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那一夜
楔子
1992年夏天,麦收时节。
村长家的仓库里堆满了刚打下来的麦子,空气里弥漫着新麦特有的清香。他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半夜里,门栓轻轻响了一声。
他警觉地绷紧身体,手悄悄摸向枕边的扁担。月光透过门缝洒进来,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那人影轻手轻脚地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还没等他开口,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
是村长女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
她松开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草席边缘。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话。
“我怕你睡不好,给你拿条毯子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只拿着毯子的手,却在黑暗中微微发抖。
他接过毯子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那温度烫得惊人。
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猛地站起身,慌乱中碰倒了旁边的竹筐。麦粒哗啦啦洒了一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仓库里?”
是村长浑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
他看见她的脸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惨白。
而这个深夜的秘密,将在往后的三十年里,彻底改变两个家庭的命运。
第一章 1992年的打谷场
那年他二十二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
村里人都说这小子有出息,当了三年兵,入了党,还立过一次三等功。按理说退伍回来能分配个工作,但他爹突然中了风,躺在炕上动弹不得。
他是家里的独子。
娘走得早,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如今爹倒了,他只能先回村里照顾。
村长姓赵,村里人都叫他老赵头。五十出头的年纪,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说话有分量。他家有三十多亩地,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那年麦收,老赵头家的人手不够。
他主动找上门去,说想帮工挣点钱。老赵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头。
“行,你当过兵,有力气。一天给你十五块,管三顿饭。”
1992年的十五块钱不算少。他痛痛快快地应了。
老赵头家里人口简单。老伴三年前病故,留下一个女儿和一个小儿子。女儿叫秀兰,比他小两岁,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小儿子还在县城读高中,麦收时节没回来。
帮工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秀兰。
她不像村里那些姑娘,皮肤白皙,说话轻声细语,带着点镇上人的做派。每天早晚骑着自行车往返镇上和村里,车把上总挂着一个军绿色的布包。
干活的间隙,他听见村里几个帮工的老娘们嚼舌根。
“秀兰这丫头眼界高着呢,听说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在追她。”
“可不是嘛,人家是城镇户口,吃商品粮的,哪能看上咱村里人。”
他没往心里去。自己一个穷当兵的,爹还躺在炕上,哪有心思琢磨这些。
麦收的活计很累。
六月天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露出部队里练出来的结实身板。割麦、捆麦、挑麦,样样都干得利索。
老赵头站在地头看着,不住地点头。
“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干活有章法。”
晚上收了工,帮工的人都各自回家。他没走,主动留下来看仓库。
老赵头家的仓库在院子东边,是一间砖瓦房,平时放农具和粮食。麦收时节,打下来的麦子都堆在里面,怕被人偷,得有人守着。
老赵头给他拿了张草席和一床薄被。
“将就一宿,明天还得早起。”
他道了谢,在仓库里铺好草席。麦堆散发出阵阵热气,整个屋子像个蒸笼。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着麦堆抽烟。
月亮很亮。
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寻常的夜晚,会有一个秘密悄然降临。
而这个秘密,将在往后的岁月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把他和这个家庭牢牢捆在一起。
第二章 仓库里的秘密
毯子落在草席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仓库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老赵头提着马灯,灯光透过门缝晃进来。
秀兰站在麦堆旁边,整个人僵住了。
“谁在里面?吱个声!”老赵头的声音更近了。
他看了眼秀兰,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如果被老赵头看见女儿半夜在仓库里和帮工独处,这事说不清楚。
他急中生智,一把扯过毯子盖在身上,几步蹿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赵叔,是我。”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往里看的视线,“听见有动静,起来看看,不小心碰倒了竹筐。”
老赵头举着马灯照了照他,又往仓库里瞄了一眼。
堆得高高的麦垛,零散的几件农具,角落里铺着的草席。一切正常。
“没事就好。”老赵头放下心来,“粮站的人明天来收麦子,你早点歇着。”
“诶,您也早歇着。”
老赵头转身走了。马灯的光晕在院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堂屋的门后。
他重新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转过身,秀兰已经从麦堆后面走了出来。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对不住,差点给你惹麻烦。”她的声音很轻。
“没事。”他走回草席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在草席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他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两个人都没说话。
虫鸣声又响了起来,远处有人在唱秦腔,咿咿呀呀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你今天看见那个骑摩托的人了吗?”秀兰突然问。
他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有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来了地里,和老赵头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秀兰当时在田埂上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了。”
“那是我对象。”秀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或者说是别人给我介绍的对象。”
他没接话。
“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在县城有房子,吃商品粮。”秀兰像是自言自语,“我爸说这门亲事好,催着我俩赶紧定下来。”
“那挺好啊。”他干巴巴地说。
秀兰扭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你觉得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兰又低下头去,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娘死得早,我爸拉扯我和弟弟不容易。我不想让他操心,可我也不想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个夜晚,这个仓库,这条毯子,都是她鼓足了勇气才送来的。
他不是傻子。
只是他更清楚,自己一个穷当兵的,爹还瘫在炕上,凭什么?
“秀兰。”他叫她的名字,还是第一次,“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秀兰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你问。”
“你有没有……”她的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算了,当我没问。”
门栓响了一声。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躺在草席上,身上盖着那条毯子,皂角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
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粮站的人来了。
三辆大卡车停在村口,下来七八个人。老赵头忙着张罗,他在一边帮忙装车。
秀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车把上还是那个军绿色的布包。她往仓库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秀兰先移开了视线,骑上车子走了。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在阳光里飘了几下。
“你过来搭把手!”老赵头喊他。
他收回目光,扛起一袋麦子往卡车上走。
心里却乱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麦收进入了最忙的时候。
白天割麦打麦,晚上他照旧睡在仓库里。只是那条毯子,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边,没再盖过。
秀兰每天还是早出晚归。
两个人偶尔碰上,她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他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麦收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收了工,老赵头让他在院子里吃饭。正吃着,那个骑摩托的年轻人又来了。
这回他看清楚了。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摩托车是辆红色的幸福250,在当时的村里算稀罕物件。
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老赵头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小周来了,吃了没?一块儿吃点。”
小周瞥了眼桌上的饭菜,皱了皱眉。
“不吃了。叔,我跟您说个事。”
老赵头把他让进了堂屋。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隐约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没一会儿,声音大了起来。
“这怎么行?当初说好的!”
是老赵头的声音,透着着急。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小周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爸说了,你们家要是拿不出这笔钱,这婚事就算了。”
他放下筷子,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听出了大概——这个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在彩礼上狮子大开口。
院门外突然响起了自行车的声音。
秀兰回来了。
她推着车子进了院子,看见堂屋门口停着的摩托车,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堂屋的门开了,小周走了出来。
看见秀兰,他脸上堆起笑来。
“秀兰回来了,正好,我跟叔正说着咱们的事呢。”
秀兰没理他,径直往屋里走。
小周伸手拦了一下。
“别急着走啊,咱们出去转转,我有话跟你说。”
秀兰站住了。
“你有话就在这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小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行,那我就直说了。我家里商量过了,你们家要是能出五千块钱的嫁妆,咱们这事就定下来。要是出不起……”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1992年的五千块钱,是一笔大数目。老赵头虽然是村长,可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钱。
秀兰的脸涨得通红。
“这婚事是我爸定的,你要跟我爸商量。至于嫁妆,我们家什么条件你清楚,别狮子大开口。”
说完她推着车子从另一边绕了过去,把车停在了屋檐下。
小周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秀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爸可是供销社主任,我能看上你,那是你们家的福气。”
“这福气我不要。”秀兰转过身看着他,“你要是觉得吃亏,现在就可以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赵头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秀兰,怎么说话的,快给小周道歉。”
“爸——”
“道歉!”老赵头的声音严厉起来。
秀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坐在一旁,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赵叔。”小周冷冷地开口,“看来你们家没这个意思。那这事就算了,回头我跟我爸说一声。”
说完他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着了油门。
摩托车轰隆隆地驶出了院子,扬起一阵尘土。
老赵头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秀兰跑进了屋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站起身,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你坐下吃饭。”老赵头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
他重新坐下来,却怎么也吃不下了。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仓库里。
月亮还是那么亮。
他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
秀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碾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他站在门后,想出去,又不敢。
手摸到草席边的毯子,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第三章 压在心头的秘密
夜深了,村子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老赵头家的院子里,虫鸣声在墙角此起彼伏。石碾上坐着的人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走到石碾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站住了。
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地上,影子拉得很长。
“还没睡?”他问。
秀兰没回答,抬手擦了擦脸。
他在石碾的另一头坐下来,摸出烟来点上。火柴划着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的脸上全是泪痕。
“抽吗?”他把烟盒递过去。
秀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递给她一根,帮她点上。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勉强。”他把烟从她手里拿过来,掐灭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秀兰闷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
“当兵的时候学的。”
秀兰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月亮。
“镇上的工作我不想干了。”她突然说。
“怎么了?”
“供销社是他爸的。”秀兰的语气很淡,“今天这事一出,我在那儿也待不下去了。”
他沉默着。
“你说我爸图的什么?”秀兰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图他家有钱?图他有城镇户口?可你看见了吗,人家根本看不起我们。”
他答不上来。
“我娘要是还活着就好了。”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活着的时候最疼我,肯定舍不得我受这个委屈。”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秀兰转过头看着他。
“攒钱,给我爹治病。”他说,“等他能下地了,我就出去找活干。”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娶个媳妇,过日子呗。”
秀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苦涩。
“你觉得我能嫁给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太直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会遇到好人家的。”他含糊地说。
秀兰没再说什么,只是望着月亮出神。
过了一阵子,她站起身。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活。”
她往屋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条毯子,你盖着吧,夜里凉。”
说完她快步走进了屋里,门轻轻关上了。
他在石碾上坐了很久。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烟盒空了才站起来。
回到仓库,他把那条毯子拿起来,盖在了身上。
皂角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第二天,麦收结束了。
最后一车麦子被粮站拉走,老赵头拿到了厚厚一沓钞票。他当众数了一遍,脸上露出了笑容。
“今年收成不错。大伙儿辛苦了,今晚我家摆酒,都来!”
帮工的人都欢呼起来。
他收拾着农具,想着晚上该不该去。正犹豫着,老赵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别走,晚上多喝两杯。”
他应了一声。
秀兰一早就去了镇上,车把上还是那个军绿色的布包。只是走的时候没往仓库这边看一眼。
晚上的酒席摆在院子里。
老赵头买了肉,搬了两箱啤酒,帮工的十几号人围坐在一起。女人们另开了一桌,在屋檐下。
秀兰没回来。
他坐在角落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多了起来。
有人说起秀兰和小周的事。
“老赵,那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咋不来了?”
老赵头脸色变了变,喝了口酒没说话。
“听说要五千块钱嫁妆?这也太黑了吧。”
“供销社主任了不起啊,咱秀兰哪点配不上他?”
老赵头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行了行了,别提这事了。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散席的时候,他已经喝得有点晕了。
帮工的人都散了,老赵头也回了屋。他摇摇晃晃地往仓库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自行车的声音。
秀兰回来了。
她推着车子进了院子,看见他站在仓库门口,愣了一下。
“喝酒了?”
“嗯。”
“喝了多少?”
“没多少。”
秀兰把车子停好,从车把上取下布包。
“我明天不去镇上了。”她说。
“怎么了?”
“辞职了。”
他愣住了。
秀兰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知道,在供销社的工作是多少人羡慕的铁饭碗。
“你爸知道吗?”
“还不知道。”秀兰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明天再跟他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都不说话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气味。
“你怨我吗?”秀兰突然问。
“怨你什么?”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我要是不来仓库,就没这么多事了。”
他没说话。
“你走吧。”秀兰说,“麦收完了,你也该走了。”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走。
可他凭什么不走?
他一个穷光蛋,爹还瘫在炕上。村长家的闺女,就算不嫁供销社主任的儿子,也轮不到他。
他回到仓库,躺在草席上。
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
他伸手把毯子拿过来,盖在身上。
皂角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只有新麦的味道,在夜里弥漫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推开仓库门,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他看见石碾上坐着一个人。
秀兰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衬衣,头发扎成了马尾。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
“要走了?”
“嗯。”
“吃了早饭再走吧。”
他没拒绝。
堂屋里,老赵头正坐在桌前喝粥。看见他和秀兰一起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叔,我今天就回去了。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他站在门口说。
老赵头放下碗。
“坐下吃饭。”
他只好坐下了。
秀兰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个馒头递给他。
“我听秀兰说你爹中风了?”老赵头问。
“是。”
“回头我让人送点补品过去。你爹当年在生产队也是一把好手,可惜了。”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动。
吃完饭,他站起身告辞。
秀兰送他到院门口。
晨雾还没散,田野里一片白茫茫的。
“什么时候走?”秀兰问。
“这就走。”
“不回来了?”
