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嫌我穷拆散我俩,32年后我以市委书记身份考核她区长丈夫
父亲常常跟我说起三十多年前那段往事,每次都是醉后,眼神恍惚,手指敲着桌面,声音时高时低。
他说那天县城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压在枝头,风一过就往下掉,铺了满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装着攒了大半年的三十五块钱,和一封写了一个月的情书。
她叫林月娥,是县城供销社主任的女儿,梳着两条辫子,在柜台后面卖布,手指细长白净,量布的时候一丝不苟。
他们在电影院门口见过三次面,每次都是傍晚,散场之后沿着护城河走一段,话不多,但都觉得心里满了。
她偷偷把布头塞给他,说拿回去让你妈给你缝个新领子。他推辞,她就瞪眼睛,说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那天他去供销社找她,想请她看电影,新上映的《庐山恋》,票都买好了,在口袋里攥出了汗。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她父亲站在柜台外面,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根竹尺,指着她鼻子骂,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你还要不要脸?跟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混在一起,他有什么?一间漏雨的瓦房,一亩三分薄地,连辆自行车都买不起,你跟着他喝西北风?”
林月娥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柜台的玻璃面上。
她父亲转头看见他,竹尺一指:“你,以后离我女儿远点,不然我让你在县城待不下去。”
他站在那里,脚底下生了根似的,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林月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淌了满脸。
他转身走了,槐花落在肩上,落了一路。
后来他听人说,林月娥嫁给了县里一个科长的儿子,在镇政府上班,日子过得不错。
他辞了供销社临时工的活儿,报名参军,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背着铺盖卷上了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他靠在硬座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把洗白的中山装前襟洇湿了一片。
这些事他跟我讲过很多遍,每次讲完都要沉默很久,最后叹一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有些坎儿过不去,就成了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之后慢慢明白了。
他后来在部队提了干,转业到地方,一步一个脚印,从镇长到县长,再到市委书记,管着几百万人的一个大市。
他再没提过林月娥,但每年槐花开的时候,他都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喝到很晚。
我考上公务员那年,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别让人瞧不起。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现在我三十四岁,在市纪委工作,跟着市委书记下来考核干部。
考核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李建民,林月娥的丈夫,现任城关区区长,拟提拔副厅。
我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坐在主席台正中,神情平静,低头翻着材料。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个名字,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
考核组进驻区政府那天是星期二,天阴着,要下雨没下下来的样子。
李建民站在大门口迎接,五十多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夹克,藏蓝裤子,皮鞋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
他笑着跟每个人握手,到父亲面前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很快恢复如常,说欢迎秦书记莅临指导。
父亲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大步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看见李建民的后背绷得很紧,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硬了许多。
考核程序按部就班,听取汇报,个别谈话,查阅资料,实地走访。
第二天下午是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环节,我负责记录。
李建民坐在父亲对面,隔着三米长的会议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父亲问得很细,财政数据,城建项目,民生工程,信访积案,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李建民答得也细,数字脱口而出,政策条款信手拈来,看得出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问到一半,父亲突然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建民的眼睛。
“李区长,我听说你在城关区工作十年了,老婆孩子都在这边?”
李建民愣了一下,很快点头,说是的,爱人退休了,孩子在省城工作。
“爱人叫什么名字?”父亲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李建民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说叫林月娥。
父亲哦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我没看清楚写了什么。
他抬起头,又问了一句,这么多年工作忙,家里顾不上吧,爱人有没有意见?
李建民说还好,她理解,习惯了。
父亲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到了下一个考核项。
我从侧面看见他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那天晚上考核组住在了区招待所,我敲开父亲的门,他坐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窗外是城关区的夜景,万家灯火,远远的有一排路灯沿着护城河延伸,河边的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
我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抽完那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过了很久才开口。
“她嫁给他三十二年了吧。”
我说嗯。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说人这一辈子真短,三十二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在那里陪他沉默。
第二天上午是实地考察,去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现场。
车开到半路,经过一条街,父亲突然让司机停下来。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一栋三层小楼。
那楼很旧了,墙皮剥落,一楼是商铺,卖布的,门头上挂着供销社三个褪了色的大字。
我跟着下车,站在他身后。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是这座城市的一把手。
“我当年就在这儿,”他说,声音很低,“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看着她爸骂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繁叶茂,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
他转身回到车上,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一直到考察现场都没再说话。
考察结束那天下午是反馈环节,父亲代表考核组讲话。
他对李建民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也指出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条理清晰,语气平和,看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李建民坐在台下,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记录。
会议结束之后,李建民送我们到大门口,握手道别的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多停了两秒。
“好好干,”父亲说,“城关区的工作不错,继续保持。”
李建民连声说谢谢秦书记,我一定继续努力。
父亲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区政府大院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建民还站在门口目送,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回程的车上,父亲一直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
高速路两边的槐树成排往后倒,叶子被风翻过来,露出浅绿的背面,像是无数只手在挥别。
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发黄,折痕很深,看得出放了很久。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几行,又折好塞回去,把信封重新放进了公文包最里层。
“那封信,”他说,“我写了没送出去。”
我没有问写给谁的。
“后来我烧了,”他说,“但内容我背得下来。”
他念了几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等我有出息了,就回来娶你,让你住大房子,穿好看的衣服,再不用在柜台后面站一天……”
他没念完,摆了摆手,说不念了,都不重要了。
车进了市区,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路面上,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
父亲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角有亮光一闪,很快被他抬手抹掉了。
一个月后,李建民的提拔公示出来了,拟任市委常委、副市长,公示期七天。
父亲在那份公示文件上签了同意。
签发那天晚上他回家吃饭,开了一瓶酒,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完。
我坐在旁边陪他,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的响。
他放下酒杯,突然说了一句,她眼光不错,那人确实有能力,干了不少实事。
我没搭话,他又倒了一杯。
“你娘嫁给我的时候,”他说,“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起,就请了几桌亲戚,她穿着红褂子,坐在炕沿上,跟我说,不图你什么,就图你是个实诚人。”
他端起酒杯,盯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看了半天。
“我这辈子欠两个人的,”他说,“一个是你娘,陪着我吃苦受穷熬了这么多年。另一个……”
他没说下去,把酒一口干了,起身去了书房。
我坐在饭桌前,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声。
娘从厨房探出头来,问爸呢,我说在书房,她说饭好了,叫他出来吃。
我起身去敲门,推开一条缝,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发黄的信封,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桌上的台灯照着他的侧脸,鬓角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饭桌前,跟娘说让他待会儿吧,咱们先吃。
娘看了书房方向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给我盛饭,筷子递过来的时候,她说你爸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我说没有,工作上的事,操心多了就这样。
娘哦了一声,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扒拉着米饭,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凑近看了一眼,父亲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那个信封,台灯还亮着,光晕笼罩着他佝偻的后背。
我没有进去,轻手轻脚走开了。
回房间躺下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是父亲讲过的那些画面。
供销社柜台后面低着头的姑娘,洗完发白的中山装,攥出汗的三十五块钱,漫天落下来的槐花,还有那句“你以后离我女儿远点”。
三十二年,一个人从青年走到老年,从一文不名走到权势在握。
三十二年,一条槐花落满的街道走了无数遍,那个柜台后面的姑娘再也没有见过。
