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澳洲的第一个月,我在一个叫Bundaberg的小镇摘黄瓜。早上五点起床,六点进棚,弯着腰干到下午两点,摘满四十箱,每箱八块五,一天下来三百四十澳元。我蹲在地头算了一笔账:三百四乘五,一周一千七,一个月六千八,按当时汇率,三万二人民币。算完我坐在地上笑了,觉得这钱也太好挣了。
笑完的第二周,我搬进了镇上最便宜的合租房,一周一百八十澳元,房间八平米,床垫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房东是个在澳洲待了十二年的马来西亚华人,交钥匙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那是整年最准的一句预言。他说:你赚的不是澳元,是澳元标价的人民币。
澳洲最低时薪二十三点二三澳元,全球最高。一个在麦当劳翻肉饼的十七岁高中生,周末干两天,拿到手的钱够他在东南亚玩一个月。这个数字太耀眼了,耀眼到你在国内刷到的时候会自动换算——一小时一百一,一天八百,一个月两万。换算完你觉得不去一趟都对不起自己。我就是这么来的。来之前看了三个月YouTube,研究农场怎么找工、税号怎么申请、二签怎么凑。我以为我准备好了。
落地布里斯班那天是二月十四号,夏天,四十度。机场到市区坐火车,单程二十一块八。我在便利店买了第一瓶水,六百毫升,四块五。坐在火车上我握着那瓶水,没舍得喝太快。四块五澳元,二十二块人民币,一瓶水。我当时的全部积蓄是两万人民币,换算完我在这国家的生存余额是四千澳元。火车开了二十分钟,窗外全是低矮的独栋房子,铁皮屋顶在太阳底下反光,像一片晒干了的鱼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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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个月我换了四份工作。摘黄瓜、剪葡萄、包芒果、在鸡肉厂挂鸡。每一份都是通过中介找的,中介抽成百分之十到十五,现金结算,不打税,没有养老金,没有工伤保险。农场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下午三四点,听起来不长,但澳洲的太阳从上午十点开始就跟你玩真的。我摘黄瓜的第三天脖子后面晒出了水泡,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躺。工头是个韩国人,姓金,来澳洲八年,从背包客干成了工头。他跟我说,你算好的,去年有个爱尔兰人干了一天就跑了,走的时候骂了一句fuck,把剪刀扔进了黄瓜藤里。
金哥教了我一件事:在澳洲农场,你永远不要问今天几点能下班。因为一旦问了,答案永远是"再摘完这一垄"。这一垄有多长,取决于工头的心情和当天的订单量。我见过最长的黄瓜垄,从地这头走到那头要七分钟。七分钟走直线,弯着腰摘的话,一垄干完一个小时过去了。干完一垄,前面还有十二垄。
第一周拿到工资那天我去镇上的中餐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十八澳元。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碗很大,面很少,牛肉三片,薄到透光。我吃完面把汤也喝了,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对面是一家Coles超市,我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一公斤牛肉二十六澳元,一把葱三块五,一袋速冻饺子十四块。我站在超市门口算了一笔账:如果我自己做饭,一天的成本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澳元,加上房租二十五,交通十块,一天的基本开销是六十到六十五澳元。按农场一天三百四的收入,我一天能攒两百八。算完我觉得还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我才知道哪里不对。农场不是每天都有活。下雨停工,机器坏了停工,订单少了工头不叫你。我在Bundaberg待了六周,实际出工天数是二十三天。另外十九天我在干什么?在房间里刷手机,在镇上唯一的图书馆蹭空调,在超市里来回走但不买东西,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鸟。澳洲的鸟不怕人,鸽子敢从你手里抢薯条。我坐在长椅上被一只海鸥叼走了半块面包,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鸟,是我今天的伙食费又少了两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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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我离开了农场,去了墨尔本。理由是听说城里好找工作,工资更高,生活更方便。到了墨尔本的第一周我就发现,城里确实好找工作,但城里花钱的地方比农场多一百倍。我在东南区租了一个单间,一周三百二十澳元,押金四周,一次性交了一千九百二。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维多利亚排屋,木地板踩着咯吱响,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只有一个轰隆隆的吊扇。房东是个在墨尔本大学读博的印度人,他把客厅隔成了三个房间,整套房子里住了六个人,共用一个卫生间。早上七点到八点,卫生间门口排着三个人,每个人进去的时间精确到分钟。我算过,平均每人七分钟,排在第三个的人要等十四分钟。十四分钟够我走到街角的7-Eleven买一杯一刀的咖啡再走回来。
