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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供儿子念完博士,他却连续11年在岳父家过年,今年我没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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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供儿子念完博士,他却连续11年在岳父家过年,今年我没催他,除夕夜他回来才发现全家已经移民斐济

程启明推开老宅铁门的那一刻,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钥匙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除夕夜里格外刺耳。整栋房子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躯壳——窗户黑着,春联没贴,门廊下的灯笼是灭的。

“爸?”他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风呜呜地灌进来。

他冲进客厅,按了开关,灯没亮。电闸被拉了。手机手电筒的白光扫过去,照见沙发和茶几上蒙着的白布,像太平间里的陈设。厨房的灶台冷得能凝出露水,他伸手摸了一下抽油烟机,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冰箱门弹开,里面除了一盒过期三个月的酸奶,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三圈。邻居老孙听到动静,裹着军大衣探头进来,表情比他本人还错愕:“启明?你咋回来了?你们家不是移民斐济了吗?”

程启明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孙叔,我爸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快一个月了。”老孙拢了拢大衣,“你爸说今年不等了,以后也不等了。他没告诉你?”

他没告诉任何人。

程启明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嘟——嘟——嘟——每一声响得像钉子锤在太阳穴上。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一阵温暖湿润的海风,和一个老人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声音。

“到了?”

“爸——”程启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家里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没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程远樵的声音穿过一万公里的海底光缆,带着南太平洋的咸味,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你连续十一年的除夕都选了别人家,我以为你已经默认自己不是这家的人了。”

电话没挂。

但程启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程远樵挂掉电话的时候,苏敏正坐在藤椅上剥山竹。斐济的夏天热得人骨头缝里往外渗汗,她穿着一条碎花棉布裙子,头发剪短了,露出晒成蜜色的后颈。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半盘剥好的山竹果肉,白嫩得反光。

“儿子说什么了?”她问。

“跟你想的一样。”程远樵把手机搁在桌上,“问为什么不告诉他。”

苏敏把一瓣山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出黑色的籽。她没接话,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淡成灰紫色。海浪在珊瑚礁外面碎成白沫,椰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他哭了没有?”苏敏问。

“没哭出声。”

“那就是哭了。”苏敏把山竹皮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果汁,“十一年了,头一回听见他哭。”

程远樵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嘎一声。他今年六十七了,头发花白了大半,手上全是年轻时候做木工留下的老茧。那双手曾经能把一整根木头刨成光滑的船板,现在只能剥剥水果,翻翻书。

“你说他会不会来?”苏敏偏过头看他。

“机票给他发过去了。”程远樵摘下老花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来不来,看他自己。”

苏敏没再说。她知道这个老头子的脾气。从儿子第一个没回来过的年开始,他就说过,我不催。催回来的人,坐不到年夜饭的桌上。

那年程启明博士刚毕业,进了北京一家研究所。他的导师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姓岳,家里是做医疗器材生意的,在北京有三套房。程远樵第一次见那个姑娘是在视频电话里。姑娘长得周正,说话客客气气,管他叫叔叔,管苏敏叫阿姨。挂掉电话之后程远樵跟苏敏说,这姑娘嘴上客气,眼睛不客气。

苏敏说你别挑刺。

他没挑刺。那年除夕,程启明打电话来说,岳叔叔那边今年刚搬了新别墅,第一年不好不去,明年一定回来。程远樵说行。挂掉电话他把原本多买的两斤羊肉放进了冷冻室,跟苏敏说,少做两个菜。

苏敏嗯了一声。

第二年,程启明说岳父身体不好,得陪着去海南过冬。第三年,说岳家的生意合作伙伴要来家里拜年,他得在场。第四年,岳母做了个小手术。第五年,孩子刚出生不方便折腾。第六年,孩子太小路上容易生病。第七年,岳父的公司在筹备上市。第八年——

程远樵不去记了。

他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那天,会去菜市场买一只老母鸡,在阳台上挂两天,等到腊月二十五,苏敏说,今年还是不回来吧?他就把鸡取下来,剁成块,分装进保鲜袋,写上个日期,塞进冷冻柜。冰箱最底层那格抽屉里,冻着从第三年开始攒到现在的速冻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三鲜的,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悲伤的编年史。

02

移民的事,是去年秋天定下来的。

程远樵有个堂弟叫程远舟,三十年前跑船到了斐济,在南太平洋一个小岛上开了家潜水俱乐部。从一个破烂的木棚子做起,后来慢慢做成了当地有名的华人度假村。堂弟一直叫他们过去养老,说了不下十年。每次程远樵都说,再等等。

去年中秋节,程启明照例没回来。他发了条微信语音,说岳母那边安排了家宴,走不开。语音里掺杂着一个小孩的笑声和一个女人尖细的嗓音——那是他的孙子程念,和他的儿媳妇岳晴。程远樵把语音听了好几遍,不是想听儿子说什么,是想听听孙子的声音。三岁多了,他只在视频里见过。过年时岳家会拍一张全家福,程启明寄过两次回来。照片里孙子坐在岳父岳母中间,笑得露出豁牙子。程远樵把照片摆在电视柜上,每天擦灰的时候会看两眼。

苏敏端着一盘切好的梨过来,坐在他旁边。

“老程。”

“嗯?”