三十二年,一封没送出去的情书压在箱底,内容背得滚瓜烂熟,却再也没有机会念给那个人听。
我不知道父亲对林月娥还有没有感情,也不知道李建民知不知道这段往事。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父亲在那份提拔文件上签了字。
他没有用手中的权力去做什么,没有翻旧账,没有计较,甚至没有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只是以市委书记的身份,对一个干部的德能勤绩做出了客观评价。
至于那个叫林月娥的女人,那个站在供销社柜台后面量布的大辫子姑娘,那个被父亲念了半辈子的名字,从此只会出现在一封泛黄的信封上。
而那个站在槐树底下被呵斥的穷小子,早已经不是穷小子了。
他成了一座几百万人口城市的掌舵人,每天要操心的事很多,财政赤字,招商引资,文明城市创建,乡村振兴,信访维稳。
他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槐花飘落的傍晚,没有时间再写一封情书。
他只是在偶尔喝醉的时候,会跟儿子讲起当年的故事。
讲完之后沉默很久,最后叹一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有些坎儿过不去,就成了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我想,那根刺大概已经拔不出来了。
它长在了肉里,成了一块疤,摸着硬硬的,不疼了,但永远都在那里。
父亲今年六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要退休。
我不知道退休之后他会不会去那个供销社门口站一站,会不会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一会儿。
如果他去的话,我希望是槐花开的时候。
白茫茫一片压在枝头,风一过就往下掉,铺了满地。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
就只是坐着,看花落下来。
三十二年前他没送出去的那句话,就让风替他带给她吧。
续写。
那天夜里我从书房门口走开之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道移动的光影。我想起父亲这些年的许多细节,它们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被今天晚上这一条线串了起来。
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槐花开的时候,父亲总要回一趟老家。以前他跟我说是回去给爷爷奶奶上坟,我从来没怀疑过。现在想起来,上坟的日子从来不在那个时候,清明节他都是在市里过的,反而槐花开了才动身。有一回我放假回家,他刚好要走,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我说好啊,很久没回老家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去吧,正好看看老宅子。
那天是他自己开的车,不要司机送。车是普通的帕萨特,他当县长那年买的,开了十多年了,舍不得换。三个小时的路程,他开得很慢,沿途经过好几个乡镇,每过一个地方他都要说几句,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到了县城他没直接回村里,先开着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县城变化很大,以前的石板路都铺了沥青,两边盖起了不少新楼房,超市、服装店、手机卖场一家挨着一家。他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下了车,走到路边一个修鞋摊跟前,跟修鞋的老头聊了几句。那老头满脸皱纹,手指上缠着胶布,看着父亲打量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是小秦吧,秦大河?父亲笑着点头,说张叔你还认得我。老头说怎么不认得,你当年在供销社干临时工的时候,鞋坏了就在我这补,一双解放鞋补了七八个补丁还舍不得扔。
父亲蹲下来跟老头聊了半个钟头,问家里怎么样,孩子做什么工作,身体好不好。老头说好着呢,孙子都上初中了,就是腿脚不行了,坐一天回去腰疼得直不起来。父亲站起来的时候往老头手里塞了两百块钱,老头推着不要,父亲说你拿着,买点好酒喝。老头把钱攥在手里,说你这个人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脾气,见不得别人受苦。
父亲笑了笑,转身上车,发动了车子慢慢往前开。经过供销社那栋楼的时候他没有停,甚至连车速都没减,但我看见他的目光朝那边偏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了。楼已经改了样子,外墙贴了白色瓷砖,供销社三个字没了,换成了一家连锁药店的招牌。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比当年更粗了,树冠遮了好大一片荫凉,底下摆着几个塑料凳子,几个老头在下象棋。
车开出去一段路,父亲忽然说那棵槐树是我参加工作那年种的,供销社搞绿化,一人领了一棵树苗,我挑了棵槐树,想着槐花好看,还香。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坐在副驾驶没接话,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往后退,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起浪。
后来回到村里给爷爷奶奶上完坟,我们往老宅子走。老宅子好多年没人住了,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腰深,父亲拿了把镰刀割了半天才清出一条路来。堂屋的门锁锈得打不开,他拿石头砸了半天才砸开。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父亲拿袖子擦了擦桌面,在长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着满屋的灰尘和墙角挂着的蜘蛛网,说你爷爷奶奶当年就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我小时候趴在这写字,煤油灯熏得鼻孔都是黑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他坐在那里抽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像时光本身一样捉摸不定。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里屋的墙角,蹲下去,拿手扒开一堆烂稻草和碎瓦片,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他把青砖撬起来,从下面的坑里掏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了,中间折了一道印子。
他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我。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供销社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男的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嘴角抿着笑,女的梳着两条辫子,白衬衫黑裙子,微微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两个人都很高兴,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脸上洒了碎碎的光斑。
父亲说这是她让人拍的,当时供销社新进了一台海鸥相机,她借出来玩,拉着我在树底下拍了一张。就这一张,后来她偷偷洗出来给了我,我一直压在箱底,走的时候带不走,藏在了这里。
我拿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还给他。他把照片重新放进铁盒子,盖上,又塞回那个坑里,拿青砖压好,捧了几捧烂稻草盖在上面。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走吧,不早了,回去还得开车。
我跟着他出了老宅,锁好门,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院子里的枣树正在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颤着,树底下几株野月季开了几朵小红花,安安静静地开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回程的路上他再没提照片的事,说了些别的,说今年小麦长势不错,说村里那条路该修了,说隔壁王叔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老两口高兴得放了两挂鞭炮。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父亲的仕途一直顺遂,从市长到市委书记,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他是那种苦出身的人,知道底层老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所以干活特别实在,不搞虚的。他在任上修了不少路,建了不少学校医院,还搞了一个全市范围的农村危房改造工程。验收那天他下去看,走到一个老太太家里,房子刚翻修完,白墙红瓦,亮亮堂堂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眼泪往下掉,说秦书记你是个好官啊,我住了四十年的破房子,今年终于不漏雨了。
父亲拍拍老太太的手背,说应该的,都是应该的。出来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我跟在后面,看见他低着头,步子有些重。坐上车之后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说了一句,你奶奶当年就是下雨天屋子漏雨,摔了一跤,摔坏了胯骨,后来躺在床上再没起来。
我说我知道,奶奶走的时候我八岁,还记得她躺在床上的样子。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现在回到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父亲这辈子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他心里装着什么人,什么事情让他念念不忘,我似乎都明白了。他跟我说过那么多遍的往事,其实不是讲给我听的,是讲给他自己听的。他需要反复确认那段记忆还在那里,那些槐花,那条护城河,那张柜台后面的脸,都还在那里,没有随着岁月变淡。
而我作为儿子,作为一个旁观者,除了陪他坐着,听他说话,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父亲已经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饭了。稀饭咸菜馒头,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昨天晚上有什么异样。娘在旁边给他剥鸡蛋,说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记吃饭,胃本来就不好,再这么下去迟早出问题。父亲说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吃着呢吗。
我坐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播市里的重点工程进展。父亲抬眼看了几秒,说这个项目进度比预期慢了,回头得催一下。娘说吃饭就吃饭,别想工作的事。父亲笑了一下,低头喝稀饭。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握着筷子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上。他今年六十二了,不算太老,但这些年操心太多,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也重了。可他的腰板还是直的,说话的声音还是洪亮的,走路还是带着风。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抬起头发现我在看他,说你傻看什么,吃你的饭。
我说爸,周末有空的话咱们回趟老家吧,我想去看看那棵槐树开花了没有。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他低头继续喝粥,说行,周末没事就回去一趟。
娘在旁边说你们爷俩最近怎么老往老家跑,上个月不是刚回去过吗。
父亲说回去看看老宅子,再不修该塌了。
娘说那你把钥匙给我,我去找几个人帮忙收拾收拾,这么些年没人住,肯定破得不成样子了。
父亲说不用,我自己弄就行,你别操心了。
娘嘴撇了一下,说你这个倔脾气,几十年了改不了。
我没有插嘴,低着头吃饭,心里想着那棵槐树现在应该正是花期。我小时候在老家待过几年,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村里的孩子爬到树上去撸槐花,拿回家和面蒸着吃,又香又甜。后来去了城里读书,就再没吃过槐花蒸糕了。
周末一早父亲就起来了,换了件半旧的夹克衫,跟我出门。娘站在门口送我们,说早点回来,晚上炖了排骨。父亲说知道了,发动了车,驶出小区大门。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着,路边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绿得发亮。车上了高速之后父亲开得快了些,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不管,眯着眼看前面的路,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我说爸你今天心情不错。
他说天气好,当然心情好。
