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女子患癌,去上海花880挂号费看病,医生只说一句就让她走
李桂芳是攥着那张挂号单进诊室的。
单子上印着“特需门诊”四个字,右下角写着“880元”。她把这单子从黄牛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880,够她在家卖一个月馒头。可她没犹豫,从贴身的布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数了九张给黄牛,又把剩下的二十揣回去。那沓钱是她卖了家里那头猪、又跟弟弟借了三千凑的。来的火车票硬座,二百六,她没舍得买卧铺,坐了一宿,腿肿了一圈。
诊室的门是实木的,门把手锃亮。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把外套抻了抻——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是出门前新洗的,袖口磨毛了,但干净。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六十出头,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别着工作牌。他面前摆着一台电脑,旁边是她的病历和片子。她从老家带过来的,县医院拍的CT,上面写着“右肺上叶占位性病变,性质待查”。
李桂芳走进来,想把门带上。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门开着就行。”
她脚步顿了一下,又退回两步,把门虚掩上,然后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软,她坐着不踏实,只挨了半边屁股。
“李桂芳?”医生翻着她的片子,声音平平的。
“嗯。”
“山东来的?”
“嗯,临沂的。”
医生把片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大概十几秒,放下来,又翻了翻她的病历。“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在县医院。大夫说……”她搓着手指,“说可能是那个病,让我来大医院再查查。”
医生把病历合上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话。
“你走吧,不用看了。”
李桂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她想,完了。连专家都不给治了。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出不来。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她赶紧低头,拿袖子去擦,袖子是棉的,吸了水沉甸甸的。
“大夫,”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俺知道俺这病重……可俺孩子还小,俺求求您,给俺开点药也行,俺不嫌贵……”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摆了摆手:“你想岔了。”
他把片子重新举起来,指着上面一个阴影:“你这个东西,边缘光滑,形态规则,而且跟你去年在别处拍的片子比,一点没长大。县医院说性质待查是负责,但我看这个片子,百分之九十是良性的。你不用治,也不用再做检查了。过半年再拍个片子看看,没变化就不用管了。”
李桂芳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愣愣地看他。
“也就是说……”她声音发颤,“俺不是癌?”
“不是。”
“真不是?”
医生被她问得又笑了:“真不是。我要是骗你,收你880挂号费干啥?就是为了让你跑这么远来安心。”
李桂芳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又填进了什么,软塌塌地靠在了椅背上。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坐直了:“那那个挂号费……880……”
“这个钱不能退,”医生说,“但你这趟来得值。比你在老家胡思乱想强。”
他从抽屉里抽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字递给她:“回去找个好点的医院,半年后复查一次就行。不用跑上海了,省点钱。”
李桂芳接过纸条,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看见了“复查”“半年”几个字。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布口袋,跟那剩下的二十块钱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弯了弯腰:“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别谢了,”医生低头翻下一个病人的病历,“以后少吃咸的,多活动。走吧。”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医生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把眼泪擦擦,出去别吓着别人。”
李桂芳用袖子使劲抹了两把脸,推门出去。
走廊里等着的还有五六个人,有人焦急地看着诊室的门,有人靠在墙上打盹。她低着头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很快,走到电梯口才停下来。电梯门上的不锈钢反光映出她的脸,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往上翘着。
她摸了把那880的挂号单,又摸了把写着“复查”的纸条,忽然蹲在电梯口哭出了声。旁边经过的护士吓了一跳,弯下腰问她:“大姐你怎么了?不舒服?”
李桂芳摆着手,说不出话。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悬了一个月的那口气终于落了地,沉甸甸地砸在肚子里,砸得她眼泪止不住。
后来她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打了个长途电话回村里。接电话的是她男人,声音闷闷的:“咋样?”
“没事,”她说,“大夫说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男人声音高了八度:“真没事?”
“真没事,良性的,让半年后再查查。”
她听见电话那头叮铃咣啷一阵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她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桂芳,我把猪卖了,我跟你说,我把猪卖了……”
“我知道,”她攥着话筒,“你卖对了。咱回来再买一头。”
挂了电话,她在小卖部买了瓶水,五块钱,景区价。要是搁平时她肯定不买,可那天她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觉得这五块钱花得值,880都花了,五块算啥。
回去她没买硬座,买了张卧铺。上铺,二百六改成四百多,贵了小两百。可她躺在窄窄的铺上,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觉得这辈子没这么轻松过。窗外是南方的田野,绿油油一片,她想回家之后得先把院子扫了,再把馒头灶擦一遍,明天就出摊。
到临沂下车的时候,她男人在出站口等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她出来,他迎上去,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把橘子塞她手里。
“你瘦了。”他说。
“没瘦,”李桂芳接过橘子,“心瘦了,人没瘦。”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她男人拎着她的包,她拿着那袋橘子。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挂号单,看了看,没舍得扔,又揣回去。
“880呢,”她说,“得留着,以后跟孙子说,你奶奶当年花880听了句话,就捡了条命。”
她男人笑她:“还孙子,你儿子才上初中。”
“急啥,”李桂芳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塞给他,“命长着呢。”
橘子甜得齁嗓子。她把另一半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跟着她男人挤上了回村的公交车。车晃晃悠悠开出县城,窗外是再熟悉不过的沂蒙山,秋天的山头上柿子红了,一树一树的,像挂满了小灯笼。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售票员报了个站名,她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上海那位专家的还好听。
880块钱,从山东到上海,一千多里路。
就换来一句话。可那句话值了,比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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