“咱们走吧。”

程远樵没问走去哪。他点了下头。那天晚上,他给堂弟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程远舟兴奋得像中了彩票,说哥你早该来了,我这儿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夏天,海蓝得不像真的。程远樵说行,你帮我看看房子。挂了电话他跟苏敏说,办签证吧。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个月。他们在斐济主岛南岸的一个小镇上买了栋平房,离堂弟的度假村开车二十分钟。房子不大,两个卧室,一个开放式厨房,阳台上能直接看到海。房东是个澳洲老头,把房子卖给他们的时候附赠了一整套烧烤架和两棵芒果树。苏敏在电话里跟他形容那两棵树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老程,那芒果比咱家那边的香瓜还大。”

程远樵从来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那种语气是兴奋,是期盼,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家里感受到的东西。他没有通知程启明。苏敏问他,要不要跟儿子说一声。程远樵站在阳台边上,看着楼下那棵长了二十年的桂花树,沉默了半天。

“他哪年除夕通知过我们他不回来?”

苏敏没再问了。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03

腊月二十三,小年。程启明发来一条微信,照例是那套说辞的第十二个版本。

“爸,今年岳父这边的亲戚从国外回来,老人指名要见念宝,实在推不掉。初三我带晴晴和念念回去看你们。”

程远樵看了三遍那条消息。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他没回复。

往年他会回一句“行”或者“知道了”。有时候苏敏会在旁边加一句“注意身体”。这次他一个字都没打,直接把对话框划掉了。傍晚的时候,程远舟打电话来确认行程。挂了电话,他把孙子的那张全家福从电视柜上拿下来,用一块软布包好,装进随身的行李箱里。苏敏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纸箱里装她的针线盒。

他们在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锁了门。程远樵把燃气阀门拧紧,水阀关掉,电闸拉下来。冰箱里的食物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清空,能吃的吃了,能送邻居的送了,实在不行的一股脑扔进了垃圾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房间,确定窗户都扣死了。窗帘没有摘,只是用白布把大件家具蒙了,防灰。

苏敏在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两个老式的樟木箱子。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硫磺味顺着冷风飘过来。隔壁老孙端着茶缸子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拎箱子出来,愣了。

“老程,你们这是上哪儿?”

“搬了。”

“搬哪儿?”

“斐济。”

老孙的茶缸子差点脱手。程远樵这辈子没出过国,连护照都是二十年前单位组织去新马泰时办的,后来过期了再没续过。老孙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每天在巷口下象棋、在阳台晒萝卜干的老邻居,一张嘴就是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岛国。

“那启明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

程远樵锁了铁门,把钥匙压在门垫底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这栋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门框上刻着一道一道浅痕——那是程启明从小到大的身高刻度,最上面那条是十三岁那年量的,一米七二。那之后再没量过,因为程启明从那年开始住校,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

“走吧。”苏敏拉了拉他的袖子。

出租车等在巷口。程远樵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后排。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在冬日的薄雾里缩成一个小灰点,像一个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

04

程启明是除夕下午三点做的决定。

他的岳母秦雪岚在客厅里指挥阿姨摆菜,八大菜系凑了十六道,桌上铺着红色金边的桌布,酒柜里醒着两瓶年份茅台。岳父岳景鸿坐在沙发上逗孙子,教他说吉祥话。小念宝穿了一身红色唐装,被爷爷举起来转圈,笑得前仰后合。程启明在阳台上站了快一个小时,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

“你怎么了?”岳晴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杯茶。

“我爸今年没回我消息。”

岳晴的眉头跳了一下。她对公公婆婆的印象很淡,结婚十一年,她只去过程家老宅两次。一次是结婚第三天回门,一次是念念满月。她觉得那地方太破了,巷子窄得车都开不进去,厕所还是蹲坑。后来程启明提了几次说回老家过年,她都拿各种借口挡了回来——不是孩子太小就是父母这边走不开。

“没回消息可能是在忙吧。”岳晴端着茶杯,语气和她的姿势一样松弛,“老人家过年事情多,你别想太多。”