到县城的时候快中午了,父亲把车停在街边一家面馆门口,说吃碗面再过去。面馆不大,里头坐了几桌人,热气腾腾的,油泼辣子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馋。我们要了两碗臊子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父亲挑了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吃,说这家面还跟三十年前一个味儿。我说你以前常来?他说嗯,供销社旁边就这一家面馆,那时候一碗面八毛钱,一个月工资四十块,舍不得天天吃,隔三差五来一碗就满足了。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提着个菜篮子。她走到柜台前跟老板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说老张,给我称两斤面条,要宽的那种。
父亲手里的筷子突然停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他慢慢转过头去,看着柜台前面那个背影。
那个人付了钱,接过面条,转身往外走,目光不经意扫过我们这一桌,跟父亲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愣了一下,脚步定住了,手里的菜篮子晃了一下。
父亲站起来,筷子上还挂着面条,他低头看了筷子一眼,放下了,拿了张纸巾擦手,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
面馆里其他人都没注意,还在各自吃面聊天,电风扇嗡嗡转着,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明晃晃的光。
门口的女人站在那一片光里,碎花衬衫的领子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她的脸比照片上老了太多,皮肤松弛了,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两条眉毛还是原来的样子,微微挑着,带着一种利落劲儿。
父亲走出座位,走到门口,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说出话来,声音有些发紧:“秦大河?”
父亲点了下头,说你还好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太多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闪了闪,然后她说挺好的,退休了,没事买买菜带带孙子,你呢,听说你在市里当大官了。
父亲说还好,就是忙。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面馆门口,隔着两步的距离,旁边是来来回回的街坊邻居,自行车叮铃铃过去,小孩子追着跑。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篮子,又抬起来看着父亲,说你要不要……去家里坐坐?老李也在,他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不去了,一会儿还得回村里看看老宅子。你回去跟老李说,好好干,组织上对他期望很高。
她点点头,说那行,你们忙,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街那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父亲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父亲站在面馆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面馆老板都探出头来问,秦书记你面还吃不吃,要坨了。
他回过神来,说吃,进来坐下,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一根一根挑着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他掏钱付账,我抢着付了,他没跟我争,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转过头来跟我说了一句。
走吧,去供销社门口看看。
我们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路,街两边店铺密密的,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树上果然开满了槐花,一串串白花垂下来,像是挂了满树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路面上,落在旁边停着的电动车上,落在树下下棋的老头们的肩头上。
父亲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花瓣,然后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树干上还留着一些刻痕,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人刻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
他在树底下的一个塑料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对面那栋如今是药店的楼,看了很久。
我在旁边站着,看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弯着,头顶上有花瓣不断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没有拍掉那些花瓣,就那么坐着。
风又吹过来,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甜丝丝地钻进鼻子里。远处有人家的厨房飘出蒸槐花糕的香味,混着花香,闻着让人心里软软的。
父亲坐了一刻钟左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说走吧,去老宅子看看。
我跟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树底下的花瓣已经铺了薄薄一层了。
我转回头,快走几步追上父亲,跟他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他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脸上的神情也舒展了不少,走到车前的时候他抬手把肩上沾的一片花瓣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走了。
花瓣飘起来,在阳光里翻了个身,落进路边的绿化带里去了。
父亲上了车,发动引擎,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封信,我早就该烧了的,留着有什么用,但每次想烧都下不了手。今天见她一面,倒觉得可以烧了。
我没说话,车开出去之后风又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又浮了上来。
我知道那根刺还在他心里,但今天见了这一面,摸了那棵槐树,闻了那些花香,他大概觉得刺能往下再深一深,深到碰不着了为止。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有些东西放不下也得放下,放不下就带着,带着带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沉了。
车出了县城往村里开,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阳光照上去绿得晃眼,远处有几个白点,是白鹭落在田埂上找食吃。
父亲打开了收音机,里头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悠扬,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抒情曲子,慢悠悠的,唱的是什么我没仔细听,就听着调子跟着车往前跑。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嘴里跟着哼了几句。
那天的阳光很好,风很好,路两边的麦子长势也很好。
一切都在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着,就像日子本身一样,不急不慢,该来的来,该去的去。
面馆里见的那一面谁都没有再提,那封信烧没烧我不知道,也没问。
但我知道父亲从此以后大概不会再在槐花开的晚上一个人喝酒了。
有些话说出口不一定要有人听见,有些面见了不一定要有什么结果。
见了就是见了,她过得好,他也过得好,这就够了。
三十二年兜兜转转,最后不过是在一家老面馆门口站了两分钟,说了一句话,然后各自转身走回各自的日子里去。
剩下那些没说出口的,就让风带走了。
续写。
那天从村里回来之后,日子照旧往前过着。父亲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各种会议、调研、接待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连着几天见不着人,只能在电视新闻里看见他的身影。他穿着深色西装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名牌,神情严肃地讲话,跟那个坐在老槐树底下看花瓣掉落的男人好像是两个人。
但我有时候会想起面馆门口那个场景。想起他筷子停在半空的样子,想起他站起来时脊背挺得笔直,想起他说“你还好吗”那三个字时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纪委的工作也不轻松,手头的线索查了一茬又一茬,约谈、取证、写报告,每天忙到半夜。但空闲下来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琢磨,如果当年她父亲没有拆散他们,如果父亲那时候胆子再大一点,如果那封情书送出去了,如果什么如果都没有,他们顺顺当当地在一起了,父亲这辈子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人生是一条单行道,走过了就回不去了,所有的如果都只是假设,除了让自己心里翻腾一阵子,什么用处都没有。
六月中旬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区政府办公室打来的,说李建民同志的爱人病了,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问我要不要跟秦书记通报一声。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病,那边说初步诊断是乳腺癌,正在做进一步检查。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说我知道了,我会跟秦书记说的。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坐在客厅等他。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拖鞋的时候看见我还没睡,说你怎么还不休息,明天不上班吗。我说爸,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换了拖鞋走进来坐在沙发上,说你说。
我把电话内容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问我,哪家医院。
我说市一院。
他点点头,站起来,说你早点休息,转身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你明天帮我了解一下情况,什么科室,主治医生是谁,需不需要转院。
我说好。
第二天中午我抽空去了一趟医院,找了相关的科室了解情况。林月娥确实是乳腺癌,发现得还算及时,目前在做术前准备,预计下周手术。主刀医生是院里最好的乳腺外科专家,去年刚从省里引进的人才,技术过硬。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了发给父亲,他回了一个字,好。
之后几天他没再提这件事,工作照常,该开的会开,该见的人见。但我注意到他那几天晚上回来之后会在书房里坐很久,书房灯亮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一直到很晚才熄灭。我有时候起来上厕所路过,想敲门进去说点什么,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手术前一天,父亲吃晚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没什么安排,去医院看看她。娘说谁病了?父亲顿了一下,说是下面一个干部的爱人,认识很多年了,去看看。娘哦了一声说那你去吧,带点水果,别空着手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父亲换了身便装出了门,没让司机送,自己开车走的。我正好在市一院附近有个工作上的事情要办,办完之后想了想,也去了医院。我没进病房,就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远远看着。
父亲提着一篮水果从电梯里出来,走到病房门口站住了。他理了理夹克的领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病房是个双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林月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看着还行。她看见父亲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个笑容跟面馆门口那次一样,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父亲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声音不大,偶尔有笑声传出来。林月娥的女儿也在旁边,年轻姑娘,眉眼跟她有几分像,站在床边端水递毛巾,时不时插两句话。父亲跟她女儿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像长辈对晚辈那种自然和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病房门从里面推开,父亲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边走边啃。他看见我站在走廊尽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正好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
他啃了口苹果,说不进去坐坐?
