我喝茶吧。”我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高松看了我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按在上面,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给我看。
“韩科长,你是个聪明人。上次谈话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我不跟你绕弯子。”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我直说吧——秦书雅被举报了。”
虽然我心里早就隐隐有了预感,但当这句话从高松嘴里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举报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高松终于打开了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那是一份举报信的复印件。我拿起来,逐字逐句地看。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足够致命——指控秦书雅在担任泗水市市长期间,利用职权为特定企业获取项目用地,收受巨额贿赂;利用职务便利为家人经商提供方便;在干部任用中违规操作,搞团团伙伙。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我在秦书雅身边待了三年,这些事我一件都没有亲眼见过。但举报信里写得很详细——时间、地点、项目名称、涉及的企业和人名,全都言之凿凿,不像是在凭空捏造。
“高主任,这些事情我没有经手过。”我把举报信放回桌上,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在秦市长身边三年,我负责的主要是文字材料和日程安排。举报信里说的这些项目确实存在,但具体操作过程我并不清楚。”
高松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的话有几分可信。
“韩科长,我信你。”他忽然说。
“什么?”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信你。”高松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上次谈话的时候,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秦书雅身上有没有什么事是不太对劲的。你回答的是——她太拼命。如果一个人心里有鬼,在被纪委问话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应该是撇清自己,而不是替别人说话。你没有替秦书雅开脱,也没有落井下石。你说的是实话。”
我沉默了。高松的判断是准确的——我确实没有撒谎,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我所知道的秦书雅,就是那样一个拼命工作、严于律己的人。如果她真有举报信里写的那些问题,那她要么是把我们这些身边人全都蒙在了鼓里,要么就是举报信的内容并非全部属实。
但小丁说的那个深夜访客又是怎么回事?那个需要“保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高主任,既然纪委已经立案了,那需要我做什么?”我直接问道。
高松把手从档案袋上拿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韩科长,我需要你在泗水帮我们盯着一些人和事。”
“什么意思?”
“秦书雅调离之后,她留下的一些人、一些关系网还在泗水。举报信里提到的那几家企业、那几个跟她有过密切往来的干部,都需要查。但省纪委直接出面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你是秦书雅原来的秘书,留在泗水名正言顺——所有人都以为你是被她‘扔下’的,对你没什么防备。你明面上正常推进你的督查工作,暗地里留意那些跟秦书雅有关联的人和事。一旦发现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这算是组织上给你的任务。”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他这番话让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秦书雅不带我去省里,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组织部给我提了副处,为什么高松在第一次谈话时就对我格外留意,为什么老张一直在暗中打探我的动向。
原来,一切都是有安排的。
不是秦书雅不带我走,而是有人故意把我留在了泗水。
第十三章 留下的意义
从茶社出来,我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省城的秋天比泗水凉得快,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理着所有线索。
高松的意思很明确——秦书雅的案子还没有尘埃落定,举报信里的内容有些得到了初步印证,有些还需要进一步核实。省纪委之所以没有直接对秦书雅采取行动,一是因为她是副省级干部,程序上需要中纪委的批准;二是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够充分,冒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泗水当一个潜伏的“暗哨”。
这让我心里很复杂。秦书雅是我的老领导,她提携过我、信任过我,在她手下那三年我学到了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但现在,组织上安排我做的事,等于是在暗中调查她。于公,我没有理由拒绝——我是党员,服从组织是纪律;但于私,我心里那道坎很难迈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秦书雅真的没有问题,那调查本身对她就是一种保护。高松也说了,举报信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打击报复。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组织有责任还原真相。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回到泗水后,我照常上班。督查科的工作一切如常——查项目进度、写督办专报、跟各部门扯皮。没有人知道我被省纪委“收编”了,包括刘鸣和顾晓欢。
只有我自己知道,从那天起,我的眼睛变了一副。以前看人只看表面——这个干部工作能力强不强,那个项目推进顺不顺;现在看人,我开始留意更深的东西——谁跟秦书雅走得近,谁在那三年里跟她有过利益往来,谁在她走后态度变化最大。
老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异样的人。
秦书雅走之前,老张跟我关系一般,顶多算个点头之交。秦书雅走后,他忽然对我热络了起来——主动找我聊天、约我抽烟、问我工作情况。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好心,毕竟在市委办干了二十年的老同志,没必要刻意跟谁套近乎。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每次找我聊天,都会看似不经意地把话题往秦书雅身上引。
“秦市长在省里怎么样?”“秦市长最近有没有联系你?”“秦市长走的时候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
这些问题在当时听起来很正常——关心老领导嘛。但现在细想,老张关心的似乎不是秦书雅过得好不好,而是秦书雅留下了什么、交代了什么。尤其是小丁说的那个需要“保管”的“东西”——那个深夜在秦书雅家里的神秘男人,会不会跟老张有什么关系?