他想了想。
“等你出嫁的时候,我来喝喜酒。”
秀兰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可能等不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院子。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酸酸涨涨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回头,将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决定。
而那个在仓库里度过的夜晚,那条带着皂角味道的毯子,将在此后的三十年里,成为他心头最深的秘密。
第四章 突然的登门
从村长家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爹翻身、擦洗、喂饭。爹的半个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说话含含糊糊的。有时候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急得拿那只还能动的手直捶炕沿。
他给爹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扎针灸。半个月扎一次,一次十五块钱。加上药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七八十块。
部队给的退伍费,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他想出去打工,可爹这个样子离不开人。村里有人建议他把爹送到镇上的养老院,他去看了一眼,那地方又脏又破,几个老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尿骚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舍不得。
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
麦收过后没几天,村干部上门了。
来的是村支书和妇女主任。支书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妇女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小宋啊,在家呢。”刘支书在炕沿上坐下,看了看他爹,“老哥这病不见好啊。”
“慢慢养着吧。”他给两位村干部倒了水。
妇女主任接过水杯,在屋里转了一圈。屋里除了一张炕、一张桌子和两个板凳,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装着他的衣服和杂物。
“你这条件……”妇女主任摇摇头,“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床被子来。”
他道了谢。
刘支书喝了口水,开始说正事。
“乡里有个扶贫的名额,我给老赵头说了说,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一个月能有个三十块钱的补助。”
他愣了一下。这事他从来没去张罗过。
“刘叔,这……”
“别急着谢我。”刘支书摆摆手,“要谢就谢老赵头,是他跟我提的。”
他心里一热。
送走了村干部,他坐在门槛上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乱得很。
他知道老赵头为什么帮他。麦收那半个月,他不要命地干活,一个人顶两个人用。老赵头是个讲义气的人,看他家里困难,伸手帮一把。
可他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秀兰。
这些天,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天晚上的月光,那条毯子,还有秀兰坐在石碾上流泪的样子。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别想了。
人家是天上的月亮,他就是地上的泥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就能不想的。
三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给爹熬药。煤球炉子上坐着砂锅,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院门被人推开了。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罐头和两包点心。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还是扎成马尾,只是比麦收那会儿瘦了一圈。
“你……”他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让我来看看你爹。”秀兰说着进了院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刘支书说你家的情况不太好,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她把网兜放在石桌上,往屋里看了一眼。
“能进去看看吗?”
“能能能。”他连忙擦了擦手,把秀兰让进了屋。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开得小,还糊着旧报纸。炕上的被褥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
他爹歪在炕上,看见来了生人,嘴里呜呜地想说点什么。
“叔,我是老赵家的闺女。”秀兰在炕沿上坐下,声音很轻很柔,“我爸让我来看看您。”
他爹的眼里涌出泪来,嘴一瘪一瘪地颤着,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往秀兰的方向伸了伸。
秀兰没有躲开。
她握住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
“叔,您好好养病,别着急。有什么事就让您儿子去我家找我爸。”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跟他们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的人品,就看她怎么对待弱者。
秀兰对他爹的态度,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点做作。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触动了。
秀兰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他送她到院门口。
两个人站在门前的土路上,都不说话。
半晌,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他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两块的,加起来得有两三百块。
“这是我的工资。”秀兰说,“不在供销社干了以后,结清的。”
他把信封往回推。
“这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秀兰看着他的眼睛,“是借给你的。等你将来有钱了再还我。”
他没说话。
“你爹的病不能耽误,得去大医院看看。”秀兰的语气很坚决,“赤脚医生治标不治本,你得带你爹去县医院。”
他心里明白,秀兰说的是对的。
可这笔钱,他真的不能拿。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将来拿什么还。更不知道,拿了这笔钱以后,他和秀兰之间算怎么回事。
秀兰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别多想。”她把信封塞到他手里,“我爸也说了,你家困难,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当是借我们家的,以后慢慢还。”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拐过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就再也看不见了。
手里的信封,被他的掌心攥得有些发烫。
回到屋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他爹歪着头看着他,嘴里呜噜呜噜地想说什么。
“爹,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爹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躺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一会儿想到麦收那半个月,秀兰每天骑车去镇上的样子。一会儿想到仓库里那个晚上,她抖着手递过来毯子。一会儿又想到她坐在他爹炕沿上,握着他爹的手轻声说话的样子。
他猛地坐起来,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你他妈的想什么呢!”
他爹被他的动静惊醒了,呜呜地叫了两声。
他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个决定。
去县医院。
他把秀兰给的钱带在身上,又把自己攒的那点钱也拿出来,凑了四百多块。去村里借了一辆板车,铺上被褥,把他爹抱上去。
去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早上七点从村口出发。
他天不亮就起来,把板车推到村口。
等班车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味道。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他抱着爹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往村长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在晨曦里若隐若现。
第五章 县医院的风波
县医院在城北,三层楼,是全县最好的医院。
他在挂号窗口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挂了个内科的号。医生看了看他爹的情况,开了几张检查单。
“先拍个片子,再做个CT。”
“CT?”他没听说过这个词。
“就是脑部扫描,能看清楚血管堵在哪儿。”医生解释道,“不过有点贵,一次一百五。”
他咬了咬牙。
“做。”
接下来的几天,他推着爹在医院里楼上楼下地跑。
拍片子,抽血,做CT,等结果。
中午就在医院食堂买两个馒头,就着一碗免费的菜汤对付一顿。晚上在病房里打地铺,一件军大衣裹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冷。
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片子指给他看。
“你看见这里了吗?血管堵了。”医生的笔尖在片子上点了点,“好在发现得不算太晚。要是再拖下去,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医生开了药,又安排了一个疗程的理疗。
“住院吧,得住半个多月。押金先交五百块。”
五百块。
他摸了摸口袋,加上秀兰给的钱,加上自己攒的,也就四百出头。
“能不能少交点?我手头……”
医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去住院部问问,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去了住院部。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烫着头发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抹口红。他站在窗口等了一会儿,那女人才转过脸来。
“什么事?”
“我想问问住院押金能不能……”
“不能。”女人打断了他的话,“医院的规矩,没钱就别住院。”
他忍着气,把医生开的住院单递进去。
女人瞥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你是哪个村的?”
他说了村子的名字。
“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赵秀兰的?”
他愣住了。
“你认识她?”
“以前供销社的同事。”女人的态度好了不少,“秀兰人不错,就是可惜了,好好的工作不干了。听说是不想嫁给主任的儿子?”
他没接话。
女人也没再追问,拿起住院单看了看。
“算了,我给主任说一声,先交四百吧,剩下的过后补上。”
“谢谢你。”
女人摆摆手,又拿起镜子继续抹口红。
住院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他把爹安顿在病房里,请了个护工帮忙照看,自己回了趟村子。得再借点钱,还得拿些换洗的衣服。
回村的班车上,他一直想着住院部那个女人说的话。
“听说是不想嫁给主任的儿子?”
这么说,秀兰辞职的事已经在镇上传来传去了。
他不知道这事对秀兰影响有多大,但他知道,在那个年代,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有多重要。悔婚这种事,不管是男方开口还是女方开口,吃亏的总是女人。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
他刚走进自家的院门,邻居王婶就端着一碗饺子过来了。
“你可算回来了!你爹怎么样了?”
“医生说住半个月院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把饺子放在桌上,“快吃吧,还热着呢。”
他道了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王婶坐在一旁看着他吃,欲言又止。
“婶,您有事?”
王婶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
“你不在村里这几天,出事了。”
他心里一紧。
“什么事?”
“老赵家的闺女,跟人打起来了。”
他的筷子停住了。
“跟谁打?”
“供销社主任的老婆,就是那个小周的妈。”王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天在镇上,不知道因为什么闹起来的。有人说是那主任的老婆骂秀兰是狐狸精,秀兰急了,两人在街上就动了手。”
他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秀兰怎么样了?”
“听说脸上被抓了几道,没大事。”王婶叹了口气,“不过这事闹得挺大,老赵头气得不轻,这两天都没出门。”
他坐不住了。
站起身就往外走。
“你上哪去?饺子还没吃完呢!”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往村长家走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可这一次,步子迈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到了村长家院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他听出是刘支书的声音。
“老赵,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供销社主任的老婆当街打人,这是犯法的。咱们村里的人,不能白挨欺负。”
“算了算了。”老赵头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不少,“谁让咱家理亏呢。悔婚这事,说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那姓周的狮子大开口要五千块嫁妆,谁理亏还不一定呢。”
秀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刘叔,您别说了。这事我自己扛。”
“你一个姑娘家,扛什么扛?”刘支书的声音提高了,“村里这么多大老爷们,还护不住你一个丫头?”
他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三个人都转头看向他。
秀兰站在屋檐下,右边的脸颊上果然有几道抓痕,已经结了痂,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走到秀兰面前,看着她的脸。
“谁打的?”
秀兰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关你的事。”
“我问你,谁打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部队里训练时,班长问谁犯了错一样的语气。
秀兰被他的语气震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供销社主任的老婆。”刘支书在旁边说,“她带着几个人在镇上的布店堵秀兰,说秀兰害她儿子丢脸,上去就动手。”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秀兰一把拉住了他。
“报警。”
“报什么警,这事报警有用吗?”秀兰急了,“她老公是供销社主任,跟派出所的人熟得很。”
他站住了。
秀兰说得没错。1992年的小县城,供销社主任算个人物。就算报警,估计也是和稀泥。
他转过身来,看着秀兰的眼睛。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秀兰的眼圈红了,“我认了。都是我自找的,当初要是答应这门亲事就好了,就没这么多事了。”
“胡说八道。”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秀兰愣住了。
老赵头和刘支书也愣住了。
他看着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嫁他,是对的。那样的王八蛋,嫁过去才是往火坑里跳。”
秀兰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在供销社主任老婆的巴掌下没哭,在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没哭,可在这句话面前,绷不住了。
老赵头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进屋说话。”
堂屋里,四个人坐下来。
刘支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供销社主任的老婆气不过秀兰退婚,逢人就说秀兰在供销社的时候作风不正,乱搞男女关系。秀兰听说了,去布店找她理论,两人动起了手。
“这事得想个办法。”刘支书说,“不能让秀兰背着这个名声。”
老赵头叹了口气。
“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有权有势的。”
他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心里在盘算着一件事。
供销社主任能压住派出所,可压不住更大的衙门。在部队的时候,他们连长说过一句话:老百姓的理,有时候得到上头去说。
“刘叔。”他开口了,“县里管供销社的是哪个部门?”
刘支书想了想。
“县供销联社,再往上就是县政府的财贸办。”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
秀兰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他往门口走,“我爹还在医院,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你们歇着吧。”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秀兰,脸上别忘了擦药。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院子。
月光很亮,照着村路。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在部队待了三年,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正义不是等来的,是自己争取的。
第六章 她的选择
从村长家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村口的小卖部,那里有村里唯一的一部公用电话。
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他敲了半天,店主老孙头才骂骂咧咧地来开门。
“大半夜的,谁啊?”
“孙叔,是我。打个电话。”
老孙头认出他来,脸色缓和了些。
“你爹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拿起电话,“多少钱一分钟?”
“长途还是短途?”
“县里。”
“三毛钱一分钟。”
他拨通了县医院住院部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
“我找三床的病人家属。”他说的是请来照顾爹的护工。
电话里等了一会儿,护工老李的声音传过来。
“喂,谁啊?”
“李叔,我爹今晚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吃了药睡着了。你放心吧。”
“那我明天晚点回去,您多费心。”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记得很清楚,是部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刘班长,是我。”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你小子!怎么想起给老班长打电话了?”
他简单说了说家里的情况,然后切入了正题。
“班长,我记得你姐夫在县政府上班?”
“对啊,在政府办当副主任。你找他有事?”
“想打听个事。”
班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子,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不是我。”他想了想,把事情说了,“我们村有个姑娘,被人欺负了。”
他把秀兰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班长听完,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供销社主任就了不起啊?你等着,我给我姐夫打个电话问问。”
“谢了,班长。”
“谢什么谢。你小子在部队的时候帮过我多少忙,我心里有数。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婚?记得请我喝喜酒。”
他愣了一下。
“结婚?跟谁结?”
“跟那个姑娘啊。”班长笑了起来,“你小子大半夜打电话告状,不是为了心上人还能为了谁?”
他想说什么,班长已经把电话挂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他放下电话,愣在原地。
老孙头在一旁抽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有情况?”
