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53岁和我爸离了,我和弟弟都觉得她瞎折腾。后来她越来越潇洒,我们跟着我爸越过越糟,才懂当年是我们错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响了,是街口卖菜的刘婶。她嗓门大得隔着话筒都能震耳朵:"小雯啊,你快来中心医院一趟吧,你爸晕倒了,刚送进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三十四岁的人,在公司也算独当一面了,可一听"医院"俩字,还是慌得手抖。请了假打车过去,路上给弟弟大鹏打电话,他在城东跑物流,说马上到。
急诊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我爸躺在临时加床上,脸色青灰,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白沫。我一眼就看见他那双解放鞋,鞋帮子磨破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袜子。六十一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缩在蓝白条的病号服里,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
医生说是什么应激性晕厥,血压高得吓人,得住院观察几天。交押金的时候我翻了翻我爸的包,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帆布袋子,里面就一个老年手机、半包哈德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存折。余额:一百三十七块六毛二。
我攥着那张存折,站在缴费窗口前愣了好半天。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掏出自己的信用卡刷了五千。
大鹏赶到的时候,我爸已经输上液睡着了。他蹲在走廊墙根抽烟,被护士撵到楼外面去。回来时眼圈红红的,也没说话,就在床边小凳子上坐着,盯着我爸手腕上的留置针发呆。
晚上我俩在医院对面的拉面馆凑合了一顿。大鹏拿筷子搅着碗里的面,忽然说:"姐,咱妈现在住哪呢?"
我一愣。说起来,我妈离婚搬走之后,我只知道她去了威海,具体住哪、干什么,一概不知。不是没想过联系,就是觉得——别扭。当初她跟我爸闹离婚那会儿,我和大鹏一个比一个激烈地反对,说出来的话现在想起来都扎心。
"都快六十的人了,瞎折腾什么?""爸对你哪儿不好?你说走就走,还有没有点良心?""你要真离了,以后别指望我们管你!"——这话是我说的,就在她拎着两个编织袋走出家门那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在楼道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三年前的事,想起来还是让人心里堵得慌。
我妈跟我爸结婚三十多年,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我爸年轻时候在机械厂当钳工,后来厂子黄了,就在街上蹬三轮给人送货。我妈在纺织厂干到倒闭,拿了两万块钱买断工龄,之后就在菜市场给人看摊子,一个月八百块。
日子过得紧巴,但我妈从来没抱怨过。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和我爸做早饭,中午自己带个馒头咸菜在摊子上对付,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要炒两个菜。我们家那套七十平的旧楼房,她收拾得窗明几净,阳台上永远晾着刚洗的衣服,肥皂味混着饭菜香,那就是我整个童年的味道。
变故是从我爸开始"折腾"那年来的。他五十六岁的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跟几个老哥们儿迷上了"投资"。先是投了个什么"民族大业"的项目,说是国家扶持少数民族地区发展,投五千返五万。我妈劝他别信,他不听,把家里存的四万块钱全砸进去了。结果那公司卷款跑了,警察都找不到人。
后来又搞什么"区块链虚拟货币",这回更狠,偷偷把我们家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拿去抵押了,借了高利贷往里投。等他瞒不住的时候,已经欠了二十七万的外债。
那段时间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账,我妈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我爸倒好,整天躲在外面不回家,说是"找项目周转资金",其实就是跟他那几个"干大事"的哥们儿喝酒吹牛。
我妈跟他吵,他就拍桌子:"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我这是给咱家挣大钱!你看看人家老张,去年投了十万,今年换了大房子!你就在菜市场卖一辈子菜吧你!"