我说不用了,人多了吵她休息。
父亲点点头,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用纸巾擦了擦手,说走吧,回去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说手术安排明天早上八点,主刀医生我让人打听过了,挺靠谱的。她女儿说想转去省城做,我觉得没必要,市一院的技术现在不比省里差,来回折腾反而不好。
我说那她什么意思?
父亲说她听我的,说秦书记你说去哪就去哪。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说这个人啊,一辈子了,还是这样,什么事都让别人拿主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大步走出去,我在后面跟着。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他眯了眯眼睛,上了车,发动引擎,说晚上想吃你娘做的酸菜鱼,你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
我掏出手机给娘打电话,父亲开着车汇入车流,午后的城市车不多,阳光从路两边的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风吹进来把袖子鼓起来,里面露出来的手腕清瘦,青筋能看见。
第二天手术我去了医院,父亲没来,但我后来听人说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看了好几次手机,讲话的时候有个地方卡了壳,这在他是极少有的事。下午四点多他秘书收到一条信息,手术顺利,肿瘤切除干净,林月娥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情况稳定。秘书把信息转给父亲的时候,他正在跟几个县领导谈扶贫工作,看了消息之后,表情松弛下来,说话的语气也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林月娥恢复得不错,半个月后就转到了普通病房。期间父亲没有再去看过,但隔两天会让人送些东西过去,有时候是营养品,有时候是几本书,有时候就是一束花。东西都让秘书去送,他本人再没露过面。有一次秘书回来说,林阿姨让转告秦书记,说让他别操心了,她好着呢,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父亲听了之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文件。
林月娥出院那天我刚好去医院办事,在住院部门口碰见了她。她坐在轮椅上,女儿在后面推着,精神比手术前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的,换了件浅绿色的外套,看着清清爽爽的。
她看见我,叫了我的名字,说你爸呢,最近忙不忙。我说忙,天天开不完的会。她笑了笑,说忙点好,忙了就不瞎想了。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手温温热热的,说替我谢谢你爸,那几本书我都看完了,写得真好。
我说好,我转告他。
她女儿推着她往停车场走,走出去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她仰着头看着我,说有一句话你帮我带给他。我说您说。
她想了想,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就说,当年那封情书,其实我看到了。”
我愣住了,站在那里没动。
她又笑了笑,说那天下雨,他跑得快,信从口袋里掉出来我没来得及叫住他,捡起来看了,看完放回去了。后来……后来就那样了。
她说完摆了摆手,让她女儿推她走了。
我站在住院部门口,太阳晒在后背上热烘烘的,来来往往的人从旁边经过,有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过去,有人抱着婴儿出院,一家人围着笑呵呵的。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心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她看到了。
那封写了整整一个月、压在箱底三十二年、背得滚瓜烂熟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情书,她看过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父亲说了这件事。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了我的话,拿着遥控器的手停在了半空,电视里还在播着什么,声音嗡嗡的,他像是完全没听见。过了很久,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他说她真的这么说的?
我说真的。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视里广告在响,聒噪的促销声在客厅里回荡。娘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淌着,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发出叮当的响声。
父亲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我跟过去,看见他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深深的皱纹。他就那么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一座雕塑。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带着点鼻音,又有点像叹气。
他说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又停了一会儿,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堆得满满的。我没劝他,就陪他坐着,偶尔给他续杯茶。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了,睡觉去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转身往卧室走,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但脊背依然挺直。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在黑暗里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他说你知道吗,这三十多年我一直怕一件事,怕她不知道,怕她觉得我当年就那么跑了,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现在我知道了,她看过了,她知道我是真心的,那就行了。剩下的都不重要了。
他说完推门进了卧室,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的城市还是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上有些窗户亮着有些暗着,像无数个家庭无数种人生在同一个夜里各自起伏。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那根扎在父亲心里三十二年的刺,不知道今天晚上算不算拔出来了。也许还在那里,但他终于知道,被他记挂了一辈子的人,也曾经拿着那封信看过,也曾经在那几页纸上读到过一个穷小子笨拙又滚烫的心意。
那年槐花落满街道的傍晚,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没留下。现在才知道,留下的那封信,她看见了。
那就够了。
入秋之后父亲的日程更紧了,市里要搞全国文明城市创建,他三天两头下去检查,走了很多街道社区,看了很多老旧小区。有天晚上回来他难得早一些,娘做了几个菜,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电视开着新闻联播,里头正在播市里创文的进展,画面里父亲穿着红马甲跟志愿者一起捡垃圾,后面跟着一帮记者。
娘看着电视笑了一下,说你这个市委书记当得可真接地气,满大街捡垃圾让别人拍下来放新闻里。
父亲夹了一筷子菜,说那不叫捡垃圾,叫带头示范,要让老百姓看到干部在干实事。
娘说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有理。
我吃着饭,看着他们斗嘴,觉得心里很安稳。娘今年也快六十了,跟着父亲风里来雨里去的,从一个农村媳妇到市委书记夫人,她没什么架子,也不会讲那些场面话,就还是当年那个红褂子坐在炕沿上说“不图你什么”的女人。她的额头也有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说说笑笑的,偶尔数落他几句,父亲也不还嘴,就听着,嘿嘿笑着。
那天晚上吃完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我坐在旁边玩手机,娘端了盘切好的西瓜过来放在茶几上,说你们爷俩吃点水果。她转身去厨房忙别的了,父亲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忽然说你觉得她女儿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说谁?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林月娥的女儿,你上次在医院见过的,小名叫暖暖的那个。
我想了想,说挺文静一个姑娘,知书达理的,在省城银行上班?