老张和那个神秘男人,是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仔细回想小丁的描述——个子很高,声音很低。老张的个子确实不矮,一米八左右,在市委办那帮人里算高的。但声音……老张说话不是那种低沉的声音,他的声音偏尖偏快。
不是老张。
但老张的异常表现,说明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他也在找些什么。
第十四章 暗线
日子在不紧不慢中又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我在督查科的日常工作中不声不响地留了心。督查科最大的优势就是接触面广——全市所有的重点项目、所有的职能部门、所有的区县乡镇,都在督查范围之内。督办的理由光明正大,去哪都不显突兀。我借着督查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走访了好几个跟秦书雅当年关系密切的单位。
其中有一个单位,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城投公司。
秦书雅在任的时候,城投公司承担了全市大部分重点项目的融资和建设任务,跟她打交道非常频繁。城投的老总姓邱,单名一个峰字,四十出头,是秦书雅一手提拔起来的。秦书雅走的时候,全市大大小小的干部里,就数邱峰表现出的不舍最为明显——他在送别会上红了眼眶,事后又专门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一大段感谢秦市长栽培的话。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人身上有线索。
这天下午,我以督查老旧小区改造的名义去了一趟城投公司。进了办公楼,跟接待的人打了招呼,直接找到邱峰的办公室。
邱峰正在看文件,一见我立刻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韩科长!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笑容灿烂,看不出任何异常。
“邱总好,我来督查老旧小区改造的进度,例行公事,您别紧张。”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督办单,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邱峰赶紧让人倒了茶,又吩咐手下把相关材料送过来。我们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问了进度,核对了数据,确认了下一步的时间节点。一切都很正常,跟任何一次普通的工作督查没有区别。
事情谈完了,我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像是随口闲聊似的问了一句:“对了邱总,秦市长走了之后,你们这边有什么影响没有?”
邱峰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个闪动非常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在秦书雅身边待了三年,识别这种细微的眼神变化几乎成了我的本能。
“没什么影响,该干的活还是照样干。”邱峰笑着说,语气轻松自然,“就是有点想念秦市长——她做事雷厉风行,底下的人干着有劲。现在换了新领导,还在磨合期。”
“是啊,秦市长的做事风格确实独树一帜。”我附和着,然后更加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秦市长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你什么事?”
邱峰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有半秒钟,他的手就恢复了动作,稳稳地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笑得很坦然:“没交代什么啊,就是让我把工作干好,别给她丢人。这话她跟谁都说,韩科长你应该也听过吧?”
我笑了笑,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跟他寒暄了几句之后,我起身告辞。邱峰把我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之后,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邱峰不对劲。
如果是正常人,被问到“秦市长交代了什么”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稍微回忆一下,然后自然地回答。但邱峰的反应不是回忆——他端杯子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停顿,说明他在判断。判断什么?判断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判断我应该知道多少,判断他该怎么回答。
秦书雅走之前,肯定交代过邱峰什么事。而且那件事,他不打算让我知道。
第十五章 老张的试探
从城投公司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初冬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全亮了。我开车回市政府,路上接到了老张的电话。
“小韩,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老张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就像约老朋友喝酒一样。
我心里立刻警觉了起来。老张从来不单独约我吃饭。他之前在秦书雅走后对我关照过几次,但都是在单位楼道里抽烟聊天,从来没有私下约我出去过。他今天忽然来这么一出,多半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但我没有拒绝。老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跟他接触虽然有风险,但也是获取线索的机会。
“好啊,哪儿吃?”我爽快地答应了。
老张说了一个地址——城西的一家土菜馆,不大,但菜做得很地道,以前秦书雅在的时候,带我去过一次。他选这个地方,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到了土菜馆,老张已经在一个小包间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还没点。他见我进来,站起来招呼我坐下,然后把菜单递给我:“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张哥客气了。”我接过菜单随便点了两个菜,心里一直在琢磨他今天的意图。
菜上来之后,老张先是跟我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工作怎么样、家里还好吧、新领导好不好相处。我都一一答了,没什么异常。但他越是这样铺垫,我越是确信他有话要说。
果然,两杯酒下肚之后,老张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小韩,我问你个事。你跟秦市长现在还有联系吗?”