他摇摇头,付了电话费,走出了小卖部。
心上人。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是喜欢秀兰吗?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可每次想到,都觉得自己不配。
人家是村长的女儿,上过高中,在供销社上过班。他是个什么?退伍兵,穷光蛋,还有一个瘫痪的爹。
可不管配不配,他心里明白,他在乎她。
在乎得不行。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回县城,而是去了镇上。
镇政府的大门开着,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他找到信访办公室,敲了敲门。
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什么事?”
“我想反映个情况。”
他把秀兰的事说了一遍,从供销社主任儿子索要高额彩礼说起,到后来悔婚,再到供销社主任老婆当街打人、造谣中伤。
中年人听完,推了推眼镜。
“这事你有证据吗?”
“有。村支书和村长都能作证。镇上布店的老板也看见了。”
中年人拿起笔来,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行了,情况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站起身,又说了一句。
“这事如果不解决,我就去县里反映。县里不行,去市里。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中年人多看了他一眼。
“当兵的?”
“刚退伍。”
“难怪。”中年人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从镇政府出来,他去了布店。
布店在镇上的主街上,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
他说明了来意。
老板娘一听“供销社主任”几个字,脸色就变了。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大婶,您别怕。”他耐着性子说,“我就是想问问当天的情况。您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
老板娘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
“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那供销社主任在镇上势力大,我这小店还想开下去呢。”
他明白了。
“那您能给我写个纸条吗?证明当天供销社主任老婆在这里动手打了人。不用您出面,到时候有人来调查,您把纸条拿出来就行。”
老板娘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在一张烟盒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那天有个女的带人来店里打了一个姑娘。我亲眼看见的。”
下面签了个名字。
他收起纸条,道了谢,出了布店。
外面太阳很大,镇上的街道在阳光下白花花的一片。
他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看见街对面有人盯着他看。
那是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靠在一辆红色的摩托车上。
小周。
两个人的目光在街道上空撞在了一起。
小周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村长家的长工吗?”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小周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给秀兰当护花使者来了?”小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鄙夷,“一个穷当兵的,也想吃天鹅肉?”
他还是没说话。
“告诉你,秀兰那丫头我玩腻了。你要是想要,捡我的破鞋穿也行,不过……”小周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话刚说完,肚子上就挨了一拳。
这一拳又狠又准,正打在他的胃上。
小周弯下腰,脸涨得通红,张大嘴却吸不上气来。
他收回拳头,冷冷地看着小周。
“这一拳,是替秀兰打的。”
小周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怒火和不敢置信。
“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爸……”
“你爸是供销社主任。”他接过话头,“你爸是皇上也跟我没关系。”
他蹲下来,和小周平视。
“你再敢说秀兰一个字的坏话,我让你后悔长这张嘴。你信不信?”
小周的脸白了。
他在部队练了三年的擒拿格斗,手上的力道不是开玩笑的。这一拳虽然收了劲,但也够小周受的了。
小周没再说话,捂着肚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摩托车。
摩托车发动起来,小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甘。
“你等着。”
他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冒着黑烟远去。
手背上的指关节有点疼,他低头看了看,破了点皮。
他没有后悔刚才的那一拳。
在部队的时候,班长教过他一句话:对待坏人,有时候拳头比道理管用。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街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秀兰。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衬衣,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我去镇上办事。”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才……我看见你打他了。”
他沉默着。
“你不怕他报复?”秀兰问。
“怕什么?”他说,“他还能把我吃了?”
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在闪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或者说,他不敢回答。
“走吧,回村。”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秀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说话。
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土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玉米地,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秀兰忽然快走几步,和他并排了。
“我听说你去找刘支书问供销社的事了。”她说,“其实你不用管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怎么处理?让人打了白打?”
“那是我自己的事。”秀兰的声音硬了起来,“你跟我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他的心里。
是啊,他凭什么管?
他站住了,秀兰也站住了。
两个人站在土路中间,四目相对。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没资格管你的事。你当我多管闲事好了。”
他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秀兰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站住。”
他站住了,没回头。
“你就不能……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
他转过身来。
秀兰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一脸。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帮我爹收麦子,你来医院看我爹,你为了我去打小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回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秀兰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个男人,就把话说明白。”
他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还没消退的抓痕,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发抖的嘴唇。
心里那道堤坝,终于垮了。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可秀兰听见了。
她的眼泪淌得更凶了,却笑了。
“你这个傻子。”
她说。
然后扑进了他的怀里。
第七章 老村长的算盘
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玉米叶子的声音。
他们抱在一起,在1992年夏天的一个中午。
后来秀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
“你这算是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秀兰弯起嘴角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月牙儿,好看极了。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我爸那一关,你怎么过?”
这个问题让他冷静了下来。
老赵头是村长,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他家的闺女,就算不嫁供销社主任的儿子,也不可能嫁给一个穷光蛋。
这是现实。
“我会去你家提亲。”他说,“跟你爸当面说。”
“你拿什么说?”秀兰的语气认真起来,“我爸这人你还不了解?他看重的是门当户对。”
“我爹的病快好了。等他好了,我就出去打工挣钱。城里现在有活了,听说建筑工地一个月能挣三百块。攒两年就够了。”
秀兰摇了摇头。
“你太不了解我爸了。他不是要你拿多少钱,他是要一个让他在村里抬得起头的女婿。供销社主任的儿子,他能说出去。你……你怎么说?”
她说的是实话。
在1992年的农村,面子比钱重要。
老赵头当了二十多年村长,最在意的就是面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在村里干出个样子来,让他有面子。”
秀兰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傻。”她又笑了,“明明知道难,偏要往上撞的傻劲儿。”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快到村口的时候,秀兰停了下来。
“我先回去,你晚一会儿再进村。让人看见咱俩一起走,又该嚼舌头了。”
他点点头。
秀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
“晚上来我家吃饭。”
“你爸让我去?”
“我让他让。”
说完她快步走进了村子。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棵老槐树后面。
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村长家。
院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炒菜的声音。他敲了敲门,秀兰的声音传出来。
“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几盘菜。老赵头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叔。”
“坐吧。”老赵头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他坐下了。
秀兰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炒鸡蛋,放在桌上,又进去端别的菜。
老赵头给他倒了杯酒。
“今天咱爷俩喝两杯。”
他端起酒杯,等着老赵头开口。
老赵头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
“听说你今天在镇上打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打了。”他没有否认。
“打的是小周。”
“是。”
老赵头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知道他爸是谁。”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供销社主任亲自打电话到村委会,说要是三天之内不给个说法,他就让镇上所有的供销社都不收咱们村的公粮。”
他心里咯噔一下。
收公粮是村里的大事。要是供销社不收,村里的粮食就卖不出去,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刘叔怎么说?”他问。
“老刘跟我说了,叫我别担心。”老赵头夹了一筷子菜,“他说供销社主任没那个权力。今年县里有新政策,粮站可以直接收粮,不用非得走供销社。”
这消息让他松了口气。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你小子胆子不小啊,光天化日的就敢打人。当兵的就是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老赵头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
秀兰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了,在老赵头身边坐下。
“爸,您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老赵头端起酒杯,“实话实说还不行?”
三个人开始吃饭。
老赵头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他从当年的生产队说起,说到包产到户,又说到自己当了二十多年村长的经历。
“你知道当村长最难的是什么吗?”老赵头问。
“不知道。”
“平衡。”老赵头放下筷子,“村里三百多户人家,大事小情都找你。东家长西家短,你得一碗水端平,谁也不能得罪,谁也不能偏袒。干了二十多年,不容易啊。”
他没接话,等着老赵头往下说。
“你是个好后生。”老赵头话锋一转,“干活肯下力,人也仗义。我老赵看人不会看走眼。”
他心跳加快了。
“但是。”老赵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凭你现在的条件,想娶我家秀兰,不够。”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
“爸——”
“你让我把话说完。”老赵头摆了摆手,“我不是看不起他。他比那个小周强一百倍。可秀兰是我的闺女,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
他看着老赵头的眼睛。
“赵叔,您给我一点时间。两年,两年之内我一定混出个样子来。”
“两年?”老赵头笑了笑,“你知道两年里会发生多少事吗?你知道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就那么几年吗?”
他不说话了。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老赵头说,“你要是能在村里盖起三间大瓦房,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我不拦着。但要是在这之前你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三间大瓦房。
一份稳定的收入。
这两样东西,在1992年的农村,是一个男人成家的基本条件。
可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
“爸,您这是为难人。”秀兰急了,“现在村里谁家能一下子盖三间大瓦房?”
“那就别着急嫁人。”老赵头站起身,“我累了,你们慢慢吃。”
他起身要走,被秀兰拉住了。
“你坐着,我跟我爸说。”
秀兰追着老赵头进了堂屋。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堂屋里传来父女俩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你非要跟他,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那您当年娶我娘的时候,姥爷不是也不同意吗?”
“那能一样吗?我当年好歹是生产队的队长!”
“有什么不一样的?您当年不也是穷小子一个吗?”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老赵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无奈。
“正因为你爹我当年吃过没钱的苦,才不想让你再吃一遍。你是闺女,不比小子。嫁错了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坐在院子里,听着这句话。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老赵头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疼自己的闺女了。
他也疼秀兰。可他拿什么疼?拿嘴疼吗?
秀兰从堂屋里出来了,眼圈红红的。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爸那边我慢慢说。”
他站起身。
“秀兰,你爸说得对。”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跟着我,确实会受苦。”他说,“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让你爸没话说。”
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不那么逞强?”
他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等我盖好了大瓦房,用八抬大轿来接你。”
秀兰破涕为笑。
“谁说我要嫁给你了?”
他没说话,只是笑。
走出村长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村路白花花的。
他走在路上,脑子里盘算着未来。
三间大瓦房,在当时的造价差不多得两千块。加上院子、院墙,怎么也得三千。一份稳定的收入,在村里要么种地,要么做生意,要么搞养殖。
种地挣不了多少钱。做生意得有本钱。搞养殖——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二叔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是搞养殖的,在邻县开了个养鸡场。听说效益不错。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第八章 风波陡生
第二天,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县医院。
他爹的治疗已经进行了大半,效果很明显。左腿能动了,虽然还不能下地走路,但已经能自己翻身了。
医生说再住一个星期就能出院。
他把医药费结清了,又给护工老李结了工钱。口袋里剩下的钱,统共不到一百块。
他需要挣钱。
当天晚上,他在医院外面的公用电话亭给部队的刘班长打了个电话。
“班长,上回你跟我说你战友在邻县开养鸡场,能不能帮我问问,招不招人?”
班长答应得很痛快。
“行,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你等着。”
过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说好了,你直接过去就行。管吃管住,一个月二百五。干得好了还能涨。”
二百五。
比在家种地强多了。
他爹出院那天,他把爹送回了家,安顿好,请邻居王婶帮忙照看着。王婶答应得很爽快,说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顺手的事。
他又去了村长家。
老赵头在地里,只有秀兰在家。
“我要去邻县打工。”他说。
秀兰手上的活计停住了。
“去多久?”
“不一定。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
秀兰没说话,低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鞋底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生气了?”
“没有。”秀兰说,“我凭什么生气?”
他把板凳挪近了些。
“等我挣够了钱,回来盖房子。盖好了房子,就来你家提亲。”
秀兰手上的针停住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不骗我?”
“骗你我是王八蛋。”
秀兰弯起嘴角笑了,随即又板起脸。
“你要是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我饶不了你。”
“天打五雷轰。”
秀兰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
“路上吃的,还有两件衣服。天快凉了,别冻着。”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一包饼干,还有两件新织的毛衣。
“你织的?”