父亲说嗯,比你小三岁,还没对象。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嘴里一口西瓜差点呛出来,说爸你开什么玩笑。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没开玩笑,那姑娘我了解了一下,人品不错,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好,你俩挺合适。她妈也说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接触接触。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父亲摆了摆手,说你不用现在答复我,自己想清楚再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只是觉得……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知根知底的,错不了。
他站起来回书房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西瓜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想起面馆门口那个碎花衬衫的背影,一会想起病房里那个眉眼弯弯的年轻姑娘,一会又想起父亲攥着三十五块钱站在电影院门口的样子。
娘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发呆,说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我说没事,吃西瓜吃的,太冰了。
那之后过了大概两个月,冬天来了,天气冷下来,树叶落光了,街上的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来去。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个女声,说你好,我是暖暖,林月娥的女儿,我妈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说如果你周末有空的话,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说好,我有空。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光秃秃的树枝发呆。冬天的阳光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但照在玻璃上还是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周末我去了,买了一束花和两盒点心,按着地址找到了城关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得我气喘吁吁。开门的是暖暖,她围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笑盈盈地说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养了一排绿植,客厅的沙发罩着碎花布套,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瓜子。李建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跟我握手,笑着说小秦来了,快坐。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林月娥的声音传出来,说建民你让人家坐呀,站着干什么。
我坐下,李建民给我倒了茶,跟我聊工作上的事,说他最近分管的那条路在修,年底能通车,到时候城西那片的老百姓出行就方便了。我听着,应着,偶尔说几句自己工作上的事。
暖暖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盘一盘地往桌上摆,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林月娥最后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气色看着很好,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在病床上躺着。
她说小秦你坐这儿,挨着暖暖坐,她夹菜方便。暖暖脸红了,说妈你乱安排什么。林月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随意。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李建民话不多但句句实在,林月娥一直往我碗里夹菜,问我工作累不累,平时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我说都好,我妈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她说那是你妈疼你,以后成了家也要好好疼媳妇。
暖暖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饭暖暖去洗碗,我跟李建民坐在客厅喝茶。他忽然叹了口气,说你爸是个好干部,我跟他共事这些年,从他身上学了不少东西。当年的事……他顿了一下,当年你爸年轻的时候,跟我爱人有过一段,你应该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李建民喝了一口茶,慢慢说,我娶她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她自己跟我说的。她说有个小伙子特别好,可惜被她爸拆散了,我说那你怎么嫁给我了,她说因为你也是个好人,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就应该找踏实的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说你爸这些年从没因为当年的事为难过我,该提拔提拔,该支持支持,公是公私是私,这一点我打心眼里佩服。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你爸也好,你林姨也好,都是明白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日子是往前过的。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膝盖,说好好对暖暖,那丫头跟她妈一样,倔脾气,但心眼好。
我点了点头,说李叔你放心。
晚上暖暖送我下楼,冬夜的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站在楼道口看着我,说今天让你跑一趟,谢谢你来。
我说应该的,你妈做的饭真好吃。
她笑了,说那以后常来吃。
我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眼睛弯弯的,跟她妈年轻时候照片上那个样子重叠在一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温暖,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我说好,一定常来。
过了元旦没几天,快过年了,全市都在忙年终收尾的事。父亲有一天晚上回来,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不一样,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今天我接到通知了,年后要调我到省里去,副省级,分管农业农村。
我愣了一下,说那市里呢?
他说市里有新的安排,李建民同志接任市委书记。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但细想又在意料之中。李建民这些年干得确实好,城关区的各项工作在全市名列前茅,群众口碑也好,提拔是迟早的事。父亲在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干满了五年,政绩突出,往上走一步也是顺理成章的。
娘从厨房出来听到了,说那咱们要搬家了?父亲说嗯,搬省城去。娘说那行,省城大,买东西方便,就是离老家远了。父亲笑了一下,说远什么远,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想回去随时回去。
那天晚上父亲破例开了一瓶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杯。我们爷俩坐在餐桌两边,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慢喝。娘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剧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连续剧,里头的人物在吵吵嚷嚷的。
父亲举着酒杯晃了晃,看着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说你今年三十二了吧。我说嗯,过完年就三十三了。他说不小了,成家的事该考虑了,暖暖那姑娘我看行,你要觉得合适就把事定了,趁我还在省里,还能给你们办个像样的婚礼。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看着父亲的脸,酒气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柔和了一些,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在灯光下显得不那么锋利了。他这一年好像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但眼睛里的光还在,亮亮的,温温的。
我说行,那就定了吧。
父亲笑了一下,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说好,这杯干了。
我们一仰脖子把酒喝了,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来,暖融融的。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地响着,快过年了,城里城外都透着一种辞旧迎新的味道。
父亲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夜色里零星绽放的烟花,忽然说你记得那棵槐树吗。
我说记得。
他说今年春天我就不回去了,你替我去看看,花开得好的话,拍张照片给我。
我说好。
他说就这样吧,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我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把他的酒杯满上,又给自己的倒上。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照亮了半边夜空,又暗下去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续写。
那年冬天过得特别快,眨眼就过了年,过了元宵,过了二月二。父亲忙着交接工作,我忙着准备婚事,娘忙着收拾搬家,一家三口各忙各的,难得凑在一起吃顿饭。暖暖那边也忙,她请了假从省城回来住了些日子,帮着林月娥张罗彩礼嫁妆的事,两家人见了几次面,吃了几顿饭,气氛融洽得像是早就该成一家人似的。
