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6年1月14日,傍晚六点。
绍兴古城西南隅,塔山南麓,一处深达五米的探方底部,考古队员的手铲停住了。
土层之下,一片叠压整齐的木质结构正缓缓露出真容——横木与横木之间垫着土和碎石,上方是夯土筑就的墙体,剖面呈八字形,两侧还有护坡。
墙体东侧,四个排列规整的圆形柱洞,像是等待了两千五百年的一排眼睛。
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的镜头,对准了这四个柱洞。
此刻,全中国都在看。
争论千年的问题,在这个傍晚有了答案。
越王勾践的都城“会稽”,不在别处,就在绍兴人天天遛弯的这三座山下——府山、塔山、蕺山。
那座被《越绝书》记为“龟山”的小山包,东南角正是当年越国宫城的司马门。
一、一座城,找了上千年
“卧薪尝胆”的故事,中国人没有不知道的。
越王勾践在会稽山战败,被迫向吴王夫差称臣,而后励精图仇,终于灭吴称霸。
但有一个问题困扰了学者上千年——勾践的都城,到底在哪里?
史料其实写得很清楚。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明确记载会稽为越国都城。
《左传》《国语》《吴越春秋》也都提及会稽是越国的政治中心。
尤其是东汉的《越绝书》,记载得格外详细——公元前490年,勾践自吴返越,命范蠡筑城。
“勾践小城,山阴城也,周二里二百二十三步,陆门四,水门一。”
“大城者,范蠡所筑治也,今传谓之蠡城。
陆门三,水门三,大城周二十里七十二步。”
文献记载的会稽,就是今天的绍兴。
学者们据此分析,勾践小城应在府山东南脚下,大城则与南宋绍兴府城范围相当。
但文献是文献,实物是实物。
长期以来,绍兴古城内始终没有发现越国时期的重要建筑遗存。
城外倒是有发现——印山越国王陵,那是勾践父亲允常的墓。
还有南山、亭山、大湖头等遗址,但都在古城之外。
墓葬和聚落,都不能直接证明城址所在。
绍兴市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龙彬说得很直白:“之前绍兴境内还发现越国的一些遗址……但都是在绍兴古城外分布的越国聚落,也不能证实越国的王宫、王城所在。”
学者们按文献推演,考古队按图索骥,但勾践的王宫就像沉入地底的一枚铜钱,谁都摸不到。
直到2024年。
二、校医院地下的王宫
绍兴市越城区塔山街道,稽山中学。
这所学校的历史本身就不简单——原址是宋代绍兴府学宫。
2024年,学校扩建施工,挖机一铲下去,碰到了硬东西。
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队员赶到现场。
探方一寸寸向下,穿过宋代的土层、唐代的土层、汉代的土层,在地下4到6米的位置,他们停住了。
那里有一层黑灰色的黏土,夹杂着大量炭屑和烧土颗粒。
再往下,是纯净的青灰色淤泥。
淤泥之上,横着几排圆木——横纵叠压,像竹筏一样排了2到4层。
木头是楠木、梓木、松木、柏木,质地坚硬,耐腐蚀。
这是筏状地栿——古代大型建筑的地基核心构件。
圆木上面再加厚木垫板,垫板上再榫卯立柱。
这是江浙地区首次发现这种建筑工艺。
考古队员还发现了与印山越王陵相似的人字形建筑遗迹,以及大量越国素面瓦当和云纹瓦当。
规模庞大,用料考究——李龙彬说:“一般来说只有高等级的王宫才会用到这些。”
遗址中还发现了一口越国时期的大型木壁水井。
木结构保存完好,井壁由木板拼合而成。
经碳十四测年,绝对年代是距今2500±30年。
公元前490年。
勾践命范蠡筑城的那一年。
![]()
时间对上了,地点对上了,规格对上了。
但考古学家说话谨慎——李龙彬笑着说:“是不是勾践的王宫,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性。
受发掘面积所限,目前对于建筑布局的认识仿佛盲人摸象,还不好定性,除非出土有明确文字信息的确凿证据,才能最终下结论。”
没有文字,就还不能下定论。
考古队员继续往下挖。
三、龟山上的祭坛
距离稽中遗址约400米,塔山南麓。
这里叫和畅坊。
2024年7月,考古工作正式启动。
塔山,古称龟山。
《越绝书》卷第八记载:“龟山者,勾践起怪游台也,东南司马门,因以炤龟。”
勾践曾在龟山上建台观象,举行国家祭祀。
考古队正是根据这条线索,在塔山南麓靠近古河道的位置开挖了一条探沟。
探沟里,一条东西向的横木区露了出来——长42米,宽5米。
横木间垫土包石,上方夯土筑就,剖面呈八字形,两侧有护坡。
城墙墙体两侧,堆积着大片瓦片。
这就是宫城的城墙。
更关键的是城墙东侧——四个规整的圆形柱洞。
北侧两个,南侧两个,对称排列。
浙江省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罗鹏说:“如果是城墙的话,北侧两个立柱,南侧两个立柱,说明它很可能是当时的门洞。”
“塔山非常有可能在宫城里面,它的东南角就是城门所在。”