“不是织的,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秀兰瞪了他一眼。
他把布包抱在怀里,心里热乎乎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村子还笼罩在晨雾里。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村长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远远的,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挥了挥手,那人影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村外走去。
养鸡场在三十里外的一个镇上。
说是养鸡场,其实就是几个大鸡棚,养了三千多只蛋鸡。老板姓张,是他班长当年的战友,比他大几岁,人很爽快。
“当兵的来我这干活,我放心。”张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我这鸡场没啥技术活,就是喂鸡、清粪、捡鸡蛋。累是累了点,但工钱一分不少。”
他当天就上了手。
养鸡场的工作比他想象的要辛苦得多。
每天早上四点半就得起来,先给鸡喂料。三千多只鸡,光是饲料就得搬好几十袋。然后是清粪,鸡粪的臭味能把人熏晕过去。捡鸡蛋倒是轻松一点,但得弯着腰在鸡棚里钻进钻出,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他咬着牙挺着。
在部队的时候受过更苦的,这点累算不了什么。
张老板看他干活肯下力,对他很满意。干了半个月,就给他涨了工资。
“以后一个月三百,干得好年底还有奖金。”
他没日没夜地干。别人一天干八个小时,他干十二个。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琢磨怎么把鸡养得更好。
张老板的养鸡场用的还是老办法,饲料配比全凭经验。他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一点畜牧知识,就试着给张老板提建议。
“张哥,咱这鸡饲料里能不能加点豆粕?蛋白高,鸡吃了下蛋多。”
张老板半信半疑地试了一批。
结果那批鸡的产蛋量果然提高了将近两成。
张老板大喜过望。
“行啊你小子,有两下子。以后饲料这块就归你管了。”
他的工资又涨了。
一个月四百。
这在当时,比镇上的干部挣得都多。
他每个月给自己留五十块钱零花,剩下的全部存起来。存折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每个月他给秀兰写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无非是问问她的近况,说说自己在鸡场的工作。偶尔也写两句肉麻的话,写完了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秀兰的回信比他写的长多了。
她告诉他村里发生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的牛走丢了又被找回来了。字里行间,都是生活的烟火气。
有一封信里,她写到:“我爸问起你了。”
就这六个字,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老赵头问起他,这是个好兆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转眼到了秋天。
天气凉了,他穿上了秀兰织的毛衣。灰色的,织得很密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鸡棚里捡鸡蛋,张老板急匆匆地跑进来。
“你家里来电话了,说有急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
跑到办公室接起电话,那头是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可算接电话了!你爹从炕上摔下来了,摔断了腿。秀兰和你爹一起被送到县医院了。”
“秀兰怎么也在医院?”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爹摔倒的时候,秀兰正好在你家。她帮你去拦车送你爹,结果被路上的摩托车撞了……撞得不轻。”
他手里的听筒差点掉在地上。
“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跟张老板请了假,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往车站跑。
从邻县到他们村,得先坐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班车回村。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
他直奔县医院。
急诊室的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光。
他看见老赵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叔!”
老赵头抬起头来,眼睛红肿着。
老赵头没说话,抬手往手术室的方向指了指。
手术室的门上亮着红灯。
“秀兰在里面?”他的声音在发抖。
老赵头点了点头。
“我爹呢?”
“在楼上病房。腿接上了,没大事。”
他在老赵头身边坐下来,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到底怎么回事?”
老赵头断断续续地说了。
今天下午,他爹想自己下炕倒水喝,没站稳摔倒了。王婶听见动静跑过去,正好秀兰来他家送东西,三个人一起把他爹往路上抬,准备拦车送医院。
在路上的时候,一辆摩托车从后面冲过来,开得飞快。秀兰走在最外面,被摩托车刮倒了,头磕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骑摩托车的人呢?”
“跑了。”老赵头的声音带着恨意,“没看清车牌,天太黑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秀兰的脸。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红灯灭了的时候,他和老赵头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推开门走出来,满头的汗。
“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爸!”
“病人颅内出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医生顿了顿,“伤到了神经,暂时还没有清醒。”
“什么意思?”老赵头的声音尖锐起来。
“简单说,她现在是昏迷状态。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都不好说。”
老赵头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了。
“医生,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们县级医院条件有限。”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脸,“建议转到市里的医院,那边的神经外科更好一些。但是费用……”
“多少钱?”他问。
“最少得准备一万块。”
一万块。
在1992年,一万块是一个天文数字。
老赵头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一万块……我上哪儿弄一万块去……”
他扶着老赵头,手也在发抖。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存折上有三千多,加上找张老板借点,找战友们凑点,总能有办法。
“赵叔,您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赵头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
“我去市里。”他说,“我送秀兰去市里的医院。不管花多少钱,一定把她治好。”
第九章 为她奔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张老板。
听完情况,张老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先救人,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明天我让人给你送两千过去。”
“张哥,这钱我一定还。”
“说什么呢,救人要紧。”
第二个打给刘班长。
班长在电话那头骂了声娘。
“弟妹出了事,我这个当班长的不能干看着。明天我去营房找几个战友,能凑多少算多少。”
第三个打给县医院住院部的老李,请他继续照顾他爹。
老李答应得很痛快:“你放心去,你爹交给我。钱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打完电话,他回到ICU门口。
秀兰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隔着玻璃看过去,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老赵头坐在门口的地上,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赵叔,钱的事有着落了。”他把借到钱的事说了。
老赵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你……你为啥对秀兰这么好?”
“因为我答应过她。”他说,“等我盖好了大瓦房,用八抬大轿来接她。”
老赵头的眼眶红了。
当天下午,秀兰被转到了市医院。
市医院的神经外科在全省都有名气,但费用也高得吓人。光是入院押金就要五千,后续的治疗费用还得看情况。
他把所有的钱都交了进去。
存折上的三千多,张老板借的两千,战友们凑的一千五,还有老赵头卖了两头猪凑的一千块。
加在一起,差不多够第一阶段的治疗了。
市医院的专家会诊后,给了一个治疗方案。
“病人是外伤性颅内出血,压迫了神经。”主治医生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很专业,“我们建议做开颅手术,清除血块。手术本身风险不是很大,但术后的恢复……”
“恢复会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这个不好说。有人术后几天就能醒,有人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手术定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觉。
白天守在ICU外面,晚上就在走廊的长椅上眯一会儿。饿了啃两口馒头,渴了喝口自来水。
老赵头让他回去休息,他不肯。
“我得等她醒来。”
手术那天,他送秀兰到手术室门口。
推车上的秀兰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他握了握她的手,冰凉的。
“秀兰,你要挺过来。”他俯在她耳边说,“我还欠你一座大瓦房呢。”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他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像一只困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容。
“手术很顺利,血块清除干净了。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接下来就看恢复了。”
他的腿一下子软了,扶着墙才没摔倒。
秀兰被送回了ICU。
医生说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醒过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如果醒不过来……
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完,但他听明白了。
那七十二个小时里,他一刻也没离开过ICU门口。
老赵头让他去吃点东西,他不去。
护士让他去睡一会儿,他不睡。
他就坐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到今年夏天,她半夜来仓库送毯子。
想到她在院子里抱着膝盖哭。
想到她握着他爹的手,轻轻说“叔,您好好养病”。
想到她在土路上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到她笑着说:“你这个傻子。”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一脸。
ICU里的护士走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这样不行的。去洗把脸,吃点东西。病人醒过来,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他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去水房洗了把脸,又到医院门口买了个包子。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护士在喊他。
“快!病人有反应了!”
他扔掉包子就往回跑。
ICU里,几个医生围在秀兰的床边。
他隔着玻璃看见,秀兰的眼皮在动。
很轻微的,像是在努力睁开。
然后,她的眼睛真的睁开了一条缝。
那一刻,他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秀兰醒了。
虽然还很虚弱,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她醒了。
老赵头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在ICU外面哭得像个孩子。
“我闺女没死……我闺女没死……”
医生做完检查后说,秀兰的神经功能恢复得比预期要好。虽然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但命保住了,身体的各项机能也在逐步恢复。
又过了一个星期,秀兰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能说话了,只是声音很轻,还有些含糊。
她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才瘦了。”
秀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胡子也不刮。”
“忘了。”
“我爸说你把钱都花了。”
“花就花了,再挣就是了。”
秀兰的眼圈红了。
“你不欠我的。”
“我欠你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欠你一座大瓦房。”
秀兰含着眼泪笑了。
“等你盖好了再说。”
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后,秀兰出院了。
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除了偶尔会头疼,基本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说再过半年左右,后遗症就能完全消失。
出院那天,他来接她。
借了一辆三轮车,把她从医院拉回村子。
路上,秋风起了,田野里的玉米都黄了。
秀兰坐在车斗里,身上裹着他的军大衣。
“回去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她问。
“先回鸡场,把借的钱还上。”他说,“然后再攒点钱,回来包地种菜。听说今年有大棚蔬菜补贴,一亩地能补二百块钱。”
“然后呢?”
“然后盖大瓦房。”
秀兰抿着嘴笑了。
“你就知道大瓦房。”
“还有呢。”他回过头看着她,“用八抬大轿接你过门。”
秀兰的脸红了。
秋风呼呼地吹着,三轮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
这条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得多。
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好的路。
第十章 承诺如山
回到村里,他把秀兰安顿好,又去看了他爹。
他爹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虽然走得不利索,但比之前强多了。看见他回来,他爹激动得呜呜直叫,拐杖都扔了,差点又摔一跤。
“爹,您慢点。”
他扶住他爹,心里又酸又暖。
当天晚上,老赵头请他喝酒。
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张方桌。只不过这回,老赵头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
“这碗酒,是我敬你的。”
老赵头端起自己的酒碗,一口干了。
他赶紧也端起来干了。
“我老赵活了五十六年,没服过谁。”老赵头放下碗,抹了抹嘴,“你小子,我服了。”
他没接话,等着老赵头往下说。
“秀兰住院那一个月,你花了多少钱?”
“没算过。”
“我帮你算了。”老赵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医药费、住院费、路费,加起来差不多八千。你把自己的存款全搭进去了,还借了三千多。”
“那是我愿意的。”
“我知道。”老赵头又倒了一碗酒,“所以我才服你。八千块钱,够你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了。你一分没留,全给了秀兰。”
他沉默着。
“我以前觉得,给秀兰找个好人家,就是要找个有钱的、有地位的,让她不受苦。”老赵头端起酒碗,“可我错了。你对秀兰实心实意,倾家荡产都不眨眼。这样的人,我要是再拦着,秀兰她娘在天上都得骂我。”
他心跳加快了。
“赵叔……”
“你听我说完。”老赵头放下碗,“等你把外头的债还清了,回来。我在村东头有一块宅基地,二百多平方,给你盖房子用。”
他愣住了。
“那块地有人出三千块钱买,我没卖。”老赵头看着他,“就当是秀兰的嫁妆。”
“赵叔,这不行……”
“怎么不行?我说行就行。”老赵头打断了他,“不过房子得你自己盖。瓦房也好,平房也好,你有多大本事就盖什么样的。我不挑。”
他说不出话来。
老赵头端起酒碗,跟他的碗碰了一下。
“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您说。”
“供销社主任,被查了。”
他愣住了。
“你走后没多久,县里来了调查组。”老赵头说,“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一查,查出好几万的赃款。还有他儿子小周,骑摩托车撞了人跑掉的事也被翻出来了。”
他放下酒碗,认真听着。
“小周撞的不是秀兰一个人。”老赵头的声音低沉下去,“在这之前,他还撞过一个赶集的老人,也跑了。老人后来没救过来,死了。当时有人看见是红色摩托车,可没人敢作证。这回纪委把供销社主任查倒了,他儿子的案子也跟着翻了出来。”
“判了吗?”
“小周判了七年。他爸判了十年。”
老赵头端起酒碗,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那个被撞死的老人,是老刘头的远房亲戚。老刘头因为这事,一直觉得对不住人家。这回案子破了,他总算能给人家的家属一个交代了。”
他明白老赵头说的老刘头是谁——刘支书。
这桩案子,想必也是刘支书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如今石头落地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赵头重重地放下酒碗,“你当初去镇上反映情况,去布店找人写证词,都是为了秀兰。你做的这些事,老天看着呢。”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的酒,他喝多了。
迷迷糊糊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老赵头扶着他进了屋,把他放在炕上。
“好好睡一觉。从今往后,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第二天一早,他醒了。
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秀兰端着一碗醒酒汤进来,看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让你喝那么多。”
“你爸灌的。”
“我爸灌你就喝?你不会推?”
“不敢推。”
秀兰把醒酒汤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我爸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养鸡场?”
“今天就走。”他把醒酒汤一口气喝完,“早一天去,早一天把债还完。”
秀兰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站起身收拾东西。秀兰也跟着站起来,帮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
“毛衣呢?我织的那件。”
“在鸡场呢,忘带回来了。”
“那我再给你织一件。”秀兰低下头,“天快冷了。”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秀兰。”
“嗯?”
“等我还完债,盖好了房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秀兰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这算是求婚?”
“算吧。”
“连个戒指都没有,就凭一句话?”