林月娥恢复得很好,年前去医院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精神头比之前更足了。她跟娘头一回见面的时候让我有些紧张,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娘说你看着真年轻,不像六十岁的人。林月娥说你也是,皮肤白净,一看就是不操心的命。她们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半下午,从孩子的婚事聊到养生菜谱,从养花种草聊到电视剧情节,越聊越热乎,最后交换了微信,相约以后一起逛公园。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热络地聊着,心里觉得这事儿就这么成了。父亲和建民叔坐在餐桌那边喝茶下棋,偶尔争论一步棋该不该悔,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中年男人的那种较真和随意。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落在两个男人花白的头顶上,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上,满屋子都是橙子清清甜甜的香气。
搬家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新房子是省里给安排的,四室两厅,比市里的大一些,而且离省政府的办公地近,父亲上下班方便。娘提前去看了几趟,回来的时候很高兴,说阳台特别大,能摆好多花。父亲说你别光想着花,还要给我留个书房。娘说留了留了,朝南的那间最小的给你,阳光好,你晒着太阳看书最舒服。
搬家那天我请了假去帮忙,找了搬家公司,东西装了两大车。父亲的东西不多,衣服被褥、几箱子书、几幅字画,剩下的就是两个大皮箱,里面装的是这些年工作的文件材料,他说这些都是要归档的,不能丢。我把他书房的柜子打开收拾的时候,发现那个铁盒子还在,放在最上层,旁边压着一沓旧信封。我拿起来看了看,信封都是空的,写着不同年份的日期,最早的一个是二十九年前的,最晚的是去年的。信封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信封本身,干干净净的。
我把铁盒子和那些信封一起放进一个纸箱子里,在外面写了"父亲书房"几个字。父亲从门口经过看见了,脚步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去指挥搬家公司的人抬柜子了。
新家收拾好已经是三天后了,书房布置得清清爽爽的,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把藤椅,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父亲坐在藤椅上试了试,说还挺舒服,然后从纸箱子里把那些旧信封和铁盒子拿出来,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上了锁,钥匙他揣进了裤兜里。
晚上吃完饭我回自己房间休息,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打开了,对着里面的照片发呆。台灯的光照着他低垂的侧脸,轮廓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我没有进去打扰,轻手轻脚走开了。
新房子的阳台确实大,娘买了十几盆花,月季、茉莉、三角梅、吊兰,摆了一排,热热闹闹的。三月中旬天气回暖,花都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看着就欢喜。父亲早上起来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浇浇花,伸伸腰,看看远处的小山。山上的树开始返青了,远远望去笼着一层浅淡的绿雾,跟灰蓝色的天交接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我跟暖暖的婚期定在五一,日子是林月娥找老家人看过的,说那天宜嫁娶,万事吉利。我在省城这边订了酒店,不算大,二十来桌,请了主要的亲戚朋友。父亲说不要铺张,简简单单的就好,我说知道了。他跟建民叔商量了一下,两家合在一起办,省得分两次折腾。建民叔说行,正好我也借这个机会请请老部下们。
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少人都说要来贺喜。父亲调走了,建民叔刚上任,两家人结亲的事在市里传了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政治联姻,有人说秦书记有心胸,跟当年拆散自己婚事的人和成了亲家。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笑笑没当真,日子是自己过的,外人说什么听听就是了。
婚礼前几天父亲忽然说想回一趟县城,去看看那棵槐树今年开得怎么样了。我正好有些老家的手续要办,就陪着他一起回去了。
三月底的天暖洋洋的,路上两边的柳树抽了长长的枝条,在风里晃着,鹅黄色的嫩叶在阳光里透亮透亮的。父亲开着车,比上次回老家的时候心情似乎更松弛一些,放着老歌在车里哼,有时候跟着唱两句,声音沙沙的,跑调了也不在意。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街上人不多,他把车停在面馆门口,说先进去吃点东西。面馆还在,老板换了人,是原来那个老张的儿子,三十来岁,手脚麻利,看见父亲进来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他,说秦书记你来了,快坐快坐。
我们要了两碗面,加了卤蛋和豆干。父亲呼噜呼噜吃完,擦了嘴,说走,去供销社门口看看。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树冠遮了半边街面。这个时节花还没开,但枝头上密密麻麻缀满了花苞,一簇一簇嫩白的骨朵紧裹着,含着一肚子香气不肯放。树底下还是那几个老头在下棋,棋盘是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的,棋子是捡来的瓶盖和碎石子,围了好几个人看热闹,吵吵嚷嚷的。
父亲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些花苞,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粗糙的纹理,然后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药店还开着,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十字灯箱,进进出出买药的人不断。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说快了,再一个星期就开了。
他在树底下站了十来分钟,我就在旁边跟着站着,也不说话。街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后面驮着两筐菜,菜叶子绿油油的;有老太太拎着布袋子从药店出来,里头装着几盒药;有小孩子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哗啦啦转着,彩色的叶片在阳光里闪成一片。
父亲看够了,说要不去老宅子看看,上次说修屋顶的,也不知道找人弄了没有。我说找了,我托堂叔找的瓦匠,开春的时候已经修好了,院子里也清了草,通了水。父亲嗯了一声,说那去看看。
老宅子跟上次来的时候确实不一样了,屋顶换了新瓦,红彤彤一片盖在上面,院墙也补了缝,刷了白灰。院子里清得干干净净,草拔了,露出底下青石板的地面,水缸重新灌了水,里面居然还养了几尾小鱼,红白相间的,在水里悠悠地游。
父亲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说弄得不错,回头买几把椅子放屋里,夏天可以回来住几天。他走进堂屋,八仙桌上铺了块新桌布,蓝色的格子布,是娘给挑的。他伸手摸了摸桌布,又看了看四面的墙,墙上刷了新白灰,亮堂多了。
他没去里屋翻那个墙角,站在堂屋中央安静地站着,四面是刷得雪白的墙,头顶是新换的檩条,脚底下是干净的地面,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菱形。
他说这房子你爷你奶住了一辈子,现在收拾出来了,看着像个家了。
我说是啊,以后逢年过节可以回来住。
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出来,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站住了。枣树已经发了新叶,叶子细细密密的,在风里沙沙响。树底下那几株野月季又开了花,红艳艳的几朵,不起眼但在日光下看着很精神。
父亲看着那些花,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其实我早就想通了,人是斗不过命的。那时候穷就是穷,她爸说得对,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她跟着我就是吃苦。命里该你吃的苦你躲不掉,该你走的路你也绕不开。但这辈子让我选一百回,我还是会写那封信。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去,步子很轻快。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他把大门锁好,钥匙挂在门框上方的钉子上,说回头告诉你堂叔,让他时不时来看看,别让院子再荒了。
我们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路过几户人家的门口,有认识的村民跟父亲打招呼,秦书记回来了。父亲笑着点头,跟人家聊几句,问问今年麦子怎么样,孩子上学了没有。一切家常得很,平常得很,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回了趟老家,跟街坊四邻说说话,看看老房子,什么特殊的地方都没有。
回程的路上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天烧成一片橘红,云层一层一层叠着,边缘镶着金边。父亲开着车,车里的收音机放的是一档讲农业政策的节目,他听着时不时调整一下音量,偶尔啧啧两声,像是赞同什么又像是不赞同什么。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麦子抽穗了,绿油油的望不到边,远处几个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白色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跟暮色融在了一起。
县城离老家村子开车要四十分钟,路过县城的时候父亲放慢了车速,目光往供销社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就收回来了,踩了油门继续往前开。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花苞看不清了,整棵树安安静静地立在街边,等着过几天把憋了一年的香气统统放出来。
五月一号那天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的,阳光从大清早就亮堂堂地洒下来,照得人心里也跟着明快。婚礼在省城一家中档酒店举行,布置得简洁温馨,百合花和红玫瑰扎成的拱门,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两边摆着白色椅套的椅子,亲戚朋友们陆续到了,坐了满满一堂。
