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我与女村霸争一块地,村支书说:地归你 你归她 祝你们百年好合李寡妇要那块地,村里没人敢吱声。
倒不是她多厉害,就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她手里有把锄头,谁跟她争,她就往谁家地头一坐,锄头往地上一杵,能从日出坐到日落。村支书老周说过她三回,回回被她怼得抽旱烟:"支书,您家的猪去年拱了我三分地的白菜,这事要不要说道说道?"老周就熄了烟,摆摆手走了。
我82年退伍回来,分了三亩薄田,其中一块挨着李寡妇家地界。春耕翻土,我照着分地图纸把界石往东挪了两尺——那两尺是老周批给我的,红纸黑字,盖着村委会大印。
李寡妇第二天就来了。
她站在地头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橡皮筋随便一扎,手里还是那把锄头。我正弯腰撒种子,听见动静抬头,她冲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陈大军,你胆子不小。"
我说:"我有手续。"
"手续?"她把锄头往地里一插,"你那手续是老周喝多了画的,这地我种了八年。"
"八年又不是你的,是集体的。"
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太阳照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眉眼其实挺周正,就是太瘦,颧骨有点高。她盯着我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事算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被一阵敲打声吵醒。跑到地头一看,李寡妇正拿着锤子敲界石,旁边立了根新木桩。她看见我来,拍拍手上的土:"我也立个界。"
"你这是违法!"
"违法?"她歪着头,"你一个当兵的,跟寡妇讲法?"
我气得要拔木桩,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整个人趴在木桩上,跟护崽的母鸡似的。我手悬在半空,下不去。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得吓人:"你碰我一下试试,我喊非礼。"
我怂了。方圆十里谁不知道,李寡妇的嗓门能传到隔壁县。
就这么僵了半个月。她种她的,我种我的,两尺宽的地带谁也不碰,但谁也不让。每天下地都跟打仗似的,我往东她往西,眼神一对上就冒火星。
村支书老周终于出面了。
那天他把我和李寡妇叫到村委会,泡了壶高碎,一人倒一碗。他也不说话,先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李寡妇不耐烦了:"支书,您倒是放个屁。"
老周把烟屁股摁灭,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乐了,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大军,"他指着我,"地归你。"
我心里一松。
"李翠花,"他又指着李寡妇,"你归他。"
我一口茶喷出来。李寡妇猛地站起来:"老周你放屁!"
老周不慌不忙,从抽屉里翻出个红本本——我的退伍军人安置表。又翻出个蓝本本——李寡妇的贫困户登记表。他把两个本本并排放在桌上,拍拍手。
"大军28,翠花32,都没对象。你俩一个退伍兵,一个烈属——翠花男人死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了,跟你一个战场。地争来争去有啥意思?不如搭伙过日子,那块地当嫁妆。"
我愣住了。李寡妇也愣住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气。
老周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大军,你俩的事我问清楚了。翠花男人跟你一个连的,姓赵,记得不?"
我记得。那个爱笑的四川兵,战前还跟我换过一支烟。他牺牲的消息传回来那天,我在猫耳洞里哭得像个孩子。
李寡妇——不,翠花姐,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侧过脸看我,眼睛通红:"你认识老赵?"
我点头,嗓子发紧:"他总说你做的辣酱香,说要带一罐给战友尝尝。"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攥着拳头打我胸口,一下又一下,不疼,就是震得人心里发酸。
那年秋天,我和翠花姐在村委会办了证。老周当证婚人,全村都来了。那两尺地谁也没种,翠花姐说留着,种了几株月季,说是老赵以前答应给她种的。
后来每年清明,我们都去烈士陵园。翠花姐带一罐辣酱,放在老赵碑前。我在旁边放一支烟,点着。
风一吹,烟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像是有人在云端接着。
日子慢慢过,月季开了又谢。有时候傍晚,我和翠花姐坐在田埂上,看太阳从远处山头落下去,金灿灿的光铺满整片地。她靠着我肩膀,忽然说:"大军,你说老赵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吧。"
她笑了,还是那口白牙,但眼角有了细纹。我搂紧她,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还有地里泥土的腥味。
那三亩薄田,后来都种了麦子。年年丰收。
那把锄头,翠花姐收进了柴房,再没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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