来了。这顿饭的主题终于登场了。
“偶尔有吧。”我含糊地应付了一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老张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秦市长以前在咱们市里的时候,有些工作做得确实大胆。现在她走了,有些东西需要人收尾。我就想着,她有没有交代你办什么事?”
跟邱峰一样的问题。
我放下筷子,直视着老张的眼睛:“张哥,您能不能直说——您到底想问什么?”
老张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把筷子放到碗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小韩,我实话跟你说吧。秦市长走之前,城投公司有一笔账,涉及金额不小,大概八千万左右。那笔钱名义上是拨给了几个乡镇的基础设施项目,但实际上项目一直没开工。钱去了哪里,现在没人说得清。市审计局马上要进驻了,一旦查出来,这个坑肯定要有人填。你有心理准备就行。”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八千万。城投公司。几个乡镇的基础设施项目。资金去向不明。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挪用专项资金。而这几个乡镇的基础设施项目,当年都是秦书雅在办公会上亲自拍板定的,我有印象。我当时就在会场做记录,她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老张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足以让秦书雅身败名裂。而我作为当年的会议记录者,多多少少也会被牵连进去。
“张哥,你说的这件事有凭据吗?”我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张摆摆手:“我也是听说的。审计还没进场,什么事都说不准。不过小韩,我跟你说这个,是把你当自己人。到时候如果审计找你核实当年那几次会议的情况,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
他顿住了,看着我。
“不该说的什么?”我追问。
老张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酒杯:“来,喝酒喝酒。”
那顿饭后半程,我再没有心思吃东西。老张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里喘不过气。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该说的”——什么东西是“不该说的”?那八千万的去向,他知道多少?
回到家里,苏敏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把秦书雅当年所有跟城投有关的会议纪要全部翻了出来。那些纪要都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的,哪次会议在哪天召开、讨论了什么议题、形成了什么结论,我至今都能背出来。
关于那笔八千万资金,会议纪要显示是用于几个乡镇的基础设施建设,分三期拨付,项目责任单位是城投公司。纪要上的所有程序都是合规的——有立项、有论证、有集体决策、有财政审批,每一个环节的痕迹都留得清清楚楚。
但老张说,项目根本没开工。
如果项目没开工,那钱去了哪里?
我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一片混沌。
高松在查秦书雅。小丁听到了深夜的神秘对话。老张在试探我知道多少内情。邱峰在隐瞒什么。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秦书雅身上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个秘密,我隐隐觉得,不是我害怕的那种贪腐,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某种她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做的事,某种只有她最信任的小圈子才知道的事。
我掏出手机,翻到秦书雅的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删过。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我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我打这个电话,就是在通风报信。如果她没有问题,我打这个电话,只会让她觉得我在试探她。
算了。慢慢查吧。
第十六章 审计进场
十二月上旬,市审计局正式进驻城投公司。
这个消息是江芸告诉我的。她在办公会上通知大家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再常规不过的工作安排。但我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玩手机的老张,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散会后,我回到督查科办公室,关上门,给高松打了个电话。
“高主任,泗水审计局进驻城投了。”
“知道了。”高松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中,“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老张吃饭时说的那八千万的事告诉了高松。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韩科长,谢谢你反映这个情况。”高松说,“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更不要打草惊蛇。审计那边有我们的人,你只需要——”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他在翻看什么文件。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对了,秦书雅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丁某’的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哪个丁某?”我竭力保持镇定。
“一个姓丁的驾驶员。”高松说,“秦书雅在泗水期间的驾驶员,你应该认识。我们有线索显示,这个人掌握了一些跟秦书雅有关的重要信息。”
小丁。高松在找小丁。
我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小丁那天晚上跟秦书雅的深夜接触,他到底听到了什么?高松又为什么会盯上他?如果我告诉高松小丁跟我见过面,高松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跟小丁串通过什么?