在墨尔本我干过三份工:工地小工、寿司店后厨、Uber Eats送餐。工地小工时薪二十八,现金,早上六点半到下午三点半,中间休息半小时。工作内容是搬石膏板、扫垃圾、给师傅递工具。工头是福建人,手下八个工人全是中国人,普通话和闽南话混着说。干了三天我发现一个规律:所有人中午都不吃饭。不是不饿,是工地周围的餐厅一顿饭十五澳元起,吃一顿,今天的时薪就少了一半。他们带饭,或者不吃,或者吃一根能量棒顶到下班。第四天我也开始带饭,前一天晚上多煮一份意面,装进塑料盒,第二天中午坐在工地门口的水泥墩子上吃。墨尔本的风从南边吹过来,饭盒里的意面十分钟就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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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司店后厨是时薪二十三点五,打税,有养老金,看起来正规。但排班按周出,周日晚上老板发短信告诉你下周上几天。好的时候五天,差的时候两天。两天是多少?十六个小时,三百七十六澳元。扣掉房租三百二,剩五十六。那一周我没买过任何东西,靠之前工地攒的钱和厨房里客人剩下的边角料过了七天。寿司店的边角料是切下来的三文鱼皮和炸虾的碎渣,厨师长是个韩国大姐,每次收档前会用一个塑料盒装好放在后门,跟我说"这是给流浪猫的"。我拿了三次,后来不拿了,因为有一次我看见一只真的流浪猫蹲在后门,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我把盒子放下了。
Uber Eats是我干得最久的一份工,干了四个月。不是因为赚钱多,是因为自由。想上线就上线,想收工就收工,没有人告诉你今天要干多久,没有人站在你背后盯着你。但自由是有代价的。澳洲送外卖按单算钱,一单六到十澳元,取决于距离和时段。午饭和晚饭高峰期有溢价,一单能到十五块。听起来不错,但你要自己算成本:车的油钱、保险、保养、折旧,还有你的时间。我骑的是一辆从Gumtree上买的二手雅马哈小摩托,花了两千三澳元,头盔一百五,保险一年六百。墨尔本的冬天送外卖是一种修行,风从雅拉河上灌进市区,气温降到三四度,骑着摩托手上戴两层手套还是冻到没知觉。有一天晚上下雨,我接了一单从唐人街送到Docklands,骑了二十分钟,到了之后客人不开门,打电话不接,等了十分钟系统自动取消。那一单我拿到了四块五的取消费,不够买一杯热咖啡。我站在那个公寓楼下,浑身湿透,看着楼上的灯亮着,但窗帘拉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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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一年,我到底赚没赚到钱?这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了。
我算了最后一笔总账。一年里我总共工作了大约四十周,实际出工天数大概两百二十天。总收入税后大约四万八千澳元。总支出:房租一万四千六百(平均每周两百八),吃饭七千八(平均每周一百五),交通三千六,保险和医疗两千二,手机和网络九百,其他杂项三千。一年下来攒了大概一万六千澳元,按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七万五千块。
七万五。我在国内的朋友以为我在澳洲一年至少攒了二十万。他们看我的朋友圈——海滩、袋鼠、墨尔本的涂鸦巷、悉尼歌剧院——觉得我在过一种他们够不到的生活。我没告诉他们的是,朋友圈里的海滩是我送外卖路过停下来拍的,拍了三分钟,然后继续骑车去送下一单。袋鼠是在农场摘黄瓜的时候看到的,离我五十米,我看了十秒钟,工头就在后面喊"别愣着,黄瓜不等人"。涂鸦巷是寿司店下班后走回家的路上经过的,晚上十一点,巷子里有流浪汉在睡觉,我绕开他走,没拍照。