大鹏那时候刚结婚,媳妇怀着孕,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妈实在没辙了,把自己偷偷攒了十几年的五万块私房钱拿出来还了高利贷的利息,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总算把窟窿堵上了一大半。剩下的八万,她跟我爸商量,把老房子卖了,换个小的,差价用来还债。
我爸死活不同意。他说那是他爸留下来的根儿,卖了他没脸见祖宗。俩人吵了整整一个月,最后我妈说:"你不卖是吧?行,那咱们离婚。房子归你,债归你,我净身出户。"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要离婚,倒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我和大鹏都傻了,轮番上阵劝她。大鹏说:"妈你都这岁数了,离什么婚啊,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我说:"爸他就是一时糊涂,你再给他个机会。"
我妈看着我们俩,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等了他三十年,给他多少机会了?你们就只看见他现在糊涂,你们看不见他这三十年怎么对我的?你们是姓他的姓,可我是跟他过日子的人。"
我当时不懂,觉得她就是小题大做。哪个男人没点毛病?我爸是犯了错,可也没到离婚的地步啊。都五十多岁了,将就将就一辈子不就过去了吗?何况那房子要是真卖了,我们一家子住哪儿?我还想着以后结婚能从家里出点首付呢。
但妈铁了心,到底还是把婚离了。家里就那套老房子,值不了多少钱,她没要。存款都填了债坑,也没得分。她就带了自己几件衣服、两床被子,还有灶台上那个用了二十年的铁锅,走了。
走之前她跟我说:"小雯,妈不是不要你们。你们要是想妈了,随时来看我。"我没理她,背过身去抹眼泪。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编织袋在地上拖拽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是防盗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那之后,我妈就像从我们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头几个月她还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她就不打了。大鹏倒是偷偷联系过她一回,知道她去了威海,在一家海鲜加工厂找着活儿了,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大鹏说:"妈挺想你的。"我回他:"她想我她当初就别走。"
其实不是不想,就是那股劲儿过不去。觉得她太狠心,觉得她自私,觉得她对不起这个家。我爸也是,离婚之后整个人蔫了不少,也不往外跑了,也不提什么投资了,就老老实实继续蹬三轮送货。我跟大鹏商量着,每个月给他一千五百块钱生活费,加上他自己挣的,也能过。
可我爸到底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有了钱他就乱花,今天跟老哥们儿下馆子,明天买两条好烟。我妈在的时候惯着他,什么活儿都不用他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连水电费去哪儿交都不知道。离婚之后没人管他了,他反而觉得自在,天天跟一帮闲散老头打牌喝酒,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我跟大鹏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也不能天天盯着他。去年我结了婚,老公是大学同学,在城郊的中学当老师。婆家条件一般,我们贷款买了套小两居,月供六千多,压力不小。大鹏那边更糟,他媳妇生了二胎之后就没再上班,一家四口全靠他跑物流那点收入,一个月到头存不下几个钱。
我们自顾不暇,自然顾不上我爸。顶多是过节的时候回去看一眼,给他带点吃的用的。每次去都看见他屋里乱得下不去脚,厨房灶台上厚厚一层油垢,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咸菜。让他收拾他也不听,说一个人住,凑合得了。
那天在拉面馆,大鹏问起我妈,我说不知道。他就拿手机翻通讯录,找半天翻出一个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大鹏把手机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在耳边。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带着点山东口音:"喂?大鹏啊?"
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笑了:"是小雯啊。咋了,想妈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晚了,她问我"咋才回来"一样,平平淡淡的,好像这三年的隔阂根本不存在似的。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妈,"我吸了吸鼻子,"我爸住院了,血压高晕倒了,现在在中心医院。"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问:"严重不?"
"医生说观察几天,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得控制。"
"那就好。"我妈说,顿了顿,"你俩也别太着急,老人上了岁数,有点小毛病正常。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熬夜,你从小就爱熬夜看小说,这毛病改改。"
她没问一句关于我爸的细节,也没说要不要回来看看。她只关心我和大鹏。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挂了电话,大鹏问我:"妈说啥了?"