“丁浩然。”我尽量让自己说得平稳,“秦市长的司机,我当然认识。不过秦市长走之后,他好像去了机关车队,开那种公务班车,我跟他没有联系。”
“好。如果你见到他,第一时间告诉我。”高松说完,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咚咚响。高松盯上了小丁,这意味着小丁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可能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重要。而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个深夜的访客、那句“东西帮我保管好”——也许正是高松最想知道的线索。
于公,我应该把这些都告诉高松。
但于私,小丁信任我才把这些事说给我听。我如果转头就把他卖给高松,那他可能会被卷入一场远超他想象的漩涡。他只是一个普通司机,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给媳妇开个小超市。他不应该被卷进这么大的风暴里。
我最终决定,先找小丁谈一谈。
当天下午,我去了机关车队的大院。小丁正在洗车,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水管冲刷在车窗上溅起一片水雾。他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关掉水龙头,摘下手套,朝我走过来。
“韩哥,你怎么来了?”
“找个地方说话。”我朝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小丁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把我带到了车队休息室。午休时间休息室里没人,几张折叠椅散乱地摆着,茶几上放着一摞过期的报纸和几个没洗的茶杯。小丁关上门,紧张地看着我。
“韩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丁,有纪委的人找过你没有?”
小丁的脸色刷地白了,跟那张旧报纸差不多颜色。
“没、没有。”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你先听我说。你不要紧张,你没有做错什么事。但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事——你站在秦市长家门口听到的那段对话——你先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包括你老婆,包括你最好的朋友。纪委的人在查秦市长,如果你说的那些话被传出去,你自己也会陷进去。”
小丁的脸已经完全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韩哥,秦市长不会真的有事吧?她那么好的人……”
“我不知道。”我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但不管她有没有事,我们都要保护自己。你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到过。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那天晚上送秦市长到家之后就回车上了,你没有上过楼,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懂吗?”
小丁使劲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从车队大院出来,我开车回市政府。方向盘握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于公,我应该配合组织把每一件事都如实汇报;于私,小丁不应该为无意中撞到的事承担任何代价。他不是什么关键证人,他只是一个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的普通人。
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定了——秦书雅身上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而那个秘密的真相,很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加惊人。
第十七章 城投的秘密
审计进场后的第五天,邱峰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跟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韩科长,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聊聊。”
“现在就有空。你来我办公室还是我去你那儿?”
“我去你那儿吧。”邱峰顿了顿,“你那儿说话方便。”
挂了电话,我让顾晓欢去楼下接邱峰,自己把办公室的门虚掩上。二十分钟后,邱峰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双手捧着顾晓欢给他倒的茶,沉默了很久。
我先开了口:“邱总,你找我什么事?”
邱峰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神跟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从容老练,这次是恐惧和疲惫的混合体。
“韩科长,我扛不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杯子里的茶水也微微晃动着,“审计那边查出了资金异常。那八千万——你听说过的那八千万——确实没有用在原来的项目上。”
我的心一沉。老张说的是真的。
“钱去哪儿了?”我压低声音。
邱峰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秦市长走之前,成立了一个专项产业扶持基金,挂靠在城投下面,叫‘泗水产业振兴基金’。名义上是扶持中小企业的,但实际上,那八千万是用来收购洪泽湖区六家私营皮革厂污水处理权的。”
我愣住了。收购污水处理权?这个操作太奇怪了,我从来没听说过。
“什么意思?收购污水处理权干什么?”我追问。
“那六家皮革厂是洪泽湖最大的污染源。它们每个月光排污费就要交大几十万,但一直在偷偷扩大产能。环保部门去查过,每次都罚款,但罚完照排不误。秦市长亲自去调研过,调研回来后发了很大一通火。但那些皮革厂是某些领导的关系户,要直接关停或者整改,触动的是某些人的核心利益。所以秦市长想了一个办法——绕开那些领导,用基金的名义跟皮革厂谈条件,花钱买断它们的排污权。等它们的排污权到手了,再以违规为由直接关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八千万。不是贪污,不是挪用去给关系户发财,而是用来偷偷买断那些污染企业的排污权,绕开某些领导的阻挠,从根源上掐断洪泽湖的污染源。
这就是那笔钱的去向。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我问。
“除了秦市长,就我、财政局的老宋、还有经办的两三个信得过的会计知道。”邱峰说,“秦市长走的时候,让我把基金的所有资料锁好,等风头过了再说。她说她知道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但审计迟早要来的,能拖则拖。”
我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切都对上了。
小丁听到的对话——“东西帮我保管好”,不是金银财宝,是基金的资料,是那些能证明秦书雅清白的文件。那个神秘的深夜来客,不是外人,是邱峰。秦书雅那句“等我走了之后再说”,不是要躲风头,而是要等皮革厂的处理全部落地之后,再把真相公之于众。
她根本不是被人举报的腐败分子。
她是在用自己的仕途和政治生命,替洪泽湖换回一湖清水。
我转过身,看着邱峰:“现在审计发现了异常,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老宋的意思是如实汇报,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基金的所有账目都是全的,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据可查。”邱峰说,“但我担心的是——有人不想让真相曝光。”
“谁?”