我在澳洲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跟钱有关,但不是怎么赚钱。是你在这个国家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对应着另一个人花不起这一分钱。澳洲是全球最低时薪最高的国家之一,但也是生活成本最高的国家之一。这两个"最高"不是并列关系,是因果关系。因为人工贵,所以一切跟人工有关的东西都贵。水管工上门一百五,电工两百,开锁匠三百。餐厅吃饭贵是因为厨师和服务员的工资高。超市里的蔬菜贵是因为采摘、包装、运输每一个环节的人工都贵。你赚到了高工资,然后你在同一个系统里把高工资花出去。这个系统的设计逻辑是:让你进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富,待久了发现自己只是这个循环里的一个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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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回国前一个月。那时候我已经搬到了墨尔本北区一个更便宜的房间,一周两百二,和四个尼泊尔留学生合住。尼泊尔人是我在澳洲见过的最能攒钱的群体。他们来澳洲读书,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打工,毕业之后的目标只有一个:拿PR。他们可以在一天之内打两份工,早上在加油站收银,晚上在清洁公司擦写字楼的地板,中间吃一顿自己带的咖喱饭。我的室友阿努普,来澳洲三年,攒了四万澳元,寄回家给父母盖了一栋房子。他给我看手机上的照片,三层楼,粉红色的外墙,阳台上摆着两盆花。他说这栋房子花了他三年时间,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从来没去过悉尼,没去过黄金海岸,没去过任何一个澳洲的海滩。
我问阿努普,你觉得值吗?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值不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那个马来西亚房东说的话。你赚的不是澳元,是澳元标价的人民币。你在澳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一块钱,换算成人民币之后看起来很多,但你在澳洲过的每一天,都是用澳元在支付。你压缩自己的生活质量,压缩到极限,然后把省下来的差额寄回国或者带回国,这笔钱在国内确实能办成事——付首付、买车、给父母养老。但代价是你在这个全世界生活品质最高的国家之一,过的是生活品质最低的日子。你住在六个人合租的房子里,吃超市打折的临期食品,不敢看病因为挂号费七十八,不敢看牙医因为补一颗牙两百四。你在国内的朋友羡慕你在澳洲,你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你确实在澳洲,但你没过上一天澳洲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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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那天从墨尔本机场起飞,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爬升的时候我看着下面那些铁皮屋顶的房子越来越小,脑子里想起的是金哥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澳洲农场永远缺人吗?不是因为澳洲人懒,是因为澳洲人知道,这种工作不值得干。他们宁愿拿失业救济,一周三百五十澳元,也不愿意弯着腰摘十个小时黄瓜。这份工作只有外国人会干,因为外国人把澳元换算成自己国家的货币之后,觉得值。但你换算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
飞机飞了十一个小时,落地广州白云机场。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在路边买了一杯奶茶,十二块人民币。我握着那杯奶茶站在路边,广州的湿热空气裹着我,周围全是说中文的人,手机信号满格,便利店里的矿泉水两块五一瓶。我喝了一口奶茶,甜的,珍珠很软,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啦响。我突然觉得,十二块人民币原来这么值钱。在澳洲,四块五澳元买一瓶水,你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数字。在这里,十二块买一杯奶茶,你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味道。
我在澳洲干了一年,攒了七万五。这笔钱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想去澳洲打工赚钱,先把汇率换算这个习惯戒掉。用澳元赚,用澳元花,用澳元过日子。如果你一直在心里把每一笔钱换算成人民币,你会活得很累,而且攒不下你以为能攒到的那笔钱。澳洲不欠你一个发财梦,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你愿意用什么来换你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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