父亲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得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跟来客握手寒暄。他笑呵呵地招呼着每个人,跟这个聊聊生意,跟那个问问身体,忙得脚不沾地。娘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跟林月娥一左一右站在签到台后面,跟女宾们说笑着,笑声清脆脆的,在走廊里回荡。
建民叔也来了,穿得板板正正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跟几个老同事站在大厅角落里说话,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他看见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秦今天精神不错,好好待暖暖,她要是受委屈了我可不答应。我说李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我站在舞台上往下面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最前排坐着两家的父母。父亲坐在左边,建民叔坐在右边,中间隔着几个位置。他们俩都看着台上的我们,脸上带着笑,但笑法不同。建民叔是那种敞亮的笑,嘴角咧得开开的,满脸都是高兴。父亲的笑要克制一些,嘴角弯着,眼睛也是弯的,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平静的、满足的、像是终于把某件悬了很久的事情放下了的样子。
暖暖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握紧了她,小声说别紧张。她吸了口气,说你手心都是汗,还好意思说我。
仪式很快,主持人是建民叔的秘书帮忙找的,口齿伶俐但不啰嗦,几句话就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了。交换戒指,敬茶,改口,喊爸妈,两边的父母都给了红包,厚厚的一沓,暖暖接过来的时候眼圈红了,我听见她轻声叫了一声爸、妈,两个妈应得同时响起来,两个爸一个应了,一个点了下头,眼睛里都有水光。
敬酒的时候父亲跟建民叔坐到了一桌,两人碰了杯,说了什么我没听见,音乐太吵了,但能看见父亲笑着拍了拍建民叔的肩膀,建民叔也笑,两个人仰头把酒干了,然后各自转回去跟其他人说话。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之后我们一家人回新房子,父亲喝得微醺,脸上泛着红光,坐在沙发上喝醒酒汤。娘在旁边数落他,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了还跟人拼酒。父亲嘿嘿笑,说今天高兴嘛,儿子娶媳妇了,天大的喜事。
暖暖换下婚纱穿了家常衣服,坐在父亲旁边给他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跟他说爸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父亲看着暖暖,眼神温和得很,说好,听你的,以后不喝了。娘在旁边啧了一声,说我跟你说了三十年你都不听,儿媳妇一说你就答应了。父亲说那不一样,你是老婆子,她是闺女,闺女的话得听。
暖暖被逗笑了,苹果递过去,父亲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甜,真甜。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心里满得像要溢出来。窗外的夜色深了,城市的灯火万家,远远近近亮成一片,天上有一弯细月亮,清清浅浅地挂在那里,旁边缀着几颗星。
我突然想起那棵老槐树,算算日子现在应该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满树白花压满枝头的样子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风一吹花瓣往下落,甜丝丝的香气飘满整条街。
树底下的棋摊应该还在,下棋的老头们大概换了人,但那棵树会一直在那里,年复一年地开花,落花,再开花。
父亲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苹果,暖暖在跟他说话,娘去厨房切水果了,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画面里是这座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的,陌生又熟悉。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上次回县城的时候拍的,那棵老槐树的近景,枝头上缀满了花苞,含苞待放的,憋着劲儿等着开。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屏保上的花苞在暗光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总有那么一天,它们会开的。
就像日子一样,走着走着,春天就来了,花就开了,该放下的就放下了,该来的就来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进客厅那一圈温暖的灯光里去。
续写。
那年冬天过得特别快,眨眼就过了年,过了元宵,过了二月二。父亲忙着交接工作,我忙着准备婚事,娘忙着收拾搬家,一家三口各忙各的,难得凑在一起吃顿饭。暖暖那边也忙,她请了假从省城回来住了些日子,帮着林月娥张罗彩礼嫁妆的事,两家人见了几次面,吃了几顿饭,气氛融洽得像是早就该成一家人似的。
林月娥恢复得很好,年前去医院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精神头比之前更足了。她跟娘头一回见面的时候让我有些紧张,两个女人互相打量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娘说你看着真年轻,不像六十岁的人。林月娥说你也是,皮肤白净,一看就是不操心的命。她们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半下午,从孩子的婚事聊到养生菜谱,从养花种草聊到电视剧情节,越聊越热乎,最后交换了微信,相约以后一起逛公园。
我在旁边看着她们热络地聊着,心里觉得这事儿就这么成了。父亲和建民叔坐在餐桌那边喝茶下棋,偶尔争论一步棋该不该悔,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中年男人的那种较真和随意。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落在两个男人花白的头顶上,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上,满屋子都是橙子清清甜甜的香气。
搬家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新房子是省里给安排的,四室两厅,比市里的大一些,而且离省政府的办公地近,父亲上下班方便。娘提前去看了几趟,回来的时候很高兴,说阳台特别大,能摆好多花。父亲说你别光想着花,还要给我留个书房。娘说留了留了,朝南的那间最小的给你,阳光好,你晒着太阳看书最舒服。
搬家那天我请了假去帮忙,找了搬家公司,东西装了两大车。父亲的东西不多,衣服被褥、几箱子书、几幅字画,剩下的就是两个大皮箱,里面装的是这些年工作的文件材料,他说这些都是要归档的,不能丢。我把他书房的柜子打开收拾的时候,发现那个铁盒子还在,放在最上层,旁边压着一沓旧信封。我拿起来看了看,信封都是空的,写着不同年份的日期,最早的一个是二十九年前的,最晚的是去年的。信封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信封本身,干干净净的。
我把铁盒子和那些信封一起放进一个纸箱子里,在外面写了"父亲书房"几个字。父亲从门口经过看见了,脚步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去指挥搬家公司的人抬柜子了。
新家收拾好已经是三天后了,书房布置得清清爽爽的,一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桌,一把藤椅,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父亲坐在藤椅上试了试,说还挺舒服,然后从纸箱子里把那些旧信封和铁盒子拿出来,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上了锁,钥匙他揣进了裤兜里。
晚上吃完饭我回自己房间休息,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打开了,对着里面的照片发呆。台灯的光照着他低垂的侧脸,轮廓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我没有进去打扰,轻手轻脚走开了。
新房子的阳台确实大,娘买了十几盆花,月季、茉莉、三角梅、吊兰,摆了一排,热热闹闹的。三月中旬天气回暖,花都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看着就欢喜。父亲早上起来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浇浇花,伸伸腰,看看远处的小山。山上的树开始返青了,远远望去笼着一层浅淡的绿雾,跟灰蓝色的天交接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我跟暖暖的婚期定在五一,日子是林月娥找老家人看过的,说那天宜嫁娶,万事吉利。我在省城这边订了酒店,不算大,二十来桌,请了主要的亲戚朋友。父亲说不要铺张,简简单单的就好,我说知道了。他跟建民叔商量了一下,两家合在一起办,省得分两次折腾。建民叔说行,正好我也借这个机会请请老部下们。
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少人都说要来贺喜。父亲调走了,建民叔刚上任,两家人结亲的事在市里传了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政治联姻,有人说秦书记有心胸,跟当年拆散自己婚事的人和成了亲家。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笑笑没当真,日子是自己过的,外人说什么听听就是了。
婚礼前几天父亲忽然说想回一趟县城,去看看那棵槐树今年开得怎么样了。我正好有些老家的手续要办,就陪着他一起回去了。
三月底的天暖洋洋的,路上两边的柳树抽了长长的枝条,在风里晃着,鹅黄色的嫩叶在阳光里透亮透亮的。父亲开着车,比上次回老家的时候心情似乎更松弛一些,放着老歌在车里哼,有时候跟着唱两句,声音沙沙的,跑调了也不在意。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街上人不多,他把车停在面馆门口,说先进去吃点东西。面馆还在,老板换了人,是原来那个老张的儿子,三十来岁,手脚麻利,看见父亲进来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他,说秦书记你来了,快坐快坐。