“那些皮革厂的背后的势力。”邱峰压低声音,“秦市长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现在秦市长走了,他们巴不得用审计和纪委的刀子把这件事压成铁案。一旦这个基金被定性为‘违规挪用’,秦市长就是跳进洪泽湖也洗不清。到时候皮革厂照排不误,做对的事的人却要被追责。”
我站住了。
邱峰说得对。如果审计结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把八千万定性为违规挪用甚至贪污,那秦书雅不仅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而那些造成污染的皮革厂和它们背后的关系网,依然可以继续往洪泽湖排放污水。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邱总,你信我吗?”我看着他。
“信。你是秦市长最信任的人,我为什么不信?”
“好。”我拿出手机,“你把基金的全部材料准备好,电子版和纸质版各一套。电子版发到我私人邮箱,纸质版锁在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你一个人有。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邱峰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给高松发了条信息。
“高主任,关于秦书雅的事,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明天可以见一面吗?”
三分钟后,高松回了两个字:“老地方。”
第十八章 真相的重量
第二天,还是那家隐蔽的茶社,还是二楼的那个小包间。
不过这次人不一样了——包间里除了高松,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高松介绍说,这是中纪委挂职到省纪委的一位处级干部,专门来跟进秦书雅案子的。
我坐下来,把邱峰给我的材料全部摊在桌上。
“高主任,事情的真相不是举报信里写的那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把邱峰告诉我的全部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高松做了汇报。从秦书雅调研洪泽湖污染的情况,到她拍板成立产业振兴基金,到用基金名义收购六家皮革厂的排污权,再到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材料里全有记录,时间、金额、经办人,每一笔都清晰可查。
“那六家皮革厂的排污权被基金收购后,秦市长责成环保部门依法启动关停程序。但因为这些厂涉及某些人的利益,关停过程阻力很大。秦市长担心自己调走后项目烂尾,就把基金的所有核心资料交给了城投的邱峰保管。她叮嘱邱峰——等她走了之后,等皮革厂的关停全部落地之后,再向组织说明情况。”
高松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旁边的中纪委那位干部一直在翻看材料,表情越来越凝重。过了一会儿,高松站起来,在包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在我面前停下。
“韩科长,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材料都在这里。”我指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每一份都有城投的章,有银行的转账回单,有皮革厂签收排污权转让的确认函。高主任可以派专业人员逐笔核实。”
高松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老城区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灰蒙蒙的,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鸟在盘旋。
然后他转过身来。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些材料,你可以直接交给审计局,交给市纪委,为什么偏偏找我?”
我愣住了。
确实,这个案子是泗水市审计局发现的问题,按正常流程应该由市里逐级上报。我直接跨过市里找省纪委,实际上绕了一大圈。
“因为你一开始就怀疑我了。”我坦率地说,“高主任从第一次找我谈话开始,就是在布局。你把我留在泗水,是有目的的。既然这样,我有重大发现,就应该直接向你汇报。”
高松看了我一眼,然后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带着欣赏的笑意。跟上次在办公室里那个一闪而逝的表情不同,这次他毫不掩饰。
“你还真不愧是秦书雅带出来的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其中一份材料仔细看了起来,边看边问,“这些材料你看过吗?”
“看过了。每一份都看过。”
“有什么发现?”