"她说让我别熬夜。"
大鹏"嗐"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我爸住了五天院,第六天早上自己要求出院,说闻不惯医院那味儿。我去接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剥橘子,看见我来,咧着嘴笑:"闺女来了。这橘子是隔壁床老李给的,甜,你尝尝。"
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点血色。我帮他收拾东西,他那个帆布包还是来时候那一个,里面多了一袋子医院开的降压药。出院手续办好,我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小雯,"他说,"我想去看看你妈。"
我一愣:"啥?"
"你妈。"我爸低着头,拿脚尖搓地面,"她走这几年,我……我没去找过她。前几天躺病床上我就想,万一哪天我真没了,连句对不起都没跟她说。我这心里头,过不去。"
我看着我爸花白的头顶,心里头翻江倒海。这个男人从前多硬气啊,在家说一不二,我妈跟他说话他都不带正眼看的。现在缩着肩膀站在医院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住哪儿。"我说。
"大鹏知道。"我爸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怯,"你跟大鹏说说,让他带我去一趟,行不?"
我那天晚上回家跟我老公说这事,我老公叹了口气,说:"去就去呗,老人心里有个疙瘩,解开了对大家都好。"
第二天我给大鹏打电话,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行吧,我跟妈说一声,看她愿意见。"
隔天大鹏回了话,说妈同意了,让我们周六过去。她给了个地址,在威海下面的一个镇上,说到了给她打电话,她去车站接。
周六一大早,我开车接上我爸和大鹏,上了高速往东走。两百多公里路,开了三个多小时。我爸坐在后排,一路上话不多,就看着窗外发呆。快下高速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小雯,你说你妈会不会不愿意见我?"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搓着手,那样子跟当年相亲的小伙子似的。
"她同意见你,说明愿意见。"我说。
到了镇上,按我妈说的地址找到了那个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个公交站牌。车刚停稳,我就看见我妈了。
她站在站牌下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比以前胖了些,脸色红润润的。看见我们的车,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笑。
我忽然就愣住了。三年没见,我妈怎么……怎么看着比以前年轻了?
她走过来,先拍了拍大鹏的肩膀,又隔着车窗冲我笑,然后看向我爸。我爸还坐在车里没动,我妈就弯下腰冲车里说:"老陈,下来吧,到了。"
我爸磨磨蹭蹭下了车,站在我妈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挺好的?"
我妈说:"挺好的。走吧,回家说,我包了饺子。"
我妈现在住的是一间平房,独门独院,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院子里种了两畦青菜,墙角搭着葡萄架,虽然冬天只有光秃秃的藤,但能看出来夏天一定很好看。屋里有个小客厅,一个卧室,厨房在院子里另盖了一间。家具都是旧的,但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最让我意外的是灶台旁那口铁锅,就是我妈走时候带走的那口。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我站在院子里闻着韭菜鸡蛋的香味,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去帮忙擀皮。她揉面的手法还是那样利索,一边揉一边问我:"你爸那血压,医生给开药了吧?"
"开了,让按时吃。"
"他那人我知道,记性不好,你得多提醒着点。还有,别让他喝酒,一喝就刹不住。"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擀皮。半天,我问她:"妈,你在这边……习惯不?"