我们要了两碗面,加了卤蛋和豆干。父亲呼噜呼噜吃完,擦了嘴,说走,去供销社门口看看。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比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树冠遮了半边街面。这个时节花还没开,但枝头上密密麻麻缀满了花苞,一簇一簇嫩白的骨朵紧裹着,含着一肚子香气不肯放。树底下还是那几个老头在下棋,棋盘是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的,棋子是捡来的瓶盖和碎石子,围了好几个人看热闹,吵吵嚷嚷的。
父亲走到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些花苞,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粗糙的纹理,然后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药店还开着,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十字灯箱,进进出出买药的人不断。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说快了,再一个星期就开了。
他在树底下站了十来分钟,我就在旁边跟着站着,也不说话。街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后面驮着两筐菜,菜叶子绿油油的;有老太太拎着布袋子从药店出来,里头装着几盒药;有小孩子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哗啦啦转着,彩色的叶片在阳光里闪成一片。
父亲看够了,说要不去老宅子看看,上次说修屋顶的,也不知道找人弄了没有。我说找了,我托堂叔找的瓦匠,开春的时候已经修好了,院子里也清了草,通了水。父亲嗯了一声,说那去看看。
老宅子跟上次来的时候确实不一样了,屋顶换了新瓦,红彤彤一片盖在上面,院墙也补了缝,刷了白灰。院子里清得干干净净,草拔了,露出底下青石板的地面,水缸重新灌了水,里面居然还养了几尾小鱼,红白相间的,在水里悠悠地游。
父亲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说弄得不错,回头买几把椅子放屋里,夏天可以回来住几天。他走进堂屋,八仙桌上铺了块新桌布,蓝色的格子布,是娘给挑的。他伸手摸了摸桌布,又看了看四面的墙,墙上刷了新白灰,亮堂多了。
他没去里屋翻那个墙角,站在堂屋中央安静地站着,四面是刷得雪白的墙,头顶是新换的檩条,脚底下是干净的地面,阳光从窗格子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菱形。
他说这房子你爷你奶住了一辈子,现在收拾出来了,看着像个家了。
我说是啊,以后逢年过节可以回来住。
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出来,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站住了。枣树已经发了新叶,叶子细细密密的,在风里沙沙响。树底下那几株野月季又开了花,红艳艳的几朵,不起眼但在日光下看着很精神。
父亲看着那些花,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其实我早就想通了,人是斗不过命的。那时候穷就是穷,她爸说得对,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她跟着我就是吃苦。命里该你吃的苦你躲不掉,该你走的路你也绕不开。但这辈子让我选一百回,我还是会写那封信。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去,步子很轻快。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他把大门锁好,钥匙挂在门框上方的钉子上,说回头告诉你堂叔,让他时不时来看看,别让院子再荒了。
我们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路过几户人家的门口,有认识的村民跟父亲打招呼,秦书记回来了。父亲笑着点头,跟人家聊几句,问问今年麦子怎么样,孩子上学了没有。一切家常得很,平常得很,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回了趟老家,跟街坊四邻说说话,看看老房子,什么特殊的地方都没有。
回程的路上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天烧成一片橘红,云层一层一层叠着,边缘镶着金边。父亲开着车,车里的收音机放的是一档讲农业政策的节目,他听着时不时调整一下音量,偶尔啧啧两声,像是赞同什么又像是不赞同什么。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麦子抽穗了,绿油油的望不到边,远处几个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白色的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跟暮色融在了一起。
县城离老家村子开车要四十分钟,路过县城的时候父亲放慢了车速,目光往供销社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就收回来了,踩了油门继续往前开。那棵老槐树在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花苞看不清了,整棵树安安静静地立在街边,等着过几天把憋了一年的香气统统放出来。
五月一号那天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的,阳光从大清早就亮堂堂地洒下来,照得人心里也跟着明快。婚礼在省城一家中档酒店举行,布置得简洁温馨,百合花和红玫瑰扎成的拱门,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两边摆着白色椅套的椅子,亲戚朋友们陆续到了,坐了满满一堂。
父亲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得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跟来客握手寒暄。他笑呵呵地招呼着每个人,跟这个聊聊生意,跟那个问问身体,忙得脚不沾地。娘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跟林月娥一左一右站在签到台后面,跟女宾们说笑着,笑声清脆脆的,在走廊里回荡。
建民叔也来了,穿得板板正正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跟几个老同事站在大厅角落里说话,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他看见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秦今天精神不错,好好待暖暖,她要是受委屈了我可不答应。我说李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
婚礼仪式开始的时候我站在舞台上往下面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最前排坐着两家的父母。父亲坐在左边,建民叔坐在右边,中间隔着几个位置。他们俩都看着台上的我们,脸上带着笑,但笑法不同。建民叔是那种敞亮的笑,嘴角咧得开开的,满脸都是高兴。父亲的笑要克制一些,嘴角弯着,眼睛也是弯的,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平静的、满足的、像是终于把某件悬了很久的事情放下了的样子。
暖暖穿着白色婚纱挽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握紧了她,小声说别紧张。她吸了口气,说你手心都是汗,还好意思说我。
仪式很快,主持人是建民叔的秘书帮忙找的,口齿伶俐但不啰嗦,几句话就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了。交换戒指,敬茶,改口,喊爸妈,两边的父母都给了红包,厚厚的一沓,暖暖接过来的时候眼圈红了,我听见她轻声叫了一声爸、妈,两个妈应得同时响起来,两个爸一个应了,一个点了下头,眼睛里都有水光。
敬酒的时候父亲跟建民叔坐到了一桌,两人碰了杯,说了什么我没听见,音乐太吵了,但能看见父亲笑着拍了拍建民叔的肩膀,建民叔也笑,两个人仰头把酒干了,然后各自转回去跟其他人说话。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之后我们一家人回新房子,父亲喝得微醺,脸上泛着红光,坐在沙发上喝醒酒汤。娘在旁边数落他,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了还跟人拼酒。父亲嘿嘿笑,说今天高兴嘛,儿子娶媳妇了,天大的喜事。
暖暖换下婚纱穿了家常衣服,坐在父亲旁边给他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跟他说爸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父亲看着暖暖,眼神温和得很,说好,听你的,以后不喝了。娘在旁边啧了一声,说我跟你说了三十年你都不听,儿媳妇一说你就答应了。父亲说那不一样,你是老婆子,她是闺女,闺女的话得听。
暖暖被逗笑了,苹果递过去,父亲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甜,真甜。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心里满得像要溢出来。窗外的夜色深了,城市的灯火万家,远远近近亮成一片,天上有一弯细月亮,清清浅浅地挂在那里,旁边缀着几颗星。
我突然想起那棵老槐树,算算日子现在应该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满树白花压满枝头的样子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风一吹花瓣往下落,甜丝丝的香气飘满整条街。
树底下的棋摊应该还在,下棋的老头们大概换了人,但那棵树会一直在那里,年复一年地开花,落花,再开花。
父亲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苹果,暖暖在跟他说话,娘去厨房切水果了,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画面里是这座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的,陌生又熟悉。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上次回县城的时候拍的,那棵老槐树的近景,枝头上缀满了花苞,含苞待放的,憋着劲儿等着开。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屏保上的花苞在暗光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总有那么一天,它们会开的。
就像日子一样,走着走着,春天就来了,花就开了,该放下的就放下了,该来的就来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进客厅那一圈温暖的灯光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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