我想了想:“真正的关键不是八千万本身,而是那六家皮革厂背后的关系网。洪泽湖污染这么多年,谁都知道是这些厂的问题,为什么一直处理不掉?因为背后有大人物罩着。秦市长动的是他们的奶酪,所以他们必须趁秦市长调走的机会把她置于死地。那封举报信——我越来越怀疑——很可能就是那六家厂子背后的人写的。”
高松和那位中纪委干部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高松说,“但纪检工作只认证据,不认合理推论。你提供这些材料很有价值,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形成完整的闭合证据链——既要证明八千万的用途清白,也要查出举报信的真实来源。”
“那我能做什么?”我问。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高松难得说了一句肯定的话,“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韩科长,你现在可以回去了。记住——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一个字都不能对外透露。包括你的家人。”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高松忽然叫住了我。
“韩科长。”
“嗯?”
“你那个督查科长当得不错。”高松看着我说,语气很平淡,但内容却让我心头一震,“如果这个案子办结,组织上会重新考虑你的岗位。”
我没有说话,朝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第十九章 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一个月,泗水官场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水下的暗涌越来越急。
审计局出具了城投公司的审计报告,报告中如实披露了那八千万专项资金的“非原定用途”,但同时附上了产业振兴基金的全部账目。报告最终措辞是——“资金使用程序存在瑕疵,但用途正当,未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紧接着,环保部门依法对洪泽湖区六家皮革厂启动了强制关停程序。省纪委第七监督检查室全程介入,发现这六家皮革厂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家集团公司,而这家集团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个“关系企业”——也就是举报信中所说的“秦书雅为特定企业获取项目用地”的那家企业。
事情终于串联起来了。
秦书雅动了他们的排污权,他们反手就写匿名信栽赃陷害,想借纪委的刀杀秦书雅。他们以为秦书雅调走了,在泗水留下的痕迹没人能说得清,却没想到她提前安排得滴水不漏——基金的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据可查。
省纪委将调查结果上报后,那封匿名举报信被重新审查。中纪委派驻省纪委的干部主导了举报信来源的追查,通过技术手段和笔迹鉴定,最终锁定了举报信的撰写者——不是别人,正是那家集团公司的一个副总。
这个副总被调查后,很快交代了幕后指使者。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大街上车水马龙,阳光洒在行道树上,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洪泽湖的水,大概可以清了吧。
一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我正在督查科办公室里审阅材料,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秦书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秦市长。”
“小韩。”秦书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打这个电话,“城投的事,我知道了。你去找邱峰,又把材料交给了省纪委——整个过程我都了解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带你走是看不上你?”她问。
“一开始确实这么想过。”我老实回答。
秦书雅沉默了一会儿:“不带你走,是因为有些事只有留在泗水才能做。基金的资料需要有人保管,皮革厂的问题需要有人盯着。邱峰虽然可靠,但他毕竟是企业的人,纪委查起来不一定保得住。而你不一样——你年轻,有的是机会,把你留给组织,比把你带在身后更安全。小韩,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困惑,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但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秦市长,您才是最不容易的人。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雷,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秦书雅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很真实。
“我听说老高找过你很多次。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高主任是个好人。”
“那就好。”秦书雅顿了顿,“小韩,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愣住了。什么打算?我还真没想过。这段日子忙着查线索、跑材料、跟各种人周旋,从来没停下来想过自己的下一步。督查科长的位子虽然坐稳了,但这件事之后,我在泗水官场的处境只会更微妙。
“我还没想好。”
“好好想一想吧。”秦书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以你的能力和这次的表现,组织上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第二十章 另一张调令
元旦过后,组织部果然又来电话了。
这次不是魏处,而是一个更高级别的电话——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直接打来的。
“韩铮同志,经省委研究决定,拟调你到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工作,副处长,正处级。调令即日生效,请你于本月十五日前报到。”
我拿着话筒,整个人怔住了。
正处级。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这个位置比我现在高了两级,而且是在省委核心部门——那是全省最重要的人才蓄水池,从那里走出去的干部,日后大多都会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领导干部。
“韩铮同志,你在听吗?”
“在。在听。”我的声音有些发颤,“请问是什么时候……组织上怎么……”
“这个任命是省委主要领导同志亲自提议的。”电话那头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分量千钧,“秦书雅同志向省委郑重推荐了你。你在城投案件中的表现,省纪委监委也出具了高度认可的鉴定意见。韩铮同志,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办公椅上,许久没有动弹。
原来那天秦书雅问我“有什么打算”,不是在寒暄。她已经在替我打算了。
她把不带走我的保护给了我,又把迟来的回报补给了我。
下午,我去了城投公司。邱峰正在办公室里忙得焦头烂额——皮革厂关停之后,城投接手了洪泽湖沿岸的生态修复工程,工作量巨大。他看见我进来,赶紧起身倒茶。
“韩科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审计结束后还没好好谢你!”邱峰满脸笑容。
“邱总,我来跟你道个别。”我说,“我要去省里了。”
邱峰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事啊!去哪儿?”