“他不会不回的。”程启明把手机翻过来,“除非他不打算回了。”

岳晴没接这个话茬。她转身进屋,跟秦雪岚说:“启明有点想他爸了。”

秦雪岚正在摆筷子,闻言手指顿了一顿:“这都十一年没回去了,怎么这会儿突然想起来了?你跟他说,大过年的,别扫兴。”

岳晴把这话咽了下去。她心里清楚,如果公公婆婆突然认真起来,程启明这颗被她攥了十一年的棋子,可能会从棋盘上醒过来。她不想让他醒。她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听话的、不会跟她争夺家庭主导权的丈夫。程启明完美符合这个标准——高学历,体面的工作,对她父母言听计从,而且,跟自己父母的关系淡薄得像隔夜的茶水。

这种男人的忠诚,建立在没有退路之上。

岳晴走进客厅,拿起手机,点开了程启明的微信。她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发了出去:“启明,如果你真的想回去看看,我陪你。”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程启明从阳台冲进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我自己去。”

他跑出别墅大门的时候,秦雪岚端着一盘清蒸鳜鱼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干什么去?”

岳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大门,尾灯渐渐缩成两个红色的点。

“回老家。”

秦雪岚差点把盘子扣在地上:“这个点了?年夜饭不吃了?他爸那边能有什么急事?”

岳晴没有回答。她抱着手臂站在窗前,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她有一种直觉,一种不太好的直觉。

05

三百七十公里,开了四个半小时。除夕夜的高速公路上车流稀稀拉拉,偶尔有人赶着回家过年,车顶绑着年货,后座塞满了人。

程启明开着车窗抽烟,冷风灌进来,烟灰刮得满车都是。他抽完一支又点一支,烟蒂在车载烟灰缸里堆成小山。车载导航里那个机械女声一遍一遍提醒他“前方限速一百二十公里”,他听而不闻,踩油门的脚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是他读博士第二年,寒假回家过年。那年程远樵在县里的木材厂做技术顾问,一个月挣四千块。他回家那天,看见堂屋的桌上摊着一堆药费单。苏敏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看,嘴里念叨着:“这个月又超了。”

“妈,你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血压有点高。”

程启明拿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七八种药名,最贵的一种降压药,一盒二百多,一个月要吃六盒。他当时心里算了一笔账——光苏敏一个月的药费,就要吃掉程远樵小半个月工资。他站起来找到正在院里劈柴的程远樵,说爸,我不念了,我回来上班。

程远樵把斧头剁进木桩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念了。妈吃药要花钱——”

程远樵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是程启明记忆里程远樵唯一一次打他。他捂着脸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把他的耳朵冻得通红。程远樵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劈了一下午柴,那双手已经没力气了。他指着程启明的鼻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老子念完。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后来程启明才知道,程远樵为了凑他读博的学费和生活费,把厂里的技术股卖了,又在县中学门口摆了个修鞋摊。那双劈柴的手,弯着腰给人补皮鞋。程远樵的手艺好,补出来的鞋线脚密实,价格收得低,街坊邻居都愿意找他。他靠那个鞋摊,供程启明读完了博士。

程启明读博期间发表第一篇核心期刊论文那天,把论文链接发给了程远樵。程远樵不懂英文,让隔壁老孙的儿子帮忙把摘要翻译成中文。老孙的儿子后来跟程启明说,你爸那天晚上在我家坐到十一点,把那份翻译看了七八遍,最后说了句:我儿子写的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厉害。

程启明在电话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哭了。

他在实验室的厕所里哭,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怕同门听见。

他发誓等他毕业了,一定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那个誓言,现在已经糊了十一年。

06

他开到老宅门口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两边的房子门上都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只有程家老宅黑着,黑得像这整条巷子脸上被人剜了一只眼睛。

程启明下了车,站在铁门前面。

他发现门上没贴春联。三十年第一次,程家的门上空空荡荡,连一张福字都没有。

他的手抖着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就卡住了——锁芯涩得厉害,像很久没人开过。他使了两下力才拧开。铁门推开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啸。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树下那把竹椅还在,他小时候坐过的。

但所有的窗户都黑着。

他喊了声爸,又喊了声妈,回应他的只有穿堂风。然后他冲进了空荡荡的客厅,手机手电筒照见了那些蒙着白布的家具,照见了冰冷的灶台和空冰箱。邻居老孙告诉他,你们家移民了,你爸说今年不等了,以后也不等了。

程启明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感觉天旋地转。斐济。他爸六十七,他妈六十四,两个人拎着箱子,飞过赤道,飞过国际日期变更线,飞到南太平洋上那个他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岛。没有通知他。