他挠了挠头,有些窘迫。
秀兰从手指上褪下一个银戒指,放在他手心里。
“这个给你。”
“这……”
“这是我娘的遗物。她走的时候说,让我将来把它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那枚小小的银戒指还带着秀兰的体温。
“等我回来。”
“我等你。”
当天上午,他坐上了去邻县的班车。
车窗外的田野一层一层地往后退。秋收过后的土地裸露着褐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辽阔而安宁。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盘算着未来。
养鸡场的工作还在,张老板说随时欢迎他回去。他算了算,一个月四百块钱,还完三千多的债差不多要干大半年。加上生活费,一年之内应该能还清。
然后再攒一年钱,加上老赵头给的那块宅基地,盖三间大瓦房没问题。盖好了房子,再包几亩地种大棚蔬菜。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班车在土路上摇摇晃晃地开着,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三间崭新的大瓦房,红砖青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冲着他笑。
阳光照在她脸上,好看极了。
第十一章 日子会好的
回到养鸡场后,他的日子比从前更忙了。
张老板看他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当天晚上就杀了一只鸡给他接风。
“我就知道你小子的为人。”张老板给他倒酒,“对媳妇这么好的人,对朋友肯定也错不了。”
他纠正道:“还没过门呢。”
“早晚的事。”张老板笑呵呵地说,“等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养鸡场的规模比之前扩大了不少。张老板听他上次的建议,改进了饲料配方,又添了两棚新鸡,现在养了五千多只蛋鸡,一天能产三千多个鸡蛋。
人手不够用了。
张老板想再招人,他拦住了。
“不用招,我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活。把那两个人的工资算给我就行。”
张老板知道他急着挣钱,答应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忙到晚上九十点才收工。喂料、清粪、捡蛋、分拣、装箱,样样都干。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人也瘦了一圈,但干劲十足。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把大部分钱都汇给了债主们。自己只留三四十块钱,买点日用品和邮票。
他每周给秀兰写一封信。
信里很少说自己的辛苦,更多的是问问她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家里有什么事,他爹的腿好些了没有。
秀兰的回信越来越厚。
她告诉他,她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在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能挣六十块钱。
她还告诉他,他爹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拄着拐杖去村口晒太阳了。王婶天天给他爹送饭,照顾得比亲闺女还周到。
最后一页纸上,她总是会写一句:“别太累了,慢慢来。”
每次看到这句话,他都会笑。
慢慢来?他恨不得明天就把债还完。
过年的时候,他回了趟村。
兜里揣着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准备先把最急的那笔债还了。
到了村口,天已经擦黑了。
他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口坐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他爹,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板凳上往村口张望。
“爹,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在外面?”
他爹看见他,嘴一瘪一瘪地想说什么,那只还能动的手使劲往他身后指,意思是问他秀兰怎么没来。
“秀兰在家呢,我先回来看您。”他扶着他爹进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褥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饺子。
“这是谁弄的?”他惊讶地问。
他爹呜呜地比划着,他费了好大劲才明白过来——是王婶和秀兰轮流来照顾的,今天的饺子是秀兰包的,刚走没一会儿。
他放下行李,心里暖烘烘的。
有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他去了村长家。
老赵头和秀兰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老赵头放下斧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吃了。”
秀兰从柴堆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柴火。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头发用一块花手绢扎着。
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点,也精神多了。
“债还了多少了?”老赵头问。
“还了一大半了。再干三四个月就差不多了。”
“好。”老赵头点点头,“我跟你说个事。村东头那块地,我把地基打好,开了春就给你垫上。”
“叔,这事不急……”
“你不急我急。”老赵头瞪了他一眼,“秀兰都快二十四了,再不出嫁就成了老姑娘了。”
秀兰在旁边红了脸。
“爸!”
“怎么,我说错了?”老赵头理直气壮,“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他赶紧接过话头。
“叔,地基的钱我来出。”
“你出什么出?你有钱出吗?”老赵头又瞪了他一眼,“先把外债还完再说。地基的事不用你管。”
他没再争辩。
老赵头这个人,说要给你的东西,你推都推不掉。
当天晚上,他和秀兰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圆,和去年夏天的那个月亮一样。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秀兰问。
“哪个晚上?”
“仓库那天晚上。”
“记得。”他说,“你给我送毯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给你送毯子吗?”
他没说话。
“因为那天下午,我听见你在麦地里跟人说话。”秀兰的声音很轻,“你说你爹的病,说你娘走得早,说你一个人撑着不容易。可你说这些的时候,还在拼命地干活,一点都不偷懒。”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后肯定会有出息。”
他有些不好意思。
“这算什么出息。到现在还欠着债呢。”
“会还完的。”秀兰说,“我爸说了,你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跟说话算话的人过日子,踏实。”
他心里热乎乎的。
过完年,他又回了养鸡场。
这回去的时候,秀兰给他装了一大袋东西。有腌的咸菜,有煮的鸡蛋,还有一件新织的毛衣——蓝色的,比上一件厚实。
“别光顾着干活,注意身体。”秀兰叮嘱道。
“知道了。”
班车发动了,他探出车窗朝秀兰挥手。
秀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
他暗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离开。
下次回来,他就不走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比之前更拼了。
张老板看他干活实在,又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五百。还让他学了孵化技术,管着新上的孵化器。
到1993年5月份的时候,他终于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最后一笔钱汇出去的那天,他在养鸡场的宿舍里坐了很久。
从去年8月到现在,整整十个月。
十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一天休息过。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腰也落了点毛病,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他拿出存折,看着上面归零的数字,咧嘴笑了。
从今天开始,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
都是用来盖房子的。
第十二章 大瓦房
1993年夏天,他回到了村里。
这一回,他不走了。
张老板想留他,说要提拔他当副场长,工资翻倍。他婉拒了。
“张哥,我得回去娶媳妇。”
张老板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去吧,媳妇要紧。什么时候办事,我给你送一车鸡蛋来。”
他用攒下的钱,加上老赵头贴补的一部分,开始盖房子。
老赵头给的那块宅基地在村东头,靠近大路,位置很好。地基年前就打好了,石头砌的,结实得很。
请了村里的几个帮工,又找了镇上的施工队,三间大瓦房开始一天天长高。
他每天都在工地上盯着,帮着搬砖、和泥、扛木料。能省一个工就省一个工,能自己干的活绝不花钱请人。
秀兰每天中午来送饭。
每次来都带一大锅饭菜,分量足得够工地上的五六个人吃。帮工的人都开玩笑,说这还没过门呢,就当起老板娘了。
秀兰红着脸追着人打。
老赵头也经常来工地,背着手转一圈,这看看那摸摸,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这房子的梁用的是老榆木,结实。窗户留得够大,敞亮。不错。”
村里人走过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老赵家的女婿盖房子呢,听说花了三千多了。”
“这小伙子行啊,当过兵的,手脚勤快。”
“秀兰这丫头命好,找了个实心眼的。”
这些闲话,有的他听见了,有的没听见。
听见了的,也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干活。
房子盖了将近两个月。
上梁那天,老赵头特意请了村里的锣鼓队,放了鞭炮,撒了喜糖。
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
他站在刚刚上好的房梁下,抬头看着那根乌黑油亮的榆木大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睡在老赵头家的仓库里,穷得连个毯子都没有。
今年,他有自己的房子了。
虽然里面还是空荡荡的,窗户还没装玻璃,地上还是泥土,但这三间大瓦房,是他的。
是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秀兰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碎花的短袖衬衣,头发扎成了马尾。
“想什么呢?”她问。
“想着以后。”他说,“这间是堂屋,那间是咱俩的卧室,东边那间留给孩子。”
秀兰的脸红了,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还没过门呢,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他嘿嘿地笑。
老赵头走过来,把一串钥匙递到他手上。
“从今天起,这房子就是你的了。好好过日子。”
他接过钥匙,那串沉甸甸的铁钥匙在手心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1993年10月1日,国庆节。
他结婚了。
婚礼在村里办的,摆了二十桌酒席。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了,刘支书当的证婚人。
张老板果然送了一车鸡蛋来,还包了一个五百块钱的大红包。
部队的战友们也来了好几个。刘班长带着五六个老战友,穿着旧军装,站在门口给他当伴郎团。
“你小子,当年在部队的时候可没想到你有今天。”刘班长笑着拍他的肩膀。
“我也没想到。”
秀兰穿着红色的嫁衣,被村里的姑娘们簇拥着从里屋走出来。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
拜天地的时候,他听见老赵头在台下哭。
王婶在旁边劝他:“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
“我高兴。”老赵头抹着眼泪说,“我闺女嫁了个好人。”
他牵着秀兰的手,对着天地拜了三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鞭炮声响彻了整个村子。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
他和秀兰坐在新房的炕上,炕上铺着大红色的新被褥。
“累不累?”他问。
“累。”秀兰说,“比割麦子还累。”
他笑了。
“你还记得仓库那天晚上吗?”
“你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那天晚上,我就认定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送来毯子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娶到这个女人,死了也值。”
秀兰的眼圈红了。
“你这个傻子。”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枚银戒指。
“这个还给你。”她说。
“这是你娘的。”
“我娘说过,这东西是送给我喜欢的人的。现在他是我的男人了。”
他把戒指拿起来,戴在了秀兰的手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和一年多以前那个仓库里的月亮,一模一样。
第十三章 婚后的日子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平淡,也更踏实。
他包了五亩地,又贷款买了一个蔬菜大棚,开始种反季节蔬菜。秀兰辞了代课老师的工作,在家养猪,顺便照顾两家的老人。
老赵头正式退下来了,不再当村长。刘支书也退了,新上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村里的事,老人们慢慢都撒了手。
他爹的身体越来越好,已经能扔掉拐杖自己走路了。虽然走路还是有点跛,但生活基本能自理了。有时候还会拄着拐杖去他的大棚里帮忙,拔拔草、浇浇水,闲不住。
日子就像村前那条小河里的水,不急不缓地往前流淌。
种大棚蔬菜是个辛苦活。
冬天别人都在家猫冬,他得在大棚里忙活。浇水、施肥、控温、除虫,样样都得操心。有时候夜里起了大风,他得爬起来往大棚顶上压草帘子,一忙就是大半夜。
但收入比种粮食强得多。
一亩大棚的黄瓜,一个冬天能卖两千多块钱。五亩地一年下来,毛收入能过万。
在1994年的农村,这个收入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把挣来的钱分成几份。一部分还贷款,一部分存起来,还有一部分给两家的老人买药、买补品。
秀兰管着家里的账,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从不乱花钱,但该花的地方一点也不抠。
逢年过节,给老赵头和他爹买新衣服,从来不心疼。两个老人的柜子里,现在挂满了新衣服,有的还没舍得穿过。
1994年秋天,秀兰怀孕了。
他高兴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从那天起,他把秀兰当宝贝似的供着。挑水、劈柴、喂猪、做饭,家里的活全包了。秀兰要拿个碗他都赶紧跑过去:“你放下,我来。”
秀兰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怀孕,不是残废。”
可他不管。在他眼里,现在的秀兰就是一块玻璃,磕不得碰不得。
老赵头知道他闺女怀孕了,高兴得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送过来。
“多喝点,补身子。给我生个大胖外孙。”
秀兰哭笑不得。
“爸,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男女都一样,都一样。”老赵头笑呵呵地说,“只要大人孩子平平安安的就行。”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了一次意外。
那天他在大棚里干活,秀兰一个人在家。她去院子里收晾晒的衣服,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摔倒了。
好在她反应快,侧着身子倒下去的,没有直接摔在肚子上。
可还是动了胎气。
他在大棚里听见邻居喊他,魂都吓飞了。
跑回家的时候,看见秀兰坐在门槛上,脸色煞白,裤子上有血迹。
他二话不说,背起秀兰就往镇上跑。
那天正好是集日,路上碰见村里开三轮车的张老三,赶紧拦下来往镇卫生院送。
镇卫生院的医生检查后说,是胎盘早剥,需要马上转县医院。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在去县医院的路上,秀兰一直攥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孩子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你也不会有事。”他握紧她的手,“我在呢。”
声音很稳,但他心里怕得要死。
到了县医院,秀兰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
他在外面等着,来回走着,像两年前送秀兰进手术室那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手术室里的不止秀兰一个人,还有他们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
他第一次觉得,一个小时有这么漫长。
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抱出来一个小小的襁褓。
“是个男孩,五斤八两,早产但很健康。”
他的手抖得厉害,接过襁褓的时候差点没抱住。
那是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
“秀兰呢?我媳妇呢?”
“产妇也没事,正在缝合。一会儿就出来了。”
他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但人是清醒的。
她看见他怀里的襁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把孩子抱到秀兰面前,让她看。
“像你。”他说。
“胡说,这么小哪看得出来像谁。”秀兰含着眼泪笑了。
“就是像你。好看。”
他给儿子取了个小名,叫石头。
希望这孩子像石头一样结实,经得起风吹雨打。
老赵头得了个外孙,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有外孙了,我当姥爷了!”