《越绝书》里“东南司马门”四个字,和地下的四个柱洞,跨越两千五百年,对上了。
但塔山的意义不止于此。
继续发掘,考古队揭露出一处规模宏大的东周祭祀遗址。
南北长50米,东西宽约42米,揭露面积达2100平方米。
祭祀台基、奠基坑、祭祀沟、横木区域,自北向南依次排开,构成完整的祭祀空间体系。
祭祀沟里,埋着百余个印纹硬陶坛。
动物考古人员在沟槽内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帜——鹿、马、牛、鱼。
鹿骨占总祭品的70%以上。
黑陶豆(一种礼器)内,还残留着动物骨骼。
更发现了牛和马——这是太牢之礼,天子祭祀的规格。
一共32个规整的祭祀坑,一条长42米宽8米的祭祀沟。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田正标认为,那些层层叠压的横木就是城墙的基础结构,柱洞疑似宫城城门基址。
罗鹏进一步推测,塔山可能是范蠡筑城时形成的山,是都城内的“昆仑之象”——昆仑山是神仙居住、成就王业之地,此山建成,象征越王勾践可以在此成就宏图霸业。
一个国家,需要宫城,需要官署,需要祭祀中心。
塔山和畅坊遗址与稽中遗址,一南一北,祭祀区与宫署区互相印证。
两张拼图嵌在了一起。
四、三座山,一座城
宫城找到了,祭祀中心找到了。
那么整座都城的格局是怎样的?
答案藏在绍兴人熟悉的三座山里。
府山、塔山、蕺山——绍兴老城区的三座小山,本地人茶余饭后散步遛弯的地方。
考古发现证明,这三座山正是当年越国都城的天然屏障和地标。
![]()
府山,又名卧龙山,位于绍兴古城西北隅。
相传是越国大夫文种墓的所在。
2024年至2025年,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府山西麓发掘了不同时代多种类型的古墓葬54座。
此前已发现3座汉墓,迄今共发现29座古墓,年代从战国一直延续至清末,出土金银铜陶瓷琉璃等随葬品200余件。
更重要的是,这是首次在绍兴古城内发现越国时期和汉代高等级建筑基址。
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报告写道:“这是越国都城考古、两汉郡县考古、古代建筑考古的重大发现,为探索越国都城格局和汉六朝会稽郡变迁提供了重要线索。”
塔山,古称龟山,位于城南。
如前所述,这里是越国的国家祭祀中心,宫城的东南门就在塔山脚下。
蕺山,位于城东北。
相传越王勾践曾在此采蕺(一种野菜)——卧薪尝胆期间,勾践亲自耕作,与百姓同甘共苦。
《越绝书》载,勾践曾“尝胆”于此。
蕺山因此得名。
考古发现,蕺山一带分布着越国时期的聚落遗址,与府山、塔山共同构成了都城的完整格局。
三座山呈三角之势,将越国宫城、官署、祭祀区、居住区环抱其中。
范蠡所筑的“勾践小城”和“山阴大城”,就在这三座山之间铺展开来。
《越绝书》记载小城“周二里二百二十三步”,大城“周二十里七十二步”——以当时的尺度衡量,这是一座规划整齐、功能分明的都市。
但这还不是全部。
五、手工业区、窑厂与墓葬区
都城的运转,需要手工业的支持。
绍兴城东,迪荡新城,有一座西施山遗址公园。
这里又名土城山,亦称美人宫,传说西施、郑旦在送去吴国之前曾在此学习礼教。
但这不只是传说之地——遗址上发现了多处手工作坊遗迹和冶炼遗迹。
出土了大量原始青瓷、印纹硬陶、黑皮陶,以及犁、锄、钁、镰、铲、削、镞、剑、矛等青铜器和铁器。
1959年3月,在西施山旁开凿河道时,就出土过一批相当重要的生产工具和武器。
这里是越国的“工业区”。
青铜冶炼、铁器锻造、陶瓷烧制,都集中在这一带。
再往东10公里,吼山。
《越绝书》记载,越王勾践曾在此养狗狩猎。
但吼山更重要的身份,是窑厂。
考古调查发现,吼山一带存在大量春秋战国时期的原始青瓷窑址。
1978年,绍兴县文物部门在富盛乡的长竹园和诸家山等地发现了原始青瓷和印纹陶合烧的窑址。
1983年,又发现了专门烧制原始青瓷的窑址。
吼山的窑址,是专门烧制原始青瓷器的。
原始青瓷,是陶器向瓷器过渡的产物。
在春秋战国时期,这是高科技产品。
越国人掌握了这项技术,在吼山一带大规模生产。
有了宫城、官署、祭祀中心、手工业区、窑厂,还需要一个地方安置死去的贵族。
绍兴城东,香山。
2005年至2011年,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掘了七座越国贵族墓葬。
其中香山古墓长度达47米——接近标准篮球场长度的两倍,宽近5米,还挖有排水的壕沟。
与印山越王陵相比,除略显狭窄外,形制几乎雷同。
香山古墓的年代被判定为战国时期,距今2000多年。
考古专家能确定的是,这是越国的贵族墓葬。
从府山到塔山,从蕺山到西施山,从吼山到香山——一座春秋时期都城的完整面貌,正在考古手铲下逐渐清晰:宫城在中心,官署在侧,祭祀在高处,手工业在东郊,窑厂在远郊,贵族葬在东面的山上。
规划整齐,功能分明。
这是一座有组织的城市。
六、原始青瓷与复仇的资本
但有一个问题:勾践凭什么?