我妈笑了笑:"习惯。这边靠海,空气好。我在厂子里上班,活儿不累,同事也都挺好。下了班没事种种菜,逛逛海边。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我这才仔细看她。是真的胖了,脸上有了肉,皱纹都撑开些,看着反倒比离婚那会儿显年轻。手上虽然还有茧子,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
"你涂指甲油了?"我有点意外。
我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厂里小姑娘给涂的,非说好看。我寻思着也不耽误干活,就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那神情我从来没见过。跟我爸过了三十年,她永远是一副愁眉苦脸、忍气吞声的样子,我差点忘了她年轻时候也爱美,有一张扎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的照片,笑得眉眼弯弯的,跟现在一模一样。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我爸坐在桌子边,面前摆了一碟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给他夹了个饺子:"尝尝,韭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鸡蛋是隔壁王婶家土鸡下的,香着呢。"
我爸咬了一口,嚼了半天,说:"好吃。"
大鹏闷头吃饺子,他媳妇给他发微信问情况,他回了个"挺好的"。我老公在单位值班没来,我就拿手机拍了张饺子的照片发给他,他说:"看着就香,给咱妈带个好。"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话,但也没觉得尴尬。吃完了我妈去洗碗,我抢着洗了。她就在旁边靠着门框看我,忽然说:"小雯,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行,"我说,"就是最近忙。"
"别光顾着忙,身体要紧。"她说,"你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以前妈在家还能给你做点好吃的,现在……"
她没往下说。我手里的碗顿了顿,水龙头哗哗淌着热水,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妈,"我说,"以前是我不对。"
我妈没说话。
"你跟爸离婚那会儿,我说那些话……"我吸了吸鼻子,"我那时候不懂,就觉得你太狠心。后来我跟大鹏自己过日子,我老公也不是十全十美的,有时候他惹我生气,我就想,我要是我妈,我能不能忍三十年。"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我妈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碗接过去,关了水。
"傻闺女,"她说,"妈没怪过你。你们那时候小,不懂事。其实妈也不容易,妈下了那个决心,自己心里也疼。可妈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她把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你爸他不是坏人,就是……他永远看不见别人。这些年,妈围着他转、围着你们转,把自己转没了。老了老了,妈想为自己活一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哭也没笑,就平平淡淡的,跟三年前说"离婚"那天一样。可这回我懂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三十年的委屈和终于下定的决心。
从我妈那儿回来之后,我跟我爸聊了一路。他坐在后排,大鹏开车,我坐副驾。我爸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这些年他一个人过,才知道我妈有多不容易。说他当初投资那些东西是鬼迷心窍,说他现在后悔了,可是晚了。
"你妈走的时候,我其实想拦来着,"他说,"可我张不开那个嘴。我觉得我是当家的,我不能低头。后来她真走了,我这心里头,就跟缺了一块似的。可我还是不低头,我想着她过不下去自己就回来了。"
"结果呢?"大鹏从后视镜里看他。
"结果她过得比跟我过好。"我爸苦笑,"我今天看见她了,她是真过好了。我不如她,我这三年混得啥也不是。"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我回头一看,他歪在后座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我忽然发现,我爸老了,老得那么快。
回去之后,我跟大鹏商量着把我爸接来城里住。我们俩轮流照顾,总好过他自己一个人瞎混。可我爸死活不同意,说住不惯楼房,说他的老哥们儿都在镇上。我和大鹏拗不过他,最后想了个办法,在镇上给他租了间干净的小公寓,离卫生院近,有什么事方便。房租我和大鹏一人一半。
我又跟我妈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这事。我妈说:"你们安排就行。他那个人,你们得盯着点,别让他又犯糊涂。"顿了顿又说,"小雯,妈跟你说,你爸再有什么投资的事儿,你千万别给他钱。他那一辈子就栽在这上头了,改不了的。"
我笑了:"知道了,妈。"
我妈在那边也笑了。那笑声清清爽爽的,听着就让人舒坦。
时间一晃到了今年春天。有一天我妈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她在镇上盘了个小店,卖海鲜干货。威海那边靠海,各种干鱼干虾便宜,她在厂子里干了好几年,进货渠道都熟。拉到我们这边镇上卖,中间能赚个差价。
"你跟你爸说了没?"我问。
"说了,"我妈说,"他在我这儿进了两箱干虾,说是给他的老哥们儿代购。我按进价给他的,没赚他的。"
我差点笑出声。这俩人,离婚了倒做起生意来了。
我妈的海鲜干货店开张那天,我和大鹏都去了。店不大,就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干鱼干虾干贝,还有威海那边的海带、紫菜,都是用透明袋子分装好的,贴着手写的价签,字迹工工整整。
我爸也来了,带着他几个老哥们儿。老头们进店转了一圈,一人买了两袋干虾,嘴里还夸:"嫂子这店开得好,东西实在!"