他爹也高兴,虽然说不出来,但抱着孙子的时候,眼里全是泪光。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地拍着孩子,一下一下的,温柔得不像话。
坐月子那一个月,他把所有能弄到的好东西都往家里搬。
老母鸡、鲫鱼、猪蹄、鸡蛋,变着法地给秀兰补身子。秀兰的奶水足,小石头吃得白白胖胖,满月的时候足足长了三斤。
满月酒那天,老赵头又摆了十几桌。
张老板从邻县赶过来,带了一整扇猪肉和一篮子土鸡蛋。
刘班长也来了,送了一把长命锁,银的,说是他们几个战友凑钱打的。
“你小子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又得了个大胖小子。”刘班长抱着小石头,笑呵呵地说。
他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敬到老赵头面前的时候,老赵头站起来,端着酒碗看着他。
“今天我高兴。”老赵头的声音有些哽咽,“两年前,有人说我闺女嫁错了人。可我知道,我没看走眼。你小子,是个好人。这个家,交到你手里,我放心。”
他把酒一饮而尽。
“爸,您放心,我会对秀兰好一辈子。对石头好一辈子。对您好一辈子。”
这是他第一次叫老赵头“爸”。
以前都是叫叔,结了婚以后偶尔叫声爸,总有点不习惯。
可今天,这一声爸,他叫得理所当然。
老赵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端起酒碗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以后,他和秀兰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是很圆,和两年前仓库里的那个月亮一模一样。
秀兰怀里抱着熟睡的小石头,轻轻地哼着儿歌。
他坐在一旁,看着这娘儿俩,心里满满当当的。
“你想什么呢?”秀兰问。
“想着以后。”他说,“石头长大了,咱们送他去上学。考大学,到城里去。”
“才刚满月呢,就想到大学了?”秀兰笑了。
“想得远一点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秀兰把孩子换了个姿势,靠在他肩膀上,“你想多远都行。反正我跟着你。”
他搂住秀兰的肩膀。
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三间大瓦房上,照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十四章 父辈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去,石头慢慢长大了。
这孩子随了他的体质,结实得很。别的孩子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石头一年到头也不见打一个喷嚏。刚学会走路就满院子跑,追鸡撵狗的,皮实得不行。
老赵头特别喜欢这个外孙,隔三差五就骑着三轮车来接石头去他家。一来二去,石头的童年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姥爷家度过的。
他爹的身体在这一两年里又好了不少,说话虽然还是含糊,但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短句了。对于中过风的人来说,这个恢复程度已经算是奇迹了。
家里的大棚蔬菜越做越好。1995年,他又包了五亩地,总共十亩大棚,雇了两个帮工。一年下来,净收入能有两万多。
在当时的农村,这个收入水平已经算是中上了。村里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老板。
他听了只是笑笑。
他知道,这日子是拼出来的。别人只看到他挣钱,没看到他凌晨三点起来压草帘、大夏天在大棚里汗流浃背的样子。
可他觉得值。
1996年春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他正在大棚里给西红柿打杈,秀兰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快回家,爹有话跟你说。”
“哪个爹?”
“你爹。咱爹。”
他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家跑。
他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旧木头盒子。那只盒子他从没见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面都磨没了,露出底下暗色的木头。
“爹,您找我?”
他爹点了点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又指了指那个木盒子。
他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爹的嘴哆嗦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来。
“这……这个……你娘……留给……你的。”
他愣住了。
他娘走的时候,他才六岁,几乎没什么记忆了。只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他娘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吓人,然后就被几个大人抬了出去,再也没回来过。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娘是得了一场急病走的,什么病没人说得清楚。
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关于他娘的事。小时候不懂事,长大后是怕触动了什么不愿揭开的伤疤。
可是今天,他爹主动提起了。
他伸手打开木盒子。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长辫子,眉眼清秀,笑得很好看。他依稀能从那张脸上认出自己的一些影子——那是他娘。
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体娟秀,看样子是他娘的笔迹。
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完好,从来没被打开过。
“这个……”他拿起那封信。
他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娘……走前……写的。让我……等你……成了家……再给你。”
他看了看信封,上面写着六个字:“吾儿亲启”。
那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娟秀工整,可见写信的人当时用了多大的心力。
他撕开信封。
信纸有些脆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孩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成家了。娘看不到那一天了,但娘知道,你一定是个好孩子。
娘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压在心里好多年了,连你爹都不知道全部。娘想在走之前告诉你,可你那时候太小,听不懂。所以娘写下来,等你长大了再看。
娘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当记工员。那时候你爹是生产队的壮劳力,人老实,肯干。娘看上他,你姥爷不同意,说太穷了。娘没听,嫁了。
后来有了你,日子虽然苦,但很甜。
可在你三岁那年,娘做了一个错事。
那年冬天,生产队分粮食。队长的小舅子多拿了一袋玉米,被娘看见了。娘年轻气盛,当着全队人的面检举了他。
队长表面上没说什么,公事公办地处理了。可从那以后,咱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你爹被派去干最累的活,分的粮食也是最少最差的。娘想去公社反映,可公社的领导是队长的亲戚。娘写了十几封信,全都石沉大海。
后来有一天,队长找到娘,说只要娘去认个错,他就把你爹调回轻松的活。娘去了。
那天晚上……”
信写到这里,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后面的几行字,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不知道是写信时滴落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娘说不清楚,也不愿意说。娘只想告诉你,那不是娘愿意的。从那以后,娘的心里就压着一块石头,怎么都搬不走。
后来娘病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心脏出了问题。
娘知道,那是心病。
娘走之前,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记恨谁,只是想让你知道——娘不是坏人。娘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一个不得已的选择。这个选择让娘的后半辈子活在愧疚里。
但你不一样。你是干干净净的。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心善,肯吃苦。娘在底下看着你,替你高兴。
不用记挂我。好好过日子,对你爹好一点,你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了。
娘。”
他看完了信。
薄薄的几页纸,像是有千钧重。
他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信里的那些话。
“队长的小舅子”、“多拿了一袋玉米”、“那天晚上”、“那不是娘愿意的”……
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他想起了那个年代,那个凭工分吃饭的年代。生产队的队长,手里握着全队人的命脉。
他娘,一个年轻的媳妇,为了给家里争一口气,为了让他爹能活下去,做了自己不愿做的事。
然后带着这个秘密,进了坟墓。
然后他爹,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守着这封没拆过的信,守着这个他并不知道全部真相的秘密,过了二十多年。
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为什么他爹当年突然拼了命地干活,累到中风的程度。
为什么他爹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他娘。
为什么村里有些老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把信递给秀兰。
秀兰看完,眼睛红了。
“娘是好人。”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他知道秀兰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秀兰自己,也被人骂过。供销社主任的老婆骂她是狐狸精,镇上的人议论纷纷,都说她毁了婚不够,还勾引别的男人。
女人在这世上,有时候仅仅只是活着,就要比男人多吃几倍的苦。
“爹。”他蹲在他爹面前,握住那只粗糙的、一直在发抖的手,“娘说的这些事,都过去了。”
他爹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对不起……你娘……没护住……她。”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爹的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秀兰端了一杯水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还在想娘的事?”
“嗯。”
“恨那个队长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恨不起来。人都死了多少年了。”
“那你心里不好受,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娘这辈子,受了那么多苦,到头来只有这一封信留给这世上。而我呢,我到现在都没给她上过几次坟。”
秀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娘的坟在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在村南头的坟地里。”
“那明天,我们去给娘上坟吧。带上石头一起。”
他转头看着秀兰。
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么好看。都当娘了,笑起来还是像个小姑娘。
“嫁给我,后悔过吗?”他问。
“傻了又。”秀兰在他肩膀上靠了靠,“跟了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
他搂住秀兰,抬头看着月亮。
心里想着,娘,您看到了吗?您儿子现在过得很好。您儿媳妇很贤惠,您孙子很健康。咱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您在那边,不用惦记了。
第十五章 村西头的流言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秀兰和石头去上坟。
村南的坟地在一条土路的尽头,荒草丛生。他凭着记忆找到了他娘的坟。
那是一个矮矮的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坟前立着一块石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他娘的名字。石板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他蹲下来,把坟上的杂草拔掉。秀兰摆上带来的供品,点燃了三炷香。
小石头在一旁蹦蹦跳跳的,还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石头,过来给奶奶磕头。”他招了招手。
石头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奶奶会保佑你的。”秀兰摸着石头的头说。
他把他娘的那封信带在身上,在坟前又看了一遍。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几张泛黄的纸。
火苗慢慢地吞噬了那些字。
他想,这个秘密,烧了就烧了吧。
可这天底下的秘密,往往不是你想埋就能埋得住的。
从坟地回来没几天,村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话。
先是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他的时候眼神有些不对,声音也压低了。后来连平时常来他家串门的邻居,也开始变得客气而疏远。
他没太当回事。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闲话没听过。
可有一天,王婶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一边。
“小宋,你听说没有,有人在传你爹的事。”
“什么事?”
王婶犹豫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才开口。
“有人说你爹年轻的时候,跟队长家有点事。还说……还说你不是你爹亲生的。”
他愣住了。
那封信已经烧了。他爹不可能自己说出去。那么这些流言,是从哪里来的?
“谁传的?”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知道。反正这两天传得可凶了。昨天还有人问我,说你娘当年跟队长的事,是真是假。”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家。
秀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的脸色,放下盆子走过来。
“怎么了?”
他把王婶的话说了。
秀兰听完,脸色也变了。
“这事怎么传出去的?”
“不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着。秀兰先回过神来,语气很镇定。
“你信吗?”
“什么?”
“他们说你不是爹亲生的。你信吗?”
他看着秀兰的眼睛。
“不信。”
“那就行了。”秀兰说,“管他们说什么呢。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天,流言越传越凶。从村西头传到村东头,从老太太们的嘴里传到年轻人的耳朵里。到最后,连老赵头都听说了。
老赵头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他娘的,谁在背后嚼舌根?让我查出来,我非得把他的嘴撕了不可!”
他比老赵头冷静。
“爸,您别急。这事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老赵头的声音还是很大,“这种事越描越黑,你不理它,它就越来越厉害。”
秀兰在一旁开口了。
“爸,石头他爹心里有数。您让他慢慢来。”
他心里的确有数。
在部队的时候,班长教过他一句话——面对流言,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但沉默不代表不作为。
当天晚上,他去了王婶家。
王婶是村里出了名的“小广播”,谁家有点什么事,经她的嘴一说,全村都知道了。但王婶也有个特点,她传话归传话,但从来不加料。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传,问她源头是哪儿,她一般也愿意说。
“王婶,这几天村里那些闲话,最开始是从谁那儿传出来的?”
王婶犹豫了一下。
“小宋,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去找人家麻烦。”
“您放心,我不找麻烦。”
“是村西头的张癞子。”王婶压低了声音,“前两天在村口打牌的时候,他第一个说的。说是听他二舅说的。”
“他二舅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他二舅就是以前生产队队长的弟弟。”
他明白了。
生产队队长的弟弟,那个当年多拿了一袋玉米被检举的人的弟弟。
快三十年过去了,陈年的旧账,又被翻了上来。
他谢过王婶,出了门,径直往村西头走去。
张癞子正在自家院子里喝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看见他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哟,宋老板来了。坐,喝两杯。”
他没坐。
“张癞子,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
“村里那些闲话,是你传的?”
张癞子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什么闲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我爹跟我娘的事,你说我不是我爹亲生的。”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清楚,“这话是你说的吧?”
张癞子不说话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告诉你,张癞子。”他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多年前的事,活着的人不多了。你二舅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最好记住——说死人的闲话,是要遭报应的。”
张癞子的脸色变了变。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劝你。”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你有孩子在上小学吧?他要是听说了这些闲话,回来问你‘癞子’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跟他解释?”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但他知道,对付张癞子这种人,光讲道理不行。得让他知道,传闲话是有代价的。
第二天,村里的流言就少了很多。
张癞子见人就解释:“没有没有,那些话不是我说的,你们别乱传。”
可流言这东西,收起来容易,消除干净难。
还是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去小卖部买东西,有人会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他爹去村口晒太阳,也会有不熟识的人特意多看两眼。
他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倒是刘支书听说了这事,亲自上门来了一趟。
刘支书已经退下来好几年了,平时不怎么管村里的事。但这一回,老爷子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走了一遍。
“你们这些人啊,吃饱了撑的。”刘支书对着几个传闲话说得最凶的人家说,“当年的生产队队长是什么人,你们心里没数?那人贪污公粮、欺男霸女的事还少了?现在拿他造的孽来戳人家小宋的脊梁骨,你们亏不亏心?”
刘支书在村里说了一辈子的话,份量还是有的。
这一番话说出去,流言总算慢慢平息了。
可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抹不掉了。
他爹从那以后,再也不去村口晒太阳了。
每天就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饭量也小了,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一天晚上,他把秀兰叫到院子里说话。
“我想带我爹去县城住。”
秀兰愣了一下。
“去县城?”