然后电话通了。

他爸的声音和南太平洋的风一起灌进他耳朵里,说,你连续十一年的除夕都选了别人家,我以为你已经默认自己不是这家的人了。

程启明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通话计时器上的数字。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我能去看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启明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爸说:“发你手机上。”

07

程启明回到车里,没有发动引擎。他把那条定位消息打开,放大了看,缩了又放,放了又缩。斐济,楠迪国际机场,往南二十五公里。那个位置离他此刻所在的老宅,直线距离九千多公里,飞行时间十一个小时,中间还要在悉尼转机一次。

他一辈子没飞过这么远。

岳晴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了。他接了。

“你到了?”岳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紧张,“家里还好吗?你爸……没出什么事吧?”

“家里没人。”程启明说。

“没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人。房子空了,家电拔了,冰箱清了,我爸妈移民斐济了。”

电话那头的安静持续了至少五秒。程启明能听见岳晴的呼吸声在变重,然后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明显不是对他说的——“妈,他爸妈搬国外去了。”

背景里秦雪岚的嗓音尖锐地响起来:“什么?搬国外了?不是一直说在县城住着吗?怎么突然就——”

“我先挂了。”岳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启明,你听我说,你现在先回来——”

“我不回来。”程启明靠进椅背里,车顶灯把他脸上干涸的泪痕照得一清二楚,“我要去斐济。”

“你疯了?你签证呢?机票呢?你知道护照在哪儿吗?”

“护照在家里。”程启明发动了引擎,“我回来拿。”

他挂断了电话。

车子从老宅门口驶离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灯的铁门。桂花树的枝叶探出墙头,在北风里簌簌地抖。

他回到岳家别墅,是晚上十二点半。除夕已经过了,客厅里的年夜饭早就凉了。十六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鱼没动,虾没动,连那两瓶茅台都还是满的。

秦雪岚坐在沙发上,脸色像锅底。岳景鸿抱着睡着的小念宝,一言不发。岳晴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是白的。

“你大年三十把我们全家晾在这儿,跑回老家去,就为了看你爸妈那栋破房子?”秦雪岚站起来,声音拔得又尖又细,“程启明,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们岳家哪点对不起你了?过年过节哪次不是让你在这儿吃香喝辣?你那边的穷亲戚穷爹妈,有什么好惦记的?”

程启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岳母。十一年来,他第一次没有低下头。

“秦姨。”他的声音不高,“我供我爸修鞋供我念完博士这件事,您知道吗?”

秦雪岚愣了一下。

“我读博五年,学费二十万,生活费每个月三千。我爸在中学门口摆了四年鞋摊。冬天脚冻得生冻疮,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他修一双鞋三块,一天最多修二十双。”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爸妈搬去斐济,是因为等了我十一年,我不回去。您家里那十六道菜,今晚少我一个,不会有人在意。但程家老宅少了我,今年除夕灶台是冰的。”

满屋安静。

秦雪岚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被打翻了调色盘。她看了一眼岳晴,希望女儿能帮腔。

岳晴没开口。

“护照和签证的事,我自己办。”程启明朝书房走去,“机票我自己买。”

“那念念呢?”岳晴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他没听过的惊慌,“你不管念念了?”

程启明停在书房门口。

“我管了别人的儿子十一年,现在我想去管管我自己的爹妈。”

08

签证用了五个工作日。斐济对中国公民是免签,但程启明还是准备了全套材料——邀请函、亲属关系证明、机票行程单、酒店预订单。他把老宅里找到的户口本和出生证明翻出来,一页一页拍给代办。

中介在微信上问他:先生您这个材料够齐了,办这么多年的出境记录都没有,这次是去探亲?

他打了两个字:探父。

斐济航空的飞机在悉尼转机,全程十一个小时。程启明在飞机上没睡着。邻座是个华人面孔的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回楠迪。她问他去斐济干什么。他说看我爸妈。女人笑了,说真孝顺。他把脸转向舷窗,没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楠迪国际机场小得像个县城汽车站,跑道外面就是甘蔗地。程启明拖着登机箱走出来,南太平洋的湿热空气瞬间糊了他一身。

他看见了他爸。

程远樵站在出口外面,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卡其裤和一件格子短袖衬衫,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头发比视频里白得多,但人精神了,脸膛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他旁边站着苏敏,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上戴了顶草帽,手里举着一张用硬纸板写的中文接机牌——程启明。