我妈在柜台后面笑:"以后常来,给你们优惠。"
大鹏凑过来跟我咬耳朵:"姐,你说咱妈跟咱爸,还有没有可能……"
我瞪了他一眼:"别瞎琢磨。妈现在过得好好的,咱别给她添乱。"
其实我知道我妈不会回头。她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既然走出了那一步,就不会再退回去。她现在有自己的营生、自己的院子、自己的朋友,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为什么要回到过去呢?
我爸呢,现在也安稳多了。每个月的退休金加上我和大鹏给的钱,够他生活。他那些老哥们儿知道了他住院的事儿,也都收敛了些,不拉着他瞎喝酒了。他隔三差五去我妈店里买点干货,回来给我们送,说是"照顾照顾你妈生意"。我跟大鹏心知肚明,也不戳破。
前几天母亲节,我给我妈买了条丝巾寄过去。她收到了给我发微信,是一张自拍,系着新丝巾站在葡萄架底下,笑得满脸褶子。底下配了一行字:"好看不?"
我回她:"好看,跟三十年前那张照片一样好看。"
她又发过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说:"那可不,你妈啥时候都好看。"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傻笑,同事问我笑啥呢,我说没啥,我妈给我发自拍了。
晚上下班回家,路过街口那家熟悉的菜市场,我看见我爸蹲在一个菜摊前面挑西红柿,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红,这个好,给你妈送去,她包西红柿鸡蛋卤子好吃。"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夕阳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挑完西红柿站起来,一转身看见我,举着袋子冲我晃了晃:"闺女,你看这西红柿多好,给你妈送去!"
"那你自己去送呗,"我说,"我不顺路。"
我爸摸了摸后脑勺:"我去算怎么回事……她店里人多。"
"那你就等没人了再去。"我说完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喊他,"爸,明天我也去买点干虾,你给我带路?"
我爸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行!我带你去,你妈肯定给你最低价!"
我也笑了。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地上的人影子忽长忽短。我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我妈拎着编织袋走出家门,我和大鹏站在窗后面看着她越走越远。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这个家碎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可现在我发现,家没碎。它只是换了个样子。我妈在小镇上晒着太阳卖她的干虾,我爸在菜市场里挑着西红柿说要给人送去,我和大鹏在各自的生活里奔波着、操劳着,但不管隔多远,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们牵在一起。
那条线的名字叫什么呢?大概就叫日子吧。
日子这东西,你硬攥着的时候它从指缝里漏得飞快,你松开手了,它反而安安稳稳地落在你手心里。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不算晚。
我妈今年五十六了,她说等她六十岁的时候,要把小店扩一扩,再雇个人帮忙。我爸听了就说他可以去帮忙,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我妈白他一眼说:"你可拉倒吧,你来了还不够添乱的。"
可我知道,她也就是嘴上那么说。她店里的货架太高,她够不着最上面那层的时候,还是得叫我爸来。那个小梯子不好使,我爸扶着梯子,她踩上去摆货,俩人一个扶一个摆,配合得还挺默契。
有回我去店里,撞见他俩正这么干,阳光从店门口的帘子缝里透进来,照在他俩身上。我妈嘴里还嘟囔着:"往左点,对,就那儿。行了行了,别碰碎了。"我爸稳稳地扶着她,一声不吭。
我站在帘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到街角回头望,那间小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我妈和我爸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
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日子还得过,我跟我老公的房贷还得还二十年,大鹏家两个孩子上学还得花钱,我爸的药还不能停。可这些事儿一件件摆在面前的时候,我不觉得怕了。
因为我妈教会我一件事儿——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走错了路,是明知道走错了还硬撑着不回头。她五十三岁那年回头了,走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从此天地宽阔。
我三十四岁这年,也跟着她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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