“嗯。村里这地方,闲话太多。我爹心里不舒服,换个环境兴许好一点。石头也快上幼儿园了,县城的条件毕竟比村里好。”
秀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决定就行。不过大棚怎么办?”
“雇人管着,我隔几天回来看看。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地还在,房子还在,根还在。”
秀兰没有反对。
她知道,她男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
第十六章 县城的新生活
1997年春天,他在县城租了一套房子。
房子在城北,离县医院不远,两室一厅,不算大,但比村里的老房子强多了。有自来水,有暖气,还有个小小的阳台。
他爹开始不愿意搬,说在村里住了一辈子,死也要死在村里。
他劝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石头说动了爷爷。
石头拉着爷爷的手说:“爷爷,城里有大汽车,有公园,可好玩了。咱们一起去吧。”
他爹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搬家那天,老赵头来送行。
“有空常回来看看。房子我给你看着,大棚的事你也不用操心,我帮你盯着。”
“爸,辛苦您了。”
“说什么呢。”老赵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到了县城,他把爹安置在最大的那间卧室里,自己和秀兰住另一间,石头住小间。
秀兰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比在村里的时候好多了。
他把村里的十亩大棚交给了两个帮工打理,自己又在县城附近包了几亩地,继续种菜。每周回村里两趟,其余时间都待在县城。
他爹到了县城以后,精神果然好多了。
县城里没人知道那些陈年旧事。邻居们见到他爹,客客气气地叫声“大爷”。居委会的人还上门来问需不需要办老年证,说坐公交车能半价。
他爹的嘴角开始有了笑意。
有时候天气好,他爹会拄着拐杖自己去公园溜达。公园里有退休的老干部在打太极,有带孙子的老太太在聊天。他爹虽然说话不利索,但坐在旁边听,也能跟着乐呵。
石头也喜欢县城。这孩子聪明,在村里的幼儿园已经显出来了,到了县城更是如鱼得水。老师说他学东西快,认字多,将来上学肯定没问题。
他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他想,这一步走对了。
1998年,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要把村里的房子拆了,重新盖。
不是那三间大瓦房不好。那房子是他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每一根椽子、每一块砖头都有他的心血。可时代变了,三间大瓦房在1993年是气派,到了1998年就只能算是普通了。
村里好几户人家都盖了二层小楼,还有人买了小汽车。
他不跟别人比这些表面的东西,但他想让爹和秀兰住得更好一点。
老赵头听说他要拆房子,不乐意了。
“好好的房子拆了干什么?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全村人都看着呢。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他耐心地解释。
“爸,不是嫌房子不好。是我想盖个大一点的,两层的。以后石头长大了,娶媳妇也有地方住。再说了,拆了重盖又不是不盖,盖好了还是咱家的。”
老赵头还是不乐意。最后还是秀兰出面,跟她爸说了半天,老赵头才勉强点了头。
“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不过有一条——这次盖房子,我也得出钱。上次你一个人扛的,这次不兴再那样了。”
他没推辞。这几年下来,他和老赵头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些客套了。
拆房子的那天,他特意回了一趟村。
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的时候,他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三间大瓦房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堆瓦砾。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房子只住了五年。可这五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石头在这里出生,秀兰在这里坐月子,他爹在这里一天天地好转。
每一块砖头都有回忆。
“舍不得了?”秀兰站在他身边问。
“有点。”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秀兰说,“这次咱们盖个更好的。”
他点点头。
新房子盖了将近半年。
两层的楼房,上下加起来二百多平米。楼上四间卧室,楼下是客厅、厨房、餐厅,还有一个专门给老人住的房间,朝阳,带卫生间。
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面,种了两棵柿子树。角落留了一小块菜地,是给他爹种的。他爹虽然搬到了县城,但时不时还想回村看看,住上几天。有了这个院子,他爹回来的时候就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上梁那天,老赵头还是请了锣鼓队,放了鞭炮。
只不过这一次,来看热闹的人比五年前多了一倍。
“老赵家的女婿又盖楼了!”
“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几年功夫就翻了身。”
“当年谁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看看,人家现在在县城都有房子了。”
这些话,他听见了。
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盖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和家人过的。
1999年春节,他们一家人在新楼里过的年。
老赵头也来了,和他爹坐在一起,两个老人喝着小酒,看着石头在地上满地打滚。
电视里放着春晚,赵本山在台上演小品,屋里笑声不断。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秀兰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想什么呢?”
“想着以前。”他说,“六年前,我睡在咱爸家的仓库里,穷得叮当响。现在咱们有自己的楼了,有自己的车了,石头也快上小学了。”
“你这是在夸自己?”秀兰笑着问。
“不是夸。是在想,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
秀兰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知道吗?我爸前几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年你来找他,说要娶我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认了。只是怕我跟着你受苦,才故意提条件。后来看见你为了救我,花光了所有的钱还借了一屁股债,他就知道,他没看错人。”
他看着秀兰的眼睛。
“那你呢?你当初怎么看上我的?”
秀兰想了想。
“仓库那天晚上吧。”
“因为一条毯子?”
“不是因为毯子。”秀兰笑了,“是因为你睡觉的样子。”
“你看见我睡觉了?”
“嗯。我去的时候,你睡着了。”秀兰的眼里带着笑意,“月光照在你脸上,你皱着眉头,梦里都在使劲。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得多累啊。帮他爹收了那么多天的麦子,白天干活晚上还要守仓库,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
他愣住了。
“所以你才说你怕我睡不好?”
“本来就是。”秀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
笑了很久。
原来那个在仓库里度过的夜晚,他以为是故事的开始,其实故事早就开始了。
在她看见他皱眉的那个瞬间,在她决定给他送毯子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第十七章 土地的归宿
新世纪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正在自家二楼的阳台上站着。
2000年到了。
县城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秀兰的脸上。她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石头已经睡了,老人们也睡了。只有他们俩还醒着,看着满天的烟火。
“新世纪了。”秀兰说。
“嗯。”
“你有什么愿望?”
他想了想。
“把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已经够好了。”秀兰笑着说。
“还能更好。”他看着远处炸开的烟花,“我想包更多的地,搞个蔬菜公司。不光自己种,还帮别人销。让咱村里的人都能挣上钱。”
秀兰侧过脸看着他。
“你这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不大。”他搂住秀兰的肩膀,“就是想让咱家的日子,更踏实一点。”
可日子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你想踏实就能踏实的。
2001年春天,村干部换届,新上来的村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马。马主任在镇上做过生意,脑子活泛,一上来就搞了几个大动作。
最大的一个,是要重新分配村里的承包地。
说是“重新分配”,其实就是把各家各户的地收上来,统一规划成片,然后再往外承包。美其名曰“规模化经营”,可实际上怎么操作,谁也说不清楚。
消息一传出来,村里炸了锅。
对于农民来说,地就是命根子。你把他的地收了,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他在村里的十亩大棚,都在这次“重新分配”的范围之内。那十亩地是他从1993年开始,一亩一亩包下来、一块一块开垦出来的。光是大棚的投资,就花了五六万。
现在马主任一句话,就要把地收回去。
他听说了这件事,当天就从县城赶回了村里。
村委会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有骂的,有哭的,有蹲在墙角抽闷烟的。马主任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
“乡亲们,大家静一静!这地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现在国家有政策,要搞规模化经营。咱们村的地东一块西一块的,谁家都不成片,种着也没效益。统一规划以后,租金一样不少你们的,还能在农业公司里打工挣工资,这是好事啊!”
“好个屁!”有人喊了一嗓子。
“我问你,我的大棚怎么办?”另一个声音接上去,“我那大棚花了两万块钱盖的,你说收就收?”
马主任的脸沉了下来。
“大棚是盖在村里的地皮上,地收回去了,大棚当然也得拆。至于补偿,会有,但具体多少得等上面的文件。”
他在人群后面站着,一直没有说话。
等马主任从台阶上下来,他才走过去。
“马主任,咱们借一步说话。”
马主任认出他来,脸上的表情客气了几分。他在村里多少算个人物,县城有房,村里有楼,手底下的蔬菜生意也算红火。
“宋老板,你有啥想法?”
“我那十亩大棚,前前后后投了六万多。大棚的骨架、塑料膜、滴灌设备,都是我自己花钱装的。马主任,你说地是村里的,我没话说。但这些地上的东西,是我的一样一样置办的。你收地可以,这些东西怎么算?”
马主任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老板,不是我不帮你。这次的规划是镇里批的,不是我说了算。至于补偿……说实话,镇里只批了每亩地三百块钱的青苗补偿。你这大棚算是地面附着物,能多补一点,但也就是个本钱。六万肯定补不到。”
他没说话。
心里在盘算。
每亩地三百块,十亩地三千块。大棚的折旧补偿,撑死了再给个万把块。总共能拿回来的钱,连两万都不到。
他投了六万,只能拿回两万。剩下的四万,就打了水漂。
“马主任,这规划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文件已经下来了,下个月开始丈量土地。半年之内全部收回。”
半年。
他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回到县城的家,他把情况跟秀兰说了。
秀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能想想办法吗?”
“想过了。”他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土地承包法有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能随意收回承包地。可马主任说这是统一规划,有镇里的文件。咱们要硬顶,就是跟政策对着干。”
“那就这么认了?”
“不认。”他坐直了身子,“但得讲方法。”
他在部队待了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打仗不能蛮干。要讲究策略,要有理有据。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没有回村,而是跑了好几趟县政府。
先是找农业局,问这次土地重新分配的政策依据是什么。农业局的人说,这是镇里的试点,具体文件得找镇政府。
他又去镇政府,要求看文件。镇里的工作人员推三阻四,最后给了他一份复印件。
他拿着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发现了问题。
文件的落款日期,是在新修订的《土地承包法》生效之前。新法明确规定了承包期内不得随意调整承包地,而这份文件引用的还是旧法的条款。
他找到了突破口。
他没有自己去跟马主任硬刚,而是把村里的几个承包大户叫到了一起。加上他一共五户,包的地加起来有将近一百亩,大棚投资超过三十万。
“咱们写一个情况说明,一起递到县里。”他对大家说,“法不责众,咱们有理有据,就不怕。”
几个承包大户都同意。他们都是实实在在投了钱的,有的人把家底都压上了。地要是被收回去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情况说明递上去以后,县政府派人下来调查了。
调查组在村里待了三天,看了地、看了大棚、看了合同,又把镇里的文件调过去审查了一遍。
一周后,调查组给出了意见:镇里的土地规划暂时搁置,等重新论证后再定。
马主任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办法。
“宋老板,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马主任事后找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他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是要跟谁对着干。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劳动成果。那十亩大棚里的每一棵菜,都是他起早贪黑种出来的。谁要来抢,他就得护着。
土地的事暂时平息了,但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片土地上,光有汗水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有胆量,有依据。
秀兰知道事情的结果后,在饭桌上多炒了两个菜。
“庆祝一下。”她说。
“庆祝什么?”
“庆祝我男人不光有力气,还有本事。”
他被秀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算什么本事。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了,这叫有理有据有节。”
“那你班长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做人要有底线。欺负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该硬就得硬。”
秀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你班长是个明白人。”
“那当然。”他喝了一口酒,“咱们当兵的,最不缺的就是骨气。”
第十八章 生命中那些告别
时间到了2003年。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三月底了,还下了一场雪。他爹的身体也是从那个春天开始,一天不如一天了。
其实这些年,他爹恢复得已经算很好了。中风的病人能重新站起来走路,本来就是小概率的事。他爹不光能走,还能拄着拐杖去公园溜达,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还帮秀兰择菜、剥蒜,闲不住。
可是人老了,终究会有这么一天。
那天是四月初的一个早晨。他爹起床的时候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稀饭一个馒头。到了上午十点多,突然说头疼。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修水管,秀兰跑出来喊他。
“快来看看爹,不对劲!”
他扔下扳手就往屋里跑。
他爹歪在沙发上,脸色发灰,嘴角又开始流口水——和当年中风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叫救护车!快!”