公元前494年,夫椒之战,越军大败。
勾践率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向夫差求和。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勾践“用范蠡计,委曲求和”——送美女、送珍宝、送自己入吴为质。
在吴国,勾践为夫差养马、驾车,甚至在夫差生病时亲尝其粪。
三年后,夫差放勾践回国。
![]()
回到越国的勾践,“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
这就是“卧薪尝胆”的由来。
但光有决心不够。
要复仇,需要军队,需要武器,需要粮食,需要钱。
钱从哪里来?
考古给出的答案是:原始青瓷。
春秋战国时期,原始青瓷是越国的“拳头产品”。
越国人掌握了从制坯、施釉到烧成的全套技术,在吼山一带建立窑厂,大规模生产。
这些原始青瓷,器型模仿青铜礼器——尊、鼎、卣、碗,纹饰是仿青铜器的云纹、勾连纹。
在当时,这是高档商品。
越国通过贸易,将原始青瓷卖到中原各国。
春秋末期,越国逐步崛起,北上逐鹿中原,与山东诸国交流增多,原始瓷器作为越文化的代表性产品出现在山东地区。
越国用这些贸易收入,购买铜、锡、铁等战略物资,打造兵器,装备军队。
《史记》记载,勾践回国后“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
但越国的经济并不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
西施山的手工作坊在冶炼青铜,吼山的窑厂在烧制原始青瓷,贸易网络在向中原输送商品——这是一个有着复杂经济体系的国度。
勾践“卧薪”的那张柴草,可能来自越国的山林;他“尝胆”的那枚苦胆,来自越国的牧场。
但支撑他最终灭吴的,是西施山的铜铁、吼山的青瓷,以及那些沿着水路北上中原的贸易船队。
公元前482年,勾践趁夫差北上黄池会盟,突袭吴国,俘获吴太子友。
公元前478年,笠泽之战,越军大败吴军。
公元前473年,越军攻破吴都,夫差自刎。
从会稽之耻到灭吴称霸,用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间,那座以府山、塔山、蕺山为屏障的都城,从一片战败后的废墟,变成了一个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宫城里在谋划,祭坛上在祈祷,西施山的炉火在燃烧,吼山的窑火在升腾,满载原始青瓷的船只沿水路北上,换回铜、锡和铁。
七、地层里的答案
回到2026年1月14日那个傍晚。
塔山和畅坊遗址的探方底部,考古队员清理出了第32个祭祀坑。
印纹硬陶坛里,鹿骨和鱼骨叠压在一起。
探方旁边的展板上,写着这处遗址的文化层序列——从最底部的马家浜文化(距今约6000年),到越国文化层,到汉六朝,到唐宋元明清。
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罗鹏站在探方边上,面对央视的镜头。
他指着一处夯土墙体说:“横木之间垫土包石,横木上方再夯土筑就,剖面明显呈一个八字形,两侧有护坡,往上形成主城墙墙体。”
他走到遗址东侧,指着地面上四个圆形柱洞:“北侧两个立柱,南侧两个立柱,说明它很可能是当时的门洞。”
镜头扫过整个发掘区。
塔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山巅的应天塔巍然矗立。
两千五百年前,勾践曾在这座山上“炤龟”占卜,仰望天气,观天怪也。
两千五百年后,考古队员在他站过的地方,找到了他筑的城、建的台、埋的祭品。
府山上,晚饭后的绍兴市民正在散步。
他们走过的地方,地下两米、三米、四米处,是越国宫城的夯土台基、是汉代官署的铺地砖、是六朝寺庙的柱础石。
他们不知道,他们每天遛弯的这三座山,正是争论千年的答案。
塔山东南角的四个柱洞,在2026年1月14日傍晚六点,通过中央电视台的镜头,告诉了全中国——越国的都城就在这里。
手铲继续往下。
地层的深处,还有更多秘密在等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