程启明站在出口,脚像钉在地上。

他上一次见他爸妈是在两年前。那时候他出差路过县城,在家待了不到三个小时,吃了一顿中饭就走了。程远樵那天专门去市场买了条鳜鱼,清蒸的,火候过了,鱼肉有点柴。苏敏不停地给他夹菜,他不停地看手机——公司有个邮件要回。吃完饭他放下筷子说爸、妈,我先走了。程远樵送到巷口,他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爸还在站那儿。他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直到拐弯消失。

现在那个缩在后视镜里的老人,就站在他面前,隔着一道栏杆,不到二十米。

苏敏先看到他的。她拿草帽朝他挥了挥,脸上的笑容被南太平洋的阳光衬得晃眼。程远樵也看到了他,没挥手,没动,就那么看着他。像看着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程启明走到他们面前,不知道该叫爸还是该跪下。

“来了?”程远樵说。

“嗯。”

“饿不饿?”

“饿。”

程远樵接过他手里的登机箱,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苏敏拉着程启明的胳膊,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像小时候领他过马路那样。她的手粗糙了很多,但暖得程启明眼眶发酸。

“你爸昨天晚上就睡不着了。”苏敏小声说,“把你以前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讲了一遍。从你生下来五斤三两,一直讲到你博士毕业。”

程启明没说话,使劲咬住了下嘴唇。

09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幅流动的油画。椰子树、甘蔗田、远处的海在落日里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空气里有一股甜腥腥的味道,是海和泥土和熟透了的芒果混在一起的。

“你妈还给你收拾了个房间。”程远樵一边开车一边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床单是新买的,枕头是荞麦的,跟你小时候睡的那个一样。”

程启明坐在后座,手指抠着车窗的密封胶条。他想起那个枕头。苏敏每年夏天都会去镇上买新荞麦壳,把枕头拆了重灌。她说荞麦枕睡得踏实,不像海绵的,一睡就塌。那个枕头他睡了十八年,从五岁到二十三岁。

车子停在一栋白色平房前面。院子里两棵芒果树挂满了果子,树下摆着烧烤架和两把藤椅。从阳台上能看到海,那片海蓝得像是往水里滴了墨水,由浅到深一层一层地铺开去。

“就这儿。”苏敏领着他进了屋,推开一扇门,“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不大,窗户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床上铺着蓝色的床单,枕头果然是荞麦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程启明拿起来看。那是他博士毕业那天的照片,穿着学位服,站在学校大礼堂前面,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你爸来的时候只带了这张照片。”苏敏倚在门框上,声音轻得像海风,“他说,别的可以不带,这个不能落下。”

程启明把相框贴在额头上。凉凉的。玻璃底下压着十一年前那个发誓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的年轻人。他欠那个誓言太久,久到程远樵用一张国际机票和一座老宅的灰,才让他重新想起来。

他走出房间,看见程远樵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看着海。晚霞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他爸旁边,两个人在夕阳里并排站着,像两棵老树和新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绞在了一起。

“爸。”

“嗯?”

“你给我妈补鞋的那台手摇缝纫机,我带来了。”

程远樵偏过头,眉毛挑了一下。

“你那个岳父的别墅里,放得下这种破烂?”

“我没放他那儿。”程启明从背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台巴掌大的老式手摇缝纫机,铁壳子磨得锃亮,摇把上的漆全掉光了,露出生铁的颜色。“我带在身边,本来是想提醒自己别忘了你是靠它供我念完书的。”

他把缝纫机递给程远樵。

“后来我发现,我光是记着没用。我得过来。”

程远樵接过那台缝纫机,用拇指摩挲着摇把上被磨得光滑的铁锈。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缝纫机放在了阳台栏杆上,转身走进了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

程启明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十一袋速冻饺子。每一袋上面都贴着白色胶布,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年份——前年的、大前年的、再往前推,一直到第三年的那一袋,胶布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三鲜的,码得整整齐齐。

“每年都包了你的。”程远樵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怕你万一回来,没饺子吃。”

程启明抱着那袋饺子,蹲在阳台上。斐济的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他哭得像个孩子。苏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芒果,看见他蹲在地上哭,把盘子搁在桌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她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像他三岁那年做噩梦时一样。

屋外,南太平洋的浪花碎在珊瑚礁上,把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揉碎成满天的星。椰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程远樵点了一支烟,夹在手指间没抽,就那么看着海。

“明天除夕。”他忽然说,“咱们吃饺子。”

“嗯。”程启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十一年的,全煮了。”

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一簇一簇绽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苏敏说,斐济的中国人不多,但每年除夕都有人放烟花,在海边放,在山上放。程远樵说那是放给海那边的人看的。程启明把那袋饺子抱得更紧了些。他知道从今以后,不用有人放烟花给他看了。他已经在烟花的这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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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12:5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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