救护车来得很快,十几分钟就到了。可是在去医院的路上,他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县医院的急诊医生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二次中风。这次比上次严重,大面积脑出血。”
“能治吗?”他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会尽力。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他和秀兰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石头也来了,那时候石头已经九岁了,上小学三年级,懂事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妈妈身边,握着妈妈的手。
老赵头从村里赶过来了,刘支书拄着拐杖也来了。王婶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从村里赶过来,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
走廊里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秀兰一下子捂住了嘴。
石头不明白摇头是什么意思,但看见妈妈的眼泪,他也跟着哭了。
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地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他爹被推了出来。脸上盖着白布。
老赵头走过去,颤颤巍巍地揭开白布的一角,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老泪纵横。
“老哥……你怎么就走呢……”
刘支书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和他爹是一辈人,在生产队的时候就在一起干活。看着老伙计走了,他心里最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哭。
不是不伤心,而是伤心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他只是一直站在他爹的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那只手当年在生产队扛过麻袋,在工地搬过砖头,在他娘走后的那些年里又当爹又当娘,拉扯他长大。
现在这只手凉了。
葬礼在村里办的。
按他爹生前的愿望,埋在村南的坟地,他娘的旁边。
他给他爹立了一块青石碑,比他娘的那块高一些、大一些。碑上刻着两位老人的名字,中间是三个字——“合葬墓”。
下葬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他站在坟前,身上穿着白色的孝衣。石头跪在他旁边,小脸上全是雨水和眼泪。
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老赵头一家、刘支书、王婶,还有那些他爹生前的老哥们。大家站成一排,对着那座新坟弯腰鞠躬。
他想起六岁那年,他娘走的时候。那也是一个雨天,他爹抱着他,站在泥水里,看着棺材往坑里放。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又是雨天,又是棺材,又是坟地。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抱着他了。
轮到他来扛了。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儿子不孝,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你们放心,我会把日子过好,把石头养大。咱家的日子,不会差的。”
雨越下越大。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倒。秀兰在旁边扶住了他。
“走吧,回家。”她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紧挨着的坟。
心里空落落的。
爹走了以后,他消沉了好一阵子。
大棚的活也不怎么管了,全交给了帮工。每天就在家里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
秀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从来不催他。她知道,有些伤痛不是几句话能抚平的。
是石头把他拉出来的。
有一天,石头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爸,你答应过我的,今年暑假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他愣了一下。
他确实答应过。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石头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他一高兴就说要带石头去北京玩。
“算数。”他说。
“那你不许再这样了。”石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爷爷走了,我也伤心。可是爷爷在上面肯定不想看到你天天坐着发呆。”
他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话是你妈教你说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石头挺了挺胸。
他笑了。
那是他爹走后,他第一次笑。
2003年暑假,他真的带石头去了北京。
父子俩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北京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石头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连地铁都坐得津津有味。
他们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去了长城。
站在长城上的时候,石头对着群山喊了一声。
“爷爷——我爸他又笑了——”
喊完了,转过头看着他,咧嘴一笑。
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臭小子。”
从北京回来后,他的状态好了很多。
又开始往大棚里跑,又开始琢磨着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大。他在县城租了一个门面,开了一家蔬菜直销店。村里的菜直接拉到店里卖,中间少了好几道贩子,价钱比别人便宜,品质还好。
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开业第一个月就赚了三千块。第二个月五千。到了年底,一个月的纯利稳定在八千左右。
这在2003年的县城,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收入了。
他把店面扩大了一倍,又雇了两个员工。秀兰辞了超市的工作,专门在家带孩子、照顾老赵头。
日子又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秀兰走出来,递给他一杯茶。
“想爹了?”
“嗯。”他接过茶杯,“有时候觉得挺遗憾的。爹吃了一辈子苦,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却没享几天福就走了。”
“他享了。”秀兰在他身边坐下来,“你忘了?他最后那几年,住在县城的新房子里,有暖气,有电视,石头天天逗他开心。他走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他想了想,确实是那样。
“你知道爹临走前跟我说过什么吗?”秀兰说。
“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他低下头,没说话。
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在春夜的微风里慢慢地飘散。
第十九章 风雨再大,我们一起扛
2005年,石头上了初中。
这孩子聪明,考上了县城最好的实验中学。秀兰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儿子考上实验中学了,那语气比她自己考上了还骄傲。
蔬菜店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他又开了两家分店,一家在城东,一家在城南。三个店加在一起,一个月的纯利超过了两万块。
在2005年的小县城,两万块钱是什么概念?普通的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一千出头。他一个月的收入,顶别人将近两年。
可他没有因此就飘了。
他还穿着秀兰织的毛衣,虽然袖口已经磨破了,但舍不得扔。他还是开着他那辆五菱面包车,虽然已经有条件换辆好车了,但他说这车皮实,能拉菜,够用了。
秀兰有时候说他:“你这人啊,该省的省,该花的花,就是不懂得对自己好一点。”
他嘿嘿一笑,不当回事。
可他不知道,命运这台机器,从来不会因为你勤劳善良就放过你。
2006年初,秀兰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
先是吃饭没胃口,吃一点就饱,还老是反胃。然后开始消瘦。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瘦了十几斤。
他一开始没太当回事,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点胃药给她吃。
可吃了半个月,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急了,带着秀兰去县医院检查。
县医院做了胃镜,又抽了血。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的脸色不太对。
“建议你们去市里的大医院再查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到底什么情况?”
“现在还不能确定。”医生斟酌着字句,“但是有一些指标不太对,需要进一步检查。市医院的设备比我们这里好,你们尽快去。”
他没有耽搁,第二天就带着秀兰去了市医院。
又是一通检查。胃镜、B超、CT、抽血、活检。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拿着那张报告单,手在发抖。
报告单上有一行字,他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意思,他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胃部恶性肿瘤,中分化腺癌。”
胃癌。
他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觉得天旋地转。
秀兰从他手里把报告单抽过去,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中分化,说明还不是最坏的。能做手术。”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秀兰。
她的眼里也有泪光,但她忍住了。
“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她伸手擦了一下他的眼角,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泪了。
“回家。”秀兰说,“把石头安顿好,跟两个爸说一声,然后回来做手术。”
“你不能做手术。”他突然说。
秀兰愣住了。
“我带你去北京。”他看着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市医院能治,但北京肯定治得更好。咱们不差钱,多少钱都治。”
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她男人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回到县城,他把店里的事交给了店长,把石头托付给了学校老师,又给老赵头打了电话。
老赵头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去吧。”老赵头的声音沙哑着,“砸锅卖铁也治。不够的钱,我这儿还有。”
“爸,钱的事您别操心。您帮我照顾好石头就行。”
挂了电话,他开始订票、找医院、托关系。
他在北京的战友帮他联系了肿瘤医院的一位专家,据说在这方面是全北京最有名的。
2006年3月15号,他带着秀兰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和上次带石头去北京不一样,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万一治不好呢?”她突然问。
“没有万一。”他的声音很硬。
“我说万一。”
他转过头,看着秀兰的眼睛。
“你听着。当年你被摩托车撞了,医生说你可能会成植物人。我那时候就想好了——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照顾你一辈子。端屎端尿,喂饭翻身,伺候到你老。后来你醒了,我就跟自己说,这辈子,不管再来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秀兰的眼眶红了。
“现在也一样。”他握紧她的手,“你得的不是绝症。能治。就算是绝症,我也要想办法让你多活几年。多活一年是一年,多活一个月是一个月,多活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你就多当一天石头的妈,多当一天我的媳妇。”
秀兰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着。
他搂着她,抬头看着车窗外。
燕山山脉在远处绵延起伏,光秃秃的山脊上还没有返青。
北京。
他们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打一场仗的。
一场不能输的仗。
第二十章 风雨之后
在北京肿瘤医院,秀兰做了详细的检查。
专家会诊的结果,比市医院的诊断要好一些。肿瘤虽然是恶性的,但发现得还算早,没有大面积扩散。专家建议尽快手术,术后再配合化疗。
“治愈率有多少?”他问。
“这个不好说。”专家推了推眼镜,“中分化腺癌,早期发现早期治疗,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病人年纪不算大,身体素质也还可以,手术成功的把握比较大。”
百分之六十。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次选择。在部队的时候选择去执行危险的任务,退伍的时候选择回村照顾父亲,1992年选择留在村长家看仓库,1993年选择娶秀兰。
每一次选择的胜算,其实都不高。
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做手术。”他说。
手术定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他陪着秀兰把北京逛了一遍。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和当年带石头来时去的那些地方。
秀兰的精神状态还不错,走到哪儿都拉着他的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姑娘。
“你说这皇上住的地方,也就这样嘛。”秀兰站在故宫的太和殿前,仰着头看那高高的匾额,“还没有咱家院子宽敞。”
他笑了。
“咱家院子那是你自己觉得宽敞。人家这是金銮殿,你拿咱家跟它比?”
“怎么不能比?”秀兰理直气壮,“咱家院子里种着枣树,太和殿院子里有枣树吗?”
他被噎住了,半天说不上来。
“你赢了。”
秀兰得意地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灿烂,看不出一点病人的样子。
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事。
想到了1992年夏天的那个夜晚,秀兰摸黑来仓库给他送毯子。想到她坐在石碾上抱着膝盖哭的样子。想到她在土路上哭着说“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吗”。想到她穿上红色嫁衣的那一天,想到她抱着刚出生的石头,含着眼泪笑着说“我们的孩子”。
他跟这个女人在一起,整整十四年了。
十四年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她陪着他从一穷二白走到今天,给他生了一个聪明懂事的儿子,帮他照顾两位老人,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不能失去她。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专家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表情。
“手术很顺利。病灶已经切除了,切缘干净。接下来就是恢复和化疗。”
他的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谢谢您,医生。谢谢您。”
他说了好几遍谢谢,把专家的手都握疼了。
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去,安安静静地睡着。她的脸还是很白,但呼吸很平稳。
他跟着推车回到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秀兰的手。
她睡得很沉。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这家医院里,他对秀兰说的话。那时候秀兰刚被摩托车撞了,躺在ICU里人事不省。他说,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如今十四年过去了,他又在医院里守着她。
命运这台机器,有时候实在不怎么厚道,总要你一遍一遍地证明你说过的话不是空话。
那好。他就一遍一遍地证明给它看。
术后恢复比预想的要顺利。
秀兰的身体底子好,手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一天比一天强。
化疗的过程要痛苦得多。
第一次化疗结束后,秀兰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头发全剪了。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秀兰头上包着一条花头巾,正对着镜子笑。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
“你骗人。”
“真的好看。”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比当年扎马尾的时候还好看。”
秀兰的眼圈红了,但她还是笑着。
“你这个人,就会哄我。”
“不是哄。”他看着她的眼睛,“是真的。在我眼里,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化疗一共做了六个疗程。
每一次都是一场战斗。秀兰呕吐、脱发、浑身疼痛,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丧气话。
最难受的时候,她会握着那个银戒指——她娘留给她的那枚,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问她疼不疼,她摇摇头。
“不疼。”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戳穿。他有他的方式。
他去医院的食堂,借了灶台,给秀兰熬小米粥。那粥熬得黏黏糊糊的,和秀兰当年给他爹熬的一模一样。
秀兰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熬的?”
“跟你学的。”他说。
2006年秋天,六个疗程的化疗全部结束了。
最后一次复查的结果显示,肿瘤没有复发的迹象,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
医生说,可以回家了。
回家的火车上,秀兰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金黄色的秋天。
“真好看。”她说。
“什么好看?”
“外面的树。叶子都黄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车窗外,一大片杨树林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以后每年秋天,我都带你来看。”他说。
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县城的时候,石头在车站等着他们。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快和他妈一般高了。看见秀兰从出站口走出来,石头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妈!”
秀兰搂着儿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妈回来了。”她说。
老赵头站在石头身后,老脸上全是泪痕。他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尾声
2016年夏天。
他站在自家的楼顶上,看着村子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玉米地。他推着板车,把他爹从村里送到县医院。那时候的他,兜里揣着秀兰给的两三百块钱,穷得连住院押金都交不起。
如今,他的蔬菜公司已经有了十几个大棚,三个直营店,雇了二十多个工人。村里的路修宽了,家家户户都盖了楼房。
石头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农业经济。他说毕业了要回来帮家里做事,把公司做得更大。这孩子比他有出息,他很欣慰。
老赵头今年快八十了,身体还硬朗,每天拄着拐杖在村里溜达。碰见人就夸他女婿有本事,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秀兰恢复得很好。每年定期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她剪了一头短发,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日子,总算过稳当了。
他正想着,秀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秀兰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炒这么多菜?”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秀兰看着他。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二十四年前。”秀兰说,“你睡在我家仓库里。我去给你送毯子。”
他愣住了。
“那天是今天?”
“对。那天也是7月16号。”
他放下筷子,看着秀兰。
二十四年了。从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到现在,整整二十四年。
这些年里,他们一起熬过了穷日子,一起经历了生死,一起把儿子养大成人,一起把家业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秀兰的手。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那天晚上,你来给我送毯子。”
秀兰笑了。那笑容和她二十岁时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好看。
“不用谢。”她说,“我也就是怕你睡不好。”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清香。
窗外,夕阳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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