“省委办公厅。”
“好!”邱峰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今天必须喝一个!不喝茶了,喝酒!秦市长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邱总,这一年多来,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没有你的材料,这个案子翻不了。”
邱峰把杯中酒一口干了,眼眶微微泛红:“韩科——不对,韩处长,我邱峰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两个。一个是秦市长,一个是你。你们两个都是不怕事的人。来,再喝一个!”
从城投公司出来,我又去了机关车队。小丁正在洗车,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水管冲刷在车窗上溅起一片水雾。他看见我来,赶紧关掉水龙头,摘下手套。
“韩哥!”
“小丁。”我笑着走过去,“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皮革厂关了,你以后去湖边钓鱼,水肯定是清的。”
小丁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韩哥,我就知道你跟秦市长是好人。”
“别夸我,都是秦市长的功劳。”我拍拍他的肩膀,“对了,有没有人找过你?”
“没有。”小丁摇头,“纪委的人没找过我。倒是车队队长上周问我,说组织部门那边要核对以前领导的用车记录,让我把秦市长用过的车辆台账整理出来。我就按你说的,台账上该怎么写的就怎么写,别的什么都没提。”
“那就对了。”我舒了一口气,“你该干嘛还干嘛,以后没有人会再来问你。”
小丁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又挠了挠头:“韩哥,秦市长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远处机关大院门口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她做的事,会一直留在泗水。”
第二十一章 新起点
去省城报到那天,苏敏帮我把行李箱拎到门口。
“这次去省城,多久能回来一次?”她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表情看起来波澜不惊,但眼眶是红的。
“周末应该能回来。省城到泗水高铁就一个小时。”我拎起行李箱,又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敏子。”
“嗯。”
“那三年,让你受委屈了。半夜被电话吵醒,周末见不着人,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去医院。”我说得很慢,声音有些低,“以后在省城,可能加班也会多,但起码不用半夜跑办公室了。”
苏敏吸了吸鼻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你少来这套。赶紧走吧,别误了车。”
我笑了笑,弯下腰抱了抱她,然后拎起行李箱下了楼。
坐上去省城的高铁,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回想起这一年来的起起伏伏。从秦书雅走的那天开始,到坐上今天这趟开往省城的列车,中间经历的种种就像一场漫长的梦。但那些熬过的通宵、挨过的冷眼、在茶社包间里紧张到后背湿透的时刻,都是真实的。
到了省委大院,我去干部一处报到。接待的人看了我的材料,带我去了省委办公厅综合处。
综合处的处长姓郑,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练女干部。她打量了我一眼,笑着伸出手:“韩铮同志,欢迎你。你的工位已经安排好了,跟我来。”
我跟着郑处长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开着,每个人都在忙碌——有人抱着文件小跑而过,有人对着电话语气急促地协调工作,有人埋头在电脑前码字。省委办公厅的氛围,比市里紧张得多。
但我不觉得有压力。在秦书雅手下那三年,什么样的大场面我没见过?
郑处长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副处长”。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了。你的前任上周刚调走,材料都整理好了,就等你来接手。”郑处长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但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盆新放的绿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陌生的办公室,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市委办那个角落里整理文明单位台账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看到了天花板,以为秦书雅不带我走就是我的终点。
但原来,那不是终点。
那只是一个转折。
郑处长走后,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
秦书雅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到了。”
她回复:“好好干,省委不比市委,凡事多观察,少说话。等我有空了,请你去食堂吃饭。”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忍不住笑了。秦副省长请人吃饭,地点是省委食堂。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老样子。
窗外,省城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楼顶上,不知谁插了一面红旗,正迎风飘扬。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份需要处理的文件。
新的工作开始了。
(全文完)
声明
韩铮的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他是虚构的人物,但他在体制内经历的那些煎熬——熬了三年以为能看到光亮却被人扔在半道上,坐冷板凳时周围人从热络变得冷淡,在公与私之间反复掂量——在现实生活里并不稀罕。如果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或者你自己就经历过类似的起落,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创作所需,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